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计划都在陈京怡的掌控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结果, 全被人给打乱了。原本让下午三点过去警局接人的,陈京怡在门口等了半天都没见到人。临走时,心理医生跟胡警/官汇报邝野的心理测评结果。“很健康,自我调节能力不错。”胡警/官捏着那份90分的报告, 看了又看, 倍感欣慰,“这么看来, 这孩子还真不错。”心理医生点头:“确实不错, 在这种环境下也没受影响。”“那行,让他去办手续。”胡警/官吩咐下属说,而后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顺便,让他来下我办公室。”邝野太久没整理自己, 身上的T恤都已经泛起了褶皱, 头发有些松瘪地搭着,下巴上冒了些青渣,瞧着居然也还顺眼。胡警/官让他坐下。“之后有什么打算?”胡捷今年三十五, 在这块地儿也干了近十几年, 从他穿上这身制服起就对自己说过,戳穿每一句谎言,绝不放过真相。也曾因为不懂得变通得罪过不少人。什么地方最能看透孝心?是医院和机场火车站。那什么地方最能看透人心?是监狱。在这里, 他见过太多为了名为了利益彼此出卖的把戏, 也见过太多为了蝇头小利甚至不惜出卖国家机密的人, 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 所以觉得怀有赤诚之心的人尤其珍贵。这些天随着案子的进展,掌握的真相越多,他就对这孩子多一分敬佩。邝野想了想,说:“好好学习。”胡捷:“专家都走了,我就是单纯和你聊聊天。”邝野松了松眉头,如实答:“赚钱娶老婆。”胡捷说:“行,你娶老婆通知我一声,我给你包个大红包。”邝野挑眉,懒洋洋地说:“行。”谈话进行到这儿,都挺顺利的,直到胡捷说:“最近这案子牵涉面很广,我已经报上去审批了,只要领导批下来,就会立马成立一个专案反/腐小组,由我全权负责,包括你父亲当年的那件案子。”男人表情微有动容。要沉冤得雪么?他想父亲不会在乎的吧。“谢谢。”他还是说。胡捷支吾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有件事,我也是刚得到消息……”屋内很静,身后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是沉木做的,阳光从身后洒进来,那沉木泛着红棕色的光,有些刺眼,邝野抬头去看胡捷,见他表情僵硬扭捏,他笑了下,露出一排皓齿,“怎么了?”“前两天得知你父亲在广东养病,我就派人过去做笔录,结果临床的护士说……”邝野的笑渐渐收住,眼神深邃,嘴角渐渐抿成一条直线。胡捷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于是咬着后槽牙说下去。“你父亲在上周三,去世了。”邝野先是笑了下,觉得不够,又撇着头,连着笑了好几下,最后张着嘴,侧着头想了会儿,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认真的?”胡捷点点头。他不笑了,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刻停了,整个人都僵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胡捷,指望下一秒能从他嘴里崩出一句,我逗你的。胡警官没有,始终低着头,还说了,“但你放心,案子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你节哀。”为了让他缓解情绪,胡捷拿了文件夹出去,给他空间留他一个人冷静。心理医生等候在门口,见胡朝邦出来,用口型问:“怎么样?”胡捷憋出一脑门的汗,拿手擦了擦,“老子拆炸/弹都没这么紧张!”心理医生给出专业意见:“但这个事情,从你们警方嘴里说比从他那几个老师朋友的嘴里说,接受度高,而且他自我调节能力不错,让他自己消化吧。”胡捷:“你帮我盯着点,确定没问题了,再让他走,不然……”心理医生说:“不然怎么样?”胡捷把文件夹拍到心理医生的胸口,说:“就随便找个理由给老子关回去!”“……”下属过来,对胡捷说:“陈小姐来接人了。”胡捷:“让她等着。”下属又咚咚咚过去门口,“胡警官说让您再等一会。”陈京怡叫骂着要剥了胡捷的皮,下属又咚咚咚过去汇报,胡捷头也没抬说:“不用理她。”陈京怡气得不行。……邝野盯着窗台上的一片小落叶看了很久。久到,他把从出生到现在和邝浩斌的那些,通通想了个遍。窗台上的叶子,随风而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后,不见踪迹。还有很多话没来及说。终于要劈开荆棘见光明了,只要再撑一撑,就赢了啊。也对。邝浩斌从小就说,输赢都不重要,人不能太功利。邝野看够了,怔怔然回神,低头,眼眶是湿润的。……陈京怡没接到邝野在警局门口大发雷霆,还不让胡捷下班,胡捷扬言要把她拷起来,陈京怡一点儿没再怕的,挑衅道,你来啊你来啊。胡捷叉腰咬牙,周正的五官都拧成一团,治不了你了还。那张脸谈不上帅气,但也还周正,陈京怡看着莫名烦。两人正僵着呢。邝野从里头出来,随手在门口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还没等陈京怡反应过来,人已经上去了,胡捷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走了。”陈京怡气到爆炸,穿着高跟鞋对着那辆出租车追了几步,大喊:“邝野!!”出租车绝尘而去,没有回头。陈京怡忙上车去追,启动车子前,降下车窗对着胡捷比了个中指,局里几个属下都憋着笑。胡捷:“笑屁啊!!”陈京怡跟丢了,猛拍了下方向盘,骂了句脏话,随后掏出手机给司赫打电话。司赫在酒店等睡着了,接到陈京怡电话整个人直接从床上滚下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换,穿了双酒店的拖鞋拿着电话就往外跑。出租屋门紧闭。但司赫知道,他一定在里面。两个月没见,她很紧张,插钥匙的时候,手有点抖。灯没开,许久没住人的出租屋有一股阴潮的气息扑面而来。司赫关上门,小声地叫:“邝野。”良久后,“嗯。”很轻的一句,几不可闻,可司赫还是听见了,或许,在听见之前,她率先看到了窝在床上上那道弓着的背影。比之前瘦了些,他弓着背,埋着头,她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双肩,黑色t恤衬得单薄。脖颈的皮肤似乎比之前白了点。陈京怡率先给她发了短信,说没拦住胡捷那个孙子,一五一十全都告诉邝野了,司赫没回复,按下了锁屏键。她轻手轻脚换上睡衣,掀开被子钻进床,胳膊抱在邝野腰间,额头抵着他后背,悄声说:“好想你啊。”邝野跟粘在床上似的, 一动不动, 后脖颈露出一截,又瘦又白,他低声说:“脏, 还没洗澡。”司赫说:“我不嫌你。”他沉默。司赫:“我就想抱抱你。”他翻了个身,低头看,小姑娘的头顶刚好抵着他下巴,他把她抱的特别紧,似乎要把她嵌在自己骨子里。“最近好吗?”“你呢?”邝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答应毕业后去她的公司。”具启虽不是什么大企业, 但在音乐传媒界也算是个巨头, 但司赫知道这绝对不是他该去的领域,“你还是把自己卖了。”邝野说:“她手上四家公司,盈利状况只有她自己清楚,她野心大,看着刘明熙就知道化学这行业不会亏,这两年她在筹备一家科研公司,想把团队交给我负责。”陈京怡还答应给他百分之十的股份。可谓是用尽了诚意,毕竟这是一棵摇钱树。司赫埋在他怀里,闭眼说:“她人,挺好的。”邝野亲在她头顶:“她对你好么?”“她对我很好。”他点头:“那就行。”说到这,司赫也没抬头看他。他察觉到司赫好像有事瞒着他,“你——”“邝野。”“在。”“你哭过了。”“没有。”司赫抬头看他,“我知道邝叔叔在你心中的分量很重,但你要相信,爱你的人有很多……”话被截断,邝野低头看她,声音沙哑:“感情上的事,不能靠分量说了算,我在他查出肺癌那天,就已经在心里把所有道别的话都说尽了,每一次从医院离开,我都当作是最后一次,我怕自己赶不及回来,每一次我回去,看到那病床上的人还在时,我就觉得是老天爷那时间是偷来的,但每一次离开我都害怕,这一年多里,要说难过,不是我,是我妈。”司赫好像被戳中了什么,鼻尖发酸,趴在他胸口呜咽,精瘦胳膊用力抱着他。她知道那段时间他把自己折磨的不成人形,也知道他这两年受尽了苦,好不容易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可……她声音颤抖着说:“谢谢你来爱我。”说完,又补了句,“我好爱你啊邝野,这五年里我每天都会告诉我自己我不会比今天更爱你,但我昨天也是这么说,我太清楚你了,我知道你为什么皱眉,知道你什么时候真的高兴。我那天,和邝叔叔说,说我想嫁给你,真的想嫁给你。”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项间,司赫听到一声沉闷却又清晰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