因为贺千秋重伤未愈,云霄古楼门人在平遥县城盘桓了半月有余。但门派诸事纷杂,身为一派掌门的贺千秋总不能长期滞留在外地,再加上阿灼一再劝说他回古楼养伤,贺千秋终是决定,立冬的那一天出发回城。虽是初冬时节,但在这中原北境,已是寒意袭人。天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遮天蔽日,瞧不见半点阳光。在阿灼的再三要求下,贺千秋裹了一件白色的薄袄,将心门护住了。或许是李伯风的灵丹妙药起了效,又或者是贺千秋的根基稳固,经过这些天的休养,他的面色已好了许多,重回了昔日的俊朗神采。只是那一头如雪般的银丝,却是再不能恢复如常。“这样也好,若有一天在江湖上混不下去了,还能改行扮一扮大仙,替人算命混口饭吃。”有一次,贺千秋见云曦望着他的银发出神,便如此自嘲道。云曦知道,这人是怕自己愧疚挂心,所以故意出言调侃,好让她不必介怀。她本想笑着接上一句“这冒充谪仙的代价也着实高了些”,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亦是学武之人,她在苍天混迹数年之久,怎会不明白,内力对于一个武者来说代表着什么,对于他这样的一派之主又代表着什么……而对于江湖人而言,失了赖以生存的武功,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挨千倍万倍。此时此刻,两人站定在宅院门外,行礼道别。“隋姑娘,”只听贺千秋柔声道,“冲霄剑阁的人已回到了蟠龙山,沈慕白应是无暇他顾,暂时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我差人送你与苍天会合,可好?”云曦笑着摇首:“多谢贺大哥好意,不过我已不是当年的八岁孩童,一个人能应付得来。再者,你云霄古楼身为太平盟一员,与苍天有所牵连,总是不好。若让沈慕白逮了话柄,必是对你不利。”见她态度坚决,贺千秋也不便多言。正如多年前姜恒一句“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与她,毕竟不属同道,云曦虽是担心对方伤势,但她没有立场相随相伴,只能在心中默默地念上一句:但愿贺大哥早日痊愈,诸事顺遂,平安康乐,长命百岁。这时,阿灼牵了一匹骏马,催促贺千秋上路。后者向她抱了抱拳,轻声道一句“告辞”。云曦忙回礼一揖。四目相对,她在对方那若星子般的温润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二人都未再说话,贺千秋扬起唇角,冲她淡淡一笑,笑容中竟是有些苦涩。下一刻,他翻身上马,缓声道了“再会”二字,便策马而行,向那城外官道远去。云曦抬眼去望,却见雾煞煞的阴沉天幕中,竟缓缓飘落星点雪片来。落雪无声,在天地之间拉开纯白的幕帘。不多时,那身着天青色的蓝衫、银丝如雪的清瘦背影,便隐没于漫天雪羽之中,再也望不见了。她垂下眼,负起银枪,回转过身,孤身踏上与他截然相反的江湖长路。考虑到何人、蔡小蛇那些容安据点的朋友,应是护送“药王”骆阳一路北上,此时怕是已接近关外了,云曦便想回凌江江畔的小村,接上骆子璇,带她一起前往。可她还没走出平遥县城,便见城北方向的天幕上,飘起一盏孔明灯。纷纷初雪中,那灯火冉冉浮空,洁白灯衣中覆了一点墨迹,隐约是个“天”字。这孔明灯正是苍天武者用以传递信息的手段之一,见灯火缓缓飞入苍穹,隋云曦立刻掉转方向,向城北疾行而去。一路上她留神查看,只见土地庙、客栈墙根等处,皆有苍天特有的暗号,指引她前往北遥河上的石桥。她一边奔行不休,一边心中又忍不住疑窦暗生。前几日平遥县城有赵家军驻守,加之太平盟六大门派数千弟子,那防备,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在这样森严的守备之下,苍天武者为何还要来这平遥县,难道就不怕出什么岔子么?还有,当日不破阁剑庐外洞穴内的尸体,又是什么人引他们上的岐山,而那沈慕白为何又会早早得了消息?疑云密布,云曦只觉脑中的疑惑环环相套,一个连着一个。她试图从那层层叠叠的迷雾中找出个头绪来,却又觉得这其中隐隐藏着什么不妥。就在她脑中纷乱如麻、千头万绪乱成一团时,只听水声潺潺,那北遥河就在眼前了。初冬的雪,自深沉天幕中缓缓飘落,细碎的雪尘,洋洋洒洒地笼罩四野,落入波涛涌动的河水中,也落在那横跨河面的石质长桥上。拱桥的中央,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那人背对云曦,默默地站在漫天初雪之中。他的右臂负在身后,手腕以下却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支寒光森冷的铁爪。他的左手紧握一柄玄铁长戟,此时的他持戟而立,宛若一尊硬朗的雕塑。那背影再熟悉不过,见了他,云曦却骤然停下步子,不知该是进是退,只那般怔怔地站着。然而,立于桥上的人,却已听出她的脚步。他缓缓回身,斜飞入鬓的剑眉之下,一双深邃的黑瞳,牢牢地锁定了她:“云曦。”听得那人的呼唤,云曦垂下眼,却见落雪缓缓地飘落在她的鞋面上,飘落在她脚前的泥地里,又一点一点地浸入了泥土之中,将黄土润成了深灰的颜色。雪落雪融,又是一年冬。这飘雪的冬日,那与昔日别无二致的一声“云曦”,忽让时光流转,让她恍惚回到了十余年前的平遥小城,回到了那个他与她远行避祸、相依为命的日子。那时的寒风比眼下更为凛冽,那时的雪比眼下更为纷扬,那时的天比眼下更为寒冷,可那时候他与她的心,却是紧紧地依靠在一起,相互偎依,便是世间最温暖的热度……哪里像今日,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见她垂首不说话,姜恒眉头微锁,又沉声唤了一句:“云曦,跟我回去,我答应你,不会再杀骆子璇就是。”这一句,已是姜恒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听得他保证,云曦终于抬起了头,怔怔地望着他。沉默了良久,她张了张口,任由叹息溢出唇外:“恒哥,我越来越不懂你,你心里究竟装着什么呢?血海深仇,我与你一样记得牢靠,可是这些年你变了,变得我都不敢认了……我记得你以前会说起姜师叔的话,枪在人在,枪断人亡,可什么时候起,你再没有碰过银枪,却拿起了这杀人的长戟……”眼波流转,扫过那通体乌黑的利器,扫过那劈砍斩杀无一不精通的半月锋刃,云曦闭上眼,脑中纷乱思绪,却渐渐清明起来:“我方才一直在想,为何苍天的人会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来平遥镇,这无异于往朝廷与太平盟的枪口上撞,实是不合常理。可当我看见你,我才终于明白,原来苍天武者会死在不破阁的山穴机关之中,皆是拜你所赐。”此言一出,姜恒面色一僵,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那是他心生不悦、心存戒备的前兆。近二十年的朝夕相对,云曦怎会读不出他的表情动作?见他神色,她心下一寒,只觉得像是有一把冰雪做成的尖刀,插进了她的胸口。原本,她明知这世上只有她与恒哥二人知道不破阁暗道之事,苍天武者死于山穴内,怕是与姜恒脱不了干系,但她心中却又存着一丝侥幸,总盼望一切是她多虑。她总盼望着,恒哥杀人是无奈而为之,哪怕是张文书之死,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可她一再自欺欺人,到了这一刻,她终究明白过来,这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霎时间,云曦身子一僵,面上已露出凄然之色,只听她艰难地道:“还真给我料中了……恒哥,为什么?”姜恒静静地立于雪中,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为了复仇。苍天从不是我们的栖身之地,何人他们也只是在这江湖乱世中抱团求生而已,从不想置赵瀚于死地。跟着他们,你我永远无法报仇雪恨。”云曦闻言一怔,只觉全身上下的毛孔中无一不透出寒气:“那你要跟着谁,跟谁才能复仇?”姜恒不言不语,一双黑瞳透着森冷寒意。云曦思绪如电,越是细思,越是惊惧。脑中倏然清明,她震惊质问:“难道……是你将不破阁之事告之了沈慕白?”面对她的质问,姜恒不悦地道:“云曦,我来见你,不是想与你争吵。此事你不必再问,随我走就是。”他跨前一步,向她伸出仅剩的左掌,她却向后退了数步,挥开他的手:“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姜恒冷冷瞥她一眼,骄傲如他,收回了左掌,负在身后,冷淡地反问:“是又如何?”云曦震惊失语,久久不能言。那一夜,隋云曦为了保护骆子璇,断然离开了姜恒,消失在密林之中。面对苍茫暮色,姜恒只觉得天大地大,却无他容身之所。在他生命的二十余年里,他生存的目标只有“复仇”与“保护云曦”这两件事。然而,就在那一刻,当那个他心心念念守护了十余年的人突然弃他而去,霎时天崩地陷,竟使他不知该何去何从。他本想回苍天,却又自嘲而笑,苍天与他又有何干,什么劳什子的保护药王,什么劳什子的拯救同道,与他没有半点干系,他又凭什么为他们劳心劳力?孑然一身的他,终究只剩下了手中的长戟。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滩涂林中,直至身后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姜公子,若我能允你赵瀚的项上人头,可否与你做一笔交易?”那人正是冲霄剑阁阁主,沈慕白。依沈慕白之言,他的意图很简单,攻占不破阁,借此逼迫云霄古楼,三派合一,圆沈华庭一个“冲霄剑派”之主的遗愿。而他可以给予姜恒的,则是接近赵瀚的机会。姜恒不知沈慕白究竟是从何人口中得知了他的身世,但那个幕后人,十之八九便是苍天容安据点的武者之一。唯有他们,才会对他的身世了若指掌,也只有他们才知道自己曾进入不破阁的消息。什么袍泽,什么好友,皆是利字当头。姜恒当即允了沈慕白的交易,但不破阁机关着实厉害,上一次是借着拖尸的蛛丝马迹,才险险通过。沈慕白自是不会让自家弟子以身犯险,折损他冲霄剑阁的人手。于是,姜恒便利用苍天的接头暗号,将附近一个据点的苍天武者引入岐山,让他们以肉身排除机关暗器。待到一切处理妥当,姜恒与沈慕白进入岐山山腹,打开剑庐石门,却见到云曦与贺千秋相视而笑,双双跳入水路。那一幕,让姜恒久久不能释怀。而沈慕白见不破阁上下弟子竟已悉数撤离,更是为之气绝。不过这老狐狸很快便想到了应对之策,便是利用山穴内的尸体,假造出一场恶战的景象。事后沈慕白也的确遵守了诺言,当日比武大会,姜恒也在场,只是易容成了冲霄剑阁门人的模样。本想伺机击杀赵瀚的他,却看见贺千秋撑起纸伞,站定在云曦身侧,为她遮风挡雨。那一刹,比起赵瀚,贺千秋俊秀的面容,却更是面目可憎。之后,赵瀚接了军令,带着随行军士匆匆赶往关外。而姜恒则将复仇暂压一旁,留在了平遥。因为沈慕白将趁贺千秋内力尽失的这段时日,施以杀招。姜恒深知云霄古楼已是摇摇欲坠的危墙,为免云曦被卷入争端,他与沈慕白约法三章,贺千秋的死活与他无关,但云曦他必是要带走。这番曲折,姜恒当然不会和盘托出,但凭云曦的聪颖机智,也能猜出个七八分。一想到是姜恒故意引得苍天武者进入山穴,一想到他眼睁睁地看着袍泽死于机关之下,云曦心中一阵刺痛,忍不住大吼出声:“恒哥,你怎会无情至此!以前你总说,仇必报,情必还。可仇报了,哑叔的养育之情,你还过吗?张文书的袍泽之情,你还过吗?还有苍天武者对我们的收留之情,你还过吗?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何能下得了手,他们都把你视作战友同袍,你怎能做到将他们视为你手中的棋子,成为你复仇的筹码?你想没想过,你身后的长戟是大眼伯伯为你打造,你竟然眼睁睁地看他去死,你还的是哪门子的恩情?!”面对云曦厉声质问,姜恒的耐性已是极限:“云曦,你不要太天真。什么苍天,不过是一群相互利用的乌合之众罢了。”“乌合之众就该死?”云曦恨声道,眼里水光盈盈,几欲垂落,“为了杀死赵瀚,你难道什么都可以丢弃吗?连人命都可以弃之不顾吗?无论苍天还是不破阁,他们都是这乱世中的无奈人,他们不是你手里的筹码!”“既然这世道乱了,那便由我来终结。”姜恒冷冷一句,让云曦再度无言。云曦怔怔地望着面前之人,看着他熟悉至极的面容,看着他又陌生至极的阴冷神色。良久良久,她才从喉咙中憋出一句:“恒哥……你不该是这样的……”耐性全无,姜恒猛地抓起云曦手腕,一双深邃黑瞳,恨恨地瞪向她:“我该是怎样?贺千秋那样?你死心吧,那个废人是活不过今天了!”云曦全身一震,当下急扑上去,死死地抓住了姜恒的衣襟:“你什么意思?贺大哥他怎样了?”见她心急如焚的模样,姜恒冷哼一声,猛地将她推开:“什么大哥,沈慕白与他约斗在合虚山,眼下怕是已经死了!”云曦闻言,立刻提气纵身,想要赶去营救。可她动作虽快,姜恒轻功比她更快,一个跃步便拦在了她的身前。云曦又急又怒,反手拔起银枪,挑开对方伸出的铁爪:“让开!”姜恒面色阴沉,一字一句,是从未对她有过的冰寒之调:“为了贺千秋,你竟然向我动手?”云曦横起长枪,弓步沉身,右手猛地向前一送,灌注了八分内劲。这一招“青松覆雪”,正是隋家枪的刚猛路数。银枪如蛟龙出水,激得雪尘纷纷。漫天落雪下,她一枪横劈在地,沉声道:“逼我向你动手的,从来就不是贺千秋!”姜恒闻言一怔,就在这时,云曦虚晃一枪,挑起地上尘泥向他投去。趁着姜恒视线受阻的那一刹,她撤枪腾身,踏风疾行,不过须臾便消失在古道尽头。雪落无声,沉寂的河边,又只剩下姜恒一人。他执起长戟,将枪柄重重地掼在地上。雪片轻落,石桥雕栏上的石狮渐渐被雪羽覆了。雪落雪融,在那狰狞狮面上,留下一道深深浅浅的水印。一行清流,自那坚硬冰冷的石雕眼角,蜿蜒滑落。且说贺千秋与云霄古楼的门人离开平遥城,走了大半日,行至一小镇中。阿灼担心贺千秋重伤未愈,又怕错过宿头,便决定在镇中过夜。贺千秋刚进了客栈住下,忽听风声掠耳,一只匕首穿透纸窗,直插床柱。在那刀刃上,插着一张信笺和一枚系着红色璎珞的银色枪头。贺千秋当下认出,这枪正是隋云曦用的那把,枪头下方的柱身上,还刻了一个小小的“隋”字。他大步上前,一把摘下匕首上的信纸,只见“合虚山”三个大字,苍劲有力,显是出自武者之手。贺千秋心中雪亮,已是将事态猜出九分。他将那信纸藏入袖中,又拿出纸笔写下一封短信,随后,他朗声唤了阿灼。阿灼以为少主是伤痛复发,急匆匆地奔了进来,可他刚一踏入房门,就被贺千秋点了睡穴,软软地瘫了下去。贺千秋将阿灼抱至墙边靠下,然后,他取下腰间的冲霄剑,连同新写的那一封信笺,一齐放入了阿灼的怀里。他垂下眼,冲那个陪伴自己多年的知己良朋,轻道了一句:“抱歉,阿灼,这一次算我自私。”说罢,贺千秋取下阿灼腰间的佩剑,头也不回地行出客栈,跨上骏马,一声清咤,如疾风般奔入飘零风雪之中。半个时辰后,赶到合虚山的贺千秋,刚策马踏上山道,便听一声轰鸣,道边竟炸开了一道霹雳!被硝石火药炸中,那骏马登时折了腿,重重向前摔去。贺千秋纵身而起,凌空翻了个跟头,可下一刻,成百上千的箭矢向他直击而来!贺千秋立刻挥剑抵挡,青锋剑骤然出鞘,一招“云出岫”将剑光舞得密不透风,直将径直飞来的箭矢拨了开去。可他刚一飞身落地,脚边又是硝烟炸起!烟尘四散,碎石纷飞,巨大的冲力将他重重地击飞了出去!贺千秋身上数处重创,鲜血涔涔地自额角涌出,将他银白的发丝染成了鲜红的颜色。他呕出一口血,也不管自己伤势如何,持剑挺身,向山路上狂奔而去!多少埋伏,贺千秋根本无心去计算,内力尽失、轻功难继的他,双足疾奔不休。霹雳弹在他脚边爆裂,直将他炸成了一个血人,但他提着一口气,脚步却丝毫未曾停顿!一名冲霄剑阁的剑士自树上纵身跃下,长剑兜头向贺千秋劈去。贺千秋右掌一翻,只听长剑嗡鸣一声,竟自顾自地旋转起来。飞纵的剑光如雷电般划破虚空,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寒光闪烁的剑锋已插入那剑士的喉头。贺千秋反手将长剑拔出,对方喉头之血溅了他满头满脸,他也不去擦拭,而是继续向山头奔行。一拨又一拨的攻击,数十名剑客轮番上阵。贺千秋内力全无,只靠精妙的剑招抵挡敌手。他虽只有一人一剑,但那柄青锋长剑却像是游龙一般,在他手中飞纵幻化,时而剑影四方,时而如长虹贯日。生死关头,再不留手的他,剑光出手,必收人命。冲霄剑阁数名门人被他刺喉穿心,尸体横了一地。贺千秋站在血泊之中,全身上下已是鲜红一片。在这场恶战之中,他的肩上、背上已是伤痕累累,皮肉翻出,深可见骨。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一双清澈眼眸扫过在场武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回身一剑,剑光划出半圆,阻退一名直冲而来的剑者,而后瞬时变招,反手一插,便将剑刃捅入身后试图偷袭的剑者肚腹!不惧生死的气魄,出神入化的剑术,竟是惊得在场剑者不敢逾越,只能将他团团围住。贺千秋立于剑圈之中,却不惊不惧,他足踏两仪之步,右臂微收,刹那,他顿足一跃,一人一剑几是化为一体,像是离弦利箭一样,直击前方一名剑客!那剑客只觉得眼前寒光一片,竟是惊得忘了还招,眼睁睁地看着贺千秋朝他面门飞来,只能向后疾退。眼看着这一剑就要击中那剑客眉心,突然间,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竟是那剑客慌乱间自己踩中了雷火弹。爆裂的气劲瞬间将贺千秋炸出去丈远,而对手被炸碎成数段的剑刃,插入了贺千秋的右腕上,硕长伤口内,可见森森白骨。手腕重创,让他连剑都拿不稳,但贺千秋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左手撕下一截衣摆,长布一裹,竟是将长剑绑在了自己的手上。血水顺着剑刃不住地流淌,他却连吭都不吭一声,下一刻,手中长剑再出!荧荧剑光,如星辰流火!剑吟不绝,如青龙长啸!他飞身旋起,出招之快,只让人觉得眼前剑光连成一片,仿佛他一人十化,有三头六臂一般。纷乱雪尘之中,血花四溅,剑光所至之处,血肉模糊,连空中飘零还未落地的雪羽,都被染成了血红之色,坠落在地。眼见浑身浴血的贺千秋就要冲上山顶,忽听石阶上方传来不徐不慢的掌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不愧是贺凌霄的孙儿,倒是有几分能耐。”全身血红的贺千秋,持剑而立,清澈双瞳锁住对方,沉声道:“沈慕白,这是你我之间的门派旧怨,与人无干!你放了隋姑娘,我俩痛快战一场!”沈慕白立于山头,居高临下地睨视他:“将死的废人,老夫一招就能置你于死地。黄口小儿,你又凭什么和老夫对阵?”贺千秋扬起唇角,讥诮一笑:“原来自称剑术无双的沈华庭后人,只能靠内力取胜了么?”沈慕白这样的老江湖,又怎会听不出他的激将法?但是这一句,正是戳中了他的心病,沈慕白当下朗声一喝,厉声道:“无知小儿,老夫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冲霄剑阁真正的剑术!”话音未落,沈慕白已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只见他右臂一震,软剑便在他的气劲之下骤然伸直,坚如铁枪。他高喝一声,身形如大鹏般掠起,直冲贺千秋天灵而来!贺千秋疾退一步,右臂一横,挡下这兜头一击的同时,左掌抬起,牢牢锁住沈慕白飞纵的右脚。沈慕白回见欲砍,贺千秋身子一沉,右肩一顶,正顶在对方前胸上,以蛮力将对方顶出一步。沈慕白愤而挥剑,贺千秋侧身欲躲,故意卖了一个破绽。沈慕白哪里想到,到了这时候,贺千秋还有胆子卖破绽,当下手腕一翻,挥剑劈砍,那架势似乎要将贺千秋连剑带臂,一齐砍下来一般!可就在沈慕白剑锋即将碰上贺千秋血肉之躯的时候,后者左手两指猛地击向对手肩头,点中对手穴道。沈慕白只觉手臂一麻,长剑骤然脱手!“该死!”恼羞成怒的沈慕白大吼一声,双掌聚集十成气劲,竟是朝贺千秋心门拍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如鸿雁掠空,直飞到贺千秋身前,硬生生地帮他受了这一掌!刹那,云曦如断线风筝一样,直摔出去丈远,重重跌落在山阶上。喉头一腥,一口瘀血猛地喷出了唇外。贺千秋见状大惊,忙奔至她身侧,扶住了她的肩头。云曦右手持枪,费力地撑起身子。抬眼瞧见满身血污、几乎不成人形的贺千秋,泪珠骤然滚落,可下一刻,她又扬起唇角,那是发自内心的狂喜:“好……好在赶上了……差一点儿便要去地府捞你了……”见她又哭又笑,贺千秋心口一酸,哑声道:“你这又是何苦……”这一句,正是她想问他的。云曦轻道一声“彼此彼此”,随后粲然一笑:“不是你说的么,你与我的人情债,是算也算不清的。”苍茫雪羽,纷纷扬扬地落于尘世,覆在那被鲜血染成淡红的银丝上,未几,便化为水珠滑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冲出一条淡漠的水印。贺千秋朗声大笑,转而望向沈慕白:“你要云霄古楼,你要三派合一,拿笔来,我写给你便是!”听得这句,云曦微怔,心生不解,疑惑地望向那人凝着血珠的侧脸。沈慕白则是冷眼相看,冷声道:“将死之人,凭什么与老夫谈条件。”贺千秋星眸一瞥,不似往日的温文有礼,而是桀骜不驯的傲然之色:“沈慕白,你莫要以为云霄古楼是任你捏任你扁的泥人。若没有我亲口承认,我云霄古楼的弟子就是战到最后,就是只剩下一人,也绝不会向你妥协。而你,是否准备好了背上‘残杀盟友’之罪名?”沈慕白闻言微怔,贺千秋这一句,再次戳到了他的心坎子上,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贺千秋一人,却不能将云霄古楼数百名弟子一一铲除,若他真做得如此露骨,李伯风定不会放过他。思忖片刻,沈慕白抚须道:“好,若你立下字据,表明云霄古楼自此加入冲霄剑派,我就留下你俩的狗命!”“你才……”云曦张口刚想拒绝,却被贺千秋拉住了手腕。她垂下眼,只见他一双清澈星眸里,隐隐含着笑意。云曦当下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看着沈慕白将纸笔丢在贺千秋身前。贺千秋解下右手捆着长剑的布条,想去捡起那支毛笔,可是手腕的伤势让他右手失力,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云曦见状,泪珠又簌簌地滚了下来,若不是误以为她被沈慕白抓了,他怎会单枪匹马地闯这合虚山,怎么会伤到这种地步……“隋姑娘,”贺千秋忽开口轻唤,“烦劳由你代笔,我画押就是。”云曦闷闷地点了点头,捡了纸笔,听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贺千秋,今日立字为证,赞同云霄古楼加入冲霄剑派。庚戌年,立冬,申时。”听他这一说,沈慕白面有得色。待到云曦一笔一笔地写完,贺千秋执起那一纸承诺,向沈慕白道:“你该明白,这诺言,只有我活着的时候有效。若我下落不明,云霄古楼的诸般事务自然有他人代理,这一纸承诺,他们大可不予理会。”沈慕白不耐地道:“就饶你一条贱命又如何!速速画押!”“错,是两条命,”贺千秋沉声道,“她死,我死。”对于沈慕白而言,贺千秋与隋云曦的性命,怎会有他多年夙愿来得重要?再者他已应允过姜恒,不杀隋云曦。于是,他当下承诺道:“好,我保证不会向她下手就是!”贺千秋淡淡一笑,就着血水,将指印摁在了纸面上。沈慕白立即从他手中夺过纸笺,大笑一声后,当真再不管贺、隋二人的死活,转身率众走下山道,离开合虚山。见他们走远,云曦忙牵了贺千秋,急道:“贺大哥,你真答应三派合一了?”贺千秋扬唇轻笑,笑容中竟有一抹狡黠,只听他轻声笑道:“我来之前,已给阿灼留书一封,将云霄古楼楼主之位传给了他,同时也留下了掌门信物冲霄剑,信中落款时间是未时。眼下,我不过是无门无派的闲云野鹤,什么三派合一,就算我画押同意,又有什么用呢?”听他这句,云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她眼角泪珠未干,却已是破涕为笑,贺千秋只觉心中一阵激荡,几乎想大笑三声才好。可他刚刚牵扯了嘴角,胸中就是一阵气血翻腾,顿时呕出一口瘀血。经过这场血战,贺千秋几乎是体无完肤,全靠提着一口真气,才能撑到现在。眼下见大敌已退,他气劲散去,整个人便如血海中捞出来的一般,再也动弹不得。见他伤重至此,云曦当下将他负在背上,使出毕生轻功修为,疾速狂奔。贺千秋凌乱的气息喷在她的耳边,她亦能感觉到他的冷汗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她只要稍稍一垂眼,就能瞧见他环在她胸前的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胳膊,蜿蜒流下,不久便染红了她的外衣。臂膀上的衣衫已被鲜血全然浸湿,再被寒风一吹,有若寒霜覆盖。云曦大恸,顿时心头有如刀剜。眼眶一酸,她却只能死命地咬住下唇,不发一言,只是拔足狂奔。而对于贺千秋来说,全身的气劲似是随着鲜血,一点一滴地流出体外。在这一路疾走颠簸之中,他只觉得疲惫到了极致,连眼睛都无力睁开。忽然,他觉得自己围过云曦颈项的手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滴落。他费力地睁开眼,偏过头去看她,却见那熟悉的清秀侧脸上,有泪珠滑落,顺势滴下,正砸在自己手上。一滴,两滴……溢出眼眶的泪珠,落在他满是鲜血与尘土的手上,又滑落至足下尘土之中。原本冰凉的触感,忽然变得滚烫。那一滴泪,似是灼烧起来,灼在手上,灼得他心口发热,火辣辣地发酸。不知是怎样的感情在作祟,只觉得胸口满满当当的酸楚,似乎要将心肺塞得爆开一般。他扬起唇角,任由腥甜的血液溢出唇外,哑声问道:“隋姑娘……我……能唤你一声云曦吗?”云曦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心窝像是被谁揪紧了一样。她张了张口,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一声和着血的应允,哽咽在了喉咙里。腊月二十九,明儿个便是除夕。昌宁小镇上,满街皆是张灯结彩,年味儿十足。小贩们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从大街一直传进了小巷里,也传入城东一座小小院落之内。前几日雪下得个不停,今日刚放了晴。那院中的梅枝上还压着沉甸甸的白雪,映着金黄色的蜡梅,倒像是羊脂白玉配了黄灿灿的金花儿,大俗大雅,别有一番风味。但若说起味道来,这满园的蜡梅香,早就溢出了墙外,飘进了周围人家的木窗里。院子里的积雪还未清扫,被许久未露面的阳光一映,更显得洁白无瑕。在院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小凳,一位剑眉星目、温润俊秀的青年,正坐在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在他身后,立着一位秀美的姑娘,她左手捧着青年堪比白雪的银发,右手拿着把木梳,正小心翼翼地将黑色的首乌汁液,涂在青年的发丝上。“云曦,别忙了,”贺千秋扬唇轻笑,轻声道,“难得放了晴,出去散散心也好,不必特意为我劳心。”云曦轻轻地为他梳通银发,又染上一点颜色,一边梳一边道:“难不成你还真想装大仙去?你知不知道隔壁婶子,自从见了你这白毛,隔三岔五地问我,你是不是狐仙转世。”一贯上扬的唇角,此时扬起愉悦的弧度,他不由得轻笑道:“那你应了?”云曦为他染发的动作顿了一顿,拿木梳的梳脊轻敲他的肩膀,笑道:“人家婶子要拿老母鸡贿赂大仙,让你保她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你说我敢不敢应?”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遐想起云霄古楼剑术无双的少主,改行去扮送子观音的模样,想到那样的场景,云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差点儿连梳子都拿不住。贺千秋知她必是在胡思乱想,也不出言阻止,只是任她调侃取笑。听得身后那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贺千秋轻轻地扬起唇角,那温润的双瞳里,仿若夜空星子一般明亮,写满了温柔的笑意。自立冬那日、合虚山一战,已过去了三月有余,然而当日景象,对于隋云曦来说,却仍是历历在目。她记得贺千秋是怎样单枪匹马地闯上埋伏重重的合虚山,伤得几乎像是从地府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她记得那人是如何在命悬一线之际,为保她性命,假意签下三派合一的承诺,骗过了沈慕白;她记得她将他负在背上,感觉到他凌乱的气息,感觉到他被热血浸湿又冷透的衣衫,像是寒霜一样冰冷。在那雪落漫天的立冬之日,她险些失去了他,她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他的名字,不敢让失血失温的他倦极入梦。她一路疾奔下合虚山,奔进最近的小镇找到了阿灼,这才险险捡回了他一条性命。再后来,为了不让沈慕白三派合一的阴谋得逞,阿灼虽是百般不愿,但终究是答应了贺千秋,担任云霄古楼掌门人一职。由于担心沈慕白恼羞成怒、打击报复,阿灼特地将贺千秋与隋云曦二人送到了这远离江湖风波的北方小镇上。在离开云霄古楼据点的那一天,重伤未愈的贺千秋坐在马车里,默默地凝望着这个他守护了十余年的门派,将每一个人的模样收进眼底,记在心里。就在云曦准备驾车离去的那一刻,她听见有门人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句“为了个女人,连门派都不要了”,被冰寒的北风送入了她的耳里。刹那,她很想为他放声大笑:贺千秋啊贺千秋,三年前,你为了云霄古楼上下弟子的安危,签下了一纸“太平约”,却背下不忠不孝、愧对师祖的骂名;如今,你又为了维护云霄古楼的尊严与独立,将掌门传于旁人,却背下了自私自利、辱没师门的骂名……你所做的一切,值得吗?那一刹,隋云曦朗声策马,驾起马车疾驰而去,驶离那个血雨腥风的江湖乱世。之后,来到昌宁镇的他们,在这镇东的民宅安顿下来。贺千秋的伤势渐渐转好,武功修为也缓缓恢复,两人偶尔会在院中打打拳、过过招,却并非为了苦练功夫,而是强身健体。在这个安宁平和的小镇之中,武艺从不是这里的必需品。没有非黑即白的乱世对阵,没有尔虞我诈的门派争斗,没有至死不休的恩怨情仇,小镇里只有寻寻常常的布衣百姓,做些小买卖营生,种菜养鸡,张罗着一天三顿。这样清闲的日子,是云曦许久不曾感受到的。也直到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孙培元当初会喜滋滋地冲上岐山对父亲与师叔他们说,这“太平约”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在镇里这些叔伯大婶眼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名门正派和黑道邪派,他们只知道,除了宰猪宰羊的屠户,谁拿了刀剑都不是好东西。便是拎了块板砖当街砸了人,都该送进大牢里好好蹲着。他们不会武,不懂武,却懂得法理律令,懂得官府衙役,保着他们衣食安定、夜寐无忧。而那一纸“太平约”,维护的从不是武者的快意江湖,而是这些布衣平民的稳妥安乐。偶尔,行在这平静安乐的街道上,她会恍惚疑惑,从年幼时便心心念念学武的念头,究竟是对是错?学了克敌制胜的武艺,并没有让她强大快乐,只让她背上了书不完写不尽的仇怨。而这些仅有缚鸡之力的乡民,却活得自在潇洒,最大的恩怨纠葛,也不过是邻家的鸡溜进了院刨了自家菜地罢了。“学武,不是害人,便是害己。”许多年前,撞见恒哥教她练武,哑叔出声制止,并写下了这一句。时至今日,云曦回首思索,方觉其中深意。贺千秋苦练武功,本是想维护门派、守护门人,却将自己一次次推入风口浪尖,险些丢了性命。而恒哥苦练武功,本是想安身立命、报仇雪恨,却在不知不觉间失了本心,一步行差踏错,便是越陷越深……思绪渐远,云曦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察觉到她的迟疑,贺千秋微微侧身,抬眼望她,却见云曦双眼迷蒙,已是神游天外。她的心思向来单纯,瞧她神情动作,他也能猜出个几分。贺千秋也不催促,只是轻轻取下她手中的木梳,将发丝尽数染黑。直等她回神之后,他将木梳藏入袖口,轻声提议:“出去走走?”天色渐晚,街巷上却是一片繁华。除夕将至,小贩们都趁着市头出了摊,满街的花灯连成了明亮的彩带,绚烂辉煌。只听吆喝叫卖声,和着饭铺里喝酒划拳的笑闹之声,将这夜晚的坊间,渲染得热热闹闹。二人并肩而行,踏在青石铺就的小道之上,穿行于繁华街市之中。周围的人群熙熙攘攘,笑语之言不时擦肩而过。有些路段巷子窄了,贺千秋便会抢出一步,走在云曦身前,为她挡去汹涌人潮。而云曦则垂下眼,不愿去看街道两边琳琅满目的花灯,不愿去看那温暖柔和的光华。突然,走在她前方的他,停了脚步。云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他正站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那小摊上,用三根竹棍支了个长架子,满满当当,挂的全是各色各样的花灯。既有圆滚滚、红眼睛的兔儿灯,也有粉嫩嫩、花瓣绽放的莲花灯,亦有绘制着风雅美人、八面玲珑的宫灯。见着有客驻足,那花灯师傅热情地招呼:“这位公子,我家的灯又漂亮又结实,价格更是公道,您给姑娘挑一盏?”贺千秋笑着回礼招呼,却并未照顾对方的生意,他只是垂眼望向身侧的云曦。只见她怔怔地望着琳琅满目的花灯,那温暖明亮的光芒,却扎了她的眼,扎得眼眶一阵酸涩。她曾经是极爱灯的。隆冬大雪,是一盏盏红艳艳的灯笼,照亮了蜷缩在雪地里的恒哥与她,给了他们苦苦挨过寒冬的力量。之后跟了哑叔,他教他们扎灯绘灯,每每到了元宵七夕,他便会一手牵着一个,带着他们一同上街卖灯。出了摊,她也会帮着大声吆喝,而哑叔总会留一盏小兔灯给她,让她提着灯,照亮他们回家的路……那些日子,纵使清贫,每一天却总是笑盈盈的,像是在一场温暖绮丽的梦境里。然而,三年前的那一夜,哑叔苦守八年的秘密被揭穿,什么天伦之乐,什么养育之恩,朝夕之间,尽如泡影朝露。那时的她还想不透,对于哑叔,她是敬他爱他多一些,还是恨他怨他多一些。她只道远远逃离,以为这样便能逃开那样恨不得、爱不得、五味杂陈的隐隐痛楚。可从那之后,她便开始痛恨起花灯来,每每瞧见,便觉得心底里的那一根刺又萌动刺出。时至今日,她终于有些体悟出哑叔当日之言,体悟出他诸般苦心,可得到的,却是他的死讯。原来,早在三年前,他便被他亲手养育长大的孩子,一枪穿喉,长眠火海……“即便他人不在了,你心里的那个结,仍是未曾解开。云曦,逃避从来都不是办法,你逃得越远,伤得越深。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留了一根扎花灯的竹条,一直都舍不得扔……”耳边,传来温柔和缓的声音,将她从经年往事中唤回。云曦抬起眼,对上的,是一双温润如玉、明亮如星的眸子。那个人轻轻诉说,却是恳求之语:“云曦,为我扎一盏花灯,可好?”望着他温煦的眼神,云曦沉默良久,缓缓从袖中取出了那收藏了三年有余的竹枝。不过寸许的小竹条,却是撑起暖灯的主心骨。她静立了许久,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哑声道:“手生了,怕扎不好……”“记得就好。”他伴着她,来往于街巷之间,买了竹条、糨糊,买了丝绦、棉线,买了笔墨纸砚,买了剪刀、蜡烛,将扎灯的材料一一备齐。夜风拂过,吹皱潺潺溪流。一弯极细的蛾眉月,悬在夜空之中,映在水面之上,随着清流一漾一漾的。石桥如虹,横跨小河之上,云曦坐在距离石桥不远的水岸边,垂首专注地扎着花灯。纤细修长的青葱五指,小心翼翼地将宣纸染了色,黏在被压弯的竹枝上,再细细地将纸面压得平平整整……她的动作极是轻柔,仿佛在她指尖描绘成型的不是寻常花灯,而是什么珍宝一样。贺千秋静静地凝望着她那专注的神情,微微扬起了唇角,勾勒出一抹安心的笑容来。随后,他从袖管中取出玉笛,凑至唇边。悠扬婉转的曲调倾泻而出,空灵之音,温润柔和,有若寒梅映雪,有若雨打芭蕉,暗藏几分温情,几分缱绻。悠悠笛音,飞过清溪细流,飞向弦月晨星。他一言不发,只是以笛声相伴,伴着她回忆前尘,将种种爱恨纠葛,种种怀念与不舍,一起化入掌中小小的灯火之中。“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我曾经看他写到这句,写得右手打战,硬将一手好字抖成了鬼画符……”她终于开口,将许多年郁积心中的往事,一一说与他听,“是他领赵瀚上岐山,致使隋家枪三十七口人死于非命,可亦是他下跪求情,从赵瀚屠刀之下救了我与恒哥……”手里纸灯已渐渐成了形,粉瓣重叠,是一朵盛放的莲花。“……他自毁颜面,装作哑叔,他教我读书习字,教我处世为人,八年的养育之恩,点点滴滴不敢忘却半分。只是,比起感恩回报,仇恨来得更为轻易、更为浓烈。”“……贺大哥,就像你说的,逃避很简单,可逃得越远,伤得越重。”“我……我好后悔,如果当时不是撇下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一滴水珠落在莲花之瓣,粉墨晕开,险些将灯纸糊花了。她慌忙用衣袖吸干水滴,可只要微一低头,更多的水珠又簌簌落下,“啪嗒啪嗒”地滴落在莲瓣之上。笛声骤停,他轻叹一声,揽过她的肩头,让她伏在自己胸前哭个痛痛快快。蛾眉弯月,星点微光,落在盈盈水面上。待她哭够了,贺千秋捧起那朵莲花,以火折子引燃了烛芯。小小的烛光,自莲花的花瓣中透出。他将花灯递到她的掌中,轻声道:“若是后悔,便说出来。迟到的悔意,总好过从不曾言说。”云曦伸手接过,双手拢成个半圆,将它珍惜地捧在掌心里。烛火随风轻曳,花瓣儿便流转出明暗相间、深深浅浅的颜色来,在暗夜中散出暖暖光华。“孙培元,隋家不恨你……”她虔诚地捧着莲灯,凑近水面,大声说出在心中憋了三年的话语,“多谢你。”说罢,她松开手去。小小的莲花灯,载着烛光,载着宽恕与思念,漂浮在清流之上。灯火流转,随着潺潺溪流,渐行渐远。贺千秋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云曦目送花灯远去,直至再也望不见了,方才回首望他,轻声询问:“你许了愿?”他却笑而不语。二人肩并肩地向镇东的“家”走去,踏入院落,就在云曦道别回房之时,他忽然开口唤她:“若哪一天你不帮我染发,那吾之心愿便完成了一半。”说完,他道一声“早些歇息”,便走进屋里,合上了房门,只留云曦一人站在院中。望着落雪寒梅,云曦微怔片刻,终是想明了他语中深意,不由得脸上一热。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