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厅内，灯光明亮，上一次进入这里时，因为光线的问题，最上和人无法捕捉整个演唱厅内的全貌，因此这是他第一次看清。 舞台上，寺岛爱美正拨动吉他的琴弦，从六弦到一弦，不借助调音器，只靠听力便完成了调音。 因为舞台下的观众只有最上和人，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最后，而是来到了靠近舞台边缘的位置，抬头看着舞台上的寺岛爱美。 当然，裙底肯定是看不见的，他也不会去看。 少女浅棕色的中长发，在灯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淡淡的琉璃金色，右侧几缕编成麻花形的发辫，与柔顺的发丝一同垂落。 “小野美，随时都ok哦。” 不远处的调音台，传来浅野小姐的声音。 舞台上的寺岛爱美点了点头，摆正麦克风的位置，吸了一口演唱厅内的空气，含在口中来回鼓动腮帮子。 灯光没有熄灭，最上和人能够清晰看见寺岛爱美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略显娴静的气质，与在台下时判若两人。 然而，这样的感想，仅仅只存在了数秒。 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屏起呼吸，少女手中的金属拨片落下，左手手指捻动琴弦，伴随着吉他的电音，她歌声渐起。 娴静这个词汇，彻底在少女身上消逝。 深情中带着一丝悲腔的歌声，不讲道理地，占据整个live现场。 “倾声嘶喊着再见与感激。” “比悲伤更为重要的事情。” “想传达给你远去的背影。” “为了感受那份温暖痛楚。” 谈不说多么激昂，以电吉他来说，可以说得上是有些舒缓的曲子，与bler带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可少女独特的磁性嗓音，像是一碗逐渐升温的凉水，一步步地侵略最上和人的听觉，从浅到深，似是要在他的大脑深处，插入代表占领的旗帜。 “曾以为能一直维持下去。” “描绘着我们明天的，相互呼应的那道光。” “明明还在内心炽热无比。” 少女的歌唱逐渐高昂，拉长着优美的声调，猛地停顿之后，睁开原本微微眯起的双眸，瞳孔内似有群星在闪耀。 一阵快速的右手点弹，左手指尖在琴弦上划动跳舞，原先舒缓的节奏被打破，酝酿许久的情绪一口气点燃爆发。 凌冽而华丽的吉他颤音，像是出笼的凶恶猛兽，猝不及防地将舞台下的最上和人所吞噬。 哪怕在音乐方面是外行人的最上和人，也能够看出来这不是新手能随意释放的技巧，更何况舞台上的少女，动作是那么地华丽流畅。 她的歌声像是具有魔力，使得听到她歌唱的人，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悲伤记忆，唐突地唤醒。 明明才只是十九岁的少女，为何声音能够如此沧桑，像是午夜吧台被点燃的鸡尾酒，灼烧着品酒人的喉咙与神经。 最上和人，逐渐移不开自己的眼睛。 站在调音台内的浅野小姐，悄悄将这一幕录下。 “我们在炽热燃烧着的旅途中相遇。” “我们携手作战，为了那没能抓住的未来。” “每当实现一个梦想，我都会想起你。” “流着泪发誓要变得更强。” “用这份决意来为你饯行。” …… …… 左手以干脆利落的滑弦，将颤音中断，演唱厅在一瞬间陷入寂静，仿佛一切都维持在live开始前的那一刻。 舞台上的少女缓缓舒了口气，刚才弹错了几个音，心中想着那名门外汉大叔应该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即便如此，她还是向最上和人看去。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最上和人依旧维持着抬头的姿势，似乎还没能从她名为音乐的牢笼中走出，俊俏白净的脸庞，两道从眼眶内溢出的透明水珠，安静地划过面颊，顺着下颚，滚落进他的衣领。 舞台上的少女，看着台下的最上和人，心中惊疑不定。 总算回过神来的最上和人，伸手触摸脸上略显冰凉的泪痕，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是在为何而哭泣。 或许是歌声，或许是琴声，又或许是想到了一些会让他感到悲伤的回忆。 可毫无疑问，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舞台上少女的演唱。 “大叔，你是在哭么？” 怀中挂着吉他，寺岛爱美单手挽住裙摆，在舞台边缘蹲下了身，有些奇怪地看着最上和人。 这样的心情，该用什么来形容呢？ 她也曾有被音乐触动，而流下泪水的时候，可她并不认为，自己的音乐，有能够使人哭泣的力量。 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自己的初心，音乐仅仅只是成为她果腹的道具时，为什么会有人因为她的歌声而哭泣呢？ 这样一来，岂不是会让她那颗早已死去的音乐之心，再次对自己有所期待么。 最上和人沉默着不说话，暗自抹去泪痕，才慢慢说道：“唱得不错嘛，刮目相看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因为我的歌而掉眼泪的人。” “我自己也吓到了，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已经可以作为专业歌手出道了吧。” “就算是奉承，也有点吹过头了。” “我是说真的，这个世界上可是有比你唱得烂，还能出cd的人。” “真的会有那样的人么？” “而且还有会买2000张那种cd的家伙。” “那我还真想见识一下那个人长什么样。” 抱歉，就长我这样。 视野右上角，图标微微闪烁，最上和人无暇查看，不远处的调音台，浅野小姐一边鼓掌，一边向他们走来。 “小野美，刚才的演出太厉害了，我的眼光果然没有出错。” “谢谢。” 寺岛爱美站起身，抱着吉他从舞台上跳下，重新将吉他放回包内。 “这种水平不组建乐队，实在是太可惜了。” 寺岛爱美摇摇头：“像我这样的野猫，在乐队里是呆不久的。” “小野美，是因为想要同时担任主唱和主音吉他，才会找不到合适的乐队吧，为什么非要这么执着于这两样呢？” 寺岛爱美不说话，显然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擅长与人交流的她，被问到令她困扰的问题时，只会沉默不语。 “真是的，脾气真是和我家的小空一模一样。”浅野小姐无奈摇头，心中已经拿定了主意。 “秋叶原这边的乐队，大多都是由主唱兼任节奏吉他，像我这种想要担任主音吉他的主唱，会被人嫌弃也是正常的。” “是会被认为是想要把风头都抢尽吧。” 寺岛爱美默默点头，算是承认。 “呐，小野美，虽然有些唐突，但我还是想现在就问问你的意愿。” “是什么？浅野小姐。”寺岛爱美疑惑地看她。 “你对加入bler，感兴趣么？” 第64章 他按下了删除键。 在回家的电车上，最上和人安静地坐在车厢内，电车摇摇晃晃地，像是被怪兽叼在口中，仿佛下一刻便会置身黑暗。 身旁，抱着吉他包的少女，看着窗外闪耀着霓虹的大都市，凝视着深蓝色的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车厢内人很少，只有零零散散几名乘客，寺岛爱美依旧与最上和人保持着大半米的安全距离。 “最上桑。” 耳边传来少女“稀稀莎莎”的嗓音，最上和人淡淡地看她一眼，寺岛爱美依旧看着车窗外。 “怎么突然这么有礼貌？” “你要是喜欢被叫大叔的话，我也无所谓。”寺岛爱美终于将视线移回到了车厢内。 “那倒不必，最上桑就可以。” 说完后，寺岛爱美先是沉默了一会儿，放在裙子上的双手，手指正不停地来回相互缠绕着。 少女左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贴合处微微翘开，沾着灰色的颗粒尘埃，逐渐失去黏性。 “最上桑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这么问？” “拒绝了那个知名乐队bler的邀请，一般来说都会认为我脑袋坏掉了。” 面对浅野小姐的邀请，寺岛爱美最终还是拒绝了。 她称自己当野良惯了，无法融入有默契的乐队，对此，浅野小姐虽然表现出了失望，但并没有继续说什么。 只说她若是改变主意，可以随时去找across找她。 “我不太懂乐队圈子的事情，她们真的这么有名么？” “最上桑之前是什么职业？” “嗯……游戏公司。” 寺岛爱美想了想，说道：“那大概就是刚从游戏美术专业毕业的学生，突然拿到了来自r星的offer，却直接回绝了这种程度。” “果然是坏掉了。” “看吧。” 最上和人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 “不过真亏你居然知道r星。” “玩游戏也是我的爱好之一。” 明明格斗游戏玩得很烂。 当然，最上和人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短暂的寂静后，车厢内响起前方即将到站的广播，寺岛爱美扶正了放置在地上的吉他包：“我下一站下车。” “嗯。” “呐，大叔。” “不是说了不必么？” “那……最上桑。”少女微低着脑袋，侧脸被垂落的秀发所遮挡，最上和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什么事？” “可以和我，交换line么？” 最上和人露出诧异的目光，没想到会从寺岛爱美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可以是可以。” “为什么这么犹豫？” “我只是以为你不会想和我这样的大叔继续有所交集。” “我不讨厌喜欢我的歌的人。” “这样啊。” “嗯。” 最上和人觉得自己能够体会她的心情，就算与身边的一切断绝联系，人类终究还是渴望群居的动物。 最上和人自己就是最好的列子，他一边断掉原主的人际圈，一边又希望寻找到属于他的栖息地，渴望有人来理解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