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花胜雪

为保护孪生姐姐,叶蔓接受了公子瑾的诱惑,进入了“桃花杀”,改名蔓珠。传说每个进入桃花杀的少女都将抛弃自己原本的姓名,以花为名,花名喻此一生。从天真烂漫少女变作杀伐果断刺客,她是为了复仇不择手段的刽子手,是不动声色的暗桩,是无力自救的弃子……她以为公子瑾是遥不可及的那个希望,却不想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世间多少聚散离合,所幸,我们终究等到了再次重逢。

终卷:烽火
一:繁芜往事都将化作尘土,与她一同长眠地底
缠枝牡丹香炉轻烟袅袅,忽而飘来的凉爽夏风掀得嫩绿轻纱帷幔四处飞扬,时而遮蔽住叶蔓的身影,时而轻覆在她肩上。
矮几上的茶汤已微凉,摆放在正中央的瓜果在丝丝缕缕阳光的照射下,吞吐其特有的清甜果香。
叶蔓以竹签插起一块桃肉送入阿华嘴里,单手支颐,懒洋洋地望着优昙与晚樱。
晚樱与优昙身前各自摆了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此时此刻她们谁都不曾说话,只拿一双眼睛狐疑地盯着不断给阿华喂桃子吃的叶蔓。
直至一碟桃肉被食尽,叶蔓拿起手绢,替阿华拭去溅在嘴角的甜蜜汁液,方才抬起眼皮子,与那二人道:“恭喜二位凯旋而归,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叶蔓此话一落下,二人眼中疑色更甚,叶蔓见之,不禁掀唇一笑,“二位不妨看看这盒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优昙率先打开那木盒,却在瞧见盒中之物的一刹愣了楞,晚樱见状亦颇有些迟疑,停顿片刻,还是将那木盒打开,当视线聚集在盒中之物时,即便镇定如她,也忍不住心头一动。
叶蔓两颊笑意逐渐晕染开,左手中指在桌面轻轻敲动,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了晚樱与优昙心弦之上。
优昙终于按捺不住,她瞪大一双杏仁似的圆眼,怒视叶蔓,“姓叶的,你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优昙看叶蔓不顺眼已不是一两天,虽被叶蔓救了一命,她也仍对叶蔓喜欢不起来,早些年堵在心里的芥蒂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深入骨髓,如今若再问一句她为何不喜叶蔓,大概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那种感觉早就形成一种习惯,让她无论如何都对叶蔓喜欢不起来。
相比较优昙这种莫名其妙的讨厌,叶蔓倒是要显得洒脱得多,或许正如影所说,她本性薄凉,除却阿华,她什么都不曾在乎过,其中甚至包括她自己的性命。
被人这般瞪着,叶蔓仍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大夏天的这般暴躁很容易上火呀。”
优昙眼中怒火更甚,就要爆发之际,晚樱适时发话,“你想用赤霞丹换什么?”
正如晚樱所说,那两个檀木小盒里密密麻麻装了一整盒的赤霞丹。
桃花杀中秘制的寒毒与别的毒不同,并无一次性根治的解药,必须每月月底服用赤霞丹来压制寒毒。
“我想要大获全胜!”叶蔓的目光在这一瞬变得凛冽至极,让人无端想起了那柄携着雷霆之势的圣剑。
一想到圣剑,晚樱看叶蔓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深意,她只觉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叶蔓了,倘若当初救她们的那个黑衣人所说之话属实,那么那柄圣剑定然就在叶蔓手上,思及此,晚樱又突然想起公子卿当日所说,“叶蔓这些日子与公子瑾交往甚密。”
倘若叶蔓真是在替公子瑾做事,很多东西自然就能讲得通,只是……晚樱不相信,叶蔓这种人会甘心替人卖命。
正如叶蔓一眼就能看出晚樱所求乃是自由,晚樱亦能一眼看出叶蔓所求。
晚樱犹自思量着,一旁的优昙赫然瞪大了眼,指着叶蔓道:“你想让我们在明日的圣斗中给你放水?”稍作停顿,她又补了句,“所以,你想要得到少主之位?”
“才不是。”叶蔓捂着嘴吃吃一笑,随风乱舞的嫩绿帷幔再度遮蔽住她的身形,只余她的声音与沉香炉里的轻烟一同飘荡着散逸,“我所求乃是圣主之位!”
优昙倒吸一口凉气,仍是忍不住出言相击,“你……真是好大的口气!”
莫说优昙,即便是晚樱都颇有些震惊,当年她虽隐隐猜到叶蔓觊觎圣主之位,却是没料到她这么快就会下手。
叶蔓丝毫不将优昙的话放到心上,只问,“你们究竟要不要做这笔交易?”
优昙低头权衡。
这样的条件无疑让人心动,她却不知究竟值不值自己这般冒险,倘若叶蔓并无这个能力,她又蹚浑水,等待她的定是荼罗的疯狂报复。
叶蔓看似一点也不急,嘴角挂着细若柳丝的微微笑意,看起来柔顺又惬意。
不比晚樱的沉着冷静,优昙早就按捺不住,她眉头紧紧皱起,声音中亦带着丝丝冷意,“凭什么让我们信任你?”
叶蔓嘴角笑意加深,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话的声音却冷硬至极,无端让人心悸,“你们都欠了我一命,怎还这么多废话。”
优昙面上一僵,叶蔓这话虽说得不好听,却也是事实,无论如何,她与晚樱都欠了叶蔓一个天大的人情。
见优昙面色变了变,叶蔓又开始不正经,“啧,这么不经吓?”
“我若真有意要挟你们,又何必拿出这两盒赤霞丹?”
优昙面色终于缓了缓,她仍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撇过头去想求助于晚樱,却见她已悠悠开口,“除此以外,不知三年前你与我许下的那个承诺可否兑现?”说到此处,她稍作停顿,深深望了叶蔓一眼,方才继续,“我要你上位后即刻还我自由!”
“小事一桩。”叶蔓轻描淡写应了句,又转眸望向优昙,“你呢?可还有附加条件?”
优昙思索良久,方才道:“我要公子卿的性命。”
……
这本是一场充满鲜血的生死较量,天微微亮,练武场内就已人满为患,所有人都想早些过来占个好位置,谁让这是关系着桃花杀将来的大事。
这些年来叶蔓在桃花杀风头太盛,若不是三年前突然失踪的晚樱杀了浮生岛岛主凯旋归来,几乎所有人都要认定这少主之位无疑是叶蔓的囊中之物。
而今凭空冒出个晚樱,就有不少人倒向了晚樱那边,叶蔓风头虽盛,她却明里暗里都在与荼罗作对,桃花杀终究是圣主的天下,不讨圣主欢喜,她叶蔓再厉害也只是个在圣主手下当差的蔓珠芳主,圣主让她何时死,她不得不死,更遑她还有个拖油瓶姐姐。
当日荼罗与晚樱所说的再有任务给她,其实就是想让她夺到少主之位。
三年过去,当初从石室走出的十四个少女而今仅剩十个,其中还有一个是晚樱所不识得的陌生面孔,晚樱侧头轻声问优昙,“那人是谁?”
优昙嘴角微微掀起,面露不屑,“当年在石室中想杀叶蔓,却被我捅了一刀的那位。”
优昙这么一说,晚樱倒有些印象,却没想到她非但没死成,反倒摇身一变成了桔梗芳主。
而今桃花杀虽还剩十位芳主,有资格竞争少主之位的也不过四人,分别是叶蔓、晚樱、优昙以及那个凭空冒出来的桔梗。
击鼓声赫然响起,端坐圣主之位的荼罗在白衣侍女的搀扶之下起身高唱颂文,分散坐于她两侧的楚国四大公子皆面露不耐之色,百无聊赖地等她念完这枯燥绵长的颂文。
击鼓声在荼罗发出最后一个单音节时截然而止,叶蔓与其余四位芳主同时间踏上高台,抽取荼罗手中的签。
比斗分做两组,由抽签决定与谁对决,叶蔓本与优昙一组,优昙却斜着眼瞥了叶蔓一眼,直接将那宣纸做的签丢在地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有些心不在焉,“不必再斗,我自然比不赢她,不想就此丧命。”
此话一落下,除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公子卿,在场观看者皆一脸茫然,连叶蔓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而优昙却在这种情况下悠然自得地踱步下台,留给世人一个孤傲的背影。
优昙本就不好把控,碍着公子卿的情面,荼罗也无法去整治她,她主动放弃于荼罗而言倒是桩好事。
她神色无一丝波动,只与叶蔓道了句,“你先下去候着。”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所谓的圣斗被分作三项,先是斗品貌,再是斗才艺,最后方才是杀斗,前两项比斗倒是容易理解,从字面上就能看出是怎么一回事,至于这杀斗,确实真刀实枪地上去比划,丧命在这高台之上的芳主不计其数,正是为了减少伤亡,才会把原本最重要一项排在最后,若有人能一举赢得前两项,则胜出,不必再比最后一项,从而留住一人性命。
荼罗所求并不在此,如若可以,她不仅要将晚樱推上少主之位,还要让她一并取走叶蔓的性命!
于是她掀唇一笑,与在座的四大公子提议道:“今年不若省去前两项,直接进入杀斗?”
楚国虽有四公子,真正掌权的却只有公子卿与公子瑾,其余二人说是用来做摆设的也不为过。
也不知公子卿与一袭黑袍的“公子瑾”打着什么算盘,只见他们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竟就这般应允了,着实让人意外。
台下战鼓再度响起,燥热的风不断刮过脸颊,晚樱眉眼低垂,那支碧绿的竹笛已然被抵在唇畔,桔梗身前嗡嗡飞舞着数十只长着尖锐尾针的马蜂。
晚樱的音蛊术可谓是登峰造极,桃花杀上下几乎无人不知,相比较而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桔梗则几乎无人知晓,甚至还能听到有人在台下低声耳语,道:“这桔梗芳主是不是有些傻?明知道晚樱芳主音蛊术可控万物,还整了一群马蜂来自残?”
也有人把桔梗视作黑马,说出的话语也算是客观,“此女既然能在短短三年间一跃成为芳主,就自有她的过人之处,更遑谁人不知晚樱芳主擅音杀?”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台上二人浅笑对决,岑然不动。
战鼓声渐断,晚樱率先出击,只闻笛音哀怨缠绵,其间又夹杂着几声破音,“刺啦”一声划破苍穹,犹如一把破风而来的利刃,仿佛顷刻间就能扎破人耳膜。
换做寻常马蜂,早就被这笛音给扰了心智,这群仍稳稳当当地飞着,不断在空中变换方阵。
晚樱眉头微颦,有一瞬间的迟疑,桔梗却捕捉到这个机会,右手食指与拇指交叠放入口中,吹出尖锐的哨音,马蜂一拥而上,直逼晚樱面门。
好在晚樱有所防备,广袖一挥,将那些马蜂尽数扫落在地,却在再度将竹笛抵在唇畔之时察觉后颈一痛,竟有只马蜂神不知鬼不觉绕到她后颈,将那尖刺猛地扎进去,若不是她恰好低了低头,想必这一击就会正中哑门穴,不死也得昏厥。
晚樱瞳孔骤然紧缩,她只觉脑袋一阵眩晕,站也站不稳,一连打了好几个踉跄,终于栽倒在地,目光迷离地看着桔梗步步逼近。
晌午的阳光最是热烈,桔梗手中绕指柔折射着光,映在晚樱脸上一晃一晃。
台下与叶蔓一同观望的阿华满脸紧张,捏住叶蔓胳膊的手掌冷汗津津,絮絮叨叨不停念着,“阿蔓,阿蔓,她会不会死?会不会死?”
此时此刻叶蔓也不能确定晚樱能否撑过去,那马蜂的尾针之上显然淬过毒,甚至她都有些怀疑那些马蜂是否为活物。
叶蔓轻轻拍打着阿华的背,低声安抚,“大抵……不会。”
这短短一息仿佛被拉得无限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台上,无人发觉叶蔓手上紧紧攥了根寒光闪闪的银针。
近了,近了,近了……
桔梗这一路越走越慢,像是刻意拉长了死亡的时间,直至距离晚樱仅剩一步之遥,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全身软绵瘫倒在地的晚樱,阳光在她头顶染出大团光晕,破风声划破虚空,呼啸而来……
刺耳的笛音突然在这一刻响起,掀起一阵透明音波,排山倒海的能量自晚樱唇畔散去,桔梗眼睛里瞬间失去焦距,像尊蜡人似地僵在原地,那笛音却在桔梗僵住的一刹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闪着幽幽蓝光的剑影。
“噗嗤!”
血光迸溅,桔梗本无焦距的眼睛里聚起了一丝微光,她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有茫然有惊慌甚至还有一瞬间的绝望和怨恨,最终那些繁杂的情绪纷纷散去,她眼睛里只余一片死寂,那些繁芜往事都将化作尘土,与她一同长眠地底。
二:八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车辇,端坐车辇之上的叶曼面无表情
这一战晚樱赢得彻底,喝彩声霎时间如雷鸣般响起。
有人不解晚樱怎能在一瞬之间就扭转局面。
有人在高声喧哗,做事后诸葛。
不动声色将银针收去的叶蔓拍了拍阿华的脊,笑了笑,“这下你该放心了罢?”语落,目光深沉地望着台上桔梗尚未凉透的身体,桔梗虽已断气,那群被晚樱拍落在地的马蜂仍嗡嗡响个不停,甚至有些被折断了翅膀还在飞行。
终于有人察觉不对,惊呼出声,“这马蜂竟是傀儡!”
此话一落下犹如巨石沉海激起千层浪,现场瞬间沸腾,所有人都在惊叹,世上竟还有如此精妙的机关傀儡。
唯独晚樱神色淡然,抚着不停渗出血水的后颈,跌跌撞撞下了高台。
即便晚樱受了如此重的伤,她都要按照惯例,再度与叶蔓对决,听起来会让人觉得不公平,而桃花杀的创始者却曾说过,“运气亦是实力的一部分。”
不过吞服几颗丹药,练武场上又有战鼓声响起。
这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叶蔓将胜,即便是荼罗都不禁面露担忧之色,她着实未料到桔梗手中竟有如斯利器,一想到叶蔓即将胜出,坐上少主之位,她就一阵心烦意乱。
坐她左侧的“公子瑾”似乎看出她的顾虑,不咸不淡道了句,“看来圣主颇为属意晚樱。”
“公子瑾”一席话让她心中警钟响起,即刻敛去流露在面上的情绪,她道:“公子说笑了,每个孩子都是本座一手带出的,本座又岂会偏此薄彼。”
“哦。”“公子瑾”状似随意一笑,集中精力望向立于高台的二女,不再言语。
反倒是坐于荼罗右侧的公子卿微微皱起了眉,不着痕迹打量着“公子瑾”。
叶蔓与晚樱踏着鼓点一同登上高台,互敬一礼方才分别站至演练场两端。
晚樱广袖一抖,手中徒然多出一根翠绿的竹笛,婉转的笛音流水般溢出音空,在场之人听了笛音,只觉心中豁然开阔,一股凌云壮志油然而生。
正当众人轻叹晚樱音蛊术高明之际,令人震惊的一幕随之而来,只见天边突而移来几道黑点,待到那黑点拉近,才发觉竟是几只赖头乌鸦,摇摇坠坠飞来,绕着叶蔓不停转。
莫说是台下观看之人,即便是叶蔓都觉震惊,她拧着眉观看许久,方才一脸嫌弃地洒了把毒粉,只听台上传来“嘎嘎”两声怪叫,就见那几只乌鸦扑通扑通落了满地。
台下观看者一脸莫名,晚樱的笛声恰巧在此时停了下来,她双手握拳,对叶蔓行了个拱手礼,沉着嗓子道:“晚樱认输。”
场下一片哗然,端坐主位的荼罗更是气得脸色发青。
晚樱这水虽放得明显,却又在所有人的情理之中,毕竟她身负重伤……只是那些观战之人仍是觉着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就像吃东西吃到兴头上,突然被人连盘打翻了一样,嗯,真是有种说不出的憋屈。
晚樱不顾众人的目光,缓步走下高台,只余叶蔓一人独自立在高台上发愣,直至脸色黑如锅底灰的荼罗前来为她加冕,她飘飞的思绪才被抽回,似笑非笑望着荼罗眼睛。赫然打断她的话语,“不知叶蔓可否与圣主一战?”
除却早就知情的晚樱与优昙,所有人都在一瞬之间变了脸,一袭黑衣的“公子瑾”嘴角却微微勾起,绽出一丝细若柳丝的笑意。
聚集了所有人目光的荼罗却是一派平静,丝毫不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发生此事。
她嘴角微微翘起,声音清浅至极,“如你所愿。”
这一战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叶蔓,只当她狼子野心,翅膀尚未长硬就想飞。
叶蔓与荼罗这一战定在翌日清晨。
战鼓声第二次响起,叶蔓方才穿越人海姗姗走来,初晨的阳光扎破树梢,洒落在叶蔓身上,将她身影拉得无限长,今日的她褪去一身华服,穿了件素雅的窄袖交领襦裙,背上还背了根以黑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荼罗连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依旧窝在主位上逗弄她的鸳鸯眼猫儿。
直至晚樱跃上高台,战鼓声第三次响起,她方才放下自己的白猫儿,拖着华艳的裙裾缓步走下台阶,站立高台之上。
圣主地位超然,自然不必再去接刺杀任务,如此一来,几乎历任圣主都会登位不久后学些功夫,荼罗自也不例外,这也正是所有人都不看好叶蔓的最大原因。
二人迎面对立,荼罗越发漫不经心,掀起眼皮子懒懒看了叶蔓一眼,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她先发招。
叶蔓自然不会客气,只见她一把掀开裹住背后长条物体的黑布,抽出一把蕴含雷霆之势的长剑,猛地往前一挥!
“轰!”响彻云霄的轰鸣声接二连三响起,高台之上已化作一片紫气崩腾的池沼,台下再无任何声音,只余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不断回荡。
紫气散去,哪里还见荼罗的身影,初晨的风吹过,竟是连渣也不剩。
四周一片寂静,甚至连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叶蔓勾了勾嘴角,截断这死一般的寂。
“一切都已结束。”
雷鸣般的掌声混杂喝彩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只听圣剑发出一声悦耳的剑鸣,“锃”地一声被叶蔓收回剑鞘,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阶梯。
那团在主位上小憩的鸳鸯眼的波斯猫霎时睁开双眼,扬起脖颈乖顺地在她手上蹭了蹭,叶蔓微微挑眉,一把拎住它后劲,捞入怀里,低声轻语,“你一连跟了三个圣主,倒是恩宠无限。”
波斯猫自然听不懂她的话语,只喵喵叫唤着,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新圣主上位当日便是圣女节,狂欢自午时一刻延续到子时三刻,彻夜不设宵禁。
“十里桃花,执剑美人华,薄刃染血东风杀,金戈斩铁马……”
两排着粉白襦裙的少女手捧鲜花,低低吟唱古老而苍凉的歌谣,八皮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车辇,踩着花瓣铺就的地毯缓缓前行,端坐车辇之上的叶曼面无表情地接受着众人的参拜。
若有似无的花香在鼻尖萦绕,混在人群里的阿华朝车辇里的叶蔓招了招手,刚要喊出声来,就被晚樱瞧见,赶紧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哄着,“阿华乖乖,别闹。”
阿华这才想起叶蔓临走前与她叮嘱,定要听晚樱的话,绝不能乱来。
心中虽不大情愿,还是憋了瘪嘴,不再做声,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叶蔓的车辇越行越远。
夏日里微热的风吹来,卷落堆积在树梢的繁花,轻轻擦过叶蔓脸颊,她的视线顺着纷飞的花瓣移去,最终落在一个着苍青色长袍的男子身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恭喜你又获一员猛将。”优昙略显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公子卿飘飞的思绪。
从叶蔓身上悠悠收回视线的公子卿摇摇头苦笑,“事到如今你岂会不知她是瑾的人?”
优昙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又侧目看了眼渐远的车辇,她神色不变,微微勾着嘴角,凉凉一笑,“你莫不是嫌自己命长了,才将我约出来寻死?”
公子卿像是无奈至极,他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竭力克制住怒火,试着让自己声音显得柔和,“你究竟要与我置气到几时?”
“呵。”回复他的仍是一声冷笑,她的声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除非我爹能重活!”她漾在唇畔的笑逐渐散开,却像针扎一般地刺眼,“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笑声肆意而张狂,转身离去的那一刻,那串禁步赫然被她甩了出来,在虚空中划出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洒落一地。
这次公子卿再也没追出去,立于他身侧的影卫低声询问,“主子,属下……”
公子卿望着那串散落不成形的禁步,久久不语。
半晌以后,那影卫才听到公子卿无比疲倦的声音,“退下罢,从此……不必再扰。”
三:你可曾爱过一个人,又可曾痛恨过那个被你所深爱的人
建元三十四年夏,圣女曼珠即位之夜,东方天际突生异象,彗星四见,五星聚于楚地,百姓皆惊慌,圣女的车辇被迫撤离。
子时三刻,楚国朝堂之上。
大腹便便的左侍郎义正言辞,非说叶蔓与早已作古的桃华同是妖星荧惑转世,力荐楚王卸去叶蔓圣主之职。
左侍郎本就是公子卿党羽,他这般诋毁叶蔓自是公子卿授意。
右侍郎亦上前一步,口中振振有词,曰:“三百年前大楚统一中原之时,东方天际亦现此象,岁星行于楚地,是我楚国崛起之吉象!是王上您的受命之符啊!”
双方争论不休,从左右侍郎之争演变至两派党羽之争,年迈病重的老皇帝在这喋喋不休的纷争之中咳出大滩鲜血,被迫退朝。
建元三十四年夏,楚淮王突发恶疾驾崩,却未立下遗诏,本该即位的大公子避开锋芒,王位之争落至公子瑾与公子卿身上,同年夏末楚国爆发内战,公子卿盘踞东南沿海地段,公子瑾掌控桃花杀,一路披荆斩棘直捣黄龙。
公子卿阵营谋士将领接二连三暴毙,溃不成军。
是夜,长风拂过桃林,影影绰绰现出林中丽影。
着一袭鹅黄齐腰襦的优昙坐在桃树下,定定望着石桌上的青梅酒。
优昙嗜甜,食不得一点酸,即便是微酸的青梅酒她都咽不下。
桃林中又有人影晃动,绯红的桃花像雪一般簌簌落下,浅酌一口青梅酒的优昙赫然抬起眼帘,却见红衣烈烈的叶蔓分花拂柳而来。
叶蔓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依旧透露出丝丝调笑之意,“大战在即,你竟独自跑来喝闷酒。”
她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斟满一盏酒推至叶蔓身前,“你可要来一杯?”
“不了。”叶蔓连忙摇头,笑着道:“若被他知道我开战前喝了酒,还不知得啰嗦多久。”
优昙自然知晓叶蔓口中的他是何人,只是从叶蔓嘴里听到这种话,越发觉得盏中青梅酒酸涩。
她的反常又岂能逃过叶蔓的眼睛,叶蔓即刻敛去流露在表的小女儿姿态,凝声问道:“你究竟是怎得了?”
优昙缄口不语,一盏一盏往口中灌那酸得她睁不开眼的青梅酒。
她本就不胜酒力,不过须臾就已醉醺醺,两眼昏花,整个世界都叠上一层重影。
叶蔓看不下去,夺走她手中杯盏,没好气地道:“你究竟是疯了还是傻了?”
优昙醉醺醺趴在桌上,一双迷离的眼直直望着叶蔓,“大概是又疯又傻罢。”
城楼外又有号角声响起,优昙茫然起身,一脸被酒色浸染成绯红色的脸流露出几许繁杂情绪,半晌以后,那种让人看不透的神色方才散去,她颤抖着声音,“而今战况如何?”
叶蔓不知她这一问有何用意,如实道:“公子卿被困郾城下,已无力回天,不出两个时辰我军定能一局获胜。”
优昙像是失了魂,叶蔓的声音尚未落下,她人已扎入密不透风的桃林中。
乌云层层叠叠堆积在天际,仿佛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凌冽的风像刀子一般刮在脸上,优昙跌跌撞撞跑上城楼,遥遥望向那孤立无援的年轻将领。
叶蔓急忙追来,却见优昙从荷包里掏出半块残破的雕花玉。
擦破耳廓的风声把优昙的声音扯得支离破碎,叶蔓聚精会神去听,才依稀从震耳的厮杀中分辨出她的声音。
她说:“你可曾爱过一个人?又可曾痛恨过那个被你所深爱的人?到头来却发觉,终究是爱比恨更多一些。”
她目光穿透夜色飘向遥不可及的远方,最终定格在十二年前,丽水城朦胧的烟雨中。
那时正值清明,迎面一阵杨柳风,连绵不绝的杏花雨里,她哭红着双眼,抱着他大腿喊娘亲。
彼时的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又岂见过这般架势,只好耐下性子来哄她,“我乃男儿身,又岂会是你娘亲,你家爹爹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不,不,不,你就是我娘亲!就是我娘亲!”她哭闹声越发大,糯米糕似的小脸皱成一团,活似颗圆溜溜的汤圆,还是滚出馅的那种。
他无奈扶额,莫名觉着与这小姑娘说不清,与藏匿在人群中的影卫使了个眼色,让其赶紧买包白糖糕过来。
得到白糖糕的她仍是不撒手,睁大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嘴里嚼着白糖糕,声音含糊不清,“你真不是娘亲?”
他真不知该如何与她解释,只能不停重复着那句,“我乃男儿身,你娘亲是女儿身,我们自然是不同的,既然不同,又岂会是你娘亲?”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末了,又赶紧摇头,声音又甜又糯,仿佛有颗滚烫的汤圆在喉间滑过,“好吧,或许你真不是娘亲。”
她终于松开了手,他如蒙大赦,尚未来得及喘息,她又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头来,目光定定望着他,“那弦儿送你一样东西可好?”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问道:“你想送我什么东西呢?”
“喏,就是这个!”她眉眼弯弯,眼睛眯起月牙儿,双手高高举起,粉白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一串女子用以做腰饰的禁步。
看清她手中所举之物后,他面皮抖了抖,又想与她解释,自己乃是男儿身,并非女子。
尚未出声,她却已踮起脚,将那串禁步系在他腰带上,声音又软又糯,“爹爹说,娘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它会替代娘亲一直陪伴弦儿。现在弦儿把它送给你,你是不是就能代替娘亲一直陪伴着弦儿呢?”
……
狂风在耳旁不停呜咽,厮杀声不知何时停了。
一身戎装的公子卿迎风立于城楼下,夹杂着血腥气息的风扬起尘沙,旋转着落在他脚下,他自腰间揣出一串残破的禁步捂在胸前,他的视线穿透风与漫天飞舞的黄沙,落至优昙身上。
他的唇在微微蠕动,溢出唇角的话语却被迎面刮来的风吹走,无人知晓他究竟在说什么,只知他将那串禁步撰地很紧很紧,仿佛要镶进肉里一般。
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洒而出,染红一地黄沙。
四周有一瞬间的寂静,下一刻便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无人发觉优昙已然爬上城墙。
风呼呼灌进她鹅黄色的衣裙,她轰然从空中坠落,仿似一只蹁跹欲舞的夜蝶。
不断坠落的过程,那些过往犹如零散的画卷般在她脑子里铺展开。
又有血色漫上城墙,浓郁的血腥味被风撕扯开,散逸在空气里。
欢呼声在她坠落城墙的那一霎戛然而止。
叶蔓自尘沙中走来,仰头止住即将决堤的泪,掰出被优昙紧捏在手心的半块雕花玉,拭去其上的血迹,与公子卿手中禁步拼凑在一起。
叶蔓缓了很久,终是将那白布覆在了并排而卧的两人身上,侧身与一身戎装的“公子瑾”道:“将他们合葬了罢,兴许来世他们还能再遇上。”
四:只要你能活下去
公子卿战败郾城,长达两年的内战终于停歇,本以为能得以喘息,晋国却想借此机会攻打楚国,一时间楚国成了块人人觊觎的肥肉,临近的越国虽早有图谋,却不知何因,一直按兵不动。
半月后姜国骠骑大将军亲自护送使者前来楚国。
却见那使者掀去臃肿的斗篷,现出婀娜身姿,竟是有倾城第一美人之称的王姬姒姜。
“公子瑾”显然未料到姒姜会在此时现身,他深深望其一眼,便转身与叶蔓道:“我有事与王姬相谈,你先带阿华出去玩玩。”
叶蔓本不大愿意出去,却又不好拂了“公子瑾”的面子,即便深知姒姜此番赶来定对影有所图谋,她仍是退了下去,带上房门的一瞬间,似隐隐约听到姒姜的声音,“想不到你们楚国圣女竟有如此花容月貌。”
影无一丝波澜的声音穿透门缝传来,“不及王姬风华绝代。”
余后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叶蔓不得而知,她牵着阿华的手,穿过两侧开满桃花的长廊,回到自己寝殿。
那只鸳鸯眼的波斯猫莫名寻不到踪影,她原本想抱来让阿华给顺顺毛,寻了一圈都不见半根猫毛,索性作罢,折了根桃枝,与阿华玩起桃花仙子的游戏。
天色渐黑,眨眼就到用晚膳的时间,她牵着阿华去膳房,却见姒姜早就坐在她平日所坐的席位,怀中正抱着那只鸳鸯眼的波斯猫,与影谈笑风生。
叶蔓莫名没了食欲,一双眼睛不断在影身上扫视,却听他道:“圣主瞧着面色不大好看,不若本王遣人送些吃食到你宫中去。”
他这话分明就是在赶人,叶蔓狠狠剜了他一眼,终是强行压下这口恶气,嘴角微微勾起,轻描淡写瞥了姒姜一眼,方才道:“那好,本座要你亲自送。”
她话音才落下就牵着阿华掉头走,影亦不置可否,低低垂着眼帘,叫人猜不出情绪。
回到寝宫的叶蔓越想越觉来气,又与阿华玩耍了一番,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似有人站在她床边轻抚她脸颊,叶蔓赫然睁开眼,却被那人猛地拉入怀中,他说:“姜国答应借我十万精锐,我明日就要出征。”
叶蔓本还有一丝睡意,听影这么一说,竟是连最后一丝睡意都给弄散了,她冷着脸将影推开,沉声质道:“今日之事你最好与我解释清楚。”
最后一个字才溢出口腔,叶蔓便觉唇上一暖,影竟不知何时贴了上来,灵巧的舌撬开她牙关,与她交缠在一起。
这一吻不知究竟持续了多久,久到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嘴唇隐隐发麻。
又过两息以后,他方才起身,定定望着她,“无论如何你都要相信我。”
微凉的夜风在雕花门被打开的一刻轰然涌入房间,带着春夜里特有的湿润气息,叶蔓看着门被渐渐阖上,一点一点掩去影的身影。
清透的月光穿透窗格,团出斑驳的光点洒落在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叶蔓怔怔坐在床畔发了会儿呆。
躺在内侧的阿华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抱住叶蔓手臂蹭了蹭,“睡觉,睡觉。”
叶蔓揉了揉她睡成一团杂草的发,又卷着被子躺下。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叶蔓不知自己究竟在何时睡着,只知自己醒来之时已至晌午。
她习惯性地翻了个身,胳膊往里面一捞,却什么也没捞到,她不禁心中骇然,思付着,阿华这懒虫竟也有比她起得早的时候?
彼时的她尚未多想,又赖在床上躺了会儿。
直至她意识完全清醒,方才爬起来,穿戴整洁去找阿华。
风穿过迂回长廊,吹落一地乱红,叶蔓不停在其中穿梭,行走的步伐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不在膳房,不在长廊,不在赤染殿内逗猫……叶蔓越来越紧张,一颗心跳动得厉害,几乎整个下午她都在寻找阿华,调动整个桃花杀内侍女寻找近两个时辰,方才得到消息,阿华在某处桃林中。
得知消息的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径直往阿华所在的方向跑去。
甫一赶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副景。
桃林遮天蔽日,青丝如雪的阿华犹自枕在一袭素衣的姒姜腿上睡觉。
桃花,美人,何其赏心悦目。
叶蔓心中却骤然敲响了警钟。
阿华向来警觉,即便是晚樱也都花去近五年的时间才与她亲近。
叶蔓绝不相信,阿华会这般轻易地去相信一个陌生人。
叶蔓踟蹰不前。
静坐桃花树下的姒姜却有了动静。
只见她捻起一瓣落在阿华发上的桃花,抬起眼眸,似笑非笑望着叶蔓,“素闻圣主有个痴傻的姐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当着她的面在食物里下了蛊,竟也就这么吃了下去。”
她嗓音动人,声线极柔,明明是恶毒极了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像说情话一样甜蜜。
虽是早有预料,叶蔓仍是忍不住心头一悸,她尚未开口说话。
立于姒姜身侧的婢子,像是在刻意配合姒姜的话语,立即刻打翻一碟糕点,精美的点心落在铺满碎石子的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四周徒然变得很静,只有不停穿过桃林的风,拨动桃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姒姜及时出声,打破这无端令人感到不安的平静,虽是责备的话语,语气中却无一丝怒意,倒像是在与那婢子一唱一和的演戏。
她话音才落,那精美的糕点中就密密麻麻爬出一滩暗红色的蛊虫。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叶蔓倒吸一口凉气,她一连呼了好几口气,方才稳住心神,“不知王姬此举所为何事?”
姒姜神色不明,似在笑,笑意却只浮在表面,她眼中似有无限柔情,动作且轻且缓,又替阿华扫去一瓣随风飘落的桃花,方才悠悠道:“圣主乃是我姜国诸暨叶家后裔,想必不仅擅使毒,还什么毒都能解,就是不知能否解这穿肠蛊。”
叶蔓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姒姜的话,眉头紧紧皱起,仍是道:“不知王姬此举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姒姜无意识地挑了挑眉,声音就像浸了蜜糖一般地甜腻,“本宫闲着无聊,在你这桃花杀里逛了逛,发现东苑有口枯井,于是突发奇想……”说到此处,她刻意停顿一番,一双杏仁般的大眼不怀好意扫视叶蔓一圈,方才继续,“想知道神通广大的楚国圣女究竟能在那枯井里活多久。”
叶蔓眉头紧拧,她开口试着询问,“你想要我死?所以,我若投了井你便能放了我阿姐?”
“谁说的?”姒姜突然嗤笑出声,眼波一转,甩给叶蔓一个白眼,“你有何资格让本宫放人?”
叶蔓尚未来得及反应,她刚想后退,就觉后颈一痛,两眼一黑,此后再无记忆。
再度醒来,她已发觉自己身处枯井之中。
她身上并无明显的伤痕,亦未感受到任何疼痛,想必并不是被直接扔下来的。
她而今所处的地方,说是一口枯井却也还未干透,惨碧的井水没过小腿,头顶阳光直晒,一晃一晃,照得她睁不开眼。
足足过了两息,她方才适应这样的光线,透过层层光晕,她终于看清头顶站在井边的人,不禁厉声斥道:“本座乃是楚国圣主!你这般对本座,是想对楚国宣战?”
叶蔓这番话听似威严,却让姒姜觉得好笑至极,“楚国若真还在乎你这圣主,本宫岂能如此光明正大将你带走?”说到此处稍作停顿,“那你又可知,昨日瑾哥哥与本宫说了什么,我姜国借你十万精锐的条件又是什么?”
叶蔓沉默,姒姜的声音刺耳之极,字字锥心,“啧啧,果然瑾哥哥什么都不曾与你说。”
她即便是不说,叶蔓都能大致猜到,无非就是联姻,让楚王娶姜国王姬为后。
这些年来即便是叶蔓也不知,她与影究竟是种怎样的关系,究竟是君与臣?还是纯粹的恋人?她是真的弄不清。
正因她心中没底,索性保持沉默,任凭姒姜如何舌灿莲花,叶蔓都不再作答。
见叶蔓像死人一样没点反应,姒姜着实觉着无趣,顺手往井中砸了几块石子后,井上便再无动静。
叶蔓登上圣主之位后本是打算向影学些内功心法的,然而却碰上连绵不休的战乱,直至今日方才有喘息的工夫。
三年过去,她仍是那个不会一点武功的叶蔓。
即便如此,叶蔓也不能容忍自己就此窝在枯井中坐以待毙,她当即抽出插在发髻里的绕指柔,想将其插入井壁,顺着向上爬,奈何这生满青苔的井壁太滑,她又将近一日都未进食,四肢虚软无力,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去,最终只能颓然坐在那滩惨碧的污水里,茫然望着头顶那方湛蓝的天空。
她不知自己究竟在这枯井中耗费了多少时间,天渐渐暗了,尚未入夜,叶蔓便感受到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随着血液的流动而遍布四肢百骸,更要命的是,她整整一日未进食,饥饿与寒冷在她体内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不断撕扯着她的身体。
当她被两种力量折磨得心力交瘁之际,头顶突然传来一道亮光,她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却见头顶“扑通”一声掉下个热乎的白面馒头,而后姒姜来了,她柔媚的声音飘荡在枯井上方。
她说:“你被困一方枯井倒是真可惜,方才瑾哥哥出征了,一身戎装好不威风。”
叶蔓手中动作一紧,愣了愣随后又恢复平静,却是对姒姜仍旧不搭理。
一直趴在井边观察叶蔓神色的姒姜终于按捺不住,某一瞬间她神色徒然变得十分狰狞,一扫往日的甜腻,声音却是一无既往的柔媚,仿佛在与情人喃喃低语,她说:“你别急着啃馒头,快瞧瞧我给你带谁来了。”
叶蔓手中动作又是一缓,她身子在微微轻颤,却竭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头顶有一束亮光打来,刺得叶蔓睁不开眼,待到她完全适应这样的光线时,终于看清被姒姜拽住头发往井边拖的阿华。
即便隔着一定的距离,她仍能清楚地看到姒姜面上近似怨毒的笑,以及阿华强忍着,不曾落下的泪,她张了张嘴,想开口喊一声“阿姐”,堪堪发出一个单音节,就被姒姜的声音盖过,她说:“看,你阿姐也醒了,她现在过得可滋润了,比你这妹妹强上一万倍,想不想让她来代替你,嗯?”
这一瞬她只恨自己无能,开始抑制不住地开始全身颤抖,她试图张开嘴与姒姜进行交谈,声音一出口就化作哽咽。
被按住脑袋,趴在井边的阿华双目圆瞪,霎时发出一声嘶吼,她一声又一声叫唤着叶蔓的名字,尖锐而嘶哑的声音,仿若爬满锈痕的刀刃,刺啦一声划破寂静的黑夜。
看足了好戏的姒姜终于不过轻咳一声,就有人自黑夜中走出,意图掰开阿华紧紧扣住枯井边沿的手指。
深夜的风中漂浮着极淡的血腥味,阿华咬牙切齿,竭力挣扎。
姒姜终于失去了耐心,她神色凛冽,冷冷出声,“掰不开就把手砍了。”
“不!”叶蔓赫然惊叫出声,“阿姐乖乖,听话,快些松开手。”
没有人说话,回答她的只有不断在头顶肆虐的风声,和阿华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呜咽。
阿华终究是松开了手,她却仍觉心如刀绞。
往后日日如此,叶蔓独自一人在枯井中待了十日,每日入夜叶蔓都能得到个温热的白面馒头,姒姜总会在这个时候领着阿华来与叶蔓说影的最新战况。
起先她对影仍抱有希望,渐渐地,她已不明白何为希望。
她的希望和斗志被那日复一日的折磨,消耗殆尽,她想,她终究是信不过一个一心争夺权势的男人。
从前的爱早就被这惨碧的枯井之水浸染成了无尽的恨意,汲取着她的怨念,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为何还不来救我……
为何还不来救我?你说,这样的我又该如何来信任你?
第十一日入夜之际,姒姜又领阿华来“探望”叶蔓,这次阿华再也按耐不住,即便被绑住手足,仍是扑上去咬了姒姜一口。
姒姜怒不可竭,反手一巴掌甩在阿华脸上,“啪”地一声脆响,久久回荡。
阿华死倔着没哭出声,豆大的泪珠聚在眼眶中打转,只狠狠瞪着姒姜,像只狼崽子一样。
姒姜这次非但未发怒,反倒抿唇一笑。
立在枯井中的叶蔓见姒姜无任何反应,心中愈发感到不安,果不其然,未过多久,姒姜便笑着与叶蔓道:“你孤身一人在枯井中待着未免乏味,本宫想出了个好玩的游戏。”
叶蔓一脸警惕,果不其然,下一瞬,姒姜便道:“不若让她一同下来陪你?”
“不”字尚未说出口,叶蔓便觉头顶有风袭来,阿华尖叫着落入枯井,井中一片死寂。
一切来得太快,叶蔓始料不及,待她意识到究竟发生何事之际,什么都已经晚了。
她再也抑制不住,仰头对立于井侧的姒姜破口大骂。
无人回复她,姒姜狂笑而去。
这口枯井算不上太深,却也不浅,这般被人推了下来,阿华就这般摔了进来,自然伤得不轻,叶蔓连忙抱住她,低声询问,“掉下来疼不疼?”
明明察觉到自己腿骨已然断裂,阿华生生把眼泪往回憋,勾住叶蔓脖颈,在她肩上蹭了蹭,声音却在微微颤抖,“不疼,阿华不疼。”
叶蔓声音哽咽,揉了揉阿华乱糟糟的发,“阿华真乖。”
姒姜像是忘记了叶蔓与阿华的存在,第十二天入夜的时候她迟迟都未出现,叶蔓早就饿习惯,还算受得住,阿华却不同,向来坚韧的她竟饿得窝在叶蔓臂弯里流泪,叶蔓只觉心如刀割。
第二日清晨,叶蔓刚刚睡醒,头上便掉来个白面馒头,她笑着摇醒仍在蒙头大睡的阿华,“瞧~热乎的白面馒头。”说着便分出半个馒头塞入阿华手中,“趁热赶紧吃。”
第三日只有半个馒头投入枯井,叶蔓心中凉了半截,她知道,姒姜想活生生耗死她们,想看她与阿华互相残杀。
她再度摇醒阿华,将那半个白面馒头塞入阿华手中。
阿华略迟疑,定定望着叶蔓,叶蔓只笑着道:“看着我作甚,我早就把自己那份吃光光了。”
阿华心思单纯,不疑有他,就着井底惨碧的井水将那半个白面馒头咽了下去。
到了深夜,寒意更深,阿华仍是饿的受不了,叶蔓只得抱着她,轻声哼唱姜国的童谣来哄她入睡。
这些日子阿华格外嗜睡,第四天她睡了整整一日,枯井之上无人来投食,她也没被饿醒,叶蔓察觉不对,把手抵在她额上才发觉,她起了烧。
不仅仅是额头,全身都在发烫,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瞬间涌上叶蔓心头,她突然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只能抱着浑身滚烫的阿华,边哭边念叨着她的名字,“阿华,阿华,我的好阿华。”
第五日仍是无人来送食,即便是不停往肚子里灌凉水叶蔓仍觉饿得头晕眼花,阿华已完全陷入昏迷,任凭她如何去叫喊都无反应。
她抱着阿华由烫转凉的身体,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索性狠下心来,从污水里捞出那柄被她所遗弃的绕指柔,一举划破自己手臂,强行掰开阿华的嘴,一点一点将自己的鲜血挤进阿华嘴里。
叶蔓不知自己究竟因失血过多而晕厥还是被饿晕,再度醒来的时候阿华亦睁开了眼睛,一脸虚弱地望着她笑。
她心中一颤,又将阿华抱入怀里。
阿华的状态一直不稳定,时而陷入昏迷时而清醒。
叶蔓已然完全放弃等待影的到来,每逢入夜,她脑袋中都会回响起姒姜的声音,“他答应与我姜国联姻,父王才派来十万精锐,助你楚国打退晋国,以后我就是楚国的王后,你又算什么?”
无休无止的等待终于耗尽她所有耐心,她目光定定望着再度陷入昏迷的阿华,终于下定决心。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她枯黄的面颊上,她高举寒光四溢的绕指柔,猛地扎进自己大腿里。
只要你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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