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神

一场车祸,陈榆陷入昏迷。 为了唤醒他,妻子尤齐美启用了由他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盲神”。随着警方、人工智能安全管理防卫局深入调查,发现车祸是计划周密的犯罪。人类谋杀?人工智能杀人?醒来,还是永久沉睡? 被爱就是存在于这个人的意识里。

005
“盲神到底是什么?”
“盲神就是爱神,灵以爱为生,盲神其实就是灵之神。”
“每个灵都知道盲神?”
“当然。”
陈榆糊涂了,西门好奇为什么要撒谎呢?
“盲神委托你做什么?”
“向你传递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我只能说一遍,你要听仔细了。”
“好,你说。”陈榆下意识地向前凑了凑。
“你已经……”还没说完,宫敏敏的灵就消失了。
陈榆站起来,四处寻找,哪也没有。他走出宾馆,走到街上,也没有,宫敏敏的灵彻底消失了。
他回到宾馆,尤齐美被他弄出的声音吵醒,问他怎么了。他怕吓到她,撒谎说,刚刚送走了宫敏敏的灵。
可是,坐下之后,他仔细回想,越想越怕。从后果来看,你已经……后面的话肯定不是好事情。有可能是一句警告。最坏的可能是,有一个神秘力量消灭了宫敏敏的灵,阻止了警告的传递。可宫敏敏受到的是盲神的委托,盲神也不能保护她,说明这个神秘力量比盲神还要强大。更可怕的是,这个神秘力量最终的目标很可能就是自己。
他无法再想下去,这一切本来就超出了常理,现在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转念,他又想到了西门好奇,她去哪了呢?不会也被消灭了吧?
尤齐美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把他的注意力引回现实。
“刚才敏敏姐在,我没好意思说,其实,我还是有点害怕。今晚能不能住你家里呀?”尤齐美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他想到那一晚她为他挡刀的样子,马上就明白,她根本就不害怕,而是看出自己害怕,才会这么说。他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回到家里,西门好奇果然不在。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尤齐美很快又睡着了。陈榆把她抱进卧室,放到床上。半睡半醒间,她笑了笑,舔了舔嘴唇。陈榆吻了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爱,也许是因为那一秒,他需要一个吻来安慰他的孤独。在嘴唇相触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眩晕,感觉自己吻到的是光,是热,是生命之泉,是花间的甘露,是天边的云朵,是人间的一切柔软。他心里想,就这样吧。盲神也好,那个针对自己的神秘力量也罢,无论是什么也无法剥夺这个吻,也无法让他忘记这个吻。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到半小时,人防局的技术人员就从盲神系统的患者数据库中找到了雷克雅的信息。
雷克雅,男,已婚。三年前,在一次酒吧斗殴中,头部遭重击,变成了植物人。五个月后,被盲神唤醒,痊愈出院。后面附有他的家庭住址等其他信息。
针对雷克雅的情况,我们开了一个短会。关助理提出一种假设,“雷克雅”这条线索很可能是“水母岛”计划的补充,也就是说,我丈夫也不能确定“海岛计算机”是否可以百分之百地制约住那个超级人工智能,那么,这次关于“雷克雅”的行动可能面临着更大的危险,所以,他们建议我留在人防局。虽然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拒绝了。理由是,无论雷克雅掌握什么信息,要想得到这些信息,一定需要密码。线索是我丈夫留给我的,我应该就是那个密码人,雷克雅应该只会把他知道的告诉我。当然,他们可以将他带回人防局,但那需要一倍的时间,也就要承担一倍的风险。综合来看,还是我们一起行动把握度更高。他们被说服了。另外,考虑到周东生身上有伤,这次行动也不需要关于人工智能的专业知识,孙局长决定暂时不通知他。
因为只有雷克雅的家庭住址,白天他很可能不在,我们一直等到傍晚,简单地吃了晚饭,6点半,准时出发。
我平生第一次穿上防弹背心,坐上了防弹SUV。张小飞与我同车,孙局长和关助理坐一辆。另外,还有五辆同款汽车,里面是荷枪实弹的武警,负责保护我们的安全。
路上,望着外面的车流在夕阳下来来往往,想到之前都是我丈夫开车接我下班,每天这个时候看到的差不多是同样的景色,当时只觉得稀松平常,现在却无比想念。想念他开车时专注的神情,想念堵车时他难得一见的暴躁,想念等红灯时他会转向我,笑一笑,伸手捏我的脸。这些想念催生出一种急迫感,我想快点见到雷克雅,虽然不知道他将传递什么样的信息,但我希望是唤醒我丈夫的方法。转念间,我又想到我婆婆说过的那些话,有那么一两秒,我甚至想,只要我丈夫醒来,我们能恢复平常的生活,即使是由那个超级人工智能统治这个世界也可以接受。可是,它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任凭我再怎么想也想象不出。
到了雷克雅家楼下,武警先检查了四周和楼内的情况,确认一切正常,我们才下车。坐电梯上到10楼,关助理走在前面,敲响了1001的房门。应门的是一个女声,问:“谁呀?”
“你好,请问雷克雅在家吗?”关助理问。
女声问:“你是谁?”
张小飞上前一步,拿出警官证对准猫眼。
“我们是警察,可以开门说话吗?”
门开了,里面的女人大约30岁,微胖,见门外站了这么多人,还有武警拿着枪,吓了一跳。
“你好,不用害怕,我们是警察。”张小飞再次出示警官证。“我们想找雷克雅了解些事情,他在家吗?”
女人略显茫然,摇了摇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
女人用力咽了口吐沫。
“那个,他不住在这,我们已经离婚两年了。”
“哦,这样啊。”张小飞匆匆扫了我们一眼,又接着问,“那他现在住哪呢?”
女人弄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又咽了一口吐沫,有点不情愿的样子。
“灵山疗养院。”她的声音很小,但我们听得很清楚。
“灵山疗养院?那是什么地方?”张小飞问。
“怎么说呢?”女人苦笑了一下,“是一家高级精神病院。”
我们都愣住了。
灵山疗养院的位置很偏僻。
汽车下了高速,天就已经全黑了。接着又在一片旷野中开了20分钟,远远地看到一栋建筑和点点灯光。又穿过一片树林,前方出现了围墙和大门。车灯晃过去,我看到大门的左侧卧着一块大理石,上面用隶书写着:灵山疗养院。
“这地方真够阴森的。”张小飞从不同的车窗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进了大门,车队径直驶向主楼,武警先下车,我们在他们的簇拥下走进大厅。前台值班的两名女护士看上去很年轻很温柔,之前肯定没见过类似的阵仗,吓得站起来,不自觉地往后躲。
张小飞上前,亮出警官证,问谁是负责人。其中一名女护士打电话叫来了值班医生。
医生比护士镇定,认真听完我们的要求,面露难色,拿出手机,说要给院长打电话请示。
孙局长向关助理递了一个眼色,关助理伸手拿过医生的手机,转手交给他,他关掉手机。“不用那么麻烦。”又将手机还给不知所措的医生,“有什么事情,由我负责。请你现在就把雷克雅带过来。”
“很抱歉。我不能那么做。”医生拿着手机,说话很没有底气,“就算你们要见他,也要先征得他的同意。如果他不想见你们,我们不能强迫他做任何事情。他是我们的病人,我们有义务保护他。这一点希望你们能理解。”
“那就麻烦你,先帮我们问一问。”孙局长摆出和善的笑脸。
“其实,也不用问。他到我们这里两年半了,没见过一个访客。他的父母、前妻和孩子,一概不见。”医生无奈地摊了摊手。
“他到底是什么病?”张小飞问。
“说实话,我们也不能确定,大概是被迫害妄想症。你们不知道吗?他是自己要求住进来的。”
“不管怎么样,还是请你去问问他。”孙局长加重了命令的语气。
“可以。我现在就去。”医生转身想走。
“不能打电话。”孙局长提醒也,“否则后果很严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看身边的武警。
医生把手机放在前台。
“或者,你可以试试,说有一个叫尤齐美的女人想见他。”我加了一句。
“尤齐美?”医生看着我挤出一点笑容,“好名字。”
大约过了五分钟,医生跑回来,看上去既困惑又兴奋,跳过孙局长直接对我说:
“他同意见你。”喘了两口气,又补上一句,“只见你一个人。”
“在哪见?”我问。
“他的房间。”
“我们在外面等,没问题吧?”关助理问。
“那没问题。”
我们一行人,由武警护着,跟着医生穿过走廊,走出主楼,经过篮球场和网球场,穿过一道刷卡才能经过的铁门,进入住院部,里面是一排一排的二层小楼。
“一栋别墅里住几个人?”关助理问。
“一个人。”
“这么奢华。”张小飞感叹,“那你们这儿一定很贵吧?”
“是挺贵的。”
到了雷克雅的住处,武警迅速散开,将别墅围住。医生继续带路,孙局长、关助理和张小飞随我上到二楼,来到卧室门前。
“他就在里面。”医生说。
关助理掏出一个电击器递给我。
“有备无患。这还是一个录音笔,已经打开了,你带着就行。”他解释说。
“我们就在门外,有什么不对你就大喊。”孙局长嘱咐我。
医生敲了敲门,对里面说,尤齐美来了。里面一个嗓音略尖的男声回答:“请进。”我推门进入。
房间里的灯光是橘黄色,很柔和。一个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满面带笑,迎上来和我握手,好像我们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你总算来了。”
“你是雷克雅?”
“如假包换。”
“我们之前认识吗?”
他长着圆脸,头发稀少,脸上泛着油光,戴着眼镜,口气中有股酸味。总体上,他散发着一种仿佛随时可以消失在某个角落而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气质。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他比平庸还平庸,平庸到作为一位精神病人,也让人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的程度。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产生了一个疑问,我丈夫为什么会选择他呢?
“你不认识我,但我早就认识你了。”说这句话时,他显得十分骄傲。
“是吗?怎么认识的?”
“我们坐下说吧。”
他让我坐沙发,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为我倒了一杯茶。
“谢谢。”
“不客气,我们开始吧。”他好像比我还心急。
“好,可以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你怎么会认识我呢?”
“我不是认识你,而是了解你的一切。你叫尤齐美,今年33岁,身高一米六七,职业是法官。你丈夫叫陈榆,你妈妈叫尤佳佳,你爸爸叫齐永和。你最初的名字是齐美,你爸妈离婚后,你妈妈将你的名字改成了尤齐美。你的血型是A型。你……”
“可以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我打断他,心里既奇怪又害怕。
“是盲神告诉我的。”
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神态庄重。
“盲神告诉你的?”
“是的,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之后,我的脑袋里多了很多东西,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盲神还告诉你什么了?”
“它还告诉我,即将有一位神来到我们的世界,我被选中替盲神传话给人间的天使,也就是你。”
“我是人间的天使?”
“没错。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待你的到来。盲神说,你一定会来找我。”
“那盲神要你传什么话给我?”
“是两段话,第一段话是: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第二段话是: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a question.”他的普通话一般,英文发音却很标准,想必也是盲神留给他的“后遗症”。
“就这些?”
“就这些。”
我比见到他之前更糊涂了。
“然后呢?告诉我这两段话之后呢?想让我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盲神没说。”
我喝了一口茶,趁机整理整理思路。
“有几个问题,我想再问问你。”
“尽管问。”
“那位神,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神,是好的还是坏的?”
“盲神没说。”
“是盲神自己吗?”
“盲神也没说。”
“你说你从植物人的状态醒来,盲神在你脑袋里放了很多东西,对吧?”
“对。”
“除了刚才那两句话,还有什么与那位神有关吗?”
“没了。”
“和我有关的呢?”
“也没有。”
“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陈榆的人?”
“也没有。”
“那都是一些什么东西呢?你的脑袋里?”
“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比如,炒股的知识。在出事之前我根本不懂炒股,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很懂股票。我的住院费,给我老婆孩子和父母的钱,全是我炒股赚的。”
“医生说你是自愿住进来的,为什么?”
他得意地笑了。
“这就要说到盲神放到我脑袋里的另外一些知识了。出事之前,我从来不看小说,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文学爱好者,已经看过成千上万本小说。其中,我最爱的作家是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最喜欢的小说是他的《沙之书》,在《沙之书》中有一句话:隐藏一片树叶最好的地点是树林。受到这句话的启发,我就想,为了等待你的到来,我也必须把自己隐藏起来。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地方是哪里呢?然后我就想到了精神病院,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精神病人的言行,在这里,就算我不小心把传达给你的话说出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当然了,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听他说完这些话,我终于明白我丈夫和盲神为什么会选择他了,正是因为他在哪里也不会惹人注意的平庸。
“我想再确认一下,盲神让你传达的只有那两句话?”
“只有那两句。”
“那我明白了。”我站起来,“我还有事,先走了。谢谢你。”
“是我应该做的。”
他送我到门口,搓着手,脸上喜气洋洋的。
“等你见到那位神,请替我问它好。”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向他摆摆手,开门离开他的房间。
我们请医生帮忙找了一间空病房做临时会议室,重新听了一遍我和雷克雅对话的录音。
“应该带周顾问一起来。”孙局长懊恼地叹了口气,“大家先说说各自的看法吧。”
“我先说。”早在和雷克雅说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对于那两段话的一种解读,“先说第一段话,乍听之下,可能会以为是我丈夫通过盲神留给我的情书,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含义,就像那张照片上,他也写了我爱你。更深的一层含义,我想,那段话中的你和我应该是一种泛指,是一种拟人化的东西,联想到我们现在所处的状况,指的应该是两个超级人工智能。”
我看到关助理摇了摇头。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他。
“目前,所有的相关理论都认为,两个超级人工智能是无法并存的。”
“这个我知道,但是,我丈夫曾经向我提起过一个理论,叫等待理论,当时我以为是开玩笑的,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既然他留下这么多线索给我,等待理论可能也是一个提示。”
“那个理论讲的是什么?”孙局长问。
“简单点说,是说食肉动物比食草动物更善于等待。最后的结论是,等待,是智慧进化阶段的一个重要节点。”
“所以,你是想说,很早之前就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上线了,只不过他一直在等待,现在又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也来了,所以,现在一共有两个?”
“没错。”
“即使是这样,第二个也早已被第一个吃掉了。”关助理说。
孙局长点头。
“周东生跟我说过,理论上有两种超级人工智能,一种可以比喻成老虎,一种可以比喻成虎笼,如果第一个是虎笼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孙局长站起来,来回踱步,“既然第一个能够乖乖地等待,也就是说,它也能被限制,它的作用是划定了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的范围,就像是建了一个动物园。然后第二个是老虎,一出生就在动物园里,但它想冲出去。如果我们想杀死老虎,就要通知动物园。这也暗合了‘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的寓意。”孙局长站到我对面,手撑着桌子,看着我。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认为第一个超级人工智能是哪来的?”
“就是盲神。”
孙局长笑了,但笑容很难看,带着愤怒。
“让我大胆地猜测一下,你还在偷偷使用盲神,对不对?”
“具体地说,是盲神二代。”即使他不问,我也打定主意要说出这件事。
孙局长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去。
关助理低下头。
张小飞本来也很严肃,注意到我看他,连忙笑了笑,然后悄悄向前探了探身,小声对我说:“我支持你的观点。”
“支持个屁!”孙局长吼了一声。
他几乎是跳着转过来,用拳头拼命地捶桌子,连捶了六下。因为愤怒,他的五官都扭曲了,眼中充满了血丝。
“蠢啊,愚蠢。”他又捶了两下桌子。
我的脸感觉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耳光。我不服气,也想拍桌子,但我忍住了。
“有什么不同的观点,你可以讲出来。拍桌子解决不了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只有一个超级人工智能,那就是盲神。所有的一切都是它的阴谋,我们去水母岛,是打开了它的限制。今天这两段话根本就是威胁,它已经来到我们身边,和我们融为一体,生存还是毁灭,是它给我们的选择。而你一直在给它提供情报。我们走,现在去找周顾问。”孙局长看也不看我,转身往外走。
我紧跟上去。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
“你还不明白吗?”他站住,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工作并不看重证据,我的工作是把每一种坏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每一种可能都可能导致人类的毁灭。”
“没有证据,说服不了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动摇。他的假设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没想说服你。”
“我去下卫生间。”张小飞插了一句。
孙局长、关助理和我坐进一辆车里,开着车门等候张小飞。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总是觉得孙局长的假设有漏洞,可是还没理出个逻辑,思维又跳到自己对《我侬词》的解释上,也觉得有牵强的地方。思来想去,越来越乱,身上不禁冒了一层冷汗。如果孙局长的假设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张小飞从医院大厅跑过来,出了门,脚步却慢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一边吸一边走。
“快点。”孙局长不耐烦地催促他。
他小跑了两步,停在车门前,吸了一口,笑着问:“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孙局长问。
“我们一路找过来,现在要走了,竟然没有遇到一点阻碍。”他又吸了一口,“或许,那个超级人工智能已经被我们制住了。这条线索根本就没有用。”
“司机,开车。”孙局长不再理他。
他赶紧扔了烟,踩一脚,跳上车,麻利地带上车门。
车里死气沉沉,没有人说话,我望着车窗外的黑暗发呆。既然我和孙局长说服不了彼此,就等周东生的专业意见吧。也许到时候会有新想法。
张小飞咳嗽两声。
“奇怪了,嗓子怎么总感觉痒痒的。”他拿起一瓶水,喝了两口。结果咳嗽得更厉害了。
“你没事吧?”我问他。
他捂着嘴,脸涨得通红,还在咳嗽。
关助理坐在他身边,伸手帮他拍了拍后背,他的咳嗽止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了一个妈字,马上又开始咳嗽。
孙局长也回头看他。
他用一只手捂住嘴,举起另一只晃了晃,示意自己没事儿。可是咳嗽的声音却越来越响,他的脖子都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关助理问孙局长。
孙局长脸色惨白,瞥了我一眼,然后命令司机停车。
汽车停住。
张小飞的咳嗽也停了。他犹豫着把手拿下来,我看见他的鼻子下面,嘴上,全是鲜血。突然,他鼓起了腮帮子,他想用手去挡,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又开始咳嗽,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喷到了我的脸上。我赶紧闭上眼睛。他的血混着口水,热乎乎的,我却感觉到冷,透彻心底的冷。
我听到扑通一声,连忙睁开眼睛。
张小飞已然瘫倒在车座下。
他晕了过去,对他也算是解脱,至少他不再咳嗽了。
关助理把他放躺到后座上。我留在后面照顾他。帮他擦去脸上的血迹,解开胸前的纽扣,保证呼吸顺畅。他浑身发烫,为了给他降温,又在他的脖子两侧放了两瓶矿泉水。
车队加速前进,大家沉默不语。
张小飞的症状让我想到了敏敏姐,可是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如此急速地发作,不可能是癌症。倒是结核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或者,只是因为最近太过劳累吧。我尽量往好的方向想。
走了没多远,对讲机响起来,后面一辆车的司机报告有突发状况,请求停车。车队停入紧急停车道。关助理下车去查看情况,很快跑了回来,脸上疑云密布。
“一个战士也昏倒了,症状和他一样。”
孙局长沉着脸,什么也没说,示意他上车。
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有两个人出现了相似的病症,说明不是普通的疾病,很可能是病毒感染,或者是瘟疫暴发。另外,还有一种情况,我想也不愿想,却是直觉的第一反应,他们的症状与那个超级人工智能有关,而且一定还会有更多的受害者。可是,如果真的是它干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如何做到的?受害者的选择是随机的,还是有条件?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自己的嗓子也有点痒,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孙局长和关助理迅速回头看我,我赶紧咽了口吐沫,把第二声咳嗽压下去,告诉他们我没事儿。
车队再次出发,开出去不到一公里,接连看到六辆汽车停在紧急停车道上,其中一辆车开着后车窗,里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儿正在哇哇大哭,看着让人心疼。尽管无法一一验证,但我猜测,更多的受害者就在那些车里。
人一旦开始往坏处想,就像掉入了沼泽地,只会越陷越深。张小飞时不时会出现肌肉痉挛的情况,我不禁想到丧尸电影中的画面。他的身体突然扭曲到不可思议的程度,骨头咔咔直响,瞬间又恢复常态。过了几秒钟,他坐起来,看上去是正常醒来,可是动作却颇为僵硬。他左右看了看,看到我,表情悲切,抓住我的手,哀求我马上杀了他。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睛变成血红色,他的嘴角浮现出狰狞的笑容,接着,一下子抱住我的头部,将我的脑袋掰向一边,张嘴咬我的脖子。
难道这就是那个超级人工智能的目的?将人变成丧尸,毁灭人类?莫非孙局长的假设才是正确的?
张小飞呻吟了一声。我吓了一跳,慌忙低头看他,他眼睛睁着,也在看我。
“你醒啦?”我强作镇定,仔细观察他。他的眼睛通红,神态疲倦,满脸的不耐烦。
“别害怕。”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屑地笑了笑,“我还是我。”
“你当然这么说,有证据吗?”孙局长回过头,插了一句,化解了我的尴尬,他表情严肃,看不出是不是开玩笑,“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妈的。”张小飞咧着嘴,骂了一句,“胸闷气短,嗓子疼,浑身酸痛,没劲儿,就像得了重感冒。”
他想翻身,差点又掉下座位。我扶住他,帮他坐起来。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孙局长又问。
“当然没有。咳血的时候,我差点吓尿了,以为要死了。”他拿起一瓶水,拧了几下,没拧开,“妈的,连个瓶盖儿也拧不开了。”我拿过来,拧开,递给他。他慢慢喝了两小口,“你们都没事儿吧?”
“我们没事。后车的一个战士也倒下了,症状和你一样。”我说。
“这么说是病毒感染?”他往后靠了靠,“你暂时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有口罩吗?”
“不是病毒。”关助理回答。
车速减慢。头车司机在对讲机里通知大家前方堵车了。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如果某个正在开车的司机出现了咳嗽的症状,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堵车也只是时间问题。
半小时过去了,我们向前移动了五六米的距离。前后左右挤满了大小车辆。左侧反方向的车道上也堵得死死的。孙局长和关助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接通之后,他们像往常一样听多说少,只有一次,孙局长详细地描述了我们所在的具体位置。关于电话的内容,他们不说,我也不好问。考虑到只有涉及人工智能才会找他们,事情就已经很明了了。如果之前还仅是我的猜测,现在这些电话就是明证,那个超级人工智能是导致张小飞等人咳嗽的罪魁祸首。张小飞还很虚弱,病恹恹的,双手抱胸,头抵着车窗,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那边的车窗正对着一辆大众轿车。司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白色的T恤,站在车旁吸烟。车载音响播放着流行音乐,他跟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自以为很酷的样子,其实很滑稽。天上传来轰轰轰的声响,他停止摇摆,望向右侧的天空。我也转回头,从车窗向外看,不远处,一架直升机正朝我们飞过来。
“是来接我们的。”孙局长淡淡地说了一句,“准备下车。”
关助理率先下车,站到前车的车顶,挥舞手臂,为直升机指引方位。
轰轰轰的声响停到了我们头顶,绳梯从天而降,落到关助理的旁边。
“下车吧。”孙局长回头招呼我们。
“等一下。”张小飞拉住我,“看。”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年轻司机正捂着嘴咳嗽,他的腰越来越弯,突然又挺直,剧烈地咳嗽了几下,接着,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你们发现规律了吗?”张小飞面露喜色,看看我,又看看孙局长。
“什么规律?”孙局长问。迫于飞机的噪声,他提高了音量。
“我也是刚抽完烟,就开始咳嗽。他也是。”
“也许只是巧合。”我说。
“抽烟,咳嗽,你不觉得有一定的逻辑联系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走吧。飞机不能停太久,容易引起恐慌。”
“我也走吗?”张小飞问。
“当然,你现在很重要,是我们研究的样品。”孙局长瞟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准备下车。
“可是我没劲儿啊,爬不了绳梯。”
“放心吧,有小关呢。”
关助理用保险带把张小飞绑在背上,第一个爬上绳梯,他动作敏捷,就像一只猿猴。我在他后面,显得笨手笨脚。最后是孙局长,负责保护我。等我们都上了绳梯,飞机适当升高,绳梯离开地面,以防有人爬上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登上飞机,我向下看了看,那个晕倒的年轻司机被一群热心人围在当中。很多人在抬头看我们,用手机拍照或录像。有人向我们喊话,声音被飞机的螺旋桨搅碎,消散在夜空中,什么也听不见 。还有一个女青年向我们竖中指。稍远的地方,人们纷纷走出汽车,向这边张望,虽然看不见,但我感受到他们眼中或多或少的焦虑,而我心中的焦虑是他们的成千上万倍。我多希望自己能像他们那样,和爱人一起堵在高速上,消磨无知漫长却幸福的时光。
飞机急速拉升,呼啸着飞向高速公路尽头黑夜中最亮的那片光海。幸福却不自知的人群被甩在后面,淹没在堵车大军的洪流中。
“我们现在去哪?”张小飞问。
“送你去医院。”孙局长答。
“真要研究我啊?”
“当然。”
“我可以回去陪我丈夫吗?”我心怀侥幸。
“我们现在必须加强对你的保护,希望你能理解。”孙局长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客气。我意识到之前的争吵还在影响着我们的关系。也许他已经不再把我看作是自己人了。意外的是,这让我有种解脱感。
陈榆被尤齐美叫醒,她已经做好了蛋炒饭。
“我先做了饭,准备做菜时打开冰箱一看,就俩鸡蛋。我想出去买点菜,可是不知道市场在哪,超市又有点远。我不是怕远,是怕你醒了看不见我着急。没办法,我就只好坐在这看着你睡觉,等着新做的热腾腾的米饭变凉,然后做了蛋炒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她边吃饭边说。
“可以叫外卖啊?”陈榆反驳她。
“你什么意思?嫌我做的蛋炒饭不好吃?”
“好吃是好吃,就是油放得有点多。”陈榆吃下一口饭,勺里还汪着油。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家里油也没了。”她喝了一口水,“也不能怨我,本来就不多,我想干脆都用了,结果倒到锅里一看,是有点多,也不能倒回去了,就将就炒了。”
两人正说话,响起了敲门声。
陈榆一边问谁啊,一边去开门。外面有女人问,陈榆住在这儿吧?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三个人,他妈一脸疲态站在前面,后面是他爸和周东生。
“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去接你们。”因为和周东生一起,他们突然出现的因由,陈榆也猜了个大概。一定与他能看见灵有关。
他给爸妈和尤齐美做了介绍。他妈拉住尤齐美,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聊家常。多大了,哪的人,工作还是上学,和他认识了多长时间,诸如此类。两人一问一答,内容简洁,绝不拖沓,就像电视访谈节目中常有的限时答题。
“有女朋友了,也不跟家里说。”限时答题之后,他妈转而责备他,“我们也没准备礼物。”他妈拿起随身的皮包,翻了翻,并没找到合适的物件。放下包,瞅了一眼无名指上他奶奶传下来的戒指,犹豫了一下,最后作罢。抬起头,对尤齐美说,回头阿姨给你补上。
“真的不用,阿姨。”尤齐美看向他,向他求助。
“妈,手镯。”他妈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子,还算剔透。
“哦,对。”她退下手镯,伸手递给尤齐美,“刚戴没几天,一个朋友去缅甸玩带回来送我的,东西还不错。”
尤齐美连连摆手。他起身接过镯子,拉起她的手,给她戴上:“给你就拿着。”
如此客套一番之后,他妈的目光投向周东生。
“你说你能看见什么灵,什么人死后的精神。我很担心。打电话告诉叔叔阿姨,他们也很担心,赶紧就飞过来了。”周东生不动声色地向他和尤齐美解释。
“是真的吗?”他妈追问。他爸也忧心忡忡地望向他。
“是真的,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在过去的几分钟里,他也考虑过要说谎,毕竟那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可是一想到宫敏敏的灵因为向自己传达信息而消失了,说谎又是对她的另一种抹杀,他就放弃了说谎的念头。
他妈像对待陌生人一样把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然后站起身,不容争辩地命令他:你跟我进来。
他们进到卧室,关上门。他给她从头讲起,灵是什么,第一次看见灵,遇见西门好奇,搬出学校。她不停地走来走去,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车祸之后一直这样?”她站住,打断他。
“是。”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你担心。”
她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开始不停地走来走去。
“你继续讲。”
没一会儿,她又打断他。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她语调急切,目光闪躲,仿佛要哭出来。他站起来扶她坐到床上。
“我过得很好,不用为我担心。”
“好个屁,这是病,得治。”说完,她哭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哭。他也有些慌了,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擦干眼泪,抬起头,掷地有声地告诉他,现在就带他去看医生。
汽车穿过大半个上海,进入一片别墅区,停在一栋别墅的车道上。周东生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保姆,直接带他们上到二楼的会客厅。两分钟后,一个穿棉拖鞋居家服的秃顶老头走进来,关上门。他的脚步很碎,拖鞋不离地板,发出趿拉趿拉的声响。
“孙院长,你好。”陈榆妈妈和老头打招呼。
老头眼睛很小,就像两道缝,嵌在圆脸上,闪着亮光。他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默默地看他们,因为眼睛太小,无法判断他到底在看谁。
“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我?”陈榆感觉他在看自己。
“她。”老头指向尤齐美。
尤齐美低着头,悄声问陈榆,她应该怎么说。陈榆悄声回答:“无所谓。”
尤齐美随着老头从侧门进到另一个房间。大约过了五分钟,尤齐美走出来,一脸沮丧,告诉陈榆老头请你进去。
里面的房间很小,像是由厕所改造而成,面对面放了两张布沙发,老头坐在里面,陈榆挤进去,坐到他对面。不小心撞到他的膝盖,他像小孩儿一样龇牙咧嘴喊疼,陈榆连声抱歉。他抬起膝盖揉搓,踢到陈榆,却没有任何道歉的意思。沙发异常舒服,但仍旧不能缓解空间狭小造成的压迫感,陈榆甚至担心如果多出几口气,房间就会爆裂开来。
“我叫孙坚礼,你可以叫我老孙。我对你能看见的事物很感兴趣,能不能给我讲讲?”他开门见山地问。
陈榆不想在这么狭小的房间里久留,便挑了几条要点讲给他听。他听得很仔细,表情很丰富。当陈榆说灵一丝不挂时,他问女的也是?陈榆说是,他的脸上流露出很向往的表情。
“之前,我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电视剧里电影里鬼魂都是穿衣服的。我就纳闷了,衣服也有鬼魂?不然鬼魂哪来的衣服穿呢?你现在这个想法,我觉得说得通。”
“不是想法,是真实存在。”陈榆纠正他。
“你怎么看待死亡?”他接着问。
“说不好。”
“怕不怕?”
“怕。”
“你觉得自己聪明吗?”
“一点也不。”
他又问了很多关于宫敏敏、西门好奇、周东生还有尤齐美的问题。
“对于宫敏敏的去世,你有没有心怀愧疚?”
“好像并没有。”
“尤齐美是你现在的女朋友?”
“是。”
“你爱她?”
“爱。”陈榆想到刚吃过的蛋炒饭的味道,又补上一句:“如果有机会,我会娶她。”
“有一件事困扰了我很长时间,我想向你讨个主意。”他换了话题。
“我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办法。”
“你听听看。”
“好。”
“三个月前,我给我的小女儿买了一只小猫,小蓝猫,很可爱。她叫它豆豆。不幸的是,前几天,小猫生病死了。我女儿悲伤得不得了,茶饭不思哦,经常玩着玩着就哭着来找我,说想豆豆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再买一只?”
“买了,她不要,说那不是豆豆,她只要豆豆。”
“那我就没办法了。”
“我这几天在想。你说,如果我用什么办法,在她的脑海里植入一个豆豆,这个豆豆跟现实中的豆豆一样,会叫,会跳,会撒娇,见了她会喵喵叫……”
陈榆听着他的话,看着他光光的头顶,想象着如果要在他脑袋里植入一只小猫,要把小猫放在何处。他的视线进入他的头皮,穿过他的颅骨,钻进他的大脑皮层,切入脑神经,顺着神经绕弯,大脑里的神经弯各种各样,直角弯,S形弯,Z形弯,U形弯,视线在他的脑神经中穿梭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开始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接着他感到胸闷气短胃痛恶心。他的视线游完他的大脑,退回到他光光的脑顶,他的恶心程度没有丝毫减轻,他站起来,房间在晃,他的胃猛地收缩,他吐了,吐在老孙溜光的脑瓜顶上。
尤齐美陪着陈榆来到卫生间,陈榆漱了口,洗了脸。
“多好吃的蛋炒饭啊,可惜了。”他照镜子的时候,边笑边说。
“他会不会因为你吐在他脑袋上而恨你,假公济私说你精神有问题,把你送进精神病院?”尤齐美则笑不出来。
“难说。”陈榆吓唬她。
“那怎么办?我有点害怕了,要不我们现在走吧?”
“再等等,看他们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他们回到会客厅,只剩下周东生坐在原位。
半小时后,老头和陈榆的父母一起出现。老头说,综合考虑陈榆的情况,最好能住院观察。
“你别想歪了,是疗养院。我们先去看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回家。”陈榆妈妈补充说。
最终到达的地方,第一眼陈榆以为是所学校。进门是一大片草坪,草坪向南顺着五度左右的慢坡绵延到停车场。
下了车,老头走在前面,带他们参观。
“这座红楼是综合楼,下面两层办公用,三层是餐厅,上面两层是客房。”老头指了指停车场南面五层哥特风格的砖楼。
他们绕过砖楼,眼前是两排二层别墅。“这是疗养院的别墅住宿区。”老头继续介绍。
沿着住宿区的小路,一直走到底是篮球场和网球场。篮球场空荡荡的。网球场上有两个人在练习发球,其中一个人每次发球都会很销魂地大喊一声,啊!透过护球的铁丝网,能看见场地的另一侧与这一边几乎完全对称,感觉就像球场的中间立了一面镜子。
“建成这种对称的样子,有什么特殊的用意吗?”陈榆问老头。
“就像是人的大脑,这边是左脑,那边是右脑。”老头的表情并不像是开玩笑。
“根本不像。”尤齐美悄悄抗议。
网球场的右边有一道大铁门,门上装有密码锁,老头并没有开门的意思。
“南院和这边几乎一模一样,这边是普通疗养院,南院特殊一点。”
“觉得怎么样?”陈榆的妈妈问陈榆。
“相当不错。我决定了,我愿意留下来,接受治疗。”
自从周东生和他爸妈出现在他家门口,陈榆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他们的到来会不会也与那个神秘力量有关?现在,经过一天的时间,站在这所疗养院里,他终于想通了。
首先是关于灵,存在还是不存在?
他不仅看到了,还和他们交流过,所以他相信,他们是存在的。
为什么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
他曾经问过西门好奇类似的问题,西门好奇说,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所以当时,他一心要找到宫敏敏的灵。就在昨天,他找到了。她带来了盲神想传递给他的信息,可是只说了一半就消失了。虽然信息不完整,但这个过程道明了他能看见灵的原因。是盲神想让他看见。宫敏敏的灵说,盲神是灵之神,恐怕也只有它有这个能力。他能看见灵,能与他们交流,才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信息。
但这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只是为了传递一条信息,为什么要绕这么一个大圈呢?他猜想,原因可能有两个。其一,对手异常强大,盲神也是钻了对方的空子,才做到了这一切,但最后时刻还是暴露了,宫敏敏的灵瞬间被抹杀。其二,盲神应该也很清楚,宫敏敏来传递信息必然不会成功。所以,“绕圈子”的过程也是布局的过程。如果不是陪着西门好奇看了那么多的推理小说,他肯定不会想到现在这么多内容。如果宫敏敏的灵不是在他和周东生聚会的时候出现,周东生就不会知道他能看见灵,就不会给他的父母打电话,他就不会被带着去见孙院长,也就不会到达这所奇怪的疗养院。这些都在盲神的计划之中,所以,他才决定留下来。
其次关于盲神和西门好奇,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有种感觉,西门好奇就是盲神,一直潜伏在自己的身边,悄无声息地指导观察着自己,又在秘密地收集着什么资料。她不敢表明身份,不然很可能也会被对手瞬间抹杀。现在,她一定躲到了哪里,等待着再次向他传递信息的机会。同时,暗暗期盼他可以自己猜出那句话的后半句。
你已经……后面到底是什么呢?他一点头绪也没有。
再次,就是关于盲神的对手了,应该也是他的对手。他在心里称之为神秘力量,这也是他对于它仅有的了解。
最后是关于他自己。为什么是他?为什么盲神要向他传递信息?为什么神秘力量要阻止他得到那条信息?因为,他是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这是雷克雅说过的话。雷克雅又是听宫敏敏说的。昨天,宫敏敏的灵告诉他,她正在做的工作,也就是向他传递信息这件事,与记忆有关。他是一个可以改变世界的人,也正是宫敏敏的记忆。
吉吉曾经问他:这个世界很荒诞,是不是?既然如此,改变一点又何妨?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以上这些纯属他的臆想,那样的话,他就更需要留下来了。
唯一让他不想留下的因素是尤齐美。他们的恋情才刚刚开始,他想无时无刻陪伴在她身边。尤齐美却表现得更成熟,反过来安慰他,告诉他,但凡是他的决定,她都会支持。
接下来,老头为陈榆办理了住院手续,安排了住处,亲自讲解了疗养院的诸多规定。大家又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天已经黑了,陈榆送他们回北院的停车场。
“一定要配合院长的治疗。”妈妈嘱咐陈榆。
“一定。”
他爸没说话,给了他一个深沉的拥抱。
尤齐美看上去最轻松,告诉他,别害怕,过几天就来看他。
他一直等到周东生的汽车消失在视野中,才转身往回走。虽然是他自己的决定,但还是忍不住难过,离别总是让人难过。
老头把他送回南院的住处。那是一栋二层的别墅,只住他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躺在黑暗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究其原因,他想,是因为之前一直有西门好奇相伴左右,后来,又有尤齐美突然闯入,让他忘记了,这份孤独才是世界本来的模样。
而他现在要寻找的真相,应该就藏匿在这份孤独之中。
直升机飞越市中心,降落在一座操场中央,早已有六辆汽车等在跑道上。孙局长扶着张小飞上了一辆,我和关助理坐上另一辆。出了操场,他们向右转,我们向左。走了不到五分钟,汽车停在一处好像仓库的房子前面。我随着关助理下车,由五名士兵保护着走到门前,关助理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你暂时就住在这。”他匆匆向里面扫了一眼,“有什么要求就跟他们说,他们会尽力满足你。”
“我想要一本《哈姆雷特》。”
“马上给你送来。”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从右边的路上开过来十多辆黑色SUV,围住仓库,每辆车里下来四名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汽车的四角朝四个方向站好。虽然孙局长说了要加强对我的保护,可如此兴师动众,着实令人不安。
“感觉我好像成了大人物。”我装模作样地向士兵们挥挥手。
“他们只是负责保护你,并不会听从你的命令。”关助理似乎并没有看出我是在自嘲。
“好吧。”我装作很失望,撇撇嘴,“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进去了。”
“你知道。”他看了看我,又微微仰头瞄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又看回我,“我们的工作要求我们不能感情用事,可能很多人认为是感情让人类与众不同,可是对于超级人工智能来说,人类的感情可能根本不值一提。”他的语速很快,好像每一个字都很烫嘴。
“我明白。”有些人表面热情,但内心冷酷;有些人总是面无表情,心里却火热温暖,“不管怎么样,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他眼睛里亮晶晶的,点点头,抿了抿嘴,好像想笑,但没笑。
我进到房内,开了灯,关上门。
看了里面,我更加确信这所房子原来是仓库。四四方方一个大房间,没有任何隔墙,只在右侧底角用毛玻璃造出一个浴室和卫生间。但现在作为居住的安全屋,功能区划分也很明显。右边是休息区,有床和衣柜。中间是休闲区,摆着沙发、电视和书架,还有跑步机。左边是饮食区,有小吧台、灶台、冰箱、酒柜、胶囊咖啡机、餐桌等。总之,日常生活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一边看一边冲咖啡。新闻中正在报道堵车的情况,但对“咳嗽”的暴发只字未提。
咖啡刚冲好,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位士兵,递给我一本精装英汉双语版的《哈姆雷特》,外加一部《中国古诗词大全》。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中国古诗词大全》,找到那首《我侬词》,逐字逐句地“检查”作者介绍和背景故事,又看了注释,并没有启发新想法。之后,又冲了一杯咖啡,开始看《哈姆雷特》。初中的时候就读过,高中时又读过一遍,两次的观感都是不喜欢,感觉哈姆雷特有点娘娘腔,太优柔寡断。上大学,被我丈夫带着,看了英文原版,更不喜欢了,哈姆雷特的复仇根本不符合程序正义嘛。我丈夫说,这么评价一部文学作品是荒谬的。我反驳说,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所以,无论我怎么想,哈姆雷特不在意,莎士比亚也不在意。作为普通读者,我只要坚持自己的观感就是对的。如此想来,我丈夫会不会也记着这些事情呢?那样的话,选择哈姆雷特的名言作为留言是不是也隐藏着这样一种暗示,要我坚持自己对两条留言的解读?我又想到,之前盲神曾转达过我丈夫对我的提示,要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可是,如果像孙局长说的那样,盲神一直在利用我呢?这里面还有一个问题,如果盲神让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是利用我,是想让我坚持现在对于这两条留言的解读,那么,它就必须提前知道我会如何解读这两条留言,它又是怎么做到的呢?它能做到吗?我认为不能,但更需要专家的意见。
我放下书,打给吉吉,却被告知对方已关机。我又想到张小飞关于咳嗽与吸烟有必然联系的猜测,吉吉吸烟很凶的,不会也出现了咳嗽的症状晕倒了吧?我赶紧写下吉吉的地址和手机号码,交给门口的警卫,请他们找人帮我去吉吉家查看情况。
我想继续看书,但根本静不下心,又想到了周东生,顾及他可能在和孙局长开会,便给他发了条信息,告诉他如果可能的话抽时间过来看我。然后到跑步机上跑了四十分钟。查看手机,周东生并没有回复我。洗完澡,看了一会儿电视,找遍了所有新闻频道,还是没有关于“咳嗽”的报道。关掉电视,尝试看书,仍旧无法集中精神。粗略算了一下,已经过去两个半小时了,为什么吉吉那边还没有消息?周东生也没有回信?问门外的警卫,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态度诚恳地告诉我请耐心等待。可是,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又给吉吉打过去,还是关机。我拿着手机,犹豫着是继续给周东生发信息,还是直接打电话,手机突然响了,显示是孙局长。
“喂,孙局长。”
他并没有立刻说话,短暂的沉默给我一种他打错电话的感觉。
“吉吉和我们在一起,你放心吧。”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就像用了变声器。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呢?”我颇为惊讶。
“周东生死了。”
“周东生死了?”
“我现在就过去找你。我要求你在我到达之前调整好情绪,我们已经没有时间浪费在个人感情上了。”
他挂了电话。
想了好一会儿我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可是,我为什么要调整情绪呢?我又不难过。我只是感觉累了,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我坐到沙发上,翻开《哈姆雷特》,看了几行,眼前变得模糊,有水珠滴在书页上。我真的不难过。只是失望,对我自己。下午我们在机场,分别的时候,因为着急去医院见“王后”,我甚至没来得及和周东生道别。坐进车里,我才注意到,他正面带微笑,站在旁边向我挥手。
孙局长到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干了。
只有他一个人,进来之后直奔冰箱,拿了瓶水,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然后坐到我对面,拿出他的平板电脑,放到一边。又拿出一把手枪,放到另一边。
“我们开始吧。 ”几小时不见,他好像瘦了,眼窝也深了。双眸不停地微微闪动,仿佛是大脑极速运转的警示灯。
“好。”我心若止水。
“我先说一下现在的情况。”他又喝了一口水,“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直接说结论了。在张小飞的体内发现了纳米机器人。随机检查了其他咳嗽病例,结果一样。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吸烟。又检查了几个不吸烟的人,包括我,体内是干净的。空气中暂时还没有发现纳米机器人,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香烟呢?”
“我正要说,香烟里有。但还不能确定是唯一的源头。还有,“咳嗽”的暴发是全球性的。初步统计,目前全世界有800万人感染,人数还在飞速增加。如果按照现在这个速度,大约24小时之后,感染的人数将达到12亿,差不多是所有的烟民。但前提是,只感染烟民。总之,最终的结论是,超级人工智能已经突破限制,正在以它的标准修正人类的行为,重新定义世界。”
“你的意思是,它正在帮助人类戒烟?”
“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怕吧,别的不说,12亿人同时咳嗽,那得吵成什么样?”他居然还保有幽默感,让人意外。
“我们有什么对策吗?”
“只能戴耳塞了,还能怎么样?”他笑着摆摆手,“开玩笑的。如果你是想问,有没有办法把纳米机器人从他们的体内弄出来,我的回答是几个人,可以。12亿?不可能。而且,就算几个人,现在也有难度,纳米机器人是全新的类型。”
“关于超级人工智能呢?有什么进展?”
“在周东生的体内发现了同类型的纳米机器人。”
“是杀人灭口?他发现了什么线索?”我的心里一阵绞痛。
“开始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开始的时候?现在呢?”
“因为盲神二代的关系,我们也检查了你丈夫体内的纳米机器人……”他看着我,期待我替他说下去。
“也是一样的?”
他点头。
“所以,你们认为盲神就是那个超级人工智能?”
他摇头。
“给你看一段录像。”
他打开平板电脑,推给我。
屏幕上显示的是吉吉的上半身。她低着头,脸色青紫,眼睛红肿,头发乱蓬蓬的。就算隔着屏幕,我也能感觉到她身上绝望的气息。
“她这是怎么了?”
“看了就知道了。”
我点下播放键。前十秒钟,她一动不动。孙局长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说吧,不要浪费时间了。”又过了两秒钟,吉吉抹了抹脸,弄了弄头发,抬起头。她狠命地咬着下嘴唇,眼睛里波光流动,又僵持了几秒钟,等眼中的泪光消退,她才开口说话。
“老板娘,我要告诉你几件事情。第一件事,我爱上了周东生。我一直在帮他监视老板的一举一动,包括,但不限于老板的研究。第二件事,根本没有盲神二代。所谓的盲神二代,是周东生交给我的。他说他不想让你放弃唤醒老板的希望。第三件,下午,我一直联系不上周东生,下班之后,便去他家找他。我到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已经陷入了昏迷,但还活着。他面前的计算机正在运行一种诡异又熟悉的算法,并上传了庞大的数据。我试图阻止它,但是我做不到。我甚至无法切断它的电源。”她低下头,额头上的血管渐渐暴起来。过了半分钟,她抬起头,一滴眼泪从脸颊上滑过,“我不敢肯定,那个算法与周东生的死有关。但我看见了,也感觉到,计算和上传完成的那一刻,周东生停止了心跳。我想复制那个算法和数据,但对方比我快太多,瞬间便烧毁了计算机。我有记住算法的零星片段,后来稍微冷静,才反应过来,那个算法与黑洞算法极其相似。第四件事……”她吞了一口吐沫,眼中水雾荡漾,“承认这一点真的很难,但我心里一直都明白,周东生并不爱我。最可悲的是,我竟然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欺骗了最爱我的两个人,对不起。”终于,她咧开嘴,不管不顾地哭出来。
视频结束。
我并不怪她,我丈夫知道了,也不会怪她。就在那次我们去法国接她的路上,他曾经对我说:为了爱情的欺骗不算欺骗。
但我也确实感到难过,一种由死亡和失恋激发的,驱使人一心想要逃离的难过。我所知道的,对付这种难过的最好办法就是搂着我丈夫睡一大觉,而这种办法,现在只会让我更加难过。
“你有什么想法?”孙局长收回平板电脑。
“导致‘咳嗽’暴发,杀死周东生,和我丈夫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是一样的。我丈夫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来自盲神二代,来自周东生。也就是说,周东生和这个超级人工智能有关?”
“继续。”
“吉吉提到的算法,你们有追查到什么吗?”
“没有。”
“你知道黑洞算法吗?”
“知道。”
“在算法方面,我相信吉吉的判断力。既然她说与黑洞算法极其相似,我觉得很有可能是改进之后的黑洞算法。同时有大量数据上传,我猜,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上传的是周东生的大脑。这里又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动上传,一种是主动上传。你们更倾向于哪一种?”
“我们没有倾向,两种可能都要考虑。如果是被动上传,有可能像你之前说的,他发现了重要的线索,所以要杀他灭口。上传他的大脑也是以防万一,如果他给我们留下了线索,超级人工智能也可以及时消除。关于纳米机器人,也可以解释为,它将周东生的产品当作是现成的工具。假设,我刚才说的都是对的,那么对于我们有一个重大利好。它杀死周东生,说明它害怕,也就说明它还受到限制。但也有一个问题,纳米机器人早就存在于你丈夫的体内,你丈夫留下了那么多线索,为什么既不杀他,也不上传他的大脑呢?”
“因为有另外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在保护我丈夫。”
“你丈夫创造了两个超级人工智能,一个好,一个坏,让它们左右互搏?”
“为什么总是我丈夫?”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迎着我的目光。
“因为你丈夫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天才。”
他只是说出了事实,我并不领情。
“你们早就认识?”
“我们邀请他很多次,做我们的顾问,他都拒绝了。”
“所以,你们就针对他?”
“当然没有。”他站起来,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咖啡,“我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可是,你们的想象力太差,阻碍你们想到更多的可能。”我跟过去。
“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他帮我也倒了一杯。
“我总是凭直觉,也不要紧?”
“不要紧。”
“我更倾向于认为,周东生主动上传了自己的大脑。”
“是直觉?”
“不光是直觉,也有理由。你们一直认为我丈夫创造了一个超级人工智能,这个超级人工智能的原型是宫敏敏的大脑,对吧?”
“为什么?”他放下马克杯,疑惑地看我。
“他没告诉你们?”
“谁?”
“周东生。”
“请说得详细点。”
“让我想想怎么说……就从头说吧,宫敏敏是周东生的妻子,这你知道吧?”
“知道。”
“我们,我和我丈夫,周东生和宫敏敏,是好朋友,也知道吧?”
“四巨头嘛,知道。”
“后来,宫敏敏去世后,我丈夫和周东生闹掰了,原因你清楚吗?”
“理念不同,大概了解。”
“他们分开之后,周东生一直监视我丈夫的研究,利用了吉吉的爱情,这一点刚才吉吉也说了。再后来,我丈夫出了车祸,你们收走了盲神系统。之后,周东生找到我,告诉我,你们在调查的超级人工智能很可能是我丈夫创造的,原型是敏敏姐的大脑。”
“为什么要用宫敏敏的大脑?”
“因为他们彼此相爱,他想复活她。”
“你丈夫和他妻子?”
“我也不相信。当时他还给我看了一张他们接吻的合照,算是证据。但实际上,他骗了我。现在我才明白,以敏敏姐的大脑为原型创造超级人工智能的不是我丈夫,而是他。”
“理由是什么?”
“你怎么不明白呢?他爱她,他把全世界都献给了她,包括他自己。他上传了自己的大脑和生命,他成了她永恒的一部分,他们永远在一起了。”我爱他们,也恨他们,为他们高兴,又为他们难过。如果我所想的都是真的,也就意味着是他们策划了我丈夫的车祸,这一点,我绝对无法原谅。
他喝了一口咖啡,思考了一会儿。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骗你?为了骗你,泄露了这么重要的信息,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目的是彻底解放敏敏姐的‘超级大脑’。别忘了,那时候我正在使用盲神二代,这些信息可以刺激我,也就可以刺激我丈夫,也就更有利于他用盲神二代在我丈夫的大脑里寻找关于制约的线索。”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我们在水母岛上并不是打开了限制,而是关闭了限制。派人阻止我们是为了制造一种它害怕水母岛被启动的假象。”他用力搓了搓脸。
“有这种可能性,但我认为很小。”
“好吧,先不管这些。我们总结一下刚才讨论的内容。”他拿着咖啡,开始来回踱步,“现在的大前提是,世界上至少存在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宫敏敏的大脑是它的原型。关于它的创造者,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丈夫。如果是他,说明周东生是因为发现了线索,被灭口,是被动上传。为什么你丈夫没有被杀或者上传呢?因为还有另外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保护他。留在雷克雅那里的线索也印证了这一点。”他稍作停顿,扭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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