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失去了父亲。 …… …… 战争爆发了。 我总算明白,身强力壮的父亲,为什么生命会停留在这一天。 敌国的暗杀者,在这一天行刺了多名阿尔吉亚王国的领主,所有人无一幸免。 我披着兜帽,站在山坡上,远处战火纷飞的城市,是我的故乡。 不过没关系,我曾经在左眼失明之前,看过领地内子民们的寿命,想必他们今后会被俘虏,但不会死去。 只要活着就好。 在出生不久后,我失去了母亲。 在昨天,我失去了父亲。 而今天,我终于连家也失去了。 我看向身边守护着我的护卫,他是我今天看见的第一个人,他也会在今晚死去。 “特利殿下,快些逃吧。” 因为我是领主的儿子,即便投降了,他们也绝不会放过我,雷修瓦会为了保护我而死。 “雷修瓦,你有家人么?” 雷修瓦一定搞不懂,为什么我会在这种时候问他这样的问题。 “我是孤儿,自幼被领主大人捡回来,没有家人。” 我笑了。 “这样啊,那和我是一样的呢,我也没有家人。” …… ……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不停地摩擦着身子,已经忘记了在这片森林中,待了多久。 只记得刚进入这片森林的时候还是盛夏,而现在,森林的上方正飘着洁白的雪花。 我可不想被冻死。 坐在石洞内,将收集来的树枝摆放完毕,我释放火球术,将树枝点燃。 是的,我会一点魔法。 但也仅仅只是一点而已。 用火球术点燃树枝取暖,再用土属性魔法制造土墙,封闭石洞的洞口,只留下足以让空气流动的小孔。 我的魔法无法用来击退凶悍的动物,用来生活倒是绰绰有余。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别人的寿命了,要说为什么的话,在这片森林内行走了几个月,我连一个活人都没能见到。 之所以说是活人,是因为偶尔会遇见人的尸体,虽然大多都已经化成白骨,但是有些衣物和武器都能拿来用。 我早已不是家境优渥的领主独子,没办法对生活有所挑剔。 我想要活下去,想要像父亲那样,抗争命运。 正当我在火焰散发的温度包裹下,即将入睡时,洞口传来了巨大的响声,我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抓紧了一旁的破烂短剑。 能够将我所制造的土墙破坏,要么就是巨熊,要么就是成群的豺狼。 无论是哪个,都不是我能够独自抵挡得了的棘手家伙。 石洞的地面上,影子摇曳,那个身影出现在我眼前。 我被震惊地说不出话,也有可能是我太久没说话,忘记了该如何发声。 她有一头灼热如火的艳丽红发,与发色相近的赤瞳内,则是与之相反的冰冷。 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可能比我年长,也可能比我年幼。 毫无疑问,是人类少女。 手上沾染着些许泥土,她丝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 难道,是徒手将我的土墙打烂的么? 我不由得产生这个有些荒谬又恐怖的念头。 我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她,摆好架势,警惕地望着她。 僵持了一会儿,她好像没有对我出手的打算,而是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燃烧跃动的火焰,就像是她的长发。 “你……是谁?” 我终于能把声音挤出喉咙了,然而,她像是听不见我的声音,静静地坐在地上,眼睛看着火光,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她头顶的数字。 还有三年。 再过三年,她就会死去。 她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死去的时候,应该是十五六岁吧,真是可惜。 可能是被“同情”这种无聊的感情所支配,我捏紧武器的手,忽然变得使不上力了。 她看上去没有伤害我的想法,我将短剑收起,小心翼翼地向她走去。 “喂。” “……” “你是什么人。” “……” 她并不是无视我,事实上她正用锐利的眼神凝视我,我甚至情不自禁把手搭在了短剑的剑柄上。 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敢在她面前坐下的我,也称得上是勇气可嘉了。 我并不想与她为敌,在森林内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未见过活人。 对于突然出现,并且年纪与我相仿的人类,我本能的想要上去与她搭话,即便这并不是一个太明智的选择。 好在,她似乎和我抱有同样的想法,至少到目前为止,她看上去没有恶意。 我重新将洞口的土墙封起,这又消耗了我不少魔力,从空间系的魔法道具中,拿出一块处理过的鹿肉干,坐在一旁悄悄咬了起来。 这件能够储存食物的魔法道具,是父亲的遗物,能够装许多东西,例如衣物,食物,水。 对于在森林中独自闯荡的我,这件魔法道具是我能够生存至今的重要依仗。 因为没有盐,仅仅只是烤过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风干,鹿肉干的味道很差,咬起来像是女佣打扫时用的抹布。 但是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命,我尽量想象回味着,曾经与父亲共同品尝的奶油炖菜的滋味,一口一口地,将它撕咬咽下。 【咕……】 我看向坐在我对面的红发少女,她依旧面无表情,单手捂着腹部,眼神始终盯着我手中的“女佣抹布”。 我故意拿着鹿肉干,肆意挥动手臂,她的眼神也跟着一起动。 什么嘛,想吃的话,就应该拿出相应的态度出来才对吧。 只要说一句【我的肚子饿了,请给我一些吃的】,像我这种富有同情心的小孩子,马上就会与你一起分享食物了。 可是她没有说话。 她一个劲儿地张嘴,不断地开合,闭拢,喉咙深处发出难听地嘶哑。 这时我才知道,她是个【失语者】。 “给你,吃吧。” “……” “怎么了?” “……” “是谢谢我的意思么?” “……” “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吃吧。” 她没有我想得那样可怕,虽然对于她徒手打碎我用魔法制造出的土墙这件事,我还没有完全原谅她。 但看在她没有恶意,长得也挺漂亮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她正咬着肉干,对我来说像是抹布一样的食物,她却吃得十分开心。 “噢,忘了你不会说话,会写字么?” 她望着我微微摇头,所以我想她应该是能听懂我的话的。 “不会说话,不会写字,那沟通起来有点麻烦呢,为什么会在森林里,这里可不是你这种小孩子该来的地方。” 她一脸奇怪的望着我,好像是在说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够用眼神来吐槽的人。 真是不可思议的家伙。 她把鹿肉干吃完了,直接侧躺在火堆旁,闭上了眼睛。 真的是很莫名其妙,擅自打破别人家的门,吃了别人家的饭,还直接睡下,失礼的家伙,她一定不是贵族。 不过,在这片森林里,无论是贵族也好,平民也好,对于熊与狼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我也睡吧。” 我打了个呵欠,直接躺倒在了原地,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阳光顺着土墙上地通风口,洒落进石洞,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晕。 我睁开眼,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把脑袋枕在我的手臂上,陷入沉睡的神秘少女,她的嘴角滴着晶莹的口水,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梦中回味鹿肉干的味道。 原本燃烧的火焰早已熄灭,我让开身子,将她的脑袋放在地面上。 她头顶的数字,相比昨晚,减少了一天。 至今为止看到太多人数字的我,对于这串久违出现的数字,竟不可思议地感到了一丝亲近感。 不是对人,而是对数字。 或许,我正在逐渐失去身为人类的感情。 破开洞口的土墙,参杂着寒流的阳光,席卷进来。 身后的少女忽然打了个喷嚏,揉着眼睛,茫然的坐起身子。 “我要离开了,你要是晚上没地方睡的话,这儿就给你好了。” “……” “我得走了,再见。” “……” 她拽着我的衣服,力量极大,我根本动弹不得。 我有些不满地看她,她的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不仅不会说话,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么。 “……阿巴……哇……嘎……”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眼前的这名少女,在我看来是个极其奇怪的家伙,所以我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好不容易挣脱了她,我跑向雪地,留下一个个厚重的脚印。 我在前面跑着,她在后面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