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楚夏天生是演员,她的角色有灵魂宋秋旻很快和陶晏之商量好,寒假去横店找楚夏玩。两人都对传说中的横店充满好奇,对这趟旅行更是期待,特别是要见到楚夏的那个他。和陶晏之在一起的感觉比想象中的更美好,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但那一南一北的距离反而把想念发酵得更加甜蜜。每日在睡前煲上十分钟的电话粥,道一声晚安,每周坐跨越一座城市的车去见彼此一面,吃一顿简单的晚餐,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因为有他,都变得快乐而美好。考完试,两个人启程去横店,他们早已同家里说好要去看楚夏。他们坐高铁过去,和上次一起毕业旅行不一样,这次宋秋旻可以大方地把脑袋放在陶晏之的肩窝,枕着他。他们之间有种无法言说的默契,来之不易又理所当然。从高铁站走出来,就看到楚夏靠在一辆黑色SUV(运动型多用途汽车)旁,把墨镜摘下来,冲他们招手:“秋旻!阿晏!”“大王!”宋秋旻兴奋地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楚夏,激动道,“我想死你了!”自从他们认识以来,她还不曾这么久没见过楚夏。楚夏还是老样子,穿着休闲,化着淡淡的妆,一头漂亮顺滑的长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神采飞扬,明艳动人,走到哪儿都是一道亮眼的风景线,清纯中不乏帅气张扬。她拉住宋秋旻,故意酸溜溜道:“这话我现在可不敢信,毕竟爱妃已‘一枝红杏出墙去’了。”宋秋旻脸一红:“……”恰巧,陶晏之也走了过来,指着楚夏身边的车,转移话题:“大王,这是你的座驾?”“哦,老谢的。”楚夏随口应道,催他们,“快上车,快上车,不然要吃罚单了。”楚夏熟练地发动了车,宋秋旻意识到什么,故意打趣:“老谢,哪个老谢?”这次轮到楚夏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还能是哪个老谢……”“哦,那个老谢啊。”宋秋旻和陶晏之故意把声音拉得长长的。楚夏:“……”路上,楚夏说,她下午还有场戏要拍,问他们是去酒店休息,还是去看她拍戏,她已经在酒店订了个豪华套房,这几天,他们就住在一起。“当然是去看你拍戏!”宋秋旻和陶晏之异口同声道,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剧组了!两人兴奋地问起剧组的事,问楚夏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一路有说有笑,好朋友就是这样,再久不见,也不会生疏。聊着聊着,宋秋旻靠了过来,一脸暧昧地问:“大王,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见见老谢?”楚夏脸一红,空出一只手推开她:“晚上啦!他在隔壁的剧组拍戏,收工了就来。”说完,她瞪了宋秋旻一眼:“你怎么变得这么坏?谈个恋爱,就一肚坏水,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带坏了谁?”没人理她,宋秋旻转头问陶晏之:“阿晏,你看到没?大王脸红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脸红。”陶晏之点点头:“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楚夏带他们去剧组,这是一部古装偶像电视剧,讲述两个师兄妹闯荡江湖发生不少啼笑皆非、笑料百出的爱情轻喜剧,楚夏饰演一个小师妹,是众多女配角之一。“这个角色是老谢帮我争取的,戏份不多,如果拍得快的话,还能回家过年。”楚夏笑眯眯地道。她化好妆,又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确定没有问题,眨眨眼睛:“我上战场啦。”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导演一喊“Action”,宋秋旻发现,楚夏整个人都变了,变成剧中那个娇俏可人,表现看起来天真无邪实际腹黑得很的小师妹,举手投足间,带着可爱的狡黠,眼神和表情都很符合人物设定。她的台词也很好,流利顺畅,充满少女的俏皮。宋秋旻和陶晏之远远地站着,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扰剧组的工作,但都看入迷了,眼里全是骄傲和欣喜。宋秋旻终于明白林昭为什么这么崇拜楚夏,楚夏天生是演员,她的角色有灵魂,同样是演戏,和她对戏的人表演就很生硬,不像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师妹”。他们陪楚夏拍了一下午的戏,看着导演一次次地喊“CUT”,因为和楚夏演对手戏的演员没有演好,楚夏没有不耐烦,一遍遍地重来,每一次的表演都一样细腻、专注而认真。终于,导演喊了“过,下一场”,楚夏可以休息一会儿,两人迎了过去,一脸星星眼地看着楚夏。宋秋旻眼睛水汪汪地扑过来抱住楚夏:“大王,我想嫁给你!嘤嘤嘤,太帅了!”“我是没什么意见啦,不过你要不要先问下阿晏?”楚夏打趣。宋秋旻一窘,赶紧把保温瓶递给楚夏。楚夏狠狠地灌了一口温水,他们今天拍室外戏,风大,天气又冷,早就冻得不行。宋秋旻摸了摸楚夏的手,冰凉冰凉的,难为她的神情还很生动。片场的其他演员都是一个人带着好几个助理,只有楚夏单枪匹马,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宋秋旻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搓了搓:“大王,我要留下来给你当助理。”楚夏笑了,她懂秋旻的意思,她是舍不得自己,楚夏笑道:“爱妃,朕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况且——”她有点甜蜜地说:“老谢这阵子也在这儿,他很照顾我的。”晚上,他们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老谢。谢千然请他们吃火锅,楚夏带他们先过去,说是谢千然收了工就过来。一到包厢,楚夏就拿着菜单点菜,边点边说:“我们先吃,那个人拍起戏来就什么都忘了。”正说着,包厢门被推开了,谢千然带着一身冷气进了屋。宋秋旻和陶晏之紧张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可是谢千然,拿过国际电影奖的著名导演,稍微对电影感兴趣的人,就算没听过他的名字,也看过他导演的电影。他们像小学生见老师一样,站得特别端正,恭恭敬敬道:“谢老师好!”谢千然一愣,笑了起来:“这么客气做什么?坐,坐。”他极为自然地走到楚夏身边,又说:“不好意思,今天收工晚了,也不能去接你们。”国宝级的导演竟然这么没架子,两人非常惶恐,正要说什么,楚夏扑哧笑了:“唉,你们这么客气做什么,烦不烦?”“当然要尊敬点儿啊,这可是谢老师!”“我还是小夏天呢,也没见你们这么捧我。”“那不一样,你都是过去式了。”“宋老师,管管你的学生,怎么说话呢?”这样一闹,气氛很快融洽多了,也没那么拘谨。大家打了招呼,宋秋旻好奇地打量起坐在楚夏身边的谢千然。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灰色大衣,头发浓密,娃娃脸,五官并不是特别出色,但眉眼温和,眼角带笑,看起来就让人顿生好感。他不大像个导演,倒像个大学教授,身上有浓浓的书生气,气质很好,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充满岁月沉淀出来的魅力,但当坐在冒着热气的火锅前,自然地帮楚夏涮牛肚时,又充满烟火气,一下子拉近了和宋秋旻他们的距离,总之,这是个很俊朗的儒雅男人。还算配得上楚夏,宋秋旻和陶晏之对了下眼神,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认可。就算谢千然再有盛名,在他们心中,关心的是他对他们的朋友好不好,配不配得上楚夏。楚夏是他们的楚大王,他们也希望,她喜欢的人能把她奉为王。不过,能和国内最负盛名的导演坐在一起吃火锅,这感觉也真的很新奇。宋秋旻想起高三时开的玩笑——他们帮楚夏考上首都电影学院,楚夏带他们走红毯。她打趣道:“大王,看你和谢老师坐在一起,感觉你离带我们走红地毯不远了。”“还是宋老师会说话,”楚夏赞赏地点点头,“不过任重道远,我啊……还需努力。”谢千然抬头好奇地问:“楚夏,他们为什么叫你大王?”“当然是因为我浑身散发着王者之气。”楚夏一本正经道。宋秋旻和陶晏之都笑了,他们讲起夏王宫的事,讲起楚夏为了考上首都电影学院,悬梁刺股、凿壁偷光、鸡鸣而起、废寝忘食地学习的情景。“为了见谢老师您一面,大王两个月没吃烧烤了,要知道,以前她隔三岔五就要吃一次烧烤。”宋秋旻打趣道。楚夏夹了粒鱼丸去堵她的嘴:“哪有你们说的这么夸张?我本来就是热爱学习的人!”“是吗,(6)班睡神?”楚夏不好意思地看了谢千然一眼,谢千然正笑盈盈地看着她,把一片牛肉夹到楚夏碗里,郑重其事道:“大王受苦了,吃片牛肉。”楚夏瞪了他一眼:“老谢,你也和我朋友一起来欺负我?”“不敢,我以后还想跟大王进宫呢。大王,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宫?”楚夏脸一红,娇嗔道:“去冷宫吧你!”谢千然看了她一眼,笑道:“不去!”他又悠悠地说:“我要留下来给大王烫牛肉。”楚夏:“……”大家都笑了起来,气氛很好,不像初识,倒像老友重聚。宋秋旻见到了另一个楚夏,她笑容开怀,眼神明亮,还有一点点任性,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女孩。不过她喜欢这样的楚夏,因为她很快乐。真希望楚夏能一直这么快乐,我和阿晏也是,宋秋旻想,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陶晏之。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一群人冲了进来。宋秋旻抬头,看到好几个长枪短炮般黑色的镜头对着他们,走在最前面的女人指着楚夏,眼神冷漠,带着掩藏不住的恶毒,冷傲道:“就是她!过气童星小夏天,为了红,勾引别人男朋友,潜规则大导演!”2.我以为他会是我的盔甲宋秋旻不记得是怎么离开包厢的,只记得不断闪光的摄影机,还有快门声。她回过头,看到错愕的楚夏一脸茫然地坐着,求救般地望向谢千然。而那个刚刚还细心为她涮牛肉谈笑风生的男人却避开她的眼神,移开了视线。半晌,楚夏终于反应过来,看着那个冷然看戏的女人,颤声问:“你……你是谁?”女人笑了,像个骄傲的女王,很讽刺地问:“你为什么不问问谢千然?”她举起白皙如玉的手,转了转手指的戒指,又说:“这是他送的。”一切已经不言而喻,记者举着话筒拥进来,一个又一个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更像一个又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楚夏脸上,他们问:“小夏天,你和谢导是什么关系?”“有传言说,你是靠和谢导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才拿到《烟雨江湖》这部戏的角色,传言属实吗?”“小夏天,谢导的女朋友说,你是他们之间的第三者,是真的吗?”楚夏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又望向谢千然,这次他仍旧躲躲藏藏,但她还是在他眼里看到了“愧疚”,他为什么要愧疚?两个人相互喜欢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觉得愧疚?除非——楚夏又看看女人手上的钻戒,闪着动人的光芒,亮得刺眼。记者还在追问,问题一个比一个过分,从刚刚到现在,闪光灯压根就没停过,他们清楚地拍下楚夏的茫然无措和不敢置信。她站在那儿接受大家的拷问,就像一个千夫所指的罪人,可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也没人为她脱罪。宋秋旻呆住了,但本能地站起来,去拉楚夏的手。陶晏之也反应过来,他抓起放在椅背的大衣,遮住楚夏大半张脸,低吼一声:“走。”两人护着楚夏离开,记者当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挤了过来,推搡间,桌上的菜掉了一地,盘子碎了,鱼丸、牛肉丸散落一地,被踩烂了,刚刚还是笑声满屋的包厢变得一片狼藉。陶晏之护着楚夏从重围中冲出去,路过那个冷漠跋扈的女人,楚夏停了下来,她开了开口,终于艰难但坚定地说:“我没有破坏别人的感情!”“你有!你是个可耻的第三者!”“我不是!”楚夏为自己争辩了一句。“你是!”女人一字一顿道,她声音不大,但听在众人耳里,就像给楚夏判了刑,是盖棺定论,是在她身上打下的耻辱烙印。楚夏没再反驳,她又望向谢千然,眼里有泪光闪烁,她在向他求助,但他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什么都没做,从门被推开那一刻起,他连为她说句话都没有。“我们走!先离开!”一个小时后,他们坐在楚夏早就订好的酒店里,楚夏在手机上看到她离开包厢时的画面,记者已经传到网上去了。照片上,楚夏被陶晏之护着,他努力不让记者碰到她和拍到她的脸,但还是被拍到半张脸,她脸色苍白,眼神慌张,头部被大衣包着,狼狈极了。“我好像一条狗啊!”楚夏看着手机上的照片,自嘲地笑了。“楚夏,你别这样。”宋秋旻抢过楚夏的手机,扔到一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楚夏没哭,甚至是笑的,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宋秋旻坐到楚夏身边,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的,没事的。”楚夏没有回应,木然地看着落地窗外面灯火通明的夜景,半晌,喃喃地问:“秋旻,我被骗了,对吧?”宋秋旻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忍心回答,他们都不傻,从谢千然的反应就可以推断出,他骗了楚夏,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和楚夏交往……楚夏没等宋秋旻回答,或许她心里早已得出答案,只是她不愿去相信。她抱着自己的双肩,头靠在玻璃上,眼眸中没有一丝神采,她惨然地笑了笑:“想不到他也会骗我。”她回头,看着两个一脸担忧的小伙伴,问:“你们说,为什么是他?”宋秋旻回答不了,她也想问,为什么楚夏要遇到这样的事?半夜,谢千然来了。那些记者也没放过他,一路追堵,他等到大家都散了才过来。透过猫眼,看清外面站着的男人是谁,陶晏之第一反应就是打开门,冲过去要打他。拳头高高举起,就要砸下去,楚夏制止了他:“阿晏!”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楚夏恢复了点精神,她平静地说:“放开他,我有个问题要问他。”这次,她没叫老谢,那个亲昵的称呼。谢千然走了进来,他已没有今日初见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脸上一个鲜明的掌印还没散去,看着有些狼狈,他焦虑不安地走向楚夏,边走边急急道:“楚夏,你听我说……”“谢千然,”楚夏冷冷地打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只要告诉我答案就行了,我不想听你的解释。我问你,她的戒指是你送的吗?”“楚夏,我……”“是不是你送的?”楚夏又问了一次,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她根本不听,谢千然愣愣地看着楚夏,没看到任何回应,只看到一张漠然的脸,他终于放弃解释,叹了口气,低声说:“是的,我送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深夜,还是听得很清楚,又在耳边无限放大循环:是的,我送的,我送的。房间死一样寂静,只听到大家沉重的呼吸。楚夏站在原地,仿佛变成一座绝望的雕塑,她没说话,也没流泪,但能感到,凄冷绝望的情绪从她身上一点点地溢出,她是如此悲伤。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没有眼泪,只有认命和无奈,她还能怎样?她已经亲口听到他的回答,那个女人没有说谎,他有女朋友了,甚至在谈婚论嫁。半晌,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或许可能只是一瞬,楚夏睁开眼睛,眼睛无波无痕,没有甜蜜,没有依赖,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与她无关的路人,她点点头,说:“那好,谢千然,你听清楚——我们完了。”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字字无情,又字字泣血。“楚夏……”“谢导演,你可以走了。”说着,楚夏走了进去,不再看他。陶晏之去送客,让他离开。门慢慢关上时,谢千然回头,看到一个冷酷的背影对着他,门彻底关上那刻,他看到楚夏回头看了一眼,眼里有泪,有无尽的悲伤和痛苦,似乎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他要骗她?“楚夏,你听我说。”谢千然要冲进去解释,只重重撞到紧锁的门。屋子里,楚夏望着外面更加寂静的夜,宋秋旻走过去,搂住她的肩,没有说话,此时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楚夏把头靠在宋秋旻肩上,一滴眼泪滑过她的眼角,她喃喃地问:“秋旻,为什么他要骗我?我……我以为他会是我的盔甲。”楚夏一向坚强,从小到大,这么多的是是非非,早就把她锻炼成一个不示弱也不允许自己柔弱的人。她很独立,提着一个行李箱,一个人来参加艺考,参加艺考的学生那么多,没有父母陪着的没几个,她是其中一个。是谢千然来找她,帮她克服镜头恐惧症,送她去考试,让她感受到有人关心、有人陪伴的温暖。他把最佳女主角的奖杯带给她时,楚夏是感动的,原来还有一个人一直记得她。她把奖杯留下来,许下首都电影学院见的约定,何尝不是为以后再见创造机会?她想再见到他,一张爱笑温和的娃娃脸,他叫谢千然。谢千然。多少次备考的深夜,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念着他的名字坚持下来,谢千然这三个字有神奇的魔力,能唤起她对未来的向往。后来,她来到北京,还是一个人,但这次她已经考上首都电影学院。他来接她。此前,她并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行程,只是朋友圈发了条消息,说她要来了。可是他来接她了,说,北京太大,怕她迷路。他为她接风,请她吃饭,介绍老师给她,要大家多关照,绝口不提她过去的辉煌,只向别人介绍,这是楚夏,未来无可限量。她感动于他的体贴,对她来说,她的过去不是辉煌,更像是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但谢千然正带着她翻越高山,告诉她,她可以登上更高的山,他总让她相信,她可以创造奇迹。楚夏是拒绝爱情的,从小到大,她见多了楚国民谎话连篇的模样,她不信任会有那么一个人,为她遮风挡雨,知冷知热。但谢千然做到了,他很忙,但再忙也会抽空来见见她,有时会突然出现在课堂上,坐在台下和学生一起听课,上课上到一半被认出来,那堂课的老师便变成他了,他定会点名楚夏来回答。下课了,谢千然让楚夏请他吃饭。到了周末,他会带她去看话剧,去后台找主创,把她介绍给主创们,说,这孩子很有灵气,有需要可以找她。有电影的试镜选角,他也会带她去凑热闹,说是去学习别人的表演,其实楚夏明白,他是在为她创造机会,看有没有适合她的角色。后来,她问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很好吗?我不觉得。”他后来又说,她值得全世界最好的。“我想,再给你一座最佳女主角的奖杯,让大家都看到你。楚夏,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光芒万丈。”楚夏并不觉得她有他说的那么好,但是,她会努力。她要做能和谢千然并肩的人。他是最佳导演,她必定是最佳女主角。那座年少时获得的最佳女主角奖杯,楚夏不想这么快拿回来。“老谢,放你那儿吧,以后,我会拿新的跟你换。”“好啊!”他们许下一个新的约定。在一起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有一次,他带她去试镜,回来时下雨了,她淋了一身,他带她回家。那天,很晚了,她没回去,留宿在他家,第二天,她醒来,看到餐厅放着细心温着的早餐,他睡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看到一半的剧本。她叫醒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说:“醒了呀,我做了早餐。”傻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她在房间里走了走,看到放在玻璃柜里的奖杯,她没忍住,又问了一次:“谢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因为我想你做我的女主角。”“电影里的?”“不,生命里的女主角。”这是谢千然的第一次表白,楚夏逃了,她借口不想谈恋爱,其实心一直怦怦跳。确定在一起,是有一次,他来找她,说他要出差一阵子,也许会好久都见不到,跟她说一声。说完就要走了,楚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想到,上次在他家躲雨,他找了干净温暖的衣服,让她换掉湿衣服。早上醒来时,衣服已经洗好,挂在阳台上随风飘荡,干净纯粹,充满生活气息,那感觉让她很安心,她叫住他。“老谢,你会让我一直这么安心吗?“我爸是个浑蛋,呃,曾经。但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他说,不会,他会让她一直这么安心,不会让她失望,她相信了。可他还是让她失望了,他让她在众人的鄙视中束手无策,他让她背负破坏感情的骂名,他让她站在无端的拷问中,而她向他求助时,他什么都没做,连一句辩白都没有。在包厢,楚夏看了谢千然三次,向他求助了三次,他一次回应都没有。曾经,她以为他是她的盔甲,有他,她可以软弱,可以无助,可以被宠溺,可今天楚夏发现,谢千然带来的,是陷她于不义。那滴滑过眼角的泪已经干了,但心里的伤口还在撕裂,越撕越大。楚夏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想不到,他会骗我。“秋旻,我真的很喜欢他,他那么好。“我不想老谢是个骗子啊。“他要不是骗子,那该多好……”宋秋旻抱住楚夏,哽咽道:“会过去的,楚夏,都会过去的。”是的,会过去,但是她的心又被最爱的人划了一刀。3.楚夏,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你了……当天夜里,这件事被爆出来了。无一例外的都是“过气童星小夏天插足知名导演谢千然的感情,被原配带记者围堵在火锅店”,配上楚夏狼狈逃离现场的照片。第二天,“国民女儿小夏天为复出当小三”的话题就上了热搜,一个是曾经红遍大江南北童年回忆的国民女儿,一个是被称为当代导演领军人物的知名导演,突然被曝出丑闻,网上一片骂声,新闻下面的评论无一例外地讨伐他们。“过气了就悄悄消失好吗?没人想看你!”“谢千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脸吃火锅?”“恶心到我了,楚夏滚出娱乐圈!”“心疼我谢导,一定是楚夏勾引他的。”……这还不算完,义愤填膺的网友们先是跑到两人的微博下口诛笔伐一番,接着,顺着蛛丝马迹发现楚夏最近正在拍戏,他们又跑到剧组的微博抗议,说如果剧组继续用这样道德败坏的演员,他们会集体抵制《烟雨江湖》。楚夏接到剧组的解约电话,是剧组发出开除楚夏的公告之后。就是说,他们先单方面解除合同,在社交媒体公告天下后,才打电话通知楚夏,“你被开除了”,理由是他们不能用有污点的演员。制片人在电话里还说,剧组保留追究楚夏赔偿的权利,如果这件事继续发酵,影响到《烟雨江湖》的口碑,他们会要楚夏赔偿。宋秋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那个昨天还夸楚夏是NG最少、最敬业的制片人,今天怕惹众怒,连查明真相的勇气都没有,直接把她开除了。“无论赔偿金多少,我都可以付,现在付也没问题,但是,我也保有追究你们单方面违约还有损害我个人名誉的权利。”楚夏不卑不亢道,直接挂了电话。在那则开除楚夏的公告里,剧组一身正义地谴责了楚夏行为不端,给剧组带来无可估量的损失,还表示会以身作则,以正娱乐圈风气。可笑!真是可笑至极!楚夏做错了什么?宋秋旻一把抢过楚夏的手机,说:“别看了。”她看到楚夏打开了微博,现在的微博上能有什么?除了被骂还是被骂。楚夏没和宋秋旻争执,只是说了句:“我想看看他有没有说什么。”宋秋旻心一惊,不敢看楚夏的眼睛,从昨天出事到现在,她刷了无数次谢千然的微博,想着只要他肯站出来,为楚夏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好,楚夏就不用背负骂名,可是没有,他什么都没做,他的微博还停留在前几天他转发的一条广告。“可能,可能他在忙——”宋秋旻支支吾吾憋出一句。“算了。”楚夏打断她,坐到落地窗前,抱着膝盖,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虽然那么决绝地和谢千然分手,可心底到底还有一丝期盼,或许他会顾念他们的感情,站出来说出真相……但他没有,他选择保全自己,把楚夏拉出来挡炮火。宋秋旻求助地望向陶晏之,陶晏之摇了摇头,感情的事,他们都帮不上忙,只能靠楚夏自己挺过去,他们能做的就是陪伴,也只有陪伴。三天后,楼下的记者终于散了,他们可以出门。陶晏之建议楚夏回家,剧组已经把楚夏开除,也没戏拍了,再待在横店,也是徒添伤心,而且出了这么不好的事,他和宋秋旻也没什么游玩的心思。楚夏答应了,闷闷地收拾行李。这两天她都是这样,状态很差,不说话,吃得很少,不怎么休息,就睁着眼睛看窗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熬憔悴了。宋秋旻看得难受,叫她哭出来。楚夏摇头,说:“我不哭。”她看着窗外,喃喃道:“秋旻,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爸来找我妈要钱,他们经常吵架,刚开始我很害怕,会哭,后来吵得多了,我就麻木了,我告诉自己,我这辈子不会再为男人哭。谢千然是最后一个。”谢千然何止带走了楚夏的眼泪,他还收割了她对爱情的所有美好幻想和信任。宋秋旻知道,那个坐在谢千然身边等他为自己烫牛肉、夹菜的楚夏不会再出现了。因为喜欢,才会依赖,谢千然毁了楚夏的信任。这期间,楚国民打过电话给女儿,不过楚夏不想接,让宋秋旻接了。“叔叔,楚夏在拍戏呢,不方便接电话。对呀,我们来找楚夏玩了,都在横店,你放心,有我们在,会好好照顾她的……挺好的,楚夏挺好的,过两天,戏拍完了,我们就回去……”楚国民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说了阿姨的情况很好,让楚夏放心拍戏,还有能不能回家过年之类的。宋秋旻告诉楚夏,楚夏点点头,说:“别告诉他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我们知道。”宋秋旻点头。其实也没什么行李,简单收拾一下,三人准备去办退房手续。楚夏把长长的头发放下,戴上口罩,把连帽衣的帽子戴上,看着因为陪她把眼睛都熬红了的两个小伙伴,带着歉意道:“对不起,秋旻,阿晏,本来想好好带你们在横店玩一玩的,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大王,你再这样说,我们就生气了。”楚夏笑了笑,勉强打起精神,自嘲道:“其实也挺好的,大半年没见我妈了,还挺想她的。”“咱们回去后,马上去见阿姨。”“不,先去花店,给阿姨买束花。”三人都努力振作起来,有说有笑,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假装什么都伤不了她。这时,楚夏的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楚夏接了,没说几句,脸色一变。“是,我是楚国民的亲属……什么?他在派出所?好,我这就过去。”楚夏挂了电话,一脸焦虑又无奈:“咱们得先去一趟横店派出所,我爸因为打人被抓了。”楚国民打的人是谢千然。楚夏的事闹得太大了,到处都有人在讨论,何况楚妈妈在医院住了那么多年,很多人都知道,他们有个当明星的女儿,楚国民想不知道都难。他第一反应就是打电话来问楚夏,但楚夏不接电话,还让宋秋旻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楚国民没有戳破,女儿不想让他担忧,他又没什么能力,不能为她做什么,只能配合她。但身为一个父亲,他怎么放心得下?楚国民让护士教他用微博,可搜索出来的是铺天盖地的骂声,那么多不堪入目的话,就算是路人都看不下去,何况是一个父亲?楚国民一怒之下,直接坐车到横店,他没来找楚夏,他要找谢千然讨个说法,他了解自己的女儿,楚夏不会当小三,一定是她年纪小,被骗了。楚国民顺着网上爆出的照片,找到谢千然下榻的酒店,还真让他问到了房间号,他冒充外卖员,敲门进屋。一见到谢千然,他就表明身份,他是楚夏的父亲。谢千然表示,他确实是骗了楚夏,隐瞒自己有女友的事实,假装单身追求楚夏,但他是真心的,真心喜欢楚夏。“我不管你是不是真心,我只知道现在网上很多人在骂我女儿。你去跟他们说,说她是被骗的。”“叔叔,我……我不能说……”“为什么?”谢千然解释,现在网上本来就有人骂他是劈腿渣男,如果再曝出他假装单身欺骗楚夏,那他的形象将一落千丈,无法挽回。他好不容易才有如今的成就,不能拿前途去赌。“你的前途?那就任楚夏被人骂?谢千然,做人不能这么自私!”“叔叔,忍一忍,这事情就过去了,网友很快就会忘了这件事!”“他们能忘,我忘不了,我忘不了他们是怎么骂我女儿的!楚国民先是苦苦哀求,甚至给谢千然跪下来,但谢千然就是不愿意,他说他有自己的考虑。后来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引起酒店保洁员的注意,门没关好,保洁看到有人在打架,直接报了警。这些都是后来楚夏从警察口中得知的。三人赶到派出所,只看到正在做笔录的谢千然和垂头丧气的楚国民。谢千然应该是被打了,左脸肿了起来,一见到楚夏,站了起来,小跑几步,急急解释:“楚夏,不是我报的警……”这是两人分手后第一次见面,谢千然不见了往日的半点从容优雅,楚夏也没有昔日的潇洒开朗。楚夏偏过身,错过他,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去找楚国民。“爸,你没事吧?”楚国民没什么事,看得出来,谢千然并没有还手,他束手无策地站起来,不安地看着女儿,眼里全是心疼,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小夏,爸爸……爸爸就是看不下去,不想让他们那样骂你——”说到一半,他哽咽了。楚夏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看着低着头像做错事的楚国民,他又老了不少。父亲总是这样,在她面前畏畏缩缩,挺不起胸,他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可这件事,他没做错。楚夏拍了拍父亲的手,轻声说:“没事的,爸爸,我来处理。”她去跟警察交涉,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放心吧,很快我们就能回家了。”“哎!”楚国民应了一声,眼里泪花闪动。把楚国民从派出所带出来,没花多少时间。谢千然没有追究,一直试图跟楚夏解释,不是他报的警,他没想闹到警局,更不会想伤害楚夏的父亲。楚夏安静地听着,很公式化地回答:“谢谢谢导,没什么事的,我们要回去了。”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往日的一点亲密,一瞬间,谢千然哑然无声,他无措地看着楚夏,张了张口:“楚夏……”楚夏没有理他,去办手续,带楚国民离开。谢千然站在原地,视线一直追逐着她,在楚夏要离开时,终于没忍住,伸手去拉她的手臂,乞求道:“楚夏,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楚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看到他自己主动把手放开,才和楚国民离开。这一次,谢千然没有追过来,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半晌才抬起头,看着早已空空的大门,喃喃地说了一句:“楚夏,我是不是已经失去你了……”刚才,她一直看着他,她终于没有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宛若路人的眼神看他,可她看着他,眼睛一点点被浸湿,眼里有泪。他记得,她开玩笑般地说过,老谢,你别让我哭,不然,我就不要你了。现在他明白了,她不要他了,那天,她说,“我们完了”,不是气话。她真的不要他了。他们坐高铁回朝露城,面对面坐着,宋秋旻和陶晏之坐一边,楚夏和楚国民坐一起,楚夏一直望着窗外,楚国民不安地搓着手。气氛太压抑了,宋秋旻和陶晏之借口去买点零食离开了,留下寡言的父女俩。“小夏,”楚国民先开了口,绞着手指,“对不起。”他又说:“我又给你添乱了。”楚夏早已转过脸来,轻声说:“没有的事。”“我就是想给你讨个公道,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肯定被骗了。我去找他,果然是他骗了你,我求他说出真相,他不答应,我一生气才打了他,”说到这,楚国民抬起头,眼里是涌动的泪花,他难过又愧疚地说,“对不起,小夏,爸爸什么都帮不了你,什么都做不好,尽给你添乱,爸爸没用……”“没有,”楚夏握住楚国民的手,爸爸的手很粗糙,但很宽厚,很大,她露出出事以来第一个笑容,虽然是含着泪,但她终于笑了,她哽咽道,第一次主动叫他,“爸,这次你能来,我很高兴。”她又说:“从小到大,我要出了什么事,遇到什么困难,每次都想,要是爸爸在就好了,可是你都不在。这一次,你来了,我很开心,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爸爸疼的感觉。爸,谢谢你能来。”从楚夏说出“你都不在”,楚国民的眼泪就流出来,他哭出来真不好看,脸又苦又皱,但眼里的光又温柔又温暖,他伸出手,颤抖地擦去女儿的泪,哽咽地说:“他不好,他配不上你。我女儿这么好,值得更好的人。小夏,别难过,都会过去的。”“嗯,都会过去的。”楚夏点点头,努力笑了笑,“咱们回家。”“对,回家。”宋秋旻和陶晏之站在车厢的交接处,看着终于握手言和的父女俩,相视一笑。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是的,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但没关系,回家,只要回到家,一切都会变好。4.谢千然,我过得不好,也不快乐到了朝露城,楚夏和楚国民先去医院,楚夏想第一时间见到妈妈。宋秋旻心事重重地回了家。一到家,林昭见到她就冲过来,第一句就是问:“姐,我偶像是不是出事了?”他一脸紧张,显然一直在关注这件事。宋秋旻点点头,简单地把事情讲了一遍,叹了口气:“就是这样,楚夏被骗了,她根本不知道谢千然不是单身。”林昭听了,没说话,握着拳头不知道在讲什么,半天才抬起头,闷闷地问:“那她……是不是很伤心……”“嗯。”宋秋旻点头,又叹了口气。“那她现在在哪儿?”林昭又问。“医院——喂,林昭,你去哪儿?”宋秋旻话没说完,就见林昭拔腿就跑,跑得很急,连门都没关。林昭坐车到医院,这大半年他经常来,对医院很熟,他直接跑到楚夏母亲所在的病房,就要冲进去,又生生止步,他退回来,透过门缝,看到楚夏坐在妈妈身边,正在细心地为妈妈擦脸,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擦完脸,她又把妈妈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帮妈妈梳头发。楚国民应该是出去了,病房里就她们俩。这是个晴天,屋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阳台的花瓶插着一束花,林昭分不清是蔷薇还是月季,反正都是带刺。病房里一片岁月静好的样子,楚夏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她甚至边为母亲梳妆边哼歌,林昭听过这首歌,是任素汐的《我要你》。“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为我梳妆,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情郎,我在他乡,望着月亮……”轻柔的曲调,林昭却听出无限悲伤,可能他曾对她唱过这首歌,或者,她对他唱过,可是她在望着月亮,看到的不是光亮,而是忧伤。楚夏就这么哼着歌,把妈妈的头发梳好,扎了个清清爽爽的马尾,然后,她把脑袋靠在妈妈肩头,寻找依靠的姿势,可楚妈妈软软地被扶着,仍闭着眼。林昭看到楚夏的肩膀一抽一抽,很小的弧度,她在哭,他听到她哽咽的嗓音。“妈妈,你能不能抱我一下?我好难过……”如果可以,林昭都想冲过去抱她一下。可不行,她甚至都不认识自己,她只知道,宋秋旻有个叫林昭的弟弟,是她的粉丝。楚夏平静了些,把母亲放平,拉着她的手,为她按摩。林昭小心翼翼地扒着门,这会儿后退一步,擦了下眼睛,发现眼睛不知何时湿了。他看着倒安静,内心全是波涛汹涌的悲愤,抓着门把的手因为用力,手指都发白了,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就听到一声招呼——“哎,林同学,你又来了。”林昭回头,看到楚国民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保温盒,应该是去打饭了。“叔叔好。”林昭胡乱打了招呼,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丢下一句“我走了”,急急忙忙地走了,留下摸不着头脑的楚国民。楚夏在里面听到动静,问了一句:“爸,谁呀?”“林昭啊,就是秋旻的弟弟,你们不在的时候,他经常过来帮忙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叫一声就跑了……”林昭往前跑,跑到医院楼下,又停下来,他不能就这么回去了,他什么都没做。想到这,他又没头没脑地回去,鼓起勇气直接跑到楚夏面前,看也不敢看她,冒冒失失地开了口:“楚姐姐,我是你好朋友宋秋旻的弟弟,也是你的粉丝,我……我很喜欢你的作品。知道你这阵子遇到不好的事,希望你不要太难过,你以后会遇见更好的人。”一段话,林昭说得结结巴巴,面红耳赤,连看都不敢看楚夏一眼,说完,就要拔腿就跑。“林昭。”林昭生生停下脚步,停得太快,踉跄了一下。楚夏走过来,扶了他一把,看到一个五官俊秀的清瘦少年,长得白白净净,就是脸全红了,倒有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干干净净,眼里全是诚恳的关心。秋旻的弟弟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点,可能生病的缘故,楚夏和善地看着他:“你是林昭,我知道你,你高考时送了我一个考神符,我还没当面谢你。”“那是我随便画的,画得不好。”“不,挺好的,谢谢你,多亏你的祝福,我才能考上电影学院。”可如果她没有考上电影学院,就不会重逢谢千然,刚才也不会那么难过了,林昭想,脸又垮下来了。楚夏笑了笑,又说:“刚才我听我爸说,这阵子你经常过来帮忙照顾我妈,谢谢你呀。”“没有,也没来几次。”林昭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还是谢谢你,还有你刚才的安慰,我现在心情好多了。”林昭猛地抬起头。楚夏诚挚地看他,点点头:“我会走出来的。”原来自己的安慰也有一点用,林昭开心了些,没那么紧张,心里有一点惊喜。“你是秋旻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弟弟,以后叫我楚夏就行了。”“嗯,好。”林昭乖乖地点头。楚夏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宋秋旻和林昭能做家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姐弟俩,都是心善的孩子。她想起什么,又说:“还是,以后别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地跑,你身体不好,要多注意。”“我会的,谢谢你。”林昭又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林昭放松下来,没之前那么拘束了。快到中午,楚夏坚持请林昭吃饭,谢谢他帮忙照顾妈妈。林昭本来不想答应,太不好意思,但又想,有人和她说说话,她是不是能暂时忘记伤心?虽然是在医院吃的简单盒饭,但三个人都吃得很开心,一顿饭下来,楚夏多了个弟弟。告别楚夏时,林昭还全然不敢置信,楚夏认识他了,他还和楚夏一起吃饭了……坐在回家的车上,林昭把今天的点点滴滴回味了一百遍,可是,好心情在下公交车时被两个女生的对话摧毁了。“喂,你听过小夏天的事吗?”“知道啊,我小时候还看过她的剧,没想到她为了复出当小三。”“是啊,不要脸!”她才不是小三!林昭在心里回答,气得脸都白了,站了起来,对前面的两个女生说:“楚夏才不是小三,你们不要骂人!”“神经病啊,关你什么事?”“你们这样骂人,不知道语言也会伤人的吗?”“又不是骂你!”林昭气愤地下车。因为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骂人吗?公众人物也是人,就活该被拿着放大镜无限放大一言一行吗?把明星捧上神坛的是他们,把人拉下泥坑,看着他们摔了一身泥,发出嘲笑的也是他们!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林昭回到家,打开电脑,气愤地敲下了一段话。他给谢千然的微博发私信:如果你真的爱楚夏,应该把真相说出来,而不是任楚夏被千夫所指。你爱惜你的羽毛,就任楚夏摔下泥坑吗?你的爱就这么浅薄,就局限于嘴上说说吗?谢千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楚夏,但我知道,她很爱你,因为她本可以站出来,说出真相,说你是骗她的,可是她没有,她宁愿别人抹黑自己,也要保全你。我知道,你是很厉害的导演,而楚夏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可是这点,你不如她!她永远比你高贵,她有灵魂,她有良知,你没有,你的爱就是一纸空谈。林昭把那些骂楚夏的一条条留言都按了举报,一刻不停地回复着“楚夏不是小三,她没做错什么,她只是爱上一个人”“她也是受害者,她被骗了”。楚夏不屑为自己争辩,那他就为她争辩,为她奔走,为她说话,就算他说的没人听,没人信,他也要说。如果谎话重复一千遍就能变成真话,那他就说一万遍。宋秋旻站在旁边,轻声说:“林昭,你这样做没用的,没人会相信的。”“我知道,”林昭抬起头,认真说,“姐,我就是不想看她被人那样说。”宋秋旻点头,她起初只是看林昭在网上反驳别人,后面,她也打开电脑,一起为楚夏辩白,接着,陶晏之也上线了,他们一起在微博、贴吧……各种在讨论这件事的地方,为楚夏说话,像林昭做的那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楚夏不是第三者,她也是受害者,她被骗了”。起初,只有林昭和夏王宫小分队的三个小伙伴为楚夏发声,接着,王定波加进来了,(6)班的同学也来了,甚至老师们也来了,他们说,我的同学(学生)楚夏不会是个第三者,她是个很好的人,她绝对不会为了红,接受所谓的潜规则,她是个行为端正的演员……这是这件事发生以来,第一次出现质疑的声音,声音很小,但终于有人发出来了,有人在讨论楚夏是不是被骗了,就像林昭说的,身为朋友,他们不想看楚夏任别人欺负。既然谢千然做不了楚夏的盔甲,那就让他们做楚夏的盔甲,守护她。有他们在,她可以不用那么坚强。林昭为楚夏所做的,楚夏也看到了。她什么也没说,但是她在微博上发了一张自拍,一张微笑的图片,背景是医院阳台那盆正在怒放的带刺的花,她笑得比花儿还灿烂,她说:“我们夏王宫的人从来不认输!”微博发出去,马上就引来无数恶骂,但谁在乎?楚夏扔掉手机,继续手上的事。她在做一张贺卡,是在网上查的教程,用了干花、手绘画等各种元素,可她实在高估自己的动手能力,一个小时后,楚夏放弃这个技能。老天果然不想让我太完美,楚夏把剪得乱七八糟的彩纸扫进垃圾桶,安慰地想。她索性拿出拍立得,拍了一张照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谢谢你,林昭,高考好好努力!我们一起努力给自己创造奇迹。——楚夏林昭送她一个考运符,她送他一张卡片,卡片虽然简陋,但也有她满满的祝福。随卡片一起赠送的,还是一块表,包装精美,价格昂贵。楚夏让宋秋旻转交给林昭,宋秋旻拒绝了,这太昂贵了。楚夏讲了林昭经常过来照顾妈妈的事,说和他的用心比起来,一块表根本微不足道。“而且,林昭曾让你转告我一句话,说我会创造属于我的奇迹。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他,他也会创造属于自己的奇迹,就让这块表见证他以后人生的每一个奇迹吧。”这句话说出来,宋秋旻没法拒绝了,她把卡片和表一起转交给林昭。林昭很开心,他把照片收好,又把表小心翼翼地戴上,一脸严肃地说:“姐,以后家里的碗你得承包了。”“为什么?”“这么贵的表,你舍得让我洗碗?”“这么贵的表,肯定能防水,还是你洗吧。”“不行,从今天开始,我要创造奇迹,备战高考,高三党不用洗碗。”宋秋旻:“……”碗,林昭还是要洗的,不过后来林昭真的戴着这块表创造了很多奇迹。这是后话了,现在的他们,依旧奔波在奋斗的路上,生活有阳光、有阴霾,但内心始终向阳,一片晴朗。这一年的除夕,依旧是宋秋旻和陶晏之带着自家的拿手菜去医院陪楚夏过的。又是一年过去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在备战高考,现在,他们已是重点大学的大学生,但楚妈妈依旧没有醒来,生活依旧不好不坏,楚夏依然徘徊在生活的谷底。但不管怎样,他们还没败,夏王宫的人永不认输。三个孩子和楚国民把病房布置得喜气洋洋,“福”字随处可见,打开电视看春晚,围在一起吃饭,也是热热闹闹的岁尾。气氛正热烈时,楚夏的手机响了。一看到屏幕上那亲昵的“老谢”两字,宋秋旻的心“咯噔”一下,刚才还满是笑声的病房,一下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向楚夏。楚夏夹菜的筷子一滞,她看了屏幕一眼,看着大家紧张的反应,笑了:“你们紧张什么?都过去了。”说着,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谢千然有些紧张的嗓音,他急急叫了一声:“楚夏。”“嗯。”楚夏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以为你不会再接我电话了。”“我只是一个过气童星,谢大导演的电话哪敢不接?”楚夏很讽刺地问了一句。谢千然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我打电话过来,只是想跟你说声过年好,好几天没听见你的声音了,我挺想你的。”“是吗?”楚夏反问,很清楚地说,“那你听好,谢千然,我过得不好,也不快乐。如果你对我有一点真心的话,请你收起此刻的虚情假意,我不想过年还要被你恶心。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他日相见,我会感谢你的仁慈。”“楚夏——”谢千然还要说什么,楚夏已经利落地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冲小伙伴笑道:“哈哈,总算出了口恶气,真当我好欺负啊?”伙伴们笑着,眼里却全是心疼,宋秋旻靠近她,搂着她,说:“大王,你还有我们。”楚夏点点头,认真地说:“你们放心,我不会这样被打败!本大王可是立志要当影后的人,人生肯定不会太顺风顺水,不然以后写传记,还怎么吹嘘啊?”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笑容灿烂,眼里全是自信,终于恢复了往日楚大王的一点风采。宋秋旻和陶晏之这才放心了些,开起了玩笑。“对啊!我们还等着大王带我们走红毯。”“放心,本大王说到做到!”他们一起吃了年夜饭,又像去年一样,偷偷去医院楼下放了烟花。只是今年的烟花注定悲伤。宋秋旻看着楚夏举着烟花棒,小小的烟花棒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媚一半忧伤,她静静看着烟火熄灭的模样,如此寂寞。楚夏的新年愿望依旧是希望妈妈能醒来,最后一根烟花棒快熄灭时,她忽然把宋秋旻和陶晏之的手叠在一起,说:“你们俩,要永远在一起!”宋秋旻和陶晏之点了点头,看到楚夏的眼里有泪光,她又说:“要在一起一辈子,知不知道?”他们答应了,楚夏这才笑了,她虽然对谢千然说了最决绝的话,可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幻想过他们的未来?放狠话容易,可好不容易去爱一场带来的伤,哪容易这么痊愈……宋秋旻和陶晏之和去年一样,到快天亮才离开医院。天还灰蒙蒙的,夜里不知何时下了一场小雨,路面湿漉漉的。走出医院,骤然吸了一口冷空气,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寒战。“降温了。”陶晏之说着,把宋秋旻的手放进口袋里。宋秋旻没说什么,觉得灰蒙蒙的天有点亮了。早班车还没到,两人坐在公交长椅上等车,看着前面长长的路,有个穿着黑灰色大衣的男人背着他们一直往前走,也不知道去哪儿,衣服都湿了,显然淋了雨。宋秋旻越看越觉得有几分眼熟,指给陶晏之看:“那人的身形好像谢千然。”“他怎么可能来这儿?”陶晏之不以为然。“也是,他这么自私,连说出真相都不敢。”宋秋旻不再去看他,注意力很快被公交亭滴落的雨滴吸引了,她莫名地笑了起来。“傻笑什么?”陶晏之问。“我想变成一滴小雨滴,”宋秋旻有些傻气地说,“这样你一滴,我一滴,不分彼此,再也不会分开。”她不会忘记昨晚,楚夏叫他们在一起的神情,那么寂寞又悲伤。知她如他,陶晏之哪会不明白她的担忧?他握紧她的手,说:“你放心,我到哪儿都会这样牵着你的。”“真的呀?”“嗯。”陶晏之重重点头,宋秋旻笑了。“阿晏,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对不对?”“当然。”陶晏之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她,眼里也只有她。宋秋旻也看着他,眼里也只有他。这一刻,他们的眼睛里都只有彼此。可陶晏之放在口袋里调成静音的手机正疯狂地接收着信息,他妈妈的信息一条接一条发过来:阿晏,你还在医院吗?什么时候回来?医院除了你,没有别人吧?你那个姓宋的同学没过去吧?楚夏说,他们两个要永远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可是——永远是多远?一辈子又是多久?说好的一辈子在一起,就真的能在一起一辈子吗?有多少人说着永远,说着地久天长,可走着走着,也就这么散了。5.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因为没有什么新的热点,楚夏就这样被骂了一个春节。可在这件事快要失去热度时,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谢千然竟发了份声明,声明里明确地说,自己以单身身份靠近、追求楚夏,欺骗了她的感情,伤害到了两位女性,很对不起她们,希望大家放过楚夏。一石激起千层浪,网上又炸开了锅,当初对楚夏口诛笔伐的网友们一边转战谢千然的微博,大骂他“伪君子”,一边安慰楚夏 “小夏天不哭,你还有我们”。宋秋旻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大型魔幻现场,就连当初直接把楚夏开除剧组的制片人也打电话过来,邀请楚夏重回剧组,仿佛之前正义凛然要楚夏赔偿的事根本没发生过,而楚夏竟然答应了。“要放在以前,我只会回他一个字,滚,”楚夏挂了电话,冲宋秋旻笑笑,“可是现在,我没有说不的权利,我太微不足道。一个随时可以被替代的人,没人会在意你的情绪,他们不会在乎你委不委屈,他们只会这么想,你要觉得委屈,你可以不来。“可我需要这个机会,我虽然以不大光彩的方式上了头条,但是好歹现在有点热度,大家都知道小夏天复出了。光小夏天这三个字,就能带来不少关注,有关注就有流量。在流量为王的娱乐圈,他们需要我,而我呢,需要一部作品告诉大家,我回来了。我是个演员,能证明我的只有作品。“我现在还只是个学生,摆在面前的机会就这么一点点,能抓住的都会抓住。所以,就不管我们之前闹得多难看,他还是会打电话给我,我也会答应。一次对谁都有利的合作,为什么要拒绝?要知道,利益比感情牢靠多了。”楚夏说这段话时,神色平静,眼中无波无澜,就像一个评估物品贵重轻贱的商人。或许这才是娱乐圈的正确生存模式,宋秋旻看在眼里,却有些心疼,她心疼这个清醒理智的楚夏,不再像他们的大王,鲜衣怒马,青春张扬。“别这样,秋旻,这就是我所在圈子的生存之道,谁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楚夏捏了捏宋秋旻的脸,又说,“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只要想开了,就无所谓委不委屈。你放心,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我的血还是热的。”说着,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宋秋旻这才笑起来,她还是喜欢这样无敌的楚大王。“就是我又得离开妈妈了。”楚夏悠悠地叹了口气,为躺在床上的楚妈妈按了按肩膀,她碎碎念道,“妈,你什么时候醒来呀?整个剧组就我一个助理都没有,好寒酸啊……”楚国民在一旁,插了一句:“咱们也请一个!”楚夏回头笑了下:“不,我只要我妈。”楚国民的脸垮了,楚夏哈哈大笑,她笑得很开怀,可宋秋旻还是发现,忧郁从她的眉眼间一点点地露出来,若有若无,躲躲藏藏。楚夏站了起来,摸了摸阳台旁的花,嘀咕着:“我走之前,得给我妈换束花。爸,你记得要一星期给我妈换两束花,别怕花钱,我妈喜欢花,特别是满天星……”楚国民应了一声,楚夏念念叨叨,这不像她,假装忙碌着掩饰什么。宋秋旻没忍住,走到她身边,小声问了一句:“那谢千然……”楚夏手一抖,直接把一片花瓣摘了下来,红得发黑的花瓣在葱白如玉的手指间特别鲜明,散发着生命逝去的死亡气息。楚夏呆呆地看着花,半晌,回了一句:“太晚了。”太晚了,谢千然说出真相,为她辩解得太迟了。在火锅店,她三次望向他,向他求助,他没有回应,就已经太晚了。太过骄傲的楚夏,需要的是第一时间站在身边,而不是权衡之后的补救,这样的补救,她不要。她们没再说话,宋秋旻拿起楚夏手中的花瓣往外一扔,花瓣轻飘飘地往下落。她们就这样,站着看花被风吹起,忽高忽低,不知飞往何处,随风而去……接到剧组的电话后,第二天,楚夏就启程去横店。宋秋旻和陶晏之送她去车站,他们本想陪她到横店,给她当几天助理,但楚夏拒绝了,说过年还是好好陪陪家人。他们在安检处告别,宋秋旻看着楚夏提着拉杆箱过安检,背影潇洒,不免心里有些惆怅,人这一生,终究要一个人走啊,独自面对所有的苦难。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宋秋旻和陶晏之决定回高中母校看看。时间还早,又是过年,两人也不急,牵着手,这儿看看,那儿瞧瞧,倒也悠闲自得。走着走着,陶晏之触电般把宋秋旻的手甩开,下意识地和她拉开距离。宋秋旻愣了,顺着陶晏之的眼神望过去,一下子明白了,远远的公交亭,陶晏之的妈妈许爱玲正在排队等车,她很快就上车了,并没有注意到陶晏之。他是怕妈妈看到,宋秋旻抬头,看到陶晏之束手无策地站着,一脸不安,张了张口要说什么,宋秋旻抢先开口了,她笑了笑:“没关系,我理解的。”“可……”“让你妈妈看到,确实不大好,我明白,没关系。”宋秋旻又说。她的体贴让陶晏之更加无地自容,人高马大的小伙子戳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氛也没有刚才的融洽甜蜜了,突然分开的手,似乎也没再自然地牵在一起,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喜气洋洋的红色也引不起他们的注意,回母校重游的兴趣也淡了许多。宋秋旻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家了,匆忙地上了公交车,看着陶晏之愧疚不安地站在原地。宋秋旻直到看不到他才收回视线,她叹了口气,不该怪阿晏的,只是……她想,若那一刻,阿晏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会很高兴吧?甚至在他放开她的手时,她忽然想到了谢千然,让楚夏独自面对一切的谢千然……和陶晏之在一起以来,宋秋旻一直不去想他们曾经尴尬的关系,但今天看到陶妈妈的那一刻,这个问题还是尖锐地冒了出来:她和陶晏之到底有未来吗?如果有一天,陶妈妈发现他们的关系,会怎么办?阿晏呢,在母亲的强硬态度下,会像今天一样,再次放开她的手吗?一个又一个问题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弄得宋秋旻胸闷头痛,喘不过气,一个令人恐惧的念头冒出来——她是不是根本不应该和阿晏在一起?他们在一起,根本是个错……这个念头冒出来,宋秋旻的心像被谁捏住了,她本能地反驳,不,她不想和阿晏分开!宋秋旻一整天心绪不宁,不时去按手机的解锁键,想着或许阿晏会发个微信过来,说句什么,可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陶晏之始终没发来只言片语。到了晚上,宋秋旻快要去休息,手机响了,是陶晏之。“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下来一下吗?”看到阿晏的电话出现在屏幕上,宋秋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阿晏果然不会让她失望,她拿着手机飞奔下楼,连鞋都没换。陶晏之就站在路灯下,倚着那辆曾载她无数次穿过竹林的单车。“阿晏!”宋秋旻跑了过去,有点责怪的语气,“这么晚了。”“对不起,来得太晚了。我有些话,一定要今天跟你说。”宋秋旻看着他,陶晏之很认真、很严肃,带着很强的决心说:“秋旻,我想好了,我要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我妈,我不想躲躲藏藏,我们又没做错什么。我妈可能一时间无法接受,但是我会劝她的,时间一长,她也会看开的……”他说得很急,语无伦次,这不像他,又很像他。真挚诚恳的陶晏之,永远不退缩,有担当,知错就改,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他才不是谢千然呢,陶晏之也永远不可能是谢千然。宋秋旻打断他:“阿晏。”陶晏之停下来,听到她问:“你这一天都在想这些?”“嗯,我想了一天,彻底想通,才来找你。”宋秋旻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她抱住他:“不晚,你来得一点儿都不晚。”他来了,只要他来了,她就安心了。宋秋旻用力地抱住他,沙哑地说:“我这一天都在等你。”等你来找我,等你来告诉我,你不怕。好久,宋秋旻抬起头,笑着说:“阿晏,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不过,我们还是不要这么早告诉阿姨。”“为什么?”陶晏之不解。“你知道现在离婚率有多高吗?”宋秋旻自问自答,“每天都有很多人离婚,很多人选择单身,可见感情是多变的。阿晏,我们现在在一起,但真的能一直在一起吗?你能保证会一直喜欢我吗?”“我当然会一直喜欢你。”宋秋旻又被甜了一下,故意逗他:“可我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移情别恋。”陶晏之:“……”看着陶晏之变成郁闷的包子脸,宋秋旻才说:“我的意思是,感情是多变的,阿姨又对我深恶痛绝,如果贸然说出来,可能还会刺激到她,与其冒冒失失地坦白,不如我们给自己多一点时间。四年,如果大学四年,我们一直在一起,感情也稳定,我们就去跟她说。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陶晏之沉默了,神色复杂,他何尝不知道,宋秋旻这是为自己考虑。他说:“可这……这对你不公平。”“你会给我公平的。”“……”陶晏之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和她握手,然后手一用力,把她拉向自己,宋秋旻重心不稳,直接跌进他的怀抱。宋秋旻脸一热,把脸埋在他怀里,过了半天,才偷偷睁开眼睛,但仍舍不得离开,真好啊。迷迷糊糊中,她看到远处有个人站在公路边,穿着黑色长大衣,高大挺拔,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半晌才转身,钻进一辆车,开车走了。那人的背影好像江何,宋秋旻想,又觉得不可能,江何在美国读书,而且她和江何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只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他怎么可能来这里?绝对不是江何。当初也曾对江何念念不忘,现在却渐渐淡忘了,宋秋旻心里有些惆怅,不由得想,四年后,她和陶晏之会在哪里还牵着手吗……“阿晏,其实我今天挺难受的。”宋秋旻说。“我知道,”陶晏之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放开你的那一刻,我就很后悔,然后很恨我自己,恨自己怯懦,是个懦夫。”“不要这样说,阿晏,你只是还没准备好。”宋秋旻认真地看他,“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但是四年后,不要再放开我的手,好不好?”“好。”陶晏之点头,“对不起,秋旻,我不够好。”“你已经够好了。”宋秋旻说,“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真的,这辈子都找不到,也不想找,所以四年后,我们一定还要在一起。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怕,我会和你一起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