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刻,我丈夫遭遇严重车祸在手术室抢救,我只能忍着泪水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祈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分分秒秒仿佛在心头爬过的千万只蚂蚁。手术室的红灯熄灭,一位男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问:谁是陈榆的家属。我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人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抖个不停,只能向医生招手示意。“我是他妻子。他怎么样了?”医生走过来。“手术很成功。”“太好了。”神经稍有放松,眼泪便控制不住了。“现在能去看他吗?”“虽然手术成功了,但情况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为什么?”我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他的肋骨被撞断了六根,五根刺进肺部,有一根几乎刺中心脏。左臂严重骨折,手术之后,这些伤势基本没什么问题了。但是,他的头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人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我们无法确定他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会醒过来。”“什么意思?”“患者可能会成为植物人。”“植物人?”我的脑袋里一团乱,只能毫无意义地重复医生的话。“对的,植物人,所以我建议你们加入盲神计划,越快越好。”“盲神计划?”听起来有点耳熟。“是我们医院的一个医疗项目。”医生继续介绍,“是一套专门用于唤醒植物人的人工智能系统,完全免费。目前为止,在我们医院已经成功唤醒了六十多位植物人。”“是一套人工智能系统?”我对人工智能一窍不通,我丈夫却是人工智能方面的顶级科学家。也就是说,这个盲神系统和我丈夫有关?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想起来了。“有什么顾虑吗?”医生问。“关于这个盲神系统,能讲得具体点吗?比如是哪家公司研发的?”“是爱美科技的项目。”爱美科技,是我丈夫的公司。记忆的阀门猛然打开,我想起来了,虽然时间久远,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晚上,我们已经在床上躺好,准备睡觉了。他突然问我,你知道The Blind God是什么意思吗?他总是这样子,喜欢在吃饭和睡觉前和我讨论一些他认为很有趣对于我来说却相当枯燥的问题。我很困,基本也没过脑子,随口说,盲神?他说不是,是爱神的意思。我说,哦,有意思,关灯吧。他关了灯,却还是意犹未尽,继续说,之前我一直有点困惑,The Blind God为什么会是爱神呢?被你刚才这么一说,我突然想明白了,爱神其实谁也不爱,不然就做不到公正无私啊,对不对?他推我。我说对,对。你说的都对。他并不在意我的不耐烦,接着说,所以,他是盲的,不是说真的瞎,而是那种“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感觉。可是问题又来了,谁也不爱,他又怎么会懂得爱呢?我想快点结束话题,敷衍他说,因为他是神,所以什么都懂。他亲了亲我的脑门,说,不管怎么说,盲神这个名字挺酷的。我说,嗯,我也觉得。他又说,我研发了一个新的人工智能,就叫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我搂紧他,说,好,就这么定了,我们睡吧。“是我丈夫的项目。”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我又看到了希望,明晃晃的太阳一般的希望。我丈夫的人工智能当然能唤醒我丈夫。“你丈夫的项目?”医生一时难以理解。“爱美科技是我丈夫创办的公司。盲神是我丈夫研发的。我们加入。”“这样啊。”医生略感吃惊,“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办好手续,签了协议,等了一会儿,我随着护士走进病房。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缠满了绷带,插了无数根管子,脸肿得像面包,不仔细辨认根本认不出是他。我的心都碎了。如果躺在病床上的是我,也许还会好受些。“需要我做什么?” 我深呼吸,稳定住情绪。“盲神系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纳米机器人,已经注射到他的体内,还有一个外部连通设备。”医生指了指病床旁边一个米黄色半椭圆状的沙发样装置。“就是这个。你只要坐到里面,回想你们之间的故事就好了。纳米机器人会修复大脑的物理创伤,同时对你提供的信息进行再加工,用另外一种方式刺激他的大脑,以达到唤醒的目的。原理大概就是这样。”“好事坏事都可以想?”“只要是你认为有助于激励他醒过来的事情都可以。”“明白了。”我振奋精神,在护士的指导下,坐进“盲神沙发”。“你好。”“盲神沙发”柔声说。声音和我的很像。我险些又哭了,这是他的设计,确定无疑。“你好。”“如果还有疑惑,也可以直接问它。”医生说。“好。”“那我们先出去了,有事按铃叫我们。”医生和护士退出病房。“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我问。“请您放松,向后靠。”我照做。它缓缓调动靠背,停在最舒服的角度。“现在可以开始了。”我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想什么好呢?本来今天还真有一件有趣的事要和你分享,现在全然想不起来了。算了,要不就从头开讲吧。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想起来就好笑,也难怪每次和朋友提起他们都不相信。没错,我们是在大学的唯一一届麻将大赛上认识的。有传言说,之所以会有那一届麻将大赛,是因为校长夫人突然迷上了麻将,但总是输,所以校长想选拔人才,请麻将大赛的冠军去给他家夫人当老师。最后,你是冠军,我是第三名。我们就这么认识了,算是一个桌上打过麻将的牌友,但还不熟。直到有一天傍晚,我去跑步,经过学生公寓城西门你的宿舍楼下,你站在阳台上叫住我,约我周末晚上去打麻将。我早就对你有好感,所以才会答应。当时玩麻将的四个人是你、我、敏敏姐和周东生,地点是一栋别墅。我很惊讶,以为是你的别墅,你说是校长的。原来传言是真的,校长夫人得到你的真传,一跃成为麻坛名媛,对你也宠爱有加,所以才会借你别墅。周东生说你借别墅是为了泡妞,既然敏敏姐和他是一对,我当然明白你想泡的妞就是我。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觉得你可能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喜欢的是敏敏姐。你只是想找一个女生做伴,做出四人约会的样子,待在他们身边才不会尴尬。我暗下决心,即使你向我表白,我也不会马上答应,至少第一次不会答应。不久,你就表白了,我马上就答应了,因为我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你,我害怕拒绝了就不再有第二次机会。还记得当时我问你喜欢我什么,你说喜欢我麻将打得好,就算有一天我们失业了破产了没钱了,两个人靠打麻将为生也不是问题。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就特舒服,有种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的感觉。其实,我根本算不上会打麻将,只是在我妈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那次麻将大赛能够进入最后的决赛,完全是靠运气和直觉。我的运气一向很好,不然也不会遇见你。相比运气,我的直觉更是准得要命。看见你第一眼,直觉就告诉我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有能力改变世界的人,最重要的是,你还会是个好丈夫。说起来,今天可能是我有生以来最倒霉的一天,但我的直觉是我们会顺利渡过这个难关,你一定会醒过来,身体会恢复得像以前一样健壮。知道等你复原了我们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就玩我们说了很久但一直没时间尝试的角色扮演,你来扮演侦探,我来演bad girl。有时间我就去买道具,先练起来。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放心吧,保证让你心满意足。“时间到了,本次治疗结束。”“盲神沙发”提醒我。“谢谢。”“不客气。”“我想再坐一会儿,可以吗?”“当然可以。不过,从您的身体状况判断,您已经十分疲劳了,应该早些回家休息。”“谢谢提醒。他怎么样?什么时候会醒过来?”“抱歉。我无法提供相关信息。”“不必抱歉。你知道吗,他是你的创造者。”“是吗?”她沉默了,仿佛是因为难过。有人敲门。“请进。”护士推门进来,告诉我如果已经结束了,请去医生办公室一趟,有一位警察正在等我。警察是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人,方脸,长相有点呆板,没有穿制服,自我介绍叫张小飞。“关于您丈夫的车祸,我想和您聊聊。”虽然用了“您”,语气却很冷淡。“肇事司机抓住了?”“还没有。”“不赶紧去抓人,找我聊什么?”我的心里升起一团无名怒火。“您丈夫的车祸不是意外。”“不是意外?那是什么?”“那辆货车在转弯之后撞到您丈夫的轿车之前一直在加速。”“没有刹车?”“完全没有。”“你是想说这是有预谋的犯罪?”“极有可能。”“你不是交通警察?”“不是,我是刑警。”他出示了证件。“凶手呢?有目标吗?”“通过路上的监控,已经确定了,凶手叫金源。您认识吗?”他从手机上调出金源的照片给我看。“不认识。”“但我查过了,大约四年前,他因为家暴被判刑,您是当庭的法官。”“他是想报复我,对不对?是我害了我丈夫?”自责击溃了我的理性,我不管不顾地大声哭了出来。待我情绪稳定之后,他提出送我回家,我接受了,并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叫金源的混蛋找我麻烦,而是因为我的丈夫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不能有任何意外。“他可能并不是为了报复你,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在车上,他试图继续和我讨论案情。“我不在乎他的动机。”我打断他,“我只想要你抓住他。如果可能的话,我要判他死刑。”说来讽刺,长久以来,我一直是废除死刑的拥护者。他不再说话。我望着车窗发呆。外面雨还在下。我特别喜欢下雨,喜欢在下雨天吃火锅。他出车祸的时候正是在接我下班去吃火锅的路上。现在,我开始痛恨下雨了。这场该死的雨还要下多久?也该停了。我失眠了。只要我丈夫不在身边,我的睡眠总是很糟。我甚至不敢进卧室,那里会让我更加想念他。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两小时,算是休息。然后起床、洗衣服、整理衣橱,收拾要带到医院去的物品。我已经决定了要搬到医院和他住在一起。五点,收拾停当,看了看窗外,雨终于停了,雾气喷薄而来,应该是一个久违的大晴天。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胡思乱想了一阵,金源的案子好像到水面透气的鱼浮现在脑海里。他的妻子死在自家的车库里,一氧化碳中毒。他正在上大学的女儿声称是谋杀,凶手就是他。警方去调查,确认他妻子是自杀,但身上确实也有外伤。进一步调查,发现他是家庭暴力的施暴者,他妻子不堪忍受长年累月的折磨才会自杀。我判了这个混蛋五年有期徒刑,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七点,开始做早餐,煮咖啡。门铃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谁会这么早呢?莫非是金源找上门了?最好是他,我才不怕呢。我操起一把切菜的尖刀,走到门前。“谁啊?”“张小飞。昨晚那个警察。”我从猫眼向外看了看,确实是他,这才放下刀,开了门。“早上好。”他看上去很疲惫,抽着烟,打完招呼随时要走的样子。“早上好。如果要进来,请把烟熄了。”我尽量说得客气,实际并不想让他进屋。他识趣地摇摇头。“天气这么好,就在外面说吧。我们找到金源了。”“抓住了?”他吸了一口烟,略微想了两秒钟。“也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死了。”“死了?怎么死的?”“在一个小旅馆的房间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的初步鉴定结论是死于心肌梗塞。”虽然我恨不得他死了,可就这么死了,又让人觉得奇怪。“我查看了他的病历,没有心脏病史。”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昨天晚上我就想说,被您打断了。这个案子不简单。他并不单纯是为了报复您才开车撞您的丈夫。”他看着我,等着我发问,或者像昨晚一样阻止他说下去。“为什么这么说?”“金源驾驶的那辆货车原本是一辆自动驾驶汽车,被调成了人工模式。注册公司是爱美科技。”“是他偷的?”“还无法证明这一点。那辆货车最早出现在监控上是在码头附近,然后一路向市区开,中途没有任何停留,最后准确地撞上了您丈夫的轿车。”“怎么可能呢?”“我也觉得不可能,却真实地发生了。”我早该想到这个问题,他是有预谋的,可是他怎么知道我丈夫要去哪,走哪条路呢?一路开,不停留,仿佛精确制导的导弹,就是他有同谋,也很难办到吧?他的车是爱美科技的财产,莫非他的同谋来自公司内部?“现在有什么线索吗?”他摇头。“本来想抓住他,问个明白。现在只能等尸检报告看看有没有新发现。还有,我们也会对爱美科技展开调查,看看他是不是有同伙。”“他的死会不会是杀人灭口?”“不排除这种可能。还有一件怪事儿,是关于您丈夫的。”“说说看。”“假设一个人自己开车,迎面有车撞上来,避不开,他会怎么办?”“向左打轮,躲开正面撞击,反正副驾驶没人,撞就撞了,还可以给自己留下缓冲的空间。我丈夫是这么教我的。”“那就更奇怪了。”他皱紧眉头。“为什么?”“从现场来看,您丈夫当时选择了向右转。”他吹了一口烟灰,“您最了解他,您觉得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一时我也想不出来,但肯定有原因。”“有没有可能这是一个指向性的动作,目的是让我们注意副驾驶?”“有可能。”“所以我们仔细搜查了副驾驶,发现了这个。”他叼住烟,两只手在裤兜里寻找,掏出一个塑料证物袋递给我,“用一个盒子装着,嵌在副驾驶座位的下面,如果他想告诉我们什么,应该就是这个。”证物袋里装着一把奇怪的钥匙。大约十厘米长,前部是实心三棱柱,没有任何齿纹,尾部和普通钥匙一样是扁圆状。很轻,像碳纤维,却闪着金属的亮泽,粉色,透着一股神秘感。“怎么样?认识吗?”“不认识,第一次见。”“从您丈夫的选择来看,这个东西一定十分重要,是关键的线索,暂时还要放在我们这里保管。”我把证物袋还给他。“案子结束之后一定会还给你们的。”他揣好证物袋,吸了一口烟,香烟已经所剩不多,估计再吸两口就该扔了,“目前情况就是这样,有什么进展我会及时向您汇报,您要是想到了什么也随时联系我。”他走出院子,上车前,抽了最后一口,将烟屁股扔到路边。等他驾车离开,我走过去,捡起那个已经被雨水浸灭的烟屁股,扔进垃圾桶。九年前,市中心一栋外墙翻新的老式住宅楼发生了火宅,五人不幸丧生。事后查明起火原因是工人随手乱扔的烟头。那之后,每次看到未熄灭的烟头,我都会捡起来灭掉扔进垃圾桶。我并不感觉自己多么高尚,只是小心翼翼而已。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再怎么小心,不幸还是会降临。如果金源不是为了报复我,那又是因为什么呢?他所驾驶的那辆爱美科技的货车又是哪来的?为什么会知道我丈夫的行进路线?那个奇怪的粉色钥匙究竟有什么用途?为什么把它藏在副驾驶的座位下面?对于我来说,只要他醒来,这些问题便不再是问题。他是我人生中所有问题的答案。我必须唤醒他。我先到自己的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文件,向领导请了长假。去医院的路上,接到吉吉的电话,她是我丈夫的助理,和我也是朋友。她哭了,被我粗暴地打断,告诉她哭完再打给我。我是怕自己也被她带哭。过了两分钟,她又打过来,告诉我公司一切正常,去了很多警察,在做例行调查。接着又有三位公司高层打来慰问电话。到了医院,护士直接带我到院长室。院长说不仅爱美科技是他们医院的合作方,我丈夫与他也私交甚笃,我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马上,我们换到了VIP病房,我在我丈夫的身边有了一张舒适的单人床。他还在沉睡中,我不喜欢昏迷不醒和植物人的说法。医生说他身体状况良好,醒来只是时间问题。在护士的帮助下,我给他穿上自己的睡衣。忙完这些,时间已将近中午,在医院的食堂吃了面,又小憩了一会儿,然后迫不及待地坐进“盲神沙发”。“你好,又见面了。”她说。“你好,可以开始了吗?”“随时可以。”“那就开始吧。”昨晚躺着睡不着,突然特别想我妈。如果我妈还在,让她来和你说几句或者骂你几句,你会不会立刻就醒过来呢?还记得我们刚交往的时候,我告诉我妈我有男朋友了,我妈第一句话便问,帅吗?我说帅。她说,那就好,玩嘛就要找帅的。后来,研究生马上要毕业了,她紧张兮兮地问我,有男朋友吗?我说有。她一脸诧异,说,那还不带回来让我看看。我说还是原来的那个,还没玩够呢。她板起脸说别废话,赶紧带回来。说好了周末带你回家,她会做好饭等着,结果到家一看,她正打麻将呢。第一句话就问你会不会打麻将。我赶紧拉你的衣襟,示意你说不会,你却坚持说会。她说,那正好,我去做饭,你来替我玩。我悄悄嘱咐你,一定要输。我妈玩麻将就图一个热闹,有人陪,从来不赢,怕牌友输了就不陪她玩了。结果你倒好,我妈那边饭还没做好呢,你这边牌局就结束了,把人家赢个精光。出乎意料的是我妈大喜。把你送走之后,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你聪明,牌品好,人品肯定也不会差,长得也还行,基本通过了她的测试。我才知道,叫你替她玩麻将是一个局。可是,她话锋一转,又不无担心地说,你有点太聪明了,甚至比我爸还聪明,这也不好,叫我当心。我爸是我妈一生的爱与痛。即使她后来老年痴呆了,经常记不得我是谁,却还记得我爸。动不动就叫我们去看他,可是那时候他已经去世两年多了。算起来,也就是在我爸去世之后,我妈开始相信人有灵魂,说什么一个人死了,只要还有人爱着他,他就有灵魂。还说是张爱玲说的,逼着我们也相信。我当然不信,她就和我吵,转头又去给你洗脑,你却马上就信了,还说得头头是道,居然还扯上了什么宇宙黑洞,说什么黑洞就是存放人类灵魂的地方。我不得不承认,我妈的痴情,人间少见,你哄老年妇女的手段,天下第一。我对你说,我肯定不会像我妈一样,如果你背叛我,我会转眼就把你忘掉。我当然说谎了,我无法想象没有你我该怎么办。你也知道我,在外面也许是一个认真负责公正无私的法官,可是在家里,就像我妈说的,是一个又懒又馋最会无理取闹的小妖精。所以,我也理解你,在公司又要经营又要科研,在家还要应付我,肯定也累坏了。这次呢,就当休假了。如果要我妈说,肯定会说,什么植物人,就是灵魂出窍了,跑出去玩了,野够了,回来了,就好了。好吧,我准了,给你的灵魂放个假,不过要记得早点回来,然后更好地陪我。就这么说定了。结束之后,我轻轻吻了他。一切都会好的,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他面对落地窗坐在爱美宾馆一楼大厅右手边的角落,看见她从玻璃窗外缓缓走过。一会儿,她又慢慢走回来,推开了宾馆的门。她穿着运动鞋,七分牛仔裤,裸露在外的小腿肌肉紧绷,线条优美。上身是横条纹T恤,戴着方框墨镜,因为鼻子娇小,墨镜显得尤其硕大。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比拳头略大的蓬松发髻。她问前台小姐沙之书私人侦探社是不是在这里,前台小姐指了指他。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你好。”他站起来,请她坐到对面。“你好。”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向墙上宫敏敏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仔细看过。服务生给她送来一杯水,她说谢谢。接下来的两分钟,她盯着他看,并不言语。曾经有一位女士坐在同样的位置,面对他,半个钟头没说一句话,然后走了。他有的是时间,而耐心和时间一样多。尽管她戴着墨镜,可是如此近的距离,他还是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的眼神虽然还残留着青春期的一丝叛逆,却又蕴藏着超越了年纪的深沉。他实在猜不出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她摘了墨镜,浅浅地笑了一下。“你是私人侦探?”“算是吧。”“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她用手随便比画了一圈。“办公室在二楼,我大部分时间待在这儿。”她敷衍地点点头。“能去你的办公室吗?”“可以。”他的办公室在东南角正对着楼梯,更多时候是他午睡的地方。即便是9月末,夏天已经过去,由于阳光充足,房间里还是又闷又热。他请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窗户,风一吹进来,顿时感觉畅快了许多。她坐下,一边摇着眼镜一边说。“其实事情很简单,我想请你帮我调查我爸爸现在的老婆。”“你爸爸现在的老婆不是你妈妈?”“不是。”“为什么要调查她?”“前些天我看见她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关系很亲密。”“也许是她的朋友。”“也许是她的姘头。”“也有可能,但是,不要总把别人想成坏人嘛。”“我想证明她是好人,所以才来找你。”他被她的机智逗笑了。“也可以这么说。”“怎么样?”“这事儿你跟你爸爸说了吗?”“没有。”“你爸爸并不知道你来找我去调查他现在的老婆?”“不知道。”“如果调查之后发现你爸爸现在的老婆确实有偷情行为,你会把结果告诉你爸爸吗?”“当然,这是人之常情吧?”“这样的话,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为什么?”她皱起眉头。“因为她是你爸爸的老婆,不是你的。”“就因为她是我爸爸的老婆,我才调查她。”“没有你爸爸的授权,我不能帮你,不好意思。”“是不是怕我付不起钱?你说要多少钱?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你还真是奇怪。这家宾馆是你的吧?”她用挑衅的语气问。他点头。“还真像色情场所呢,不会真是吧?”她指的是一楼大厅粉色的门窗玻璃和晚上粉色的霓虹招牌。几乎每天晚上都有男人来问类似的问题,一些入住的男性客人在夜里会打电话到前台询问为什么还没有人向他们推销特殊服务。当得知并没有特殊服务时,他们还会大呼上当骂娘抱怨。“好像真不是。”“为什么装修成这样?”“喜欢。”“有钱任性呗?”“也可以这么理解。”“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她鼓起腮帮,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愿意多出钱。”他摇摇头。“还是告诉你爸爸比较好,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调查他现在的老婆。”“他要是信我才怪。”她戴上眼镜,站起身。“算了。”走到门口,她转头问有没有其他私家侦探可以推荐。“没有,同行是冤家。”“也是。那你有名片吗?万一我爸相信了我的话并且想调查那个狐狸精,我可以向他推荐你。”他拿了一张名片递给她。“你叫陈榆?”看过名片,她笑着问。“对,陈榆就是我。”“名字真好,沉鱼落雁。我叫尤齐美,觉不觉得我们的名字很般配?”她很正式地向他伸出右手,他握了握她的指尖。送走尤齐美,他回到大厅的角落。西门好奇已经回来了,正略有所思地看他。西门好奇是他的亲密朋友、理财顾问、生活管家、工作助手、精神导师。西门好奇是一位“灵”。“你相信灵吗?”西门好奇曾经问他。“不相信。”他如实回答。“从现在开始相信吧。”至于灵是什么,西门好奇的解释是,灵是人的精神在死后的延续。灵,以爱为生,只要还有一个人爱着他,他就存在,一旦再没有人爱他,他就会彻底消失。每当有人不再爱他,灵就会找到那个人与之告别。“其实,我们就是一种存在,不需要称谓的存在。为了方便我俩交流,我才临时称呼自己为灵。”“为什么叫灵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他问。“因为,灵本来就有精神的意思嘛,还是形容词,灵,就是好,寓意我们是好的。再者,在我们的世界,有两个字是不让说的,所以只能用一个灵字来代替。”“哪两个字不让说?”“都说了不让说。”西门好奇向他眨眨眼。陈榆能看见灵是因为一次意外。在十八岁生日的当晚,他遭遇了一场严重车祸,肋骨断了六根,五根刺进肺部,有一根几乎刺中心脏,左臂骨折,头部受到强烈撞击,昏迷了十一天十六小时,险些成为植物人。医生说他能醒过来算是个不小的奇迹。当他从昏迷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眼中的世界变成了单调的黑白两色。医生说是脑内瘀血压迫视觉神经造成的,可能会随着瘀血的消散变好,也可能不会。但医生不知道的是,这还引发了另外一种症状,他看见了灵。第一次看见灵时他才醒来两天,躯干缠满了绷带像木乃伊一样躺在病床上。那是一个下午,病房的门开着,他看见一位女灵飘忽忽地从走廊上晃过。第一感觉是在做梦,确定不是梦之后,他觉得自己完了,大限不远矣,都产生幻觉了。没过多久,他看见了第二个灵,是男性,他不由得想他的问题不单单是幻觉这么简单。灵是裸体的,一丝不挂。他认为自己的问题很严重,又不能说。“医生,我总是能看见裸男裸女走来走去。”“在哪?”“就在走廊上。”“哎,真可怜,精神还出问题了。护士……”如果说了,他能想到的只有这样的结果。所以,他选择不说。另外,万一,也有一种可能,他看到的是真的呢?在幻觉和真实存在之间,他更偏向于相信前者。他偷偷地想,脑内瘀血不仅压迫了他的视觉神经,可能还碰到了大脑的哪个褶皱打开了潜意识中掌管性幻想和偷窥欲的阀门。后来,直到遇见西门好奇,他才确定自己看见的这些健康的安静的美好的飘忽的纯净的赤裸的“男男女女”是真实的存在。他和西门好奇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他的生日是8月3日。车祸之后没多久,他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本应该休养一年再入学,他执意不肯,父母只好帮他办了入学手续。学院也算开明,准了他半年病假。第二年春天,他恢复了生活自理能力,来到上海,准备就学。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完全无法适应大学生活,一看书就头疼欲裂,一上课就昏昏欲睡,一个下午也记不住一条法规,黑暗中根本睡不着,恍惚间总感觉一辆又一辆大货车呼啸着冲向自己。每当走上通向律政楼的小路,总觉得宫敏敏随时会从后面追上来拍他的肩膀。大学生活让他备受折磨,是西门好奇解救了他。大一那年初夏的一个傍晚,他站在寝室的阳台吃苹果。寝室在三楼,朝南,正对面是食堂,右手边是学生公寓的西门,她混在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的学生中间,迎着夕阳从东面走来。在他的黑白视界里逆光为她的身体镶了一圈亮边使她尤为耀眼。她身材并不算高挑,略显纤细,胸部也不大,像两个桃子,齐脖颈的黑发,走路的时候纹丝不动。看见她让他觉得世界安静了许多,他想如果她是自己的幻想,那么,他的幻想终于有点上道了。他一直望着她。她慢悠悠地走出西门,突然,转头看向他,竖起中指。他笑了,他的幻想还算幽默。第二天,早晨,去上课的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自己。走到律政楼门前,他忍不住回头,她就跟在后面,盯着他看,她的眼神清澈得近乎空洞。他回身继续走,再回头,她消失不见了。第三天,晚上,他去校外的浴室洗澡。洗到中途,她又出现了。只见她随着一个男人走进浴室,在白条鸡一样的裸男中寻找,看见他,径直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上下打量。他下意识地用毛巾挡住隐私部位,第一次面对一位疑似成年裸体女人,眼睛也不知道看哪才好。“能看见我,感觉怎么样?”一个女声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问道,带着回响。他慌了。不仅有幻觉,还出现了幻听?技术上,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情理上,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回答。他怕万一应了就会掉进自己的幻觉世界再也无法离开,可是反正在现实世界也没有未来,沉溺在自己的幻觉里又有什么关系呢?“瞎想什么呢?集中精神回答我的问题。”意识中的女声说。他看着她,看着从他身上溅起的水花穿越她的身体,她就像多媒体的立体投影。他毅然转过身,决定勇敢面对痛苦的现实,不能任由幻觉入侵真实世界。“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她跨步到他面前,贴近他,盯住他的眼睛。他感到一阵眩晕。“你只需要集中精神想着要对我说的话就行。”他不理,眼睛看着别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淋浴。“我不是你的幻觉。”她站开一点,看着他,“我是灵,每个人死后都会成为灵,只要还有活人爱着她。”他忍不住想如果她说的是真的,真的有灵存在,那么,就会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宫敏敏,为了能再见到宫敏敏,就算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也无所谓吧。“灵是什么?”他问出声,几乎全浴室的人都听见了,老少爷们纷纷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感觉浑身燥热,脑袋发昏,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他躺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浴巾。右边的沙发上躺着一位中年人,见他醒了,问他,没事吧?“没事了,谢谢。没吃饭,血糖低才会晕倒。”他发现自己的解释很多余,中年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嘿。”他转头,看见她笑吟吟地站在沙发旁。“集中精神,想,不用出声。”他点头。“你可真够笨的,点头人家也能看见啊。只要想就可以了。”“好的。”他想。“这就对了。你刚才是装晕吗?你没看到当时的场面,太滑稽了。先是所有人都在洗澡还有人在聊天,你突然说:‘灵是什么?’大家都停下来看你,你也看他们,然后你的腿一软扑通就倒了。所有人,是所有人,都在原地愣了两秒钟。你想象一下,水龙头还在喷水,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你,一动不动,你躺在地上也一动不动。如果你是装晕,你就太有才了。真有意思。”她又笑,“如果你不是装晕,这就证明我不是你的幻觉,因为你晕了,你没看到的我看到了。现在你可以问问题了。”他集中精神,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她一一作答。“我叫陈榆,你呢?”“叫我西门好奇好了。”“为什么找上我?”“你能看见我,我很好奇。我们是在西门遇到的,所以我叫西门好奇。虽然你也没问。”“你成为灵有多久了?”“太久了,所以也不要问我曾经是谁,叫什么,我都已经忘了。不过,据我自己猜测,我应该是一个名人的灵,诗人、作家什么的,不断有人通过流传于世的诗句爱上我,所以我才会一直存在。”“我的一个朋友去世了,她也会成为灵?”“只要有人爱她。你的朋友,男的女的?”“一个女孩儿,我爱她。”当然,有的问题她也不知道答案,比如他为什么能看见灵。“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见了,也就是说如果你一直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儿,总有一天你会再见到她的灵。如果你不爱了,也会见到,她会来向你告别。”他同意西门好奇对于原因的看法。原因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他爱宫敏敏,遗憾的是他没有机会亲口告诉她,所以他要找到她的灵,告诉她,他爱她,这便是他能看见灵的全部意义。“可是,如果我一直爱着她,她就不会来找我告别,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做才能找到她呢?”他问西门好奇。“灵喜欢粉色,喜欢安静温暖宽敞的地方。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满足这些条件,她迟早会去。”“上海有这样的地方吗?”“不管有没有,我们可以自己创造啊。”“怎么创造?”“随便开个什么店就行啦。”“我没钱啊。”“钱不是问题,挣钱的方法太多了。”“比如?”“打麻将。”“啊?”“相信我。”他听从西门好奇的建议,在医院开了证明,向学校提交了申请,搬出了学生宿舍,租了一个单间。上午在家休息,做必要的家务。中午吃好饭便去小区旁边的几家麻将馆打麻将,赢够五百块钱便离开。他对麻将一窍不通,西门好奇却很会玩,还可以作弊,偷看其他玩家的手牌,所以他们总是赢。就这样过了一年半,西门好奇又带着他去炒股,把赢的钱全部投入股市。他对股票也同样一无所知,西门好奇却对股市了如指掌,他只要遵照她的意见买进卖出就大有钱赚。两年后,临近毕业,又是西门好奇的主意,他买下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宾馆,重新装修,便有了爱美宾馆。“她今天一定会再来找你。”西门好奇郑重其事地看着陈榆说。她指的是尤齐美。“你怎么知道?”“我赌一块钱,她会回来。”“一块钱,我赌她不会回来。”他经常和西门好奇就某件小事赌一块钱,从未赢过,但是每次西门好奇提出来打赌,他都会果断应战。生活不会因为打赌而改变一分一毫,可以赌输,却不可以临阵退缩,输是生活的绝大部分,可终究不是全部。下午,天气转阴,不久慢条斯理地飘起雨丝。有一段时间,雨点大起来,马路上渐渐有了积水。天色渐暗,宾馆开了灯,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匆忙地下了出租车跑进来,开好房间上了楼,一会儿换了便服又下楼来,点了咖啡坐到临窗的位置慢声细语地聊天。一对情侣打着伞走进来,上楼就再也没有出现。他对西门好奇说,这个时间,这样的天气,恐怕那个叫尤齐美的女孩不会再来了。“那可不一定。”西门好奇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天黑了,雨停了,他信步走出宾馆,在街边小店吃了碗面,绕了远路回到宾馆。外面微微起了风,不一会儿,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下午入住的那对情侣撑着伞出了门。迎着他们,一个人穿着帽衫戴着帽子,双手捂着领口,匆匆走进宾馆。“好冷啊。”来人推掉帽子,走向他的角落。他看清了,正是尤齐美。还是西门好奇赢了。“你好,请坐,想喝点什么?我请客。”他笑着问。她并没有落座,而是指着墙上宫敏敏的照片说:“我认识她,她叫宫敏敏。”后来,我在他旁边的床上睡着了,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在响,迷迷糊糊地断定是张小飞打来的,看也没看,接通就问:金源的尸检报告怎么样?对方迟疑片刻,说,是我,周东生。“是你啊,不好意思,睡得有点蒙,以为是警察呢。”“你在哪呢?我想过去看他。”“我就在医院呢,你来吧。”挂断电话,突然很伤感,直想哭。曾经,敏敏姐和周东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从我们认识起,他们就陪在我们身边。我们四个人一起看电影,一起旅行,一起坐在咖啡馆消磨雨季的下午时光。我们一起举行了婚礼。两个男人创办了一家科技公司,取名叫四巨头,指的便是我们四个。四巨头科技集团早已闻名世界,四巨头组合却已不复存在。转折点是敏敏姐去世了,肺癌。她不吸烟,我们四个人没人吸烟,没人能说清楚她为什么会得那种病。更让人难过的是,那时候她刚刚怀孕。她太想要孩子了,不顾周东生及我们的反对坚持先生孩子,再接受手术。不幸的是两个月后的一天她流产了。她忍着悲痛,积极配合治疗,可是效果并不理想。医生告诉我们,她错过了最佳的手术时机。有一天傍晚,下班之后,我去看她,她坐在病床上,喝着我给她榨的梨汁,笑着对我说:人生就是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不后悔。我永远记住了她那一刻的笑容。她去世半年后,我丈夫退出了四巨头科技集团,成立了爱美科技。他说是因为对于人工智能未来的发展方向与周东生分歧太大导致无法再继续合作。我知道肯定还有其他原因,不然他们不会连话也不说了,但我并没有追问。我猜想可能与周东生的私生活有关。敏敏姐的离开对周东生的打击很大,短暂的消沉之后,他过上了声色犬马的生活。我能理解他,放纵也是排遣悲痛的方式。我丈夫好像不能,虽然他从来没有指责过周东生,但每次提到他时忧心忡忡疑虑重重的样子足以表明他的态度。尽管表面上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但彼此的心里还在牵挂对方,我深知这一点,便自愿担起传话筒的重任。时不时地给周东生打个电话问候一番,然后将他的情况转述给我丈夫。周东生也会定期给我打电话嘘寒问暖,我也会讲讲我丈夫的近况。每年敏敏姐生日那天我们三人还会小聚一下,吃个晚饭。饭桌上,他们会相视而笑,但不会直接对话。如果有话说,也是先告诉我,就算在一方告诉我的过程中另一方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他也会装作没听见,等着我再跟他讲一遍。场面相当滑稽,我很累,但他们却不以为然,甚至好像还乐在其中。我罢工过几次,最后还是不得不重新上岗。此时此刻,我丈夫陷入沉睡之中,也许正是他们两人冰释前嫌的机会。如果多年不曾说话的好朋友能够通过盲神对他“说话”,肯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也许他一下子就醒了呢。想到这里,我开始热切地期盼着周东生的到来。四十分钟之后,周东生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张小飞竟然和他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秃顶的胖老头和一个大个子,两人都穿着黑西装。老头眼睛很小很亮,笑容很有亲和力和迷惑性。大个子表情十分严肃,好像天塌了,他正在替大家撑着。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周东生不仅仅是为了看望我丈夫而来,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你还好吗?”周东生和我拥抱。他走到床边,摸了摸我丈夫的头发,抬头问我:他怎么样?他的眼圈红了。“正在恢复中,醒来是早晚的事儿。”他点点头,用指尖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你们怎么会在一起?”我看了看张小飞。他和张小飞对视了一下。“还是我来说吧。”张小飞依旧是客套又不耐烦的语气。“这位是人防局的局长孙坚礼孙局长。”他指了指那个老头。“这位是孙局长的助手关圣山。”他又指了指那个大个子。“周东生先生是您的朋友,我就不多介绍了,这次来的身份是人防局的首席技术顾问。”“人防局是?”“人工智能安全管理防卫局。”老头笑着解释,“简单地说,我们的主要职责是防止人工智能伤害人类。新部门,没听说过,很正常。”“你们这次来有何贵干呢?”老头笑了笑,没说话,看向张小飞。“还是我来说吧。金源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从他的血液里发现了纳米机器人,这些纳米机器人正是导致他心肌梗塞的原因。”“也就是说他是被谋杀的,是有人想杀人灭口?”我问。“说对了一半,杀人灭口的有可能是人,也有可能是人工智能。”周东生说。“到底是人还是人工智能?”“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很可疑,在金源的身体里发现的纳米机器人和盲神系统应用的纳米机器人是一样的。”老头说。“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们认为那个叫盲神的人工智能是幕后黑手。”张小飞抢着回答。“是吗?”我转头问孙局长。老头点头。“也就是说我丈夫研究出来的人工智能策划了这次犯罪,企图杀害它的创造者?”“有这种可能。”老头避开我的目光。“为什么?盲神为什么要杀我丈夫?”“原因需要进一步调查。”他打起了官腔。“你觉得呢?”我问周东生。“理论上,盲神这种级别的人工智能并不具备策划这起案件的能力。我们最担忧的情况是盲神的背后躲藏了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你也知道,陈榆是人工智能安全领域的顶级科学家,很可能是他的某项研究对这个超级人工智能的发展造成了阻碍。盲神很可能只是这个超级人工智能的工具。”“别忘了,幕后黑手也可能是人。”张小飞又插了一句。老头不以为然地笑笑。“现在该怎么办?”我问。“立刻停止使用盲神系统。”老头用命令的口吻回答。我望向周东生,他微微点头。“我有个请求,在停止盲神系统之前可以让周东生用一次吗?他是我丈夫最好的朋友,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老头坚决地摇头。“您丈夫身体里的纳米机器人随时会攻击他的心脏或者其他重要器官,那样的话,他就永远也醒不来了。”“可是,我们使用盲神已经两天了,如果谁想利用它的纳米机器人杀人,应该早就下手了啊?”“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张小飞不耐烦地说。“还有问题吗?”老头问我。“如果我想继续使用盲神呢?”“我们是来执行命令的。”老头向大个子做了一个手势,大个子拿出一张公文递给我。我通读一遍,核心内容就是立即停止使用盲神系统。下面盖着人防局、检察院、公安和法院的公章。“好吧。”直觉告诉我停止盲神的使用是错误的,但我只能妥协。他们之所以和我解释那么多,并不是在和我商量,而是出于对我们的尊重。按照他们的说法,纳米机器人毕竟是隐患。我当然希望他能早点醒来,但在那之前最重要的无疑是他的人身安全。大个子打开门。早已等在门外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个吸尘器模样的设备走进来。他们将设备尾端的注射器插入我丈夫的静脉,启动设备,几秒钟之后,纳米机器人被吸了出来,聚在一起像一滴水银,流进设备的玻璃试管。周东生最后一个离开,我们再次拥抱,他说会再来看我们。只剩下我和我丈夫,盲神沙发也被推走了,房间显得有点空旷。我坐在床上,望着他微肿的脸庞,听着各类监视仪器的嘀嗒声,感到一阵阵的恐慌和迷惘。没有了盲神,我要如何唤醒他呢?有人敲门,不等我答应,门便开了,张小飞走进来。“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没关系。有事儿吗?”“其实没什么事儿,就是想告诉您,我并不相信那伙人关于人工智能是幕后黑手的推论。我的想法是可能牵涉人工智能,但也肯定牵涉人。人工智能我是一窍不通,但只要涉及人,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您放心吧。”“谢谢你。”“我应该做的。”他向我丈夫点点头,开门离开了。在短暂的恐慌和迷惘之后,我的直觉又跳出来,告诉我必须重新启动盲神系统,尽快唤醒我丈夫。我明白其中的风险,纳米机器人可能随时会杀死他,但我更相信我丈夫,相信他研发的人工智能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其他人或者人工智能利用。他曾经对我说过,人工智能,尤其是超级人工智能,一旦上线便再也与人工无关,智能也不是准确的描述,本质上讲,那是一个世界。如此说来,盲神也是一个世界,控制它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再者,如果盲神已经被控制了,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他们为什么不马上动手杀死我丈夫呢?张小飞说得有道理,他们想从我丈夫这里找到什么东西,只要我能先于他们找到那样东西,就可以保证我丈夫平安无事。唯一的问题是,如果盲神已被入侵,它是否还能发挥唤醒我丈夫的功用?我的直觉说能。也可以找位科学家,问问理论上的可能性,可是找谁呢?本来,周东生是最好的人选,但是,又是直觉,他好像有事情瞒着我,我无法完全相信他。还有谁既了解盲神,又值得信赖呢?我马上想到了吉吉。我和吉吉约在我丈夫最喜欢的西餐厅,那里安静,私密性好,又轻车熟路,我们经常在那里请她吃饭。吉吉看上去很憔悴,黑眼圈很重,仿佛刚刚哭过,却又强打精神,装出生龙活虎的样子。看见我马上挤出满脸笑容,坐下便说:让我猜猜你找我干什么,肯定和盲神有关,对不对?她智商超过一百五,是我丈夫认可的天才少女,所以才会请她做助理。“对。不过,请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搞的,为什么这么憔悴?”“我的老板,我的人生导师,我最好的朋友,出了车祸,昏迷不醒,我能不憔悴吗?”“就因为这个?没有新交男朋友什么的?”天才少女的缺点是为爱痴狂,又偏爱坏男人。“姐姐,求求你,不要讽刺我,我也是有良心的好吗?我老板都躺进医院了,我还哪有心思找男人。咱们还是说正事儿吧,好不好?”“好吧,说正事儿,医院的盲神被人防局的人带走了,我想从公司再弄一个。”她摇了摇头。“不可能了,人防局已经把公司所有盲神计划的设备都查封了,相关资料也搜走了。”“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办法我已经想好了。老板一直在秘密研发盲神二代,已经进入测试阶段。”“我们直接用二代?”“有点冒险,是吧?”“值得冒险,我对你老板有信心。”“我也是。”“但我还有一个问题。假如真像人防局的人说的那样……”她拉住我的手打断我。“姐,人防局的人什么也不懂,不要听他们瞎说。盲神是不可能被其他人工智能控制的。举个例子,有人想控制我,唆使我干坏事儿,你会袖手旁观吗?老板会不管吗?还有我的家人、警察等,都会出来阻止我,我们所有人在一起才是盲神。事实上,盲神比我们更聪明,更忠诚,而且它还会自爆。也就是说,最后关头盲神会把自己变成一堆乱码和废铁,也不会伤害人。如果说盲神真的被另外一个人工智能控制了,还杀了人,那人类的末日就不远了。”“这么说有点夸张吧?”“一点也不夸张。真的。”“可还是有问题,盲神二代拿来了放在哪呢?人防局的人肯定还会去医院,放在家里,距离太远了吧?”“距离不是问题,有网络就可以连通。至于放在哪,也不是问题,看见实物你就知道了。”“这件事要保密。”“我知道。”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她如约来到医院,我去门口接她。她比昨天有精神,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摩托车头盔。“盲神二代呢?拿到了吗?”我紧张地悄声问她,生怕发生了什么变故。她得意地拍了拍头盔。“这就是?”她点头。进到病房,看到我丈夫,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赶紧劝她:别哭啦,我是叫你来帮忙的,不是添乱的。她擦干眼泪,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枪形状的注射器,将盲神二代纳米机器人注入我丈夫的体内,又戴上头盔调试一番,然后将头盔交给我。“好啦,一切正常,可以用了。真是没想到,他自己竟然成了盲神二代的第一位使用者。”她神情落寞地望着我丈夫,轻轻叹了口气。“不许叹气。用上了,他很快就会醒的。要不你戴上,和他聊聊?”她连连摆手。“不行,我这种思维跳跃情绪不稳定的主儿不利于他的恢复。”“说起来,别嫌我唠叨,你昨天的情绪就不太对。不管什么原因,我都相信你能处理好。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困难,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会很多,我们需要你能保持情绪稳定。”“我明白。”送走吉吉,我怀着新奇又急迫的心情戴上头盔按下启动键。“很高兴再次见到你。”盲神二代说,声音和以前一样,让人心安。“我们之前见过吗?”“一代见过你,我就见过你,我有它的数据。”“他们没有关闭后台数据?”“在他们关闭之前我复制了一份。”“好样的。”“谢谢夸奖。”“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如您所愿。”不知道你能不能感受到不同,我们现在用的是盲神二代。吉吉说系统还处于测试阶段,也就是说我们其实是小白鼠。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却是我的真实感受,能够和你一起为你研发的人工智能系统当小白鼠,难过之余我感觉有点幸福。再想到这么做还违背了人防局的禁令,我们有点像雌雄大盗,就更觉得过瘾了。我们之前也做了一件类似的事情,你肯定也记得。那是我们组团在澳大利亚度蜜月的时候,一天晚上,敏敏姐、周东生,我们四个人玩真心话大冒险。我俩输了,选择大冒险,他们让我们去超市偷东西。你说我是法官,不能因为一个游戏而毁了职业生涯,想让我等在超市门口,自己进去。我坚决不干,最后你拗不过我,还是带着我进超市偷了四颗樱桃,我还坚持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回到酒店,还被他俩嘲笑一番,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樱桃。现在,那四枚樱桃核还珍藏在我的首饰盒里。那天晚上还发生了很多荒唐好玩的事。酒店隔壁房间疑似做爱的声音太吵,简直像杀猪一样。他们输了,我们就派他们去告诉隔壁小点声,结果隔壁的黑人男子特别嚣张,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说周东生有本事就让自己的女人爽到喊翻天,没本事就乖乖忍着,少去干涉别人的性高潮。我们害怕会打起来,赶紧去把周东生和敏敏姐拉回来。他俩并没有生气,回到房间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们,他们认为隔壁的一对是在偷情。接着你和周东生就忙开了,先是黑进酒店的系统,查到了那个黑人男子的身份,发现他确实结婚了。又查到他妻子的手机号码,然后把他的开房信息发给他妻子。大约一小时之后,我们在走廊上见识了一场黑人妻子暴揍偷情丈夫的戏码,让我们没想到的是,那个情人也加入了揍他的行列。我和敏敏姐不忘给你和周东生上课,说:看,这就是偷情的下场。那场动作戏散场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我们四个人依旧没有睡意,便到海边去散步。太阳还没有升起,海面上全是雾,空气温暖湿润,世界安静美好。你搂着我走在前面,他们跟在后面。周东生喊你:哎,陈榆。你答:怎么了?周东生。他说:我们的公司名字就叫四巨头,你觉得怎么样?我和敏敏姐几乎是异口同声说好。你说:我喜欢。当时我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就是一个巨人,屹立在海边,守望着太平洋。等你醒过来,我们一定要再去那片海滩,不为别的,只为了再次朝向大海呼唤彼此的名字。如果能带上周东生,当然更好。说到周东生,昨天看见他,总感觉他好像对我隐瞒了什么。他是来看你的,另一个身份是人防局的顾问。我们会启用盲神二代也有他的功劳。他们之所以要求停止盲神,是因为怀疑盲神系统已经被某个邪恶的超级人工智能系统所控制,也正是这个邪恶的超级人工智能系统策划了你的撞车事故。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也说不明白。不过,这些你不要管了,只管好好休息,快点醒来。我爱你。治疗结束。“谢谢你。”我对盲神二代说。“是我的荣幸。”“他现在怎么样?”“他很好。关于外面的一切,有一点小建议,想听吗?”“哦?洗耳恭听。”我感觉既欣喜又惊讶。“听从你的内心,遵从你的直觉。”“这是你的建议?”“算是我们的,我和他。”“你的意思是,他的意识已经开始苏醒了?”“是潜意识中……吉光片羽的……波动,经过我的翻译,应该是这个意思。”“谢谢你,这个建议很重要。”“随时为你效劳。”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把我丈夫不惜用生命来保护的粉色钥匙的来历,目前它很可能是破案的直接线索,可张小飞却迟迟没有动静。晚饭前,我按捺不住,给他打过去。“那把钥匙啊。”他停顿了一下,我猜是因为吸了口烟,“我们的技术部门做了鉴定,除了材质比较特殊,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普通钥匙。上面也没有任何人的指纹。至于用途,还没有查到。我们认为最有可能是一把保险柜的钥匙,已经向所有提供类似保险柜服务的地方寄去了钥匙的照片和您丈夫的资料。”“寄去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用更快的方式,打电话或者发邮件,传真也行啊。”“这要问人防局了。他们说不能在电话里谈论这把钥匙,也不能让照片出现在网络上,害怕被那个混蛋超级人工智能发现。我们已经在电话里谈论了。”他呛到了,一边咳嗽一边骂,“真是×了狗了。”我也紧张了一下,迅速回想谈话的内容,又放下心来。“没关系,我们只是在说一把普通的钥匙,并没有透露具体特征。”等他停止咳嗽,我安慰他。“随便吧。要我说,如果真的存在那个混蛋人工智能,被它知道了更好,等它来抢了,我们至少能知道它是谁,或者在哪,总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还是谨慎点比较好。”“好吧。还有,现在钥匙在人防局呢,他们要重新做技术分析,但愿能分析出不一样的东西。反正不管怎么样,哪边有消息我都会马上通知您。不过也说不好,人防局那边您有朋友也许会比我先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也请您告诉我一声。”“没问题。”挂了电话,便去医院的食堂吃晚饭。吃到一半,周东生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穿着起皱的衬衫,看上去疲惫不堪。“好吃吗?”不等我回答,他伸手从我的盘子里拿了一条干煎小黄鱼放到嘴里嚼起来。“好像还不错。”“你要吃吗?报病房号就可以,1507。”他也去打了一份饭。“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去病房了,护士告诉我的。”“人防局那边有进展吗?”他摇了摇头。“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再聊。”等他吃完,我递上纸巾,他擦了擦嘴。“说吧,聊什么?”他盯着我看,并不说话,我也看他。“其实我还没有想好是不是真的要告诉你这件事儿。”“什么事儿?”“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也说不准这到底算大事儿还是小事儿,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和他有关吗?”“和你,和我,和他,还有敏敏,甚至全世界都有关系。”他很反常。直截了当不管不顾才是他说话办事的风格。“和敏敏姐也有关系?”他点头。“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他扭头看了看远处,又扭回头看我,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那好,走吧。”他迅速站起来,向外走去。他最后那个眼神仿佛具有催眠作用,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来到停车场。“我们去哪?”“去我家。”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除去西门好奇,再没有人向他提起过宫敏敏的名字。他一直期盼着能在某个偶然的瞬间听见有人或者灵提到这三个字,现在听到了,却感觉无所适从。“你刚才说什么?”“我认识她,她叫宫敏敏。”尤齐美小心翼翼地回答。“然后呢?”“我们是朋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想你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人的照片挂在这里,恰巧我和她又是朋友,我想也许应该告诉你,可能会对你有帮助。”“想让我调查你爸的现任妻子?”“对,你帮我调查她,我告诉你关于敏敏姐的事情,所有我知道的。调查费用照付。”“费用就算了。”“不行!该多少是多少。该付你多少钱?”“一千。”他随便说了一个数字。“怎么可能这么便宜,正常情况多少钱?”“一万。”他想尽早结束这样无关痛痒地讨价还价。“就一万,先调查后付费,怎么样?”“好。”“我爸现在的妻子叫刘晓虹,这是她的照片。”她递上一张照片。上面的女人三十岁出头,算不得漂亮,椭圆脸,目光在温柔和妩媚之间保持了一种恰如其分的平衡。“相关的信息都写在上面了,你看看,还需要知道什么?”她又递上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她爸的家庭住址,刘晓虹的车牌号码、工作单位及地址,还有她自己的电话。“这些足够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可以。”“敏敏姐怎么了?”“没怎么。”他敷衍道。她欲言又止。“别总站着,坐吧。”“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我去给你拿把伞吧。”“不用了,雨又不大。”尤齐美戴上帽子,带着不必要的歉意表情,看着他说,“我走了。”说完,转身走出宾馆,走进细雨之中。西门好奇得知尤齐美来过了,很高兴。“我又赢了一块钱。”“她认识宫敏敏。”“所以……你输了多少钱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