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

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牧神计划·新主义悬疑文学大赛双奖作品 叙述性诡计天花板,王稼骏诚意之作!在反复横跳中接近真相。双生花是生是死?为寻失踪姐妹,误入诈骗组织! 我因为想做生意而误入歧途,背上了巨额的债务,债主找来凶狠的隆哥向我逼债,我急需拿到因车祸去世的父母的遗产来缓解危机,但前提是必须找到已经离家出走两年而杳无音信的姐姐。 我得到消息,姐姐加入了一个名叫“云端”的组织。据说,“云端”有一位普渡众生的“女神”,她拥有非凡的神力,可以治愈癌症晚期患者,她的手指触碰到水面,就可以让流动的水瞬间凝固,甚至可以让雨水逆流…… 不得已,我潜入了“云端”,希望可以尽快找到姐姐……

第一章
1717 年,一个名为共济会的玄秘组织在英国成立,他们行事神秘低调,引发众多流言蜚语。因为受到神教的迫害,共济会的成员发明了各式各样的暗号,来表明身份和区分各自的职务。他们知识渊博,通晓宇宙天文、人体解剖学、几何学等,彼此以兄弟互称,团结友爱,同舟共济。传说世界上许多重要的政界人物和著名人士都是共济会的成员,譬如维克多·雨果、路德维希·凡·贝多芬、列奥纳多·达·芬奇等,甚至有美国总统和英国国王。
这个目前世界上最庞大的秘密组织,主张追求人的理性和自身完善,完成自身“内在殿堂”的建设,最终进入神的领域。
何小双向我介绍起“云端”的时候,我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共济会。
当我打定主意要加入云端的时候,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何小双。起初我和她是通过电话联系的,随后互相添加了社交聊天工具,每天都会花上四五个小时闲聊,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何小双非常健谈,无论和她说起我的哪个兴趣爱好,她都可以聊得很投入。
两天之后,我提出和她来一次视频聊天。
“为什么?”何小双的对话框里弹出一个带着问号的表情。
“就想看看你,总觉得你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怕你看了以后会失望。”
“会不会失望看了才知道嘛。”
在我的再三坚持下,何小双终于答应和我视频聊天了。
“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准备准备化个妆。”
“我都没有准备,你也不用化妆了。”
“那怎么可以!第一次视频总要留个好印象吧。”
说实话,何小双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堪称惊艳,虽然她的化妆水平很差,衣着品味也不怎么样,可这些都无法掩盖她的美貌,看见她的笑容,整个世界都会美好起来。
就在这天,视频画面里的何小双突然问我:“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成为百万富翁?”
“百万富翁?”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句,“和你?”
“我看你天天那么悠闲,不如来我这里工作,只要肯努力吃苦,还是可以赚到很多钱的,很快就能变成百万富翁了。”
“你在哪儿?”
“德宁市。”
“是什么公司可以赚这么多钱?”我故意提出疑问。
“你听说过云端吗?”
“是那个当红女明星柏雪做广告代言的公司吗?”我提早查过了云端的资料。
“没错。云端可是很出名的公司。”何小双浮夸地说,“这么赚钱的工作很多人都想干,你可要抓紧时间过来,晚了的话,没准儿就没你的位置了。”
我装出兴奋又焦急的样子,要何小双务必给我预留职位,当即就约定乘坐第二天的火车去德宁市找她。我买好次日的火车票,将车次发给了何小双。
“不用来火车站接我了,我自己过去找你就行了。”我其实是想套出她的具体地址。
可哪有那么简单,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只知道云端的存在,却不知道云端具体在哪儿呢。
“我这地方外地人不太好找,你一个外地人,就算告诉你了也未必能找到。”何小双执意要来接我,我最终拗不过她,就答应让她来接了。
连夜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将几套替换衣服塞进旅行箱后,我冲了个澡,水龙头喷出的冷水打在身上,令我清醒了许多。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为了避免麻烦,我对何小双隐瞒了加入云端是为了找人的真实意图。
我擦干头发,倒了杯水,已是凌晨两点钟,可能是精神处于亢奋状态,身体一点不觉得疲劳,我打算坐在窗边等着天亮。
不知为什么,终于要接近云端的我,却生出一丝恐惧,除了对云端的未知,还有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人的迷茫。
夏至的夜晚格外短暂,不知不觉中,淡青色的天际亮起一道橘红色的光,微微有点刺眼。整座城市尚在沉睡之中,我提着旅行箱,踏上了这场特殊的旅程。
先前的重重顾虑,都在出发的时候变成了承担一切的勇气。
我一走出德宁市的火车站,就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皮肤雪白的女孩,正举着一块牌子挡阳光,牌子上正写着我的名字。
何小双本人看起来比视频里憔悴一些,甚至有点消瘦,但在人群中依然美丽动人。
我朝她走过去,她根本没有认出我来,我叫了她名字一声,吓得她倒退了几步,手里的牌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指了指牌子上我的名字:“昨晚还视频聊天,这么快就不认识啦?”
何小双朝我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她和昨晚判若两人,有种从来没有和我聊过天的陌生感。
一只长满汗毛的手抓住了我旅行箱的拉杆,随后一张帅气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惊讶地看着他的脸,发现除了发型之外,竟然和何小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是小双的哥哥,我叫何凉生。小双昨晚说有个好朋友要过来,高兴得整晚都没有睡,一早就叫醒我,让我一起来接你。”
说完,他看了何小双一眼,何小双连忙配合地点着头:“是啊。是我硬要拖着他来的,你不会介意吧。”
我表示,有人帮我拿行李怎么会介意呢。
“你是第一次来德宁市吧?”何凉生推着我的旅行箱,走在前面问我。
“是啊。”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后面,生怕他拐走我的旅行箱。
“那今天就带你去德宁市最有名的几个景点玩玩。”
“我们不去公司吗?”
“你才刚来,急什么!”何凉生说,“今天好好玩一玩,等明天我们经理上班了,再带你去公司报到。”
这对俊男靓女的兄妹,怎么看也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来接我都没有开车。在路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我们三个人上了车,何凉生跟司机报了好几个地方,让他依次带我们兜一下。司机表示这几个地方都不顺路,是不是考虑换几个相近一点的景点。
何凉生斩钉截铁道:“你就按照我的路线走,不会少你车费的。”
司机正了正坐姿,开始启动汽车,看他精神抖擞的样子应该是因为接了笔大单。
我和何小双并排坐在后座上,她始终一言不发,对我的态度有点冷淡。在冷场的车里,我咬着自己的手指甲,牙齿摩擦着坚韧的指甲,稍稍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我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景色,不知道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何凉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像导游一样热情地向我介绍德宁市各处的景点,而每个地方都只是走马观花一样稍作停留,就让我看上一眼,连车都不下就赶往下一个景点。就这么一路上走走停停,我已经在这个小城里被绕得晕头转向,东南西北都搞不清楚了。
最后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一段后,我们在一家酒店门口下了车,何凉生叮嘱司机先别走,在酒店门口等他一会儿。他提着我的旅行箱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帮我办理了入住手续。
这家酒店地处偏僻,外观看起来像是厂房改建的,只是简单涂刷了一下外墙。红色的招牌在风吹雨淋后褪了色,上面的字迹已经淡得看不清楚了,如果不是熟人带路,光凭外观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家酒店,估计下次让我一个人找到这里,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前台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妇,她的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翻开登记簿,抬眼问道:“你们开几间房?”
“一间就够了。”何凉生晃了晃食指,回答道。
“我们这里只有标准间。”老妇人见我们有三个人,愣了半天。
“标准间够了,我要114 室。”何凉生告诉老妇人他只是送我来的,今晚不住在这里。
老妇人问我要了身份证,把号码认真地抄写在登记簿上,她要了我的身份证做抵押,等到退房的时候再还给我。
我心里有一丝犹豫,还没等我答应,何凉生就替我付了房费,将写着阿拉伯数字114 的钥匙递给了我:“今晚你就先委屈一下住在这里,明天一早我再来接你们去公司。”
“我们?”
“对了,小双今天和你一起睡,你们一定有很多悄悄话要说吧。”
“这个不方便吧?我一个人住就行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何凉生虎起了脸,“你那么远跑来找她,出门在外,你就当我们是你的兄弟姊妹,彼此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倒也不是信任的问题,我真怕和何小双相处时会不自在,情愿自己一个人待着。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就自己去忙吧。”
我边说边看着何小双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就住一晚,你别想太多了。”何小双冷不防说道,她干脆利落地从何凉生手里接过我的旅行箱,拉着箱子慢慢往走廊左侧拐去。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彻空旷的走廊。
“她一个小姑娘都不担心,你有什么好顾虑的,以后把我们当成你在德宁市的亲戚就行了。”何凉生同我告别后,跳上了门口的出租车。当我目送他离开的时候,发现酒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豪华商务车,我纳闷开这种豪车的人怎么会来住这种酒店。豪车的玻璃贴着黑色的膜,看不见车里有没有人。
我也没再多想,就回房间了。
一进门,泡面的香味扑鼻而来,我看见桌子上放着两碗泡面,还没吃晚饭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饿了吧。没什么好招待你的,吃点面垫垫肚子。”何小双还细心地替我准备好了叉子。
我和何小双并排挤在桌子前,呼噜呼噜地吃完了面,连汤都没剩一滴。吃完以后,两个人都满头大汗,我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
何小双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她笑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拿起空调遥控器低头研究起来。
“好热!是不是空调坏了?”因为出汗,何小双的头发都沾在了额头上。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这家酒店,你经常来吧。”
“我是第一次来。”何小双脸红了起来。
她在说谎。
刚才她连指示牌都没看,就知道114 室的位置,绝对不可能是第一次来。我没有立即揭穿她,她身上的疑点还不只这些,网络上健谈的她,在现实生活中惜字如金,完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虽说现在很多人都是活在社交网络上,可是何小双的反差也太大了。
“我先洗澡了。”何小双走进洗手间,不一会儿响起了水声。
在洗手间和床之间是一块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人洗澡的影子,何小双曼妙的身材在玻璃后面若隐若现,简直充满了诱惑。
我感觉喉咙有点干,给自己倒了杯水,尽量控制自己不往洗手间看。
水汽慢慢从密封性很差的洗手间弥漫出来,廉价洗发液的味道和泡面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实在不太好闻。
我想打开窗户通风,却发现这间房间的窗户居然是假的,窗帘背后的墙壁上,只是做出了一个窗户形状的壁龛而已。
几乎没有客人入住的酒店,为什么何凉生指定要开114 室?
没有窗户就是选择这个房间的原因吧。
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没准儿每一个打算加入组织的人,都会被带到这个房间里住一晚?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开始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搜寻起来,会不会有人留下什么讯息之类的。除了在床底下的缝隙里找到几张色情服务的名片之外,一无所获。何小双的手提包就扔在床上,我看了眼玻璃后面的人影,她还在淋浴喷头下面冲洗着身子,我迅速拉开了包的拉链。包里没有夹层,除了纸巾、头绳和口红之外,竟然什么都没有。
对于现代人类来说,钱包、钥匙、手机是必不可少的随身物品。随着智能科技的发展,手机的支付功能渐渐替代了现金和信用卡,就像移动电话问世以后,手表的功能性被大大削弱,也许将来手表和钱包都会变成仅供装饰用的奢侈品。
而越来越多的电子门禁锁和指纹识别技术,也让不带钥匙出门的人越来越多。然而,没有人可以离得开手机,毫不夸张地说,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手机甚至比机主本人更加重要。
一个人所有重要的隐私、信息、财产、社会关系,都汇集在这方寸之间的电子产品上,没有手机简直寸步难行。和我在手机里能聊上一整天的何小双竟然没有随身携带手机,这加深了我的怀疑。
在手机另一头,和我聊天的究竟是不是何小双本人?
还想再仔细翻一下包,洗澡的水声却戛然而止,我慌忙把东西都塞回包里,拆开一次性拖鞋,坐在床边假装换鞋。
何小双身上围着一条浴巾,露出修长的四肢,掬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她带着羞涩的表情,走到床边俯下身子,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头绳,雪白丰满的胸部就正对着我。
面对这么香艳的场面,我好像有点眩晕,一个如此美丽的尤物,实在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你能转过身去吗?”何小双脸上飞起两朵红晕,找到头绳的她折回了洗手间。
我看见她右后肩膀处,有一道紫色的瘀青,浴巾恰巧只遮住了一半。
“你的背怎么了?”
“没事。”何小双左手绕到背后,挡在瘀青的位置,闪进了洗手间。
我的旅行箱里有常备的药膏,我刚想起身去拿,双脚却不听使唤,我感觉身体异常地疲惫,哪怕动一下手指都不轻松。洗手间里响起了吹风机的声音,仿佛有双隐形的手,将我的床往远处推去,吹风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遥远,整个房间开始旋转起来,我的眼皮打起了架,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失重般栽倒在床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眼眶周围很涨,头痛得厉害。
“你醒啦。”何小双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我面前。
“现在几点?”
“快八点了。我再给你泡碗面,吃完差不多我哥就来接你了。”
还是昨晚的泡面,何小双利落地撕开包装,将调味包一一放入,坐在电水壶旁等着水烧开。
“已经是早上了?”我坐了起来,想找手机看看时间,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手机呢?”
“你的手机没电了,我帮你插在那里了。”何小双指着墙角正在充电的手机说。
我向她道了谢,拿过旅行箱,想找里面的药膏,却发现有人翻过我的旅行箱。我叠衣服的方法很特别,为了节省旅行箱的空间,我喜欢将衣服都叠成圆柱形,显然翻我旅行箱的人不会我的叠法,只是把衣服卷起来了事。
我看了眼何小双,她避免和我有视线接触,凝视着电水壶冒出的热气。
我拿出旅行箱里的药膏递给她:“看到你身上有伤,贴我这个恢复得更快。”
“不用了。不用了。”何小双看都没看我手里的药膏,就连连摆手。
“这是泰国的秘方,效果很好,据说都是给拳手疗伤用的。我还有最后一盒,全部给你。”
听了我的介绍,何小双有些心动,不过还是婉拒了。
“就当是感谢你为我泡的方便面吧。”我把药膏硬塞进她手里。
“谢谢你。”何小双竟有点哽咽。
电水壶里的水已经沸腾,发出刺耳的声音。何小双就像没听见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泡面只有一碗,我问何小双:“你吃过早饭了吗?要不这碗面我泡给你吧。”其实我是想到昨晚自己突然睡着,可能是吃的东西里被下了药。
何小双听到我的话,“噌”的一下,抢在我前面拿起泡面,统统倒进了抽水马桶里。
“你干吗?”我问道。
“这面不好吃!”何小双将泡面的纸杯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当我还盯着垃圾桶为泡面惋惜的时候,何小双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对我说:“你快走吧!”
“为什么?”
“趁我哥他们还没来,你拿上东西快走吧。”
“可是我还没加入云端呢?”
“来不及跟你解释了,你跟我走。”何小双二话不说,抓住我的旅行箱,开门往外走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拖着来不及穿好的鞋子,急忙跟在何小双后面。
“你知道云端到底是什么组织吗?”
“可以让我成为百万富翁的地方。”我终于穿好了鞋,追上她说道,“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走到酒店门口的何小双突然收住脚步,半转过身子,我差点和她撞个满怀。清晨的阳光打在脸上,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和湖水一样清澈,她皱着眉头,眼里夹杂着悲伤的光。
“你知道云端是有多恐——”
何小双朱唇微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就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小双,你们怎么到外面来了?”何凉生快步走进酒店,狐疑地看着我们。
何小双吓了一大跳,紧张地把我的旅行箱往身后藏了藏。
“小双说你快到了,我就提议到门口来等你。”我说道。
何凉生露出一个“是吗”的眼神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刚刚起床,仪容完全没有整理过,何凉生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我是一副很仓促的样子。
“你昨晚睡得还好吧?”
“睡得挺香的。”我偷偷理了理翘起来的头发说。
“你吃过早饭没有?”何凉生又问道。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吃不下去。”
我看见何凉生瞪了何小双一眼,转而对我说道:“我现在就帮你办理退房,你们先上车,主任还在等着我们。”
酒店门口停着的正是昨天我看见的那辆黑色豪华商务车,我从何小双手里接过旅行箱,握杆上全是汗。我们再也没有说话,一前一后上了车。
除了司机和我俩之外,车上还有一个男人,他坐在司机后面的位子,指挥何小双坐到了最后一排,男人对我拍拍他身旁的空位,示意这是我的位子。等我坐定以后,男人主动热情地和我握起手来。
“我是何小双和何凉生的上司,如果没意外的话,也会是你的上司,你可以叫我Jack。”
我后来才知道,Jack 本名叫苏忆,长了一张和年龄不相符的早衰脸。他的下颌比一般人突出,很像一种专门捕食鱼的鸟类——鹈鹕。虽然他职务不高,只是主任级别,可因为是直接的管理者,其实权力非常大。
商务车的电动移门再度打开,何凉生钻了进来,他没有坐副驾驶座,而是翻下靠近移门的临时座椅,坐在了我旁边,他和Jack 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了中间。
“还是老规矩。”Jack 吩咐何凉生。
何凉生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递给我:“公司所在地需要保密,路上你就委屈一下吧。”
也容不得我拒绝,何凉生就将黑色布袋套在我的头上,袋口一直拉到脖子,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在不透风的布袋里甚至都有些呼吸困难。
我听见Jack 叫司机开车,车身一阵倾斜,应该是在原地掉了个头,然后一路向前。我心里默数着数字,想要计算出目的地距离酒店的路程,可是汽车走走停停,颠簸转弯,很快我就记乱了数字,连最基本的东南西北方向也搞不清楚了,根本不可能像电影里拍的那样,蒙着头还能记住路线。
一路上,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我的皮肤,除了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车里鸦雀无声,谁也没说一句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觉得有一个小时左右,车身往前倾斜,应该是驶入了一个地下停车场。我透过布袋依稀听见刺耳的声音,地下车库地面通常都会刷地板漆,汽车转向时轮胎与地面摩擦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车终于停了下来,我依然套着布袋,由何凉生兄妹搀扶着下车。我像个盲人一样缓慢地在黑暗中挪动脚步,总怕撞上面前的障碍物,步子迈得很拘谨。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何凉生提醒我要上楼了,他帮我数着台阶,我们走上一段又一段的楼梯,接着又是一段平地,我听见身边渐渐变得吵闹起来,像是来到了一间会议室。
这时,我头上的布袋终于被拿掉,周围明亮的光线让我一时睁不开眼睛,我只能眯着眼睛观察四周,发现这里并不是办公的写字楼,而是住宅房里的一间客厅。客厅大约四十平方米,地上坐着许多人,大家正在听站在黑板前的男人演讲,听讲的人们不时爆发出整齐的掌声。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的环境,视力渐渐恢复。演讲的是一个清瘦的男人,他理着平头,皮肤白皙,戴着金边眼镜,讲话时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像中学里最让学生讨厌的任课老师。听讲的所有人都盘腿席地而坐,我粗略数了一遍,大约有三十个人,几乎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男女比例大约相当,男人稍多一些。
何凉生拉着我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子坐下,低声说道:“在上面讲话的就是我们的经理穆一峰。”
穆一峰正慷慨激昂地说着致富之路:“所有的成功都是可以复制的,你们在座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下一个比尔· 盖茨、下一个乔布斯,只要你们愿意付出,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心去感受,这个世界是不会对你们的努力置之不理的。我希望下个月的今天,可以从在座的诸位之中选拔出一位最优秀的人,和我一起去见云端的女神。你们要相信云端、相信我!更要相信你们自己!”
所有人都起立,振臂欢呼,掌声雷动。
“女神是谁?”我不由得好奇地问何凉生。
坐在我身前的一个女人听见我说话,转身白了我一眼,嘀咕道:“连女神都不知道,居然还来云端?”
何凉生笑了起来,对我说:“别着急,等你加入了我们的大家庭,自然就会知道。”
穆一峰结束了演讲,Jack 上前和他耳语了几句。穆一峰朝我所在的位置搜寻了一番,最终和我对了个眼神,微笑着对我颔首致意,我也朝他欠了欠身。然后穆一峰又对Jack 说着什么,Jack 频频点头后,送走了他。
Jack 关上了铁门,掏出钥匙,在铁门上加了一把挂锁。
他小心地把钥匙放进口袋,看起来这个地方不允许随便出入。
Jack 走到众人面前,开始介绍起我来。他语速很快,应该不是第一次介绍刚加入的新人了。他向我简单介绍了这里的制度,所有人被编为三个人的小队,互相照顾和帮助,因为我是通过何小双才加入的,自然和何小双兄妹成了一组。
我和所有人一一握了手,大家都自报了家门。因为人数众多,大家的名字我听完就忘,更何况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真名还是化名,本身我就没兴趣和这些人交朋友。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吗?”我偷偷问何凉生。
“怎么?你在这里有认识的人?”何凉生忙补充道,“就算有熟人,你也算是我小组的成员。”
我否认道:“我在这里怎么可能有熟人呢?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何凉生这才放心地告诉我:“我们现在的这个地方,只能算得上是一个新人的训练营,这样的训练营在全国各地有十几个,只有在这里做出成绩的人才会被选派到总部,才能在女神的身旁得到庇护。”
“什么样的成绩?”
“让自己的小组越来越壮大,成为组长的人才会不断晋升。”
“那你见过女神吗?”
“我还没有资格。只有像穆一峰那种管理层级别的人,才有机会见到女神,甚至连Jack 至今都没有见过女神。”
“女神到底什么样?”
何凉生向上翻着眼睛,思考片刻后,反问我:“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吗?”
“那得看……是什么情况了。”我被问得猝不及防。
“据说女神能消除人们身上所有的疾病,哪怕是癌症晚期患者,也可以被治愈。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但是女神拥有非凡的神力,所有见过女神的人都这么说。”
“所以大家加入云端都是因为女神?”
“只要受到了女神的保佑,连绝症都可以治好,女神透露一点发财的方法,要成为百万富翁简直易如反掌。”
我看见何凉生眼睛里充满了粉丝对偶像般的狂热,虽然我对云端做过一番前期调查,可是关于女神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听说。云端拥有如此众多的信徒,暴富只是表面现象,或许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阴谋。
简单来说,我所了解到的云端是一个国家明令禁止的传销组织,他们通过不停发展下线,让成员骗取亲朋好友的信任来加入他们或者骗取其财物。通常是用高薪职位的理由将人骗来入伙,被骗来的人先软禁于此,经过一番“培训”之后,他们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让熟人给自己转账打钱。骗的人越多,累计的金额也就越高,晋升得也就越快,其中真的有人发了财,在金字塔顶端享受着后继者们带来的大笔不义之财。这种极端的个例在云端的组织里被不断放大,成天给成员们编织着不劳而获的白日梦。
只有身在组织之中,才能感受到除了金钱上的诱惑,对于这些成员来说,见到传说中的女神,似乎才是他们最大的动力。云端和共济会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与其说云端是一个传销组织,不如说是一个教会。无论是哪一种,它都是不合法的存在,云端如此行踪神秘的背后,其实也折射出它对于法律的谨慎。
这里的成员接受军事化管理,所有人不许擅自外出,不许私自和外界联系,每个人会被统一分配牙刷、牙膏、毛巾、脸盆、被子等日用品,吃饭也是用一样的碗筷,白天所有人都会集中在客厅里“上课”,听Jack 主讲如何走上致富之路,他不厌其烦地讲著名人物的成功史,总结出一条条的宝贵经验,听完他的课会觉得浑身充满了动力,想要大干一场。每次讲完课,他都会问有没有人愿意进入歇宿。
所谓“歇宿”,是存放所有人重要物品的房间,也是属于Jack 的私人办公室兼卧室,未经允许谁也不准踏入房间半步。自从我进入这所住宅,我的手机、身份证甚至是钱包,都被放在了歇宿内。从第一天酒店登记开始,何凉生就有意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回想起来,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在酒店的那晚,我在吃了泡面之后便睡意渐浓,没准儿何小双在面里给我下了药,目的就是拿走我的钱包和手机。没了这些随身物品,别说回上海,就算是离开那家偏僻的酒店都很困难。真感谢那天早上何小双倒掉了泡面,否则我吃了那碗被下药的泡面后,估计他们连头套都省得给我戴了。
听何凉生说,只有进入歇宿的人才有机会拿到自己的手机,这些人会在Jack 的监视下,和通讯簿里的人一一联系,期望可以说服他们加入云端。这件事听起来有点讽刺,在这所铁门紧闭的住宅内,叫作“歇宿”的房间才是和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
到了晚上,三人小组会被打散,男女分开睡在两个房间,男的人数稍多一些,所以房间也较大。地上垫着凉席,所有人一字排开睡在地板上,因为房间面积有限,所以睡觉的时候格外拥挤,晚上转身动作大一点,就容易撞到睡在身旁的人。
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日复一日地生活,每个人都会变得步调一致,从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动作,乃至思维方式都会很相近,连放在杯子里的牙刷的方向都整齐划一。屋子里的每个人都对致富充满了信心,对女神的信仰更是近乎疯狂。
我是来找人的,对于赚钱、崇拜这些事情都没有兴趣,但当你在这样的集体当中,很容易迷失自己的个人意识。
真正进入云端组织后,一开始都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大多数人在这样一个封闭的环境里,因为从众心理以及在反复洗脑的攻势下,最终都会成为一个屈从的成员。
我发现有个人和我一样,假装融入这样的集体当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那个人就是何小双。
在酒店的第二天早上,她突然让我离开,明明是想救我,不想让我受骗加入组织,但是这件事情没有成功之后,她对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可能我表现出的对致富的渴望,让她觉得我无药可救,生怕我把这件事情告诉Jack 来邀功。
这还不是最让我疑惑的事情,有好几次看见何小双有意无意盯着Jack 看,起初还以为何小双对Jack 有爱慕之情,可她对Jack 演讲的内容没有表现出很大的兴趣,每次都会躲在后面偷偷睡觉。后来才发现她看的不是Jack,而是Jack 脖子上的钥匙。因为夏装没什么口袋,于是Jack 就把铁门和歇宿门的钥匙用皮绳穿起来,挂在自己的胸前,就算是开门或是锁门,他也不会将钥匙从脖子上取下来。Jack 走起路来,时不时发出“叮当”声。每当Jack 走进歇宿时,何小双总会滑脚到门旁,找机会往门缝里偷瞄几眼。要不是她之前对我的警告,这些行为是不会引起我注意的,通过观察我有八成把握可以确定,何小双想要从这里逃跑。
晚饭后,何小双的身旁围着三个男人,他们三人是一个小组的,应该在加入组织前原本就互相认识,看他们手臂上都文着相同的骷髅图案,以前可能是不良少年。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扯着怪腔,正说着什么玩笑话,把何小双逗得笑逐颜开,她拍着黄毛的胸口,娇嗔地让他快停下别说了。可是黄毛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和其他两个同伴笑得更大声了,其中一个男人还趁机拍了一下何小双的屁股,何小双毫不生气,给了那人胸口一记粉拳。
“把东西交出来!”
一个暴怒的声音在歇宿的门口响起,瞪着双眼的Jack 怒视着何小双。
“什么东西?”何小双的脸“唰”的一下变白,和身边的男人面面相觑。
“阿生,给我搜身!”
Jack 一声令下,何凉生走向了何小双,原本各自在闲聊的众人纷纷围了过来。我挤到了靠近何小双的地方,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何小双藏在身后的双手颤抖起来,何凉生站在她面前,凶狠地喊道:“双手撑着墙,双脚分开!”
看着何小双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正打算挺身而出的时候,站在何小双旁边的黄毛默默转过身去。
虚惊一场,原来何凉生是在对黄毛喊话,还好我没冲动站出来。
何凉生开始自下而上对黄毛进行搜身,当他的手摸到黄毛后腰一块凸起物的时候,黄毛试图捂住那件东西不被拿走,却被何凉生抢先一把从他裤子里扯出一块肥皂,肥皂的外面用透明薄膜包着,我猜应该是保鲜膜。何凉生推开黄毛,检查了一下肥皂后,朝Jack 点了点头。
“给我把他套起来!”Jack 命令道。
几个手下抓住黄毛,没等他叫喊,何凉生就用一块布堵住了他的嘴,随后一只大布袋从头到脚套住了他,一拉紧袋口,黄毛整个人横倒在了地上。布袋像一颗硕大的花生在扭动,黄毛在拼命挣扎,他的两个同伴连连后退,生怕自己受到牵连一样远离布袋。
我瞄见何小双擦了擦汗,满脸惊恐。
Jack 提着一根棒球棍走近布袋,一只脚踩在黄毛身上,布袋里发出呜咽的哀号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聚集在客厅里,何凉生将搜到的肥皂递到Jack 手里,Jack 举起肥皂向大家展示道:“这个人把我的钥匙印在了肥皂上,想要复制一把钥匙逃跑,这种行为是严令禁止的,必须要严惩像他这样的叛变者。”
Jack 挥舞起棒球棍对着布袋一顿痛揍,黄毛在地上拼命翻滚,布袋上渐渐渗出了血丝,布袋里的动静也变小了。Jack 没有停手的意思,继续用棒球棍击打着布袋,他下棍的地方布料颜色慢慢变深,连何凉生都不忍心直视,扭过头去。终于,Jack 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将棒球棍丢在一边,他指着黄毛的两个同伴说道:“你们和他是一个小组的,就要时刻监督彼此,如果同组有人试图逃跑或者逃跑了,同组的其他人就以同谋论处,和他今天的下场一样。”
说完,Jack 朝布袋挥挥手。
何凉生招呼两个手下,一起将布袋抬入了密室,布袋从我眼前经过的时候,已经完全没了动静。黄毛应该受了蛮严重的伤,可是看情形,Jack 根本没有想要送他去医院的打算。
遭受这样残忍的殴打,黄毛很可能已经丧命了。
何小双偷偷呼出一口气,绞在一起的双手也松开了,她近日忽然和黄毛的亲近,也许带有某种目的。
Jack 更换了铁门和歇宿的门锁,钥匙保管得也更加严密了。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黄毛,也没有人提起过他。Jack 对大家说黄毛当晚离开了组织,前往女神身旁忏悔去了,等他得到女神的原谅,才会重新回到这里来。
也许黄毛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完全转变了原来对云端的印象,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第二天清早,所有人还没起床,我在朦胧中听见了Jack 的说话声,他在对谁窃窃私语。片刻之后,铁门上的门锁被打开,因为睡在地上,我可以清晰地听见有很重的东西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我想象着布袋里黄毛的尸体,被拖下楼装进汽车的后备厢,丢弃在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尸体被野狗撕成碎片,直到腐烂化为白骨,再也没有人可以认出他的样子。
我只不过是来找人的,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可现在一时也没办法离开,除了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之外,也别无选择。
我在吃饭睡觉学习之余,借机和各个学员搭讪,希望可以更加详细地了解云端。
虽然所有人都比我早一些加入云端,但好像对于整个体系知道的事情也不是很多。在这里没有电视机,也看不到报纸,我对于云端的了解,都是从Jack 每天的演讲中获取的。
虽然云端以信奉女神为宗旨,但是组织在运营时还是需要金钱的支持,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每天都需要花钱。云端在十六个省市都有这样的聚集场所,表面上主要经营销售养生保健品,每一个进入云端的人都有自己的销售指标,根据业绩来划分等级。云端内部共分五个等级:业务员、组长、主任、业务经理和老总。每一个等级的晋升标准,是看你发展了几个人进入云端,例如我的加入就算作何凉生的业绩,于是他就成功从业务员晋升为组长。通常组长掌管3 至9 人、主任10 至64 人、业务经理65 至599 人、老总统管600 人以上,职位越高,相应的收入也会越高。有些人用百万年薪的谎言欺骗亲人、朋友或是同学加入云端,当受骗者来到这里后,继续被Jack 洗脑,做着不劳而获就可以发财的美梦。他们最后会被同化成和欺骗者一样的人,接着去欺骗更多的人。
不过,绝大多数人是不会上当的,所以要晋升到高职位是一件很具有挑战性的事情,据说Jack 加入云端三年,已经在这里做了两年的主任,手下的成员数量一直没有达到晋升的要求。新加入的成员变少了,Jack 才会非常在意现有成员的流失。
黄毛那件事情后,何小双疏远了自己的哥哥何凉生,她和我也没什么话说,经常一个人坐在窗户旁发呆,谁和她说话都不理睬。有两次我从背后叫她名字,她都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看到是我才平静下来。何凉生经常陪在Jack 身旁,Jack 也十分器重他,日常的事务大多交由他来打理。何凉生就像是Jack 安插在成员之中的眼睛和耳朵,稍有风吹草动,Jack 都会在第一时间知道。忙碌的何凉生以及冷漠的何小双,我所在的这个三人小组,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因为学习时间尚未累积到规定时长,我还没有资格进入歇宿,看着其他成员进入歇宿,甚至有小部分人可以和Jack 一同外出,我心里有点着急起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从这里出去,时间是我最大的敌人,但现在我缺少逃出去的办法和勇气。
暴雨倾盆的一夜,我在半夜被雷声惊醒,再也睡不着了。
自从听见布袋被拖出去之后,我的睡眠质量就一直不佳,于是起身去上洗手间。
房间里点着小夜灯,呼噜声此起彼伏,我小心地踏出每一步,以免惊动了其他人。
当我走出房间的时候,Jack 和两个手下在门口撕扯着,没有开灯,借着外面走廊窗户洒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他们三个男人正捂着何小双的嘴,不让她喊出声来,将她往外面拽。
何小双扒在门框上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扳开,她娇小的身子被粗暴地拉扯出我的视线之外。
在这样安静的一个晚上,外面的雨声打在玻璃上,令我胆战心惊。
留下一扇空空荡荡的门,空无一人。
突如其来的机会让我有点畏惧,我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狠心,迈步往大门冲过去。
谁知,Jack 突然折返回来,我无处可躲,只能贴着墙蹲下来,一动不敢动。Jack 没有走进屋子,站在门口,急匆匆地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对着走廊地上的一片阴影说道:“我先走了,你替我把门锁好。”
地上的那片阴影动了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接过Jack 手里的钥匙。Jack 拍了拍阴影,转身快步离开。
那片阴影缓缓站起身来,看那人的身形轮廓,我认出居然是何凉生。他无精打采地低着头,朝我走来,好在屋子里比外面暗,他没有看见蹲着的我。
何凉生拉起铁门,挂上了锁,还来不及拔掉钥匙,突然抱头痛哭起来,弓下背后剧烈地抖动着,他生怕自己的哭声吵醒别人,捂住自己的嘴,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我近距离地看着他,他依然没有发现我。前几天他还在众人面前助纣为虐,可是现在在人后哭得这么伤心。
“你在干吗?”我按捺不住,问他道。
“谁在那儿?”何凉生吓得声音都变了。
“是我。”我走到铁门旁,看了一眼外面的走廊,问他,“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何凉生警觉地锁上铁门,抹了抹眼角,说:“没事,没事,天亮前他们就回来了。”
“没事你为什么在哭?”
我的嗓门有点大,惹得何凉生连忙示意我轻一点。我们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之后,才又开始说话。
“到底怎么回事?”我没有降低音量,催问着何凉生,“你不说,我可是会一直问下去的。”
他怕我吵醒其他人,不得不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出实情。
黄毛事件引发了连锁反应,有人向Jack 偷偷举报了何小双疑似要逃跑的行为。Jack 警告何凉生,要是有成员逃跑,同小组的成员会受到相同的惩戒,黄毛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我这是救了你。”何凉生对我说,“要是何小双逃跑了,我和你都逃不了干系。”
“所以你举报了自己的妹妹?”
“我也没办法。Jack 答应我不会为难小双的,只是要对她进行一次彻底的净化。”
“这么晚了,为什么要去外面?”
“Jack 说带小双去见女神。”
“女神?”
“见过女神之后,小双就再也不会逃跑了。”何凉生哭丧着脸说。
我骂了句脏话,我和何凉生都很清楚,Jack 至今都没有见过女神,怎么可能半夜带何小双去见女神呢?
何凉生低着头,像个犯错的小孩,心里还幼稚地抱有一丝幻想。
“开门!”我对何凉生说。
“别闹了。”
“我要去把何小双找回来。”我用力推了何凉生一把。
何凉生被我激怒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酒店退房的那天早上你和小双就不对劲儿,要不是我提早赶到,你就逃走了。你现在又想趁这个机会逃跑,拿我当傻瓜吗?”
“你还是不是男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洗脑这件事,一个有行为能力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句话就彻底改变呢?但是眼前的何凉生,让我见识到了不可思议的洗脑术。
我气得两手发抖,一夜没合眼。天慢慢泛白,临近起床的时间,我有点支撑不住了,大概只睡了十分钟的样子,开始有人陆续起床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打开的窗户送来阵阵凉风。当我来到客厅的时候,何小双已经回来了,她正用毛巾擦干湿漉漉的头发,耷拉下来的刘海儿,让我看不清她的脸。我和她道了早安,她有气无力地回了我一句,她的鼻音很重,好像感冒了一样。我看见她手腕上有新的伤痕,三条很清晰的瘀青,是被人抓住手腕才会留下的。
我想到曾经看见过她身上的伤,想必她经历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等到身边没什么人的时候,我咬着后槽牙,对她说:“小双,我带你离开这里吧。”
“离开?”何小双歪着嘴笑了起来,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在酒店失去的机会,今天我不会错过了。”我亮出了挂在皮绳上的钥匙——昨晚推搡何凉生的时候,从他身上拽下来的。现在Jack 和何凉生都还没有起床,丢失钥匙的事情还没人发现。
何小双张着嘴,从我手里接过钥匙,有点不敢相信:“真是铁门的钥匙?”
“现在就走!”
为了证明给她看,我用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慢慢推开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空隙,外面是我陌生的走廊。只要迈出这道铁门,就能获得自由,摆脱这个如同禁室一样的地方。
何小双走过来,我侧身站在门边让出道等她通过,谁知何小双拉住门把手,把我打开的空隙又合上了。
“你这是干吗?”
我再次想要拉开门,但手被何小双死死按住。何小双从我手里夺过钥匙,重新锁上了铁门。
“你疯啦!”我眼睁睁看着何小双毁了大好机会。
“你以为这样走出去就能逃走吗?你身上没有一分钱,出了门连公交车都坐不起,手机和身份证都在Jack 手里,你谁也联系不上,酒店也没法住,火车票也没法买。德宁市就巴掌大的地方,能离开本地的汽车站和火车站都挨在一起,没准儿你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就已经被他们追上了。这里可是云端的地盘,是在女神的脚下,你能跑得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连自己在什么位置都不知道。从这里逃出去,不出半个小时就会被发现,逃出这道铁门,外面的德宁市是一个更大的禁室。
“你们俩在干吗呢?”何凉生从房间里走出来,揉着睡眼冲我们喊道。
何小双板起脸,厌恶地皱了皱眉,轻声骂了句:“狗腿子!”
“你说什么呢!”何凉生生气道。
何小双权当没听见,用毛巾盖住头,擦着何凉生的肩膀走进了房间,她走到何凉生背后的时候,将那把钥匙扔在了他的脚边。随后她跺跺地板,提醒何凉生:“别丢了钥匙,小心狗主人要你的命!”
何凉生忙不迭捡起钥匙,他这才意识到钥匙没在身上,立刻跑到门边检查了一下门锁,确定没问题之后,才转了转眼珠,当我不存在一样,冲进了大家睡觉的卧室。
他一定是去清点人数了,要是有人在他保管钥匙的晚上逃跑,他可就要背黑锅了。
我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逃跑,不然才过五分钟,这个屋子里就会拉响警报。
猛然,我想到了一个可以从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跑的绝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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