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男生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板面前,手上拿着铅笔,对着讲台上的石膏画着素描,铅笔在纸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清晨的阳光将他拉出长长的身影,投在地上瘦长而好看,他专心致志地在纸上画着画,仿佛整个世界就在他的画笔下一笔笔地铺陈开来。在这座校园里面,他习惯每天五点钟早起来到画室,整个校园安静而空阔,处于即将苏醒之前的宁静,全世界中都在沉睡,而只有他一个人清醒着,整个校园整个世界都属于他。在老师和同学的眼中,舒酿歌无疑是一个特别的男生,别的同学都是晚睡晚起,只有他早睡早起,同学们在寝室喧哗的时候他已经带上静音耳塞睡觉了,作息时间上不同就已经足够让他显得与众不同。舒酿歌眉目漆黑,一双眼睛明亮而深沉,他大多数的时候喜欢沉默,因着沉默,身上便有了浓重的忧郁的气质。全校的女生都为他这种气质而着迷,主动追求他的女生多如过江之鲫,送情书送围巾送饭,他统统都是沉默以对,那种冷冷的沉默有着退敌三千的杀伤力,时间久了,女生们对他也就望而却步了。他永远独来独往,他也享受着一个人的独来独往。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女生直愣愣地走了进来,看见教室里面有人她愣了一下,旋即一甩将书包放在了课桌上。舒酿歌抬起头停下了手上的铅笔,皱了皱眉,他有些讨厌独属于自己的宁静被人打破。那是一个有点可爱的女生,带着鸭舌帽,穿着一件瘦版的T恤,露出一截肚脐,破洞牛仔裤,显得双腿又细又长,娇俏活泼而又可爱。她背着双手,晃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到舒酿歌的身后,歪着头看舒酿歌在画的画,一边看一边评价:“嗯……线条画得很腻,阴影打得很有层次感。不错不错,画得挺好的。”听到被人当面夸奖,舒酿歌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他这是被调戏了吗?由于在学校里总是被女生追,也有女生打听到他有早起来画室画画的习惯,来到画室里面制造各种偶遇,对他而言,这已经是一个老套路了。虽说这个女生夸他的画不错,不过这也只能是让她在自己身边多呆十秒的理由。看见那个女生在教室里面四处打量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舒酿歌开始下逐客令:“这位同学,请你离开这里,我对你没有兴趣。”谢迟迟一脸的茫然:“你……你说什么?”舒酿歌站起身来,正言警告谢迟迟,一字一句地说:“这位同学,请你离开这里,不要用这种手段接近我,我对你没有兴趣。”谢迟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男生,一脸的惊讶,舒酿歌在心里有些不忍,自己这样直接干脆利落地拒绝一个女生,是不是太残忍了一些?忽然,那个女孩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笑声,她指着舒酿歌在一边笑一边想要说出话来,可是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流了出来,在女生肆无忌惮的笑声中,舒酿歌的脸渐渐地红了,在这个女孩面前,他竟然前所未有地感到一丝慌乱。“你是谁啊?怎么这么自恋啊。你想太多了吧。哈哈,哈哈……”谢迟迟又笑得弯下了腰,过了好一阵才继续说,“我根本不认识你,好吗?我只是来练琴的,你太自作多情了吧。”尴尬,舒酿歌第一次感到无比地尴尬。以他淡漠的心性很少有事情能够让他再惊动,这一刻舒酿歌脸红得像火烧一样,一双手根本不知道往哪里放。“你呀,少自作多情了,不就长得好看点儿吗,也没什么了不起,像你这种自大自恋狂,送给我我都不要。”女生叉着腰,不依不饶地说,“我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我要你向我道歉!”舒酿歌迄今为止还没向人道过歉,连“对不起”三个字怎么写的也不知道,他低着头思索,想了半天终于发出了绝地反击:“那你怎么会出现在美术教室?”“这里是美术教室?不是音乐教室?”谢迟迟愕然,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教室角落里面堆的石膏画板之类。舒酿歌总算找回了一点儿场子,稳住气定神闲的样子:“音乐教室在隔壁。”现在换成谢迟迟的脸变红了,她抓起书包,落荒而逃了。舒酿歌回到了画板前坐下,教室里面再次恢复了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他却觉得心里再也安静不下来。至今为止,他还从未这样丢脸过。发呆好一会儿,舒酿歌努力平息自己的内心,刚刚提起画笔,就听到隔壁的音乐教室传来了钢琴声。叮——咚——叮——叮——咚——每个琴音之间断断续续,忽高忽低,很明显隔壁在练琴的女生是一个初学者,钢琴弹得好是美妙的带给人享受的音乐,而现在则无疑是噪音。舒酿歌习惯了安静,被这样的钢琴声吵得无比的烦恼,他坐了一会觉得无法再安心画画,只得无奈地放下笔,决定结束自己今天的画画。从走廊经过的时候,舒酿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迟迟双手笨拙地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在那里戳着琴键呢,舒酿歌想要笑,却又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似乎也很可爱。舒酿歌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偶然,但是,实际上却是开始,每天早晨,谢迟迟都来得同样地早,他在美术教室里面画画,她在隔壁的音乐教室弹琴。谢迟迟初学,弹得实在称不上是好听,舒酿歌觉得很崩溃,每天难得的安静被打破了,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画画。经历了连续三天的折磨以后,舒酿歌再也忍耐不住,敲开了隔壁音乐教室的门,”喂,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早来练琴了?”谢迟迟笑眯眯的:“我想什么时候练琴就什么时候练琴啊,你又管不着。”舒酿歌被呛得内心吐出了一口老血,他努力地告诉自己要淡定,心平气和地说:“你说怎么样你才能不起这么早练琴吧。”“道歉啊。”谢迟迟笑得一脸人畜无害。舒酿歌无奈至极,吭哧吭哧半天总算说出那句:“对不起,我错了。”谢迟迟背着手,一副意得志满心情大好的样子:“行,总算认错了,说说你错在哪吧?”舒酿歌瞪着谢迟迟,谢迟迟也毫不示弱地瞪着她,手指若有若无地在琴键上划过,一声声音符响起,舒酿歌想起这几天被噪音折磨的恐惧,打了个哆嗦,决定服软到底:“我错了,错在我说你在追我。我误解了你,可能给你带来一些伤害。”谢迟迟慢慢地点头,“呃,不错,知错能改就是好学生。”谢迟迟拍了拍手,一脸轻松愉快地走到舒酿歌的面前,伸出手笑嘻嘻地说:“认识一下,我叫谢迟迟,你呢?”“舒酿歌。”面对她一脸灿烂的笑容,舒酿歌因为连日来被她刻意针锋相对的怨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相互打了这么久的照面,直到今天彼此才知道对方的名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以及相逢一笑泯恩愁吧。教室窗外天光已经渐渐明亮了,不远处的道路上,有早起的同学们成群结队地向着食堂走去,谢迟迟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7点钟了,谢迟迟抓起了书包,向着门外走去,“走,吃饭去,去晚了可就吃不到好吃的拉面了。”谢迟迟端着拉面,加了一勺又一勺的红油辣椒,看得舒酿歌目瞪口呆,谢迟迟看见舒酿歌手上一碗白白清汤的拉面,看不过眼,挖了一勺辣椒淋了进去,“一碗清汤白面,看着就没有食欲,加点辣椒很香的,不信你试试看。”舒酿歌讷讷无言,但谢迟迟就像阳光一样灿烂,热情得让人无法拒绝,他一贯性子冷漠,所以身边从来没有什么朋友,而她以天生的热情站在了他的身边,舒酿歌无法拒绝,夹起了拉面尝了一口——辣,从肠胃直窜眼鼻,他再也忍不住,鼻涕和眼泪都流了出来。谢迟迟及时的递了水和纸巾过去,舒酿歌猛咽了两口水,总算缓解了那种火辣辣的感觉,擦干了眼泪鼻涕之后,他看着低头吃得香甜的谢迟迟迟疑地问道:“你……不觉得辣吗?”“辣呀——”谢迟迟抬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可是你不觉得很爽吗?”舒酿歌愣了半晌,相比自己平淡如白开水的生活,这样浓烈的体验让他觉得新奇,由衷地答道:“爽!”舒酿歌低着头继续吃,却再也不敢大口大口地吃,只敢一根根地咬着面条,谢迟迟身为一个女生,正常地细嚼慢咽。食堂里的同学们越来越多了,看见舒酿歌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都是一脸的惊奇,低着头窃窃私语。“快看啊,舒酿歌的身边竟然有个女生。”“又一个追求舒酿歌的女生……”“你猜这个女生最多能坚持几天?我猜一个星期。”……谢迟迟总算吃完了面,她放下了碗打量着舒酿歌,目光来回逡巡,舒酿歌被她看得内心发毛,“干嘛?”“你很有名吗?”舒酿歌呛住,连续咳嗽了好几声,脸涨得通红,“那个……同学你是新来的吧?”“是啊。”谢迟迟点头。“难怪——”舒酿歌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这所学校里面居然还有不认识他的人。“你很帅吗?”谢迟迟嘀咕道。呃,舒酿歌以手扶额,这要他怎么回答,难道要他夸自己帅吗?谢迟迟上下打量了一会,自言自语地说:“长得马马虎虎。”舒酿歌感觉自己心都碎了,让自己引以为傲的颜值在她眼里居然只是“马马虎虎”,舒酿歌不由得有挫败感。舒酿歌正暗自神伤,谢迟迟已经吃完饭,飘然而去了,舒酿歌看着她远去的高挑的背影和随着步伐晃动的马尾,怔怔地出神。第二天一大早,天空下着微雨。舒酿歌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来到画室,经过音乐教室的他特地看了一眼,教室里面空无一人。也是,毕竟她已经逼得他低头认输道歉,再每天坚持这么早起完全没有必要,更何况今天早晨还在下雨呢,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他一样喜欢清净又近乎苛刻的自律要求自己起床。没有了谢迟迟的打扰,他的内心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他对着画板枯坐了一会,还是打开了画板,对着讲台上的石膏人像画了起来,铅笔在白色的纸张上一笔笔地滑过,沙沙作响,素描很多时候是单调和枯燥的,用铅笔一笔笔地打着阴影,由白至灰再至黑,明暗呈现对比,结构层次渐渐分明。世界安静得只能听到淋漓的雨声。忽然,一阵悦耳的钢琴声响起,舒酿歌的笔尖一顿,停了下来,他侧耳倾听着门外的音乐,音符如雨滴一样,落在心坎上,不知不觉身心都沉浸在音乐中。那是一首《kiss of rain》,清脆美妙的音符,仿佛在雨中漫步,心情却飞扬,充满着对未知美好的期待。舒酿歌被钢琴声吸引,不禁站了起来,向着音乐教室走去,隔着窗户看见谢迟迟双手在键盘上轻盈地跳动着,如同精灵在跳舞,悦耳的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而出。舒酿歌看着她的侧影,身形挺直,额头,鼻子,嘴唇,脖颈,形成一条优美的弧线,如同一笔勾勒而下。一曲结束,尾音袅袅,谢迟迟似乎是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一回头,看见了舒酿歌。“原来你的钢琴弹得这么好啊……”舒酿歌由衷地赞叹,旋即他的脸上又涌现出一抹疑惑的神色,“那为什么前几天感觉你完全初学不会弹的样子?”“你说呢。”谢迟迟歪着头,俏皮的问。舒酿歌认真地想了想,终于反应过来,惊讶的指着谢迟迟,语无伦次地说:“你,你,你……”“你什么你!”谢迟迟一仰脸,一脸的霸道。舒酿歌收回了手指,讪讪地笑,原来她是故意报复他,真是个性格直爽而又不好惹的姑娘。也是一个……可爱的姑娘。想到这里,舒酿歌的唇边,漾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你应该学了很多年的钢琴吧?”舒酿歌问。“嗯,从五岁起的时候,就被逼着开始学钢琴。”谢迟迟用手比画着自己年幼的身高,讲起钢琴这个话题,谢迟迟明显话多了很多,“那个时候其实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学习钢琴,一旦爱好是被逼迫的,就会让人觉得异常的痛苦。虽说不喜欢,但是爸爸说女孩子必须要学钢琴,一直逼着我学,十多年下来,从最初的讨厌到接受,现在都已经成了习惯了,所以每去一个新学校,我都要先去看看音乐教室或者琴房在哪。”“哦……原来是这样,我说怎么早晨一贯无人的音乐教室怎么突然冒了一个人出来呢。”舒酿歌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你呢,画画也是被逼迫的吗?”谢迟迟有些同情地看着舒酿歌。“并没有。”舒酿歌的回答出乎谢迟迟的意料。“我是……”舒酿歌陷入幽远的回忆——风吹帘动,妈妈站在窗前,身前支着一副画板,画着楼下花园里的风景。爸爸常年不在家,关于童年时爸爸的记忆早已经模糊不清了,印在脑海中最深刻的画面是妈妈孤单的身影,站在楼上凭窗远望,如同困在城堡中的金丝雀,只能日复一日画着窗外的风景,想象着远方的自由,直到有一天,妈妈蹲在他的身前说“酿歌,妈妈要追求自己的人生”,从那以后妈妈就离开了家,他能想到的关于童年的回忆也就只有妈妈画画的身影了。当他拿起妈妈落在家里的画笔在纸上涂鸦时,他就再也放不下了。舒酿歌收回久远的回忆,看向身前睁着明亮大眼睛的女孩说:“喜欢画画。”接下来的几天,舒酿歌如往常一样早早来到画室画画,但是谢迟迟的身影却再也没有出现了。舒酿歌总觉得少了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是难以再平静。第一次觉得,清晨独自一人,有些孤寂和冷清,有一曲钢琴相伴,才觉得有了生趣。那一日,舒酿歌随意地画了几笔以后,去学校的餐厅吃早餐,点了一份拉面,清汤寡水,舒酿歌犹豫了一下,加了两勺辣椒进去,红油晕开,顿时有了色香味。舒酿歌端着餐盘寻找位置,忽然看见了谢迟迟,一边吃着面一边看着一本书,舒酿歌坐到了她的对面,她却并未抬头,依然认真地吃着面看着书。然而,有人却已经注意到了舒酿歌的举动——那个出了名的冷血,无情麻木的舒酿歌居然会主动搭讪女生?这可是大新闻。“咳咳……”舒酿歌故意咳嗽了两声,想要引起谢迟迟的注意,可是她依然连头都没有抬。“谢迟迟。”舒酿歌只好叫她的名字招呼道。“哎……”谢迟迟总算抬起了头,一脸的茫然,总算看清了叫她名字的人是舒酿歌。“最近怎么没来练琴了?”舒酿歌问。“起不来啊。”谢迟迟理所当然地说,“我是想起来就去练练啊,没必要像你那么变态,每天非要那么早起床。”话题就此终结,舒酿歌无言以对,所谓的“扎心”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他低下头默默地吃了两口面,看见谢迟迟在认真地看着书,看都没看他,没话找话地说:“你看的什么书呢?”“富坚义博的《猎人》。”谢迟迟举起了手上的书让他看封面。“最新一卷的《猎人》!”舒酿歌看清了封面之后激动地叫出声来,”富坚终于开始更新《猎人》了吗?”“你也喜欢看漫画?”谢迟迟问。“对啊,对啊。超级喜欢看的。”舒酿歌抢过《猎人》,爱不释手地翻阅,“可不可以先借我看一下?”“想得美。”谢迟迟夺回了书,放进了包里,“等我先看完了再说。”听到自己还是有希望可以看到,舒酿歌喜笑颜开。“你在哪一班?”舒酿歌问。“初二(1)班。”“那我放学的时候找你拿。”舒酿歌斩钉截铁地说。下午放学铃声响起,数学老师仍在讲解一道大题,基本上只要是数学老师上课,他都会拖堂,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谢迟迟用手拖着下巴,目光落在课本上,一副好好学习认真听讲的样子,可是呆滞的眼神早就已经出卖了她,分明是在神游天外。忽然,教室里面的同学们都纷纷向外望去,原来舒酿歌居然站到了初二(1)班教室的走廊外,一个人靠着栏杆而立,视线穿过窗户落在谢迟迟身上。很明显舒酿歌在等人,而那个人是谢迟迟。然而谢迟迟却依然发着呆,懵懂不觉,反倒是周围的观众们都看得着急,谢迟迟的同桌戳了戳她指了指窗外,谢迟迟终于发现了等在教室门外的舒酿歌。“呃……”谢迟迟一脸的无奈,翻了个白眼,至于这么迫不及待嘛。察觉到同学们的无心听课,数学老师终于宣布下课。谢迟迟慢悠悠地收拾课本文具磨蹭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从教室里面走了出来,她可不想第一个冲出教室然后被全班的同学围观。“喏,给你。”谢迟迟把《猎人》递给舒酿歌。舒酿歌接了过来放进了书包里。“咦,现在不看吗?”谢迟迟见过很多喜欢看书的人,拿到自己喜欢的书,都是迫不及待一秒钟都不愿意耽搁,走路都要边走边看。舒酿歌淡然地笑了笑,“不着急,回家了坐着慢慢看。”谢迟迟忽然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了,说起来也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那自以为是的样子让自己印象太糟糕,真正接触下来,印象逐渐改观了不少。她刚刚转学来到这里,没有什么朋友,遇到有共同爱好和话题的人做朋友,内心也并不抗拒。从那一天以后,两个人成了很好的朋友,两个人交换漫画,从《猎人》《海贼王》《火影忍者》……当你在生活中发现和你有共同爱好的人,就会在心底把对方划为和自己是同一类人,对他敞开心防,自然而然也就更加亲近。舒酿歌每天早晨都会坚持画画,偶尔,清晨的时候也会听到隔壁音乐教室的钢琴声响起,他的笔总会落得更轻快。直到有一天,谢迟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舒酿歌,你为什么要每天早起画画?为什么就不能像我一样,想什么时候画就什么时候画啊?”舒酿歌微微一愣,故作云淡风轻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啦。刚开始学画画的时候,其他的同学们都进步很快,只有我怎么画都很丑,老师的耐心耗尽,他在课堂拿着我的画给全班的同学们看,结果引发了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公开点评我说我没有艺术天分,让我放弃画画。但是……我又怎么会放弃画画呢,从此以后,我就想一个人躲起来画画,谁也看不到,美术教室白天正常上课的时候都有人,放学了留在这里画画的人也多,所以我就选择在清晨的时候过来画画,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画画,所以也就特别讨厌在早晨画画的时候被别人打扰。”舒酿歌口气轻松,但谢迟迟却听出了悲伤的感觉。想起无数个清晨,在大家都还在熟睡的时候,他一个人悄然地早起,来到画室默默画画而孤寂的背影,那样的时光应该也很难熬吧。“可是,你现在已经画得很好了啊,没有必要再一个人躲着画画了。”谢迟迟试图安慰他。“是吗?”舒酿歌侧脸看向谢迟迟,表情里仍然有着不自信。“真的。”谢迟迟有些急了,从舒酿歌的画作抽出了一张临摹《海贼王》的作品,“你看看,你临摹的作品和原著相比都已经相差无几了。”这么久以来,一直默默地低头画着画,如同独自在黑暗中前行,这是第一次被人肯定,一缕笑意从舒酿歌的唇边扬起,渐渐地笑意蔓延至整个脸庞。谢迟迟看着他笑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那么,你的理想将来是要做一个画家吗?”谢迟迟问。“不,我想做一个漫画家。”舒酿歌说。“那以后我就可以看你画的漫画了呢。”谢迟迟跟着憧憬一番。“那个……其实……”谢迟迟的鼓励让舒酿歌备受鼓舞,然而话到嘴边却又期期艾艾起来,“我已经开始在画一部漫画了。”谢迟迟的眼睛一亮:“拿给我看看。”架不住谢迟迟的要求,舒酿歌把藏在画册深处的漫画作品给谢迟迟看,作品的名字叫作《偷星摘月》,谢迟迟打开认真翻看起来,一个设定新奇的热血少年漫画,谢迟迟瞬间被吸引了,然而只是翻了十几页之后就是空白了。谢迟迟意犹未尽:“怎么就没有了?”舒酿歌摸摸头:“只画了第一话。”谢迟迟说:“虽说我不会画画,但我有鉴赏能力,你的漫画画得不错,我还想看后面的故事,请你继续画下去。”“好。”舒酿歌微笑着答应,只要有一个读者,他就有继续画下去的理由和动力,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谢迟迟。“想要让免费画漫画给你看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舒酿歌目光灼灼。“说,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是这样的,画完石膏像之后我要开始练习画人体模特了,你答应给我做人体模特就可以了。”谢迟迟警惕起来,目光如电射向舒酿歌,舒酿歌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神情严肃一本正经:“不会……让我裸体吧?”“呃,”舒酿歌扫了一眼谢迟迟的飞机场,“你这还未发育的小身板谁要看!”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随即遭到了谢迟迟惨无人道的暴打。不过最后谢迟迟答应了他的请求,端坐在讲台上,舒酿歌一笔笔地仔细地画下了人物素描,随意地命名为《人物模特——谢迟迟》,签名:舒酿歌,时间:2012年3月10日。以后的日子里,舒酿歌除了日常的画作练习之外,也会光明正大地画谢迟迟,素描、速写、水彩,油画,美名其曰“人物绘画练习”,同时也会画画漫画,舒酿歌每完成新一话作品,谢迟迟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读者。舒酿歌参加中考结束的第一天,谢迟迟拿着《漫刊》杂志的征稿启事,拍在了舒酿歌的身前,郑重地对他说:“舒酿歌,我觉得你完全可以给漫画杂志投稿。”舒酿歌被她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投稿参加比赛这种事情,他想都没有想过。谢迟迟却认真地说:“你的理想不是成为一个漫画家吗,成为漫画家就是要发表自己的漫画作品啊,我觉得你画得很不错,应该投稿试一试,如果你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那又怎么可能成功呢。”舒酿歌还在犹豫,谢迟迟已经照着杂志上的投稿地址开始填写信封,把舒酿歌画的漫画直接塞进去要代替他投稿了。舒酿歌无法抗拒,只好选择从了:“前面画的比较早,现在看还是有些不足,就算真的要投稿,也应该改改呢。”“这种态度就对了嘛。”谢迟迟目的达成,笑眯眯地拍了拍舒酿歌的肩膀,“来,来,来,我告诉你怎么改,这个地方的分镜可以改一下……”忙活了大半个月,好好修改了一番之后,谢迟迟将舒酿歌的画稿寄给了《漫刊》。刚寄的那两天,每天都要兴冲冲地查看班级信箱有没有回信,然而却总是失望而归,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了任何的音讯。征稿启事上面说:“三个月没有回信可自行处理稿件。”舒酿歌反复地看着这句话,从投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不用说,已经被退稿了。漫长的等待之后,舒酿歌有些心灰意冷,谢迟迟却又鼓起了昂扬的斗志, “投稿这种事嘛怎么可能一次就成功,没关系,我们再来。”在谢迟迟的威逼利诱和鼓舞之下,舒酿歌再次改稿投稿。舒酿歌并不觉得难熬,谢迟迟就像出现在他灰暗生命中的一团火,以她天生的热情和活力,驱散了他生活中的黑暗。舒酿歌渐渐地由那个自闭而冷漠的少年,变得开朗而乐观,再加上学习成绩和个人能力出众,在校园中人气暴涨,不但老师喜欢,在同学中也成了颇有号召力的人。不知不觉,谢迟迟也初中毕业,如愿进入本校高中部,谢迟迟读高一,舒酿歌读高二,算起来他们已经相识有三年了。刚刚进入高中的谢迟迟充满了旺盛的精力,她已经从一个漫画读者进化成了重度的二次元粉丝,不仅仅热爱漫画更爱玩Cosplay。舒酿歌依然保持着每天早晨去画室画画的习惯,两个人认识了那么久,早已经形成了默契,每隔一段时间,谢迟迟就会来画室拿一下舒酿歌最新画的作品,扫描成图片,然后通过电邮发给《漫刊》。已经连续投了一年的稿,虽说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但是在谢迟迟的鼓励和帮助下,舒酿歌仍然在不停地画,谢迟迟也在不停地投,当人有了目标之后,也就会格外的有了进步的动力,舒酿歌的漫画也在不断地进步。周末的时候,谢迟迟和朋友们在步行街逛街,经过动漫SKY街区,看见街头上巨幅的广告——全国Cosplay大赛,谢迟迟看见了兴奋异常,但是再往下看就有点泄气了,因为要求中明确提出只准“动漫社团”参赛,她所就读的高中根本没有动漫社团。“玩Cosplay有一段时间了,要说我有什么理想的话,那就是可以在全国的Cosplay比赛中拿冠军。可惜啊,只准社团参赛……”谢迟迟和舒酿歌遗憾地说起这件事。舒酿歌想了想,突然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只有社团才行,那我们就组建社团吧。”高中都是以学业为重,学校根本不容许学生们组建兴趣社团,舒酿歌却是做了详细的计划书,四处奔波,试图说服老师,统统都是拒绝。那天放学之后,舒酿歌冲到了校长的办公室,谢迟迟在门口等着,很快就看见舒酿歌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一路上两个人默默无言,经过报刊亭的时候,看见那里醒目地挂着最新一期的《漫刊》,谢迟迟习惯性的买了一本,打开随手翻了一下,忽然愣住了。散发着墨香的杂志,里面赫然刊登着《偷星摘月》,作者一栏清晰地写着:舒酿歌。谢迟迟愣住了,她有点儿不敢相信,把一本杂志反复的颠来倒去的看,舒酿歌走远了才发现谢迟迟没有跟上来,又退了回来。“干嘛不走了?”“你看!”谢迟迟一把把杂志伸到了舒酿歌的面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我是不是买到了一本假杂志?”舒酿歌捧着杂志,双手逐渐地颤抖起来,那些画他太熟悉了,一年的时间过去,是他在反复地修改,重画人设,重新撰写脚本,重新划分界线,哪怕是烧成灰,他也能认出来这是他的作品。谢迟迟却跑过去把报刊亭这一期所有的杂志都买了过来,整整50本,打开有《偷星摘月》,再打开一本还有《偷星摘月》……现在看来真的不能再真了。谢迟迟刚准备站起来雀跃欢呼,却发现舒酿歌的眼眶通红。“怎么了?”谢迟迟小心翼翼地问。舒酿歌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张开双臂拥住了谢迟迟,谢迟迟的身体陡然一僵,她刚想挣扎着推开,却感觉到肩膀传来温热的一片湿润,那是舒酿歌滚滚而落的泪水。谢迟迟停住不动了,这泪水里有着长久以来辛苦付出的辛酸,也有着巨大的喜悦。“谢谢你,迟迟。”舒酿歌哽咽着说。谢迟迟抬起手臂,还以他一个拥抱。十秒钟过去了。二十秒钟过去了……“喂,抱够了没有?”谢迟迟早就松开了双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呢!”舒酿歌慌乱的松开了手,抹干了眼泪,从耳根到脖子都红了,好在谢迟迟并未盯着舒酿歌看,让他感觉没那么窘迫,而是忙着用手机登陆邮箱翻阅着邮件。“我说怎么没有收到稿件采用通知的邮件呢,原来被邮箱放到垃圾邮件中了。”谢迟迟把手机拿给舒酿歌看,那是编辑部两个月前回复的邮件。发表作品这件事产生的影响远远超出了舒酿歌和谢迟迟的想象。以一个高中生的身份在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漫画杂志上发表漫画作品,舒酿歌引发了媒体的极大关注和纷纷报道,一炮而红,甚至有的媒体盛赞他为“天才少年漫画家”。经历过爆红之后最初的兴奋之后,面对接连不断的采访,舒酿歌有些不胜其烦,好在他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独处的安静的世界。清晨,舒酿歌一个人在画室里面练笔,突然,谢迟迟怒气冲冲地推开门走了进来,将手机摔到了舒酿歌的面前,屏幕上是微博的界面,一个八卦账号发的内容是:“天才漫画少年舒酿歌已经有了女友,日前两人在街头亲密拥抱,恋情正值火热。”配图正是不久前舒酿歌和谢迟迟拥抱的照片,不知道是放学是哪位从旁经过的同学拍下来的。已经有十几万转发上万条评论,点开评论,被点赞顶到最高的热门评论是:“这个女人是谁,抢走了我的酿歌!”“只要酿歌幸福就好,祝福。”“……”舒酿歌一脸的黑线,看见想要杀人的谢迟迟说:“这……又不是我拍的照片?”“快点还我清白!”谢迟迟气急败坏。“发微博声明我不是你女朋友!”谢迟迟拍着桌子喊。“可是……”舒酿歌迟疑道,”就算我发了微博,也不会有人信啊。你也知道这种事越描越黑,最好的方法是冷处理,不做任何回应。”舒酿歌的说法不无道理,谢迟迟一时想不到好的解决方法,坐在一旁生闷气。“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舒酿歌见状立刻殷勤地说道,原来舒酿歌的走红也给学校带来极大的知名度,不知情的外界盛传他们学校非常擅长培养美术特长生,学校的领导为了强化这一属性特色,居然主动找到了舒酿歌,同意并大力支持他成立动漫社团——全城三十多所中学唯一的一家拥有动漫社团的中学。“真的?”谢迟迟不可置信。“真的。”舒酿歌诚恳地点头确认。“哈哈,太好了。”谢迟迟果然心情大悦,将之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有了社团,我就可以参加全国的Cosplay大赛啦。”“我们的社团叫什么?”舒酿歌诚恳地请示。谢迟迟大手一挥:“FOREVER,意味着我千秋万代,一统江湖!”舒酿歌双手赞同,五体投地。FOREVER动漫社团成立之后,舒酿歌担任会长,谢迟迟担任副会长。走红的舒酿歌也一跃成为全城二次元圈的领袖人物,为了更好地应对全国的Cosplay比赛,舒酿歌号召和组织了由动漫街区动漫SKY赞助的“FOREVER全城COSPLAY”比赛,比赛的规则是任何个人都可以参加,通过比赛,舒酿歌和谢迟迟从全城中选出了最优秀的Coser,比如,苏俊安等人,吸纳进了社团之中。那段日子筹备社团,组织比赛,吸纳成员,乃至备战全国比赛的日子异常地充实而忙碌,舒酿歌和谢迟迟并肩忙碌,在空闲的间隙里,社团里的人也会当着他俩的面八卦说“他们俩是黄金搭档,天生一对”。每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谢迟迟就会把双手一叉,气势逼人地环视一圈:“谁?谁说我和他是一对!”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笑着,相互推搡指着对方说:“他,是他……”谢迟迟无奈地以手抚额,舒酿歌只是在一旁含笑看着,并不做辩解,只会适时打断大家的打闹说:“好啦好啦,让我们继续来排练我们参赛的COSPLAY。”新成立的FOREVER动漫社团首次参加全国Cosplay大赛,就以黑马之姿一路杀至决赛。总决赛的现场。舞台上灯光璀璨,万众瞩目,上千人的礼堂中座无虚席。后台中,大家都在忙碌,谢迟迟忽然紧张了起来,坐在那里发呆。“怎么了?”舒酿歌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关切地问。谢迟迟抬头,看见了已经完成了上妆的舒酿歌,这次他们COS的节目是《四大名捕斗将军》,他扮演得是追命,一身藏青色长衫,双眉斜飞入鬓,天生清冷的气质混合着玩世不恭的潇洒,当得起“盛世美颜”四个字。谢迟迟的心里咯噔一声,不得不承认舒酿歌确实长得不错,难怪从初中起就被一群小姑娘追,自己大概真的是对一个男生帅不帅没什么感觉,直到今天才蓦然发现。“舒酿歌,我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三个月前,我不过在街上看到了比赛的广告,随口说了一句想要参加比赛,梦想着夺取冠军,可是今天我们真的站在了总决赛的赛场,想一想,都仿佛一场梦。”“不!”舒酿歌声音清晰而坚定,目光从参赛的成员们身上扫过,“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的奋斗。现在我们就站在赛场这里,距离冠军只有咫尺之遥,只需要再奋力地拼搏一次,我们就有希望获得冠军。”“加油!”舒酿歌伸出了手掌,谢迟迟把手掌覆了上去,更多的手掌覆了上去。“加油!!”大家齐声鼓励,洪亮的声音吸引了后台其他参赛队伍的侧目,他们惊奇地发现,那个从小城前来参赛的队伍身上,凝聚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任何人平凡的一生之中,总会有耀眼的时刻。总决赛的夜晚,对FOREVER社团的人来说,那是他们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刻。设计惊艳的声光特效,超出寻常的完美发挥,让他们在台上收获了无数的欢呼和掌声,赢得了全场的瞩目。当评选结束之后,“FOREVER”当之无愧地获得了“冠军”。谢迟迟高高地举起奖杯,眼睛里闪烁着星辰般耀眼的光芒。她看着身侧的舒酿歌,从相识到现在,已经三年过去了,那个孤僻的只想躲在无人注意角落的男生,已然变得开朗大方,站在台前的时候,从容而不迫。在漫天的欢呼声,谢迟迟轻声地说:“舒酿歌?”“嗯?”他回头含笑看着她。谢迟迟决定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我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想要参加Cosplay的比赛,为什么你会这么拼?”舒酿歌看着谢迟迟,“因为,你帮我实现了我的梦想,我也要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只是为了回报她对他在漫画上的帮助吗?谢迟迟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形成扇形的阴影,心里竟然莫名的涌起一丝丝伤感。舒酿歌的声音轻而坚定,穿过漫天的欢呼声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如雨滴般落在心头融化在心田:“因为……我喜欢你。”“你这是在向我告白吗?”谢迟迟绷着一脸。“嗯,是啊。”舒酿歌的脸已经红了。“可是……我可记得某人曾经自恋地以为我是喜欢他才去接近他的。我也记得我曾经说过,像这种自大狂自恋狂送给我我都不要呢。”呵——记仇的女人。舒酿歌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狠狠地拥住了谢迟迟,谢迟迟想要挣脱却根本挣脱不出来。在动漫圈热传了很久的舒谢绯闻,在今天夺得总冠军的现场终于公开,台下的观众鼓掌送上祝福,媒体们更是抓住这个绝佳的新闻,闪光灯闪个不停。“迟迟,你跑不掉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了。”舒酿歌有些无赖地说道。谢迟迟放弃了挣扎,舒酿歌的怀抱是那样地让人温暖和心安,谢迟迟张开胳膊,同样紧紧在拥住了舒酿歌。“舒酿歌。”谢迟迟忽然想到了什么。“嗯?”“比赛结束之后,很快就要高考了,你想去哪所学校呢?”“群星学院。”“那么——我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好,我等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