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着,不许穿衣服。”独活命令道。 立莹闻言攥紧已经抓在手里的衣服,终是不敢违抗,躲进被子,把全身蒙起来。 身体被包裹着,她终于有了一丝安全的感觉,泪水涌了出来,咬着唇无声地哭着。听到独活叫她,立莹快速擦掉眼泪,从被子里探出头,道:“我要穿衣。” 独活拿起碗筷,没有什么表情:“吃完就让你穿。出来吃饭,不说第三遍。” 立莹畏畏缩缩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弓着脊背,手臂徒劳地遮掩着,姿势奇怪地走到桌旁。她的臀尖极缓地下沉,接触到凳子的一刹那她几乎跳起来。但最终她还是坐了下去。 永远挺拔的脊梁,弯曲了。 永远高昂的头颅,垂下了。 食不知味地吃了半碗,立莹道:“我吃好了。” “吃完,喝些水。” 立莹张口想要抗议,独活道:“把剩下半碗吃完,就让你穿衣。” 犹豫之后,立莹喝了杯茶,又端起碗。 这次独活没有再难为她,遵守承诺,让她穿上了衣服。那衣服上满是独活手上伤口的血,立莹心里嫌脏,却也没有办法。 穿好鞋袜后,立莹捡起断剑,爱惜地擦干净,装进剑鞘。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人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因为邪魔外道根本是不要脸面,丧心病狂!想她立莹,出身于冰清玉洁的金蝉派,平日最重名声,若要她赤条条站在街上被人指名道姓地评论,那比将她千刀万剐更难以忍受!魔女心思诡谲,武功高强,既然反抗不得,便只能佯作臣服,日后再伺机逃走。若能在逃脱之前,杀了魔女,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么盘算着,突然,立莹感到些许不适…… 可是一想到魔女的要求,她皱着眉忍住了。 不过这种事不是想忍就能忍的。独活无意一瞥,发现立莹脸色难看,便问道:“你不舒服?” 立莹犹豫再三,吞吞吐吐道:“我想……去……”说到后面,声音彻底听不清了。 独活没听清,道:“不许隐瞒我任何事。” 立莹蚊子哼似的说:“我想方便。” 独活怔了下,也有点不好意思,起身道:“哦。走。” “我自己去!”立莹急忙道。 “不去就在房里解决。” 立莹实在忍不住了,咬咬牙,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这间客栈单独造了一排隔间的小木屋用作茅房,立莹看到那排木屋后,一直不见独活停下,快走两步和她并肩,道:“我可以自己去。” 独活没理她,径直走到一间小木屋门外,才道:“去吧。” 立莹急道:“我不会逃走的,你站远些!” “不要啰嗦了。快点。” 看魔女皱眉,立莹不敢再有异议,走了进去。 太阳早已落山,独活站在门外,看着远处的一棵树的黑影。只是看着,既不是发呆,也没有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始终听不见里面传出声音,独活觉得奇怪,问道:“你难道是装的?” 里面,立莹几近崩溃地喊道:“你走开!” 这种脏事!她自己一人做的时候都嫌弃污秽!何况外面还有一个人在听!简直是奇耻大辱!邪魔外道果然都该杀掉! “我就站在门外等你。”独活道。 立莹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她的尊严被这个魔女踩在地上!她要恨死这个混蛋魔女了! 独活听着小木屋里的哭声和淅淅的水声,弯了弯嘴角。 不雅的声音没有持续多久,立莹惨白着脸,梨花带雨,失魂落魄地从里面出来,一个字也不想说。独活心情不错,就适可而止了。 回到房间,时辰差不多该睡了。 独活让她先躺上去,道:“提醒你,我夜里睡得浅,你若想偷袭,先想想后果。” 立莹卷着被子,背对她道:“我立莹光明磊落,才不屑做偷袭这档事!” 被子只有一床,独活躺下后捏住被子角,往自己这边拉,拉不动,抬头往那边一瞧,看见是立莹死命揪着,付之一哂。 “在这里留一晚,雨停了我们就走。” 两个人各想各的心思,没有人再出声,夜很静。 在说出“我们”这个词之后,独活感到心里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从不认为她和谁能是“我们”,包括师父和师姐,她是独活,就该独自活着。基于这样的想法,她未曾容许任何人或任何物进入她的心里,如此,在死去的时候才不会有留恋。 这一次带走立莹,本是想在死前多做一件事,驯服这个到处宣称要杀自己的名门弟子。将来等到报完了仇,就让这个人来结束她的生命。这件事不会额外耗费时间,却似乎那么有趣,让她一兴起这个念头就立刻决定下来。而事实证明,这确实极有意思,或许这会是她短暂生命中最鲜艳的色彩。 但是,与这个人,可以成为“我们”吗? 独活有些茫然。 什么是“我们”? 她不知道。 ☆、番外:独立战记 在立莹往前这二十年的人生当中,未有过一刻如现在这般,任人揉捏,无能为力。 她出身高,武功好,年少成名,为众多江湖前辈所赞扬,也为同辈人所推崇。原以为她就会这么顺顺遂遂地斩杀邪魔外道,维护武林正义,顺风顺水接任掌门之位,带领金蝉派踏上更高峰…… 但是,这一切都在接任的那天,被这个魔女粉碎了。 饭庄里,小桌旁,立莹瞪了一眼独活。 独活不以为意。 立莹心中信念坚定,这些折辱只是一时挫折,定有一天她将摆脱魔女的控制,甚至杀了魔女,然后风风光光地回到金蝉派。做不成掌门也没有关系,盈君师妹虽然处事平和,但就这一个月听到的消息来看,她是个合适的掌门人。届时她身为掌门师伯,一样可以与盈君师妹共同将金蝉派发扬光大。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反抗,但在被那样羞耻地惩罚几次过后,她不得不接受暂时逃不掉的事实。更不用说杀掉魔女。 立莹不敢肯定下一次魔女还会忍耐她,不将她丢到街上,于是在行为上乖了很多。 不过,在语言上,立莹十分勇敢。 通过这一个月来的共处,立莹已经摸清了独活的脾气,不论她怎样谩骂嘲讽,只要她不试图离开,独活都不会计较。而独活的情绪也极其容易看出,立莹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判断魔女属于“恣意妄为”的一类,另外一类则是“阴险狡诈”。 立莹不屑地睨着吃糖葫芦的少女,语气不善:“魔女,你究竟要带我去哪?” 既然暂时逃不掉,她们这已经走了一个月,立莹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魔女的目的地,以便提早想好应对办法。 “找一个人。” 独活吃完一串,从草把子上又拔.出一串,继续吃。 “什么人?” “我的仇人。” 立莹冷笑道:“你有仇人?是不是哪个魔头比你杀的人多,你不服气要去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