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楚道石平时给白徵明开的眼界太多,走了好几桌,素王都觉得稀松平常。但是秘术师却觉出来有些不对:秘术的气味太刺鼻了。所谓秘术,是秘术师靠天分,习得和经验所来,各有擅长不同,但术之所在,在于秘而不宣,这里为何有如此集中密集的秘术展示?情形极为反常。而且在楚道石看来,他们不过是会一些皮毛,就拿出来任意使用,态度轻薄可疑,这些人到底是何来头?之前吴风说,不少秘术师都是从天启城中被迫逃出,如果只是为了糊口,为何要将自己的才能浪费在这种地方?难道他们就为了变幻出炫目的戏法,而去盗取人头?为了这种无聊的目的做下此等卑贱之事,令人不齿。眼睛后方传来的刺痛,已经开始延展到后背和四肢,楚道石有如芒刺加身,微细的刺激感开始在全身弥漫,烦躁感随即在心中积累,秘术师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落在后面。基本上已经快要每张桌子都走遍了,白徵明还是没看到自己想要的戏法。谢锦芸的笑容也僵了下来,他没想到素王竟然会这么挑,分明这些人展示的都是常人无法看到的妙法,一个深宫中的皇子怎么会觉得无聊呢?眼前已经只剩最后一个帐篷了。谢锦芸略踌躇了一下,走了过去,这是最边缘的一个帐篷,也是最小的一个,撑死就能容纳一个人。但是,它入口处的桌子旁却没人。谢锦芸问旁边刚才表演过鲜花盛开的戏法师:“人呢?”对方因为没有被选中,略有些不悦,但还是回答道:“似乎还在里面,一会儿就出来了。”谢锦芸点了点头,跟白徵明说:“这一家似乎之前有人来看,人进去了还没出来。”“哦?”白徵明提起了一点兴致,“是有人头飞舞的那个吗?”谢锦芸嘴角抽动了一下:“其实,在下倒未曾听闻过公子所说之事,据我所知,这一家,实际上不过是个表演偶戏的。”“偶戏?”“对。就是寻常所见的傀儡戏。”谢锦芸下意识地冷笑了一声,“在鄙人看来,实在粗糙,不值一哂。”白徵明搔搔头发:“但既然来了,还是要看一看,而且此时如此冷清,却有人进去看,想必不错。”“大概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都喜欢这个。”白徵明没再接话,只是顺手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看着也被放下来的甄晏说:“晏晏,你累了吗?若是觉得不好,我可以先把你送回去。”甄晏应声道:“我不是很想看戏法,但是还想转转。”白徵明略有难色:“那要不就算了,我继续陪你逛逛。”甄晏摆手:“你还是很想看的吧,不必勉强。”听她这么一说,谢锦芸立刻献起了殷勤:“不若由在下相陪。”白徵明看了楚道石一眼,后者立刻心领神会:“还是我去吧。”谢锦芸笑得十分和气:“那边的棚屋虽然有很多好玩好看的,但是道路曲折,幽深难解,楚先生能保证不迷路吗?”白徵明和楚道石面面相觑,知道谢锦芸戳中了痛处,若没有谢锦芸,他们俩确实可能会迷失在这林立的棚屋之中。但是就这么把甄晏托付给谢锦芸怎么可以,万一出了事情,白徵明无法交代。甄晏倒是显得无所畏惧,她端坐在二人抬上,镇定地说:“小五,你不必担心,谢先生在这里寓居已久,想来也有了感情,自会谨言慎行,爱惜羽毛,你尽管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话锋凌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高高在上。谢锦芸就像毫无感觉一样,只是笑容扩大:“那是自然,在下一定尽职尽责照顾好姑娘,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公子尽管拿鄙人是问,我妻儿老小都在此处,悉听尊便。”白徵明小小吃了一惊:“你有家有口?”谢锦芸坦然以告:“正是,刚才进门时,我吩咐去叫二人抬的那个少年,便是犬子。”“那你住在哪里?这里分明都是买卖摊位……”“就在进门第一家棚屋的后面,如果今天有时间,列位不嫌鄙陋,还可一坐,只恐粗茶淡饭,入不了几位的法眼。”白徵明跟楚道石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都知道,谢锦芸于情于理,确实应该不敢对甄晏做什么。甄晏的身份吴风应该也提过,甄家在天启的名头,无人不知,如果二郡主有任何麻烦,整个黑市的下场就是被连根拔起,所有人等皆无生理。谢锦芸关于自己家庭的说法虽未经证实,但他毕竟曾经做过翼王的门客,名声甚好,并无作奸犯科之事,如果仅仅为了贪色,就丢了自己这惬意的生活,落得个沦亡天涯直至被枭首示众的下场,实在犯不上。但为了保险,楚道石走上前来,把一样东西递给甄晏:“此物请您妥为保管。”甄晏低头一看,是一块青色玉佩,表面光可鉴人,几乎能照出人的影子来。二郡主看了秘术师一眼,没有发问,只是接过来塞进袖中。楚道石不需要交代给甄晏这东西的用途,他猜对方也大概能明白其中的门道:只要甄晏的情绪出现任何波动,玉佩就会示警,同时会精准地告诉楚道石她所在的方位,而且秘术师还能让这东西发挥更大的作用,直接成为杀伤性武器,甄晏甚至都不用动一个小指头,楚道石就可以通过它斩杀她附近的敌人。但甄晏没必要知道这么多,当着谢锦芸的面,秘术师也不愿解释。就算有人从她这里抢走了玉佩,也不妨碍楚道石施术。既然各种措施已经做到了位,甄晏就向着谢锦芸点点头,仿佛完全不被他那充满热情的眼神所动,径直起二人抬,由后者陪着向棚屋深处而去。白徵明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直等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楚道石宽慰他说:“放心吧,我的东西还是很好用的。”“嗯。”素王回答的有些心不在焉。两个人一时沉默,过了片刻,那小帐篷忽然一挑帘,有人走了出来。有趣的是,先出来的是一名彪形大汉,那个头儿几乎比帐篷高出两头,肩膀比帐篷还要宽上几分,但他就是这么轻轻松松地走了出来。在他身后,随即跟出来一位矮小的男子,看体格顶多也就是壮汉的一半。那帐篷小的可怜,目测连壮汉都塞不进去,他们俩是怎么相继出来的?白徵明惊讶地看着他们,心中百思不得其解。壮汉出来之后,连连对矮小男子拱手致谢:“感激不尽!”后者看上去五十有余,头发斑白,面目皱纹堆垒,神态慈祥,有两道雪白的长眉拖在眼皮之上,让人几乎看不清他的眼神。壮汉施礼弯下腰,才到他头顶,老人见状也适当回礼:“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大侠走好。”白徵明兴奋地瞥了楚道石一眼,用口型不出声地复读了一遍:大侠,大侠哦!楚道石拿眼神刺他,那意思是快住口,大侠这种生物一点也不好玩,很危险。所幸“大侠”就像压根没看见他俩一样,轻飘飘地转身就走,脚下生风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老人则咳嗽了一下,慢慢过来询问:“两位这是要……?”声音也很苍老,透着些微的疲惫。楚道石微施一礼:“受累。”老人听言点点头,把手伸到了白徵明坐着的桌子底下。白徵明顺着他的手势看过来,正在疑问有何异象之时,就见之前一直摆在桌上的茶壶忽然轻颤,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转了一圈,然后用壶嘴向素王的方向沉了下去,乍看上去,就好像鞠躬一样。然后,有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微细地传过来:“谢大爷赏鉴!”白徵明顿时眼前一亮,但他还未及反应,就见两个茶杯也打起旋儿来,各自朝着素王也是偏了偏头,那茶水正好漫到沿上,却不流出,也荡漾出两个童子音,清楚地合在一起:“大爷上眼!”然后,那俩杯子竟然在桌子上绕着茶壶小步蹦着唱起来:“有缘见,无缘散,有眼看,无眼怨,各自有无一生叹!”那茶壶则在中间原地转圈,左右合着节拍摇曳。三个声音叠在一起,虽然细小但是错落有致,婉转悠扬,区区一张小桌,瞬间被歌舞弥漫,看的人眼花缭乱。白徵明拍着楚道石的手臂大笑起来:“这个好,这个好!楚兄,我们去看这个吧!”老者把手抽出来,茶壶和杯子顿时晃了晃就地站稳,仿佛刚才的轻歌曼舞完全不存在一样,连水也没洒出来半点。他伸出一只手,指向帐篷:“如此,请。每位惠赐八钱,既然二位是第一次来,共一两五钱便是。”白徵明开心地站起身来:“若果好玩,我就看个十场八场的,重重有赏。”说完,他一弯腰就踏进门中。楚道石总觉得自己应该提醒他一点什么,但是眼见素王已经进场,他不安地看着老者伸出的那只手:奇怪,刚才那股强烈的刺鼻秘术气息,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眼球也不再跳动,这白眉老人就犹如一潭深水,把烦躁的情绪一洗而空,刚才的坐立不安似乎只是错觉。他不敢离开白徵明太远,只得加快脚步,跟进了帐篷。虽然只是狭小的入口,可是等楚道石把腰直起来的瞬间,五色斑斓的光芒险些把他闪晕:在他的眼前,分明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原野,花草树木一应俱全,无数新鲜的植物气味,拥挤到人的脑海之中,习习清风从腋下穿过,刚才局促的棚屋场景,仿佛就像是昨夜残梦,再无踪影。白徵明就在他的旁边,开心地大呼小叫。他们俩站的位置,似乎是在一个高处,极目远眺,这里的地形是中间一块巨大的陷下去的绿野,而周围则是壁立的悬崖,他们就在悬崖之上,看绿野上的情形无比清晰。而就在他们的身后,是两棵参天巨树,从树上垂落下来的树枝开满鲜花,不断随着清风飘动,带来醉人的香气。他们身下则是萋萋芳草,柔软厚实,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坐上去只觉如垫子般温暖,却没有寻常草地通常有的湿润和不适。楚道石回头,身后只是一片虚空,没有老者的身影,他正要寻找,就被白徵明拉了一把:“快看!在那里!”秘术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乎吓得掉了下去——原来那老者就在对面的悬崖之上。正确的来说,他是在悬崖之后。因为此时的老者,已经变得无比巨大,看上去撑天拄地,悬崖遮住了他身体的下半部分,而对面的整个天空,都被他的身影遮蔽。那白眉飘拂的面庞,在半空中露出一个大到恐怖的微笑。楚道石顿时明白:这里即是帐篷之中,不是老者忽然变大,而是他和白徵明缩小了!秘术师仓皇四顾,却找不到来时的入口在哪里,触目所及,唯有销魂蚀骨的自然气息,从四面八方推挤过来,充斥在人的每个感官之中,把起身行动的本能悉数抹杀,让人只想坐在这里尽情观望,再无其他。老人的笑容扩大了,随即轻挥了下手,整个人都隐没在碧空之中,只留下浅淡的五官阴影在云间,如果不仔细审视,根本无法区别。白徵明拉着楚道石,让他专心看向绿野中间。秘术师定睛观看,才发现那片盆地之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还没等他意识到是什么,从无尽的草地和树林之中,忽然有几条身影立了起来。这些人的身高,在如今的楚道石和白徵明看来,就如同旷野中的巨人一般,个个足有常人身高的三倍左右,肩头都要越过树梢,但在盆地中看来,恰好是最舒服的尺寸,仿佛盆中窥景,大小相宜,且在这个距离之上,那些人面上的一颦一笑,纤毫毕现,巨细靡遗地全看在观众眼里,望去摄人心魄,简直让人无法移开眼睛。仅有的两个观看者都被这奇景震撼,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那些巨人中,是两男两女,两位少年长得风姿俊秀,五官纤细秀丽,顾盼之时眼神凌厉,身材高挑腰身柔韧,行动虎虎生风,俯仰时收放自如,简直不似人类。特别是其中有一个,眉心有一颗显眼的红痣,天生一双弯曲的笑眼,若不是眼角眉梢露出的气质略带邪气,颇有几分像加强版的厘於期。那两个女孩,胖瘦高矮肤色毫不相同,但是无一不是绝顶的丽人,美的各自不同,搔首弄姿时风度温婉,就算动作整齐划一也不会认错。开始他们先是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像是刚从梦中苏醒,在活动僵硬的关节,但是很快找到了各自的节奏,开始按照自己的心意在场地中走动跳跃,转到楚道石和白徵明的方位时就会冲着这里微微一笑,漂亮的眼睛里一水都是柔情蜜意,似乎已经认识了他们两个很久。楚道石被这些灿烂妖媚的微笑害得坐立不安,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看到如此密集的美人笑容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大群凶狠的非人类女性,正准备要了他和白徵明的命。但这只是傀儡表演,不是被秘仪阵戕害的物品。那老者的五官,依然若隐若现地在空中微笑,显示出这并非真实的场景,而只是傀儡戏的场地。终于,这些年轻人活动开了,他们先是彼此打了招呼,然后开始行礼,但这些礼节与正常人的十分不同,姿势都十分夸张,却恰到好处地显示了他们的窈窕身材和修长四肢,就像炫耀一般。等展示完毕,他们才开始慢吞吞地跳起舞来,但与其说是跳舞,倒不如说是尽全力扭捏挑逗,动作完全不一致,只顾着向场中卖弄风情。楚道石看了一眼白徵明,后者脸上一开始迷醉的表情果然已经退却,代之以冷淡的忍耐——秘术师知道,跟皮相比起来,这位大爷对技术的要求更高,如果只是站在那儿笑他还能忍,但是给他看一场名不副实的艳舞,只能让他越来越不爽。不过老人并没有让素王忍太久,很快,这些男女的曼舞缓了下来,变成了轻柔的摇晃和漫步,还没等两个人疑惑接下来要做什么,就见这些人忽然抬手,扣住了自己的脖子,随即齐刷刷地一扭。秘术师和皇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头拧了下来。楚道石几乎惊得从地上跃起,但是被白徵明死死按住。四个傀儡把头拔下来之后,彼此在手中诡异一笑,随即开始以手抛头,上上下下,那空空的腔子上也没有任何血迹,仍然与头相连的脖颈鼓动,他们居然开始唱起歌来!因为没有胸腔共鸣帮助,这些声音空虚又嘶哑,但还能听出男女有别,他们唱的歌曲与茶壶茶杯的合唱几乎一样,就是多了几句词:“有缘见,无缘散,有眼看,无眼怨,各自有无一生叹;曾经欢好惹人怜,明朝变心转瞬间,扶柳娇花两相厌,生哪如死不许断。”每唱一句,头颅就在手臂间被抛接一次,飞在空中的时候,面孔就笑,落下来如果重了,会微微地皱眉,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唱完第一遍之后,他们在空中交换各自的头,看似杂乱,但又有条不紊地将头丢给别人,一巡下来,每个人手中的头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然后,他们便把这别人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腔之上。于是,场中少年的身体,就有了个浓妆艳抹的少女头颅,而丰满的女性身体,则顶着剑眉星目的男子头,场景一时极尽惊悚诡异。然后他们一起合唱第三遍,这次配上了带有跳跃动作的舞蹈,随着他们每一次跃动,那原本就只是随意放上去的头,就会随着身体动作而跳在空中,随即身体又灵活地接住,四颗头犹如线球一般起起伏伏。很快,这几个人偶就像违反了常理一般,纷纷跳向空中,做出滞空时间很长的动作,再接着悄然落下,那些头就像静止在风中一样,凝固片刻再缓缓下落,这时又被身体顶起来,再度重复一遍这妖异的过程。楚道石死死盯住这些跟身体几乎没什么联系的头颅,脑中飞快地旋转着天启头颅失踪的事情。——要不要把这个操偶者抓起来?不,不对,这些人偶虽然也在玩头的游戏,但是能明显看出来,这些头并非真货,而是精心雕琢过的假物,当它们与身体对接的时候甚至能听见坚硬材料碰撞的声音。第四遍歌声起的时候,身体移动的速度加快,当头在空中时,便交换各自的头,直到逐步换回原本的主人。然后,他们相视一笑,接着换了一个调子,唱同样的歌词,但这次每人则拔掉了自己的右臂,然后走到其中一个少女身边,把手臂牢牢地插在她的背后。很快,这个女孩有了五只手臂,然后她再把其他人剩下的手臂拔掉,也插在自己身后,于是迅速形成了八臂的宏伟景象。她站在垓心,在另外三人的摇曳包围下,唱起一首无词歌,声音尖细跳脱,先是起了低音,紧接着慢慢上升,最后响遏行云,整个空间都在回荡着这奇异的歌声。一边唱,她一边舞动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手臂,另外三人等她唱到一个段落,就各自弯下身体,顺序形成一个向上的人肉踏板,这八臂女子就攀上去,等站到最高那名红痣少年肩头之时,她直立起来,待少年蹲身,猛地一发力,她借着这股势头,窜向空中,轻飘飘地浮在那里,开始旋舞,八只胳臂上下扭动,越来越快,直到眼花缭乱,看得人心发毛,目眩神移。楚道石觉得自己快吐了,他勉强看了一眼白徵明,后者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非常难看。秘术师受够了,他正要叫停,就见那女孩骤然停住,翩翩下落,正好又回到了少年的肩头,接着她又唱:“尔物归尔,无须多言;吾物已逝,化为尘土。”刚唱完最后一个字,她一抖肩头,八只手臂一起飞散,有六只手臂回到原来主人的身上,而她则同时变得四分五裂,只剩一颗头在空中溜溜直转,等转到楚道石白徵明面前,再度嫣然一笑,崩为轻尘。两个人被震慑的一语皆无,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方。直到老人再度在天边出现,声如洪钟地提醒:“二位,时间到了!请转身!”楚道石克制住心底滚滚涌出的畏怖之情,拽住如痴如醉的白徵明,硬把他拉转了身。等二人把目光移向背后,面前豁然就是一扇小门,素王忍不住再回头,背后已然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口发出的微光,指引着离开的方向。就这样,秘术师拉着皇子,磕磕绊绊地走出小门,被外面的阳光照射到发抖。老者一直等他们略微平静,这才凑过来:“谢大爷赏赐。如果还有兴趣,再看一场也无妨。”白徵明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还沉浸在奇境之中无法自拔,而楚道石则清醒过来,摆摆手,意思是不行,算了。老者莞尔:“那我就不妨碍二位返程了,惠赐一两五钱。”楚道石还没开口,旁边有一只白嫩的小手出现,给了钱。秘术师呆滞地回头,甄晏娇艳的小脸就在旁边,只是乌云密布,看出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我还以为你们去一小会儿,结果让我等了大半天!你们俩真够可以的,也不觉得饿吗?幸好谢先生请客吃饭,才没把我饿死。”楚道石一凛:“现在什么时候了?难道已经过午?”“你才知道!都半下午啦,再过一会儿太阳都要落山了。”秘术师透过头顶上的顶棚缝隙看出去,果然日色已经西斜,光线也不及上午那会儿强烈。帐篷中的时间,本来以为只是看了一场人偶歌舞,却没成想已经过了好几个时辰。楚道石打量了一下甄晏周围:“怎么就你一个人,谢锦芸呢?”“哦。他临时有事,先走了。”甄晏看上去满不在乎。“那你就在这里一个人等我们?很危险的!”白徵明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面露紧张之色。甄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有何可畏处?不过是些老弱病残,这里谢锦芸人脉通天,没人敢乱说乱动。”她把玩着自己手腕上亮闪闪的银手镯,毫无自觉:“再说了,纵然有人意图不轨,你不是还给了我一块玉佩吗?二人抬也没走,你们担心地也太过头了。”楚道石深知自己可是摆不平甄家姑娘们中的任何一个,更何况是最厉害的老二,于是他只得把白徵明丢出去,让他负责训教。不幸的是素王在甄晏面前一样缩手缩脚,虽然觉得甄晏这次未免玩的太疯,但愣是没说出句囫囵话来,只好唯唯诺诺。看来这边只能这样了。秘术师想起了自己的本意,遂跟在老者后面拱手:“请问这位老人家贵姓高名?”老人还礼:“雷则鸣。”“好名字。您在这里有多久了?可否见过有戏法师变幻跟人头相关的把戏?”老人沉吟片刻,一脸不快:“人头岂可儿戏?我玩的都是傀儡头,就算是随意操纵,也不会伤及任何生命。此传闻从何而来?”问错方式了。楚道石正在后悔尴尬时,倒是甄晏过来打了个圆场:“闲书害人,他看太多话本啦。先生莫要见怪。”话已至此,秘术师自知再问下去也毫无意义,只好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跟白徵明和甄晏一起离开。甄晏坐在二人抬上,离他们略有些距离,于是素王在后面偷偷问他:“又有事情?你怎么没告诉我?”楚道石低声说:“回头再跟你说,有些蹊跷的怪事。”白徵明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你可别忘了啊。”说不忘,但是素王跟甄晏告别,带着楚道石回去以后,他还真没想起来问这件事。离门还有几十步,就有人迎上来说:“殿下你可回来了,三郡主已经在屋里等你好久啦!”白徵明一愣,立刻话也不说,纵马疾驰而去,把楚道石落在了后面。秘术师心里嗤笑了一声,看来甄旻对白徵明来说,意义果然非凡。他还没笑话完素王,就觉得四周环境有些异常。楚道石刹住脚步,等白徵明和仆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府门内后,他一个人环顾四方,试图找到那让他觉得奇怪的来源。他曾经有过一个敌人,那人靠着用眼睛四处观看,就能发现藏匿起来的秘术师。楚道石没有这个能力,但是他可以释放探查用的道具,然而现在是白天,这样做难免被人看到,他只能靠着那种转瞬即逝的感觉拼命寻找。府门,街道,树木,石狮……到处都空无一人。到底是哪里不对?秘术师开始焦急,他不怕针对自己的敌人,他怕的是有人借机对白徵明不利。没错,素王孔武有力,但是他终究是个普通人,从未刀头舔血,以术相拼,如果有人真的冒险去刺杀他,十有八九都会得手。必须在日落之前找到!楚道石借着夕阳的余晖,瞪大了眼睛,一寸寸地筛查素王府门前的空间。在搜到第三遍的时候,那几株冬日不凋的松柏,在楚道石视野中映出了一丝蓝幽幽的光亮,光线倏忽而没,但足以引起楚道石警觉。他开始绕着这几棵树打转,目光被枝叶遮蔽,一时实在看不清上面都有什么。还没绕完两圈,就听得书上面传来一声轻笑。秘术师深吸一口气,倒退了三步,拉开了自己与树的距离,随时准备迎敌。树上的人声说道:“楚先生,狗都没有你鼻子灵呐。”饱满的恶意。楚道石闭上眼睛,认出了声音的主人:“你自己跟摊狗屎一样趴着,还怪别人闻到?”同样报以乱箭交加。一个苗条的身影从树上轻巧地溜下,犹如一道柔滑的闪电。是个男人,他比楚道石略矮一些,但主要原因是因为他始终猫着腰,没有挺直,宽肩蜂腰,脚步轻盈,站在那里犹如一张拉满了的弹弓,随时可以弹射出去。虽然没有傀儡戏中的木偶那般俊秀妖媚,但是这男人的长相也相去不远,刻意修整过的眉毛微挑,一双细长的目,雕刻般的五官和面庞线条,合在一起有一种妖异的美感。漆黑的长发在头上结束,缀着一颗蓝色的大珠。楚道石刚才看见的那一缕蓝光,应该就是这珠子被改变方向的日色晃到而闪烁。年轻男人正对上楚道石,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微笑:“你可真顽强,我小看你了。”“夏凌,素王府可不是你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楚道石逼视着眼前的人,他心里清楚,这个叫夏凌的小子,正是文帝最年长的皇子,麒王白猊的座下心腹,是在天启演武中脱颖而出的不世人才。他不要奖赏,不要官职,只求在麒王身边替其驱驰,其中必有缘由,也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会做下一些冒险出格之事,以后必须小心提防。夏凌对他的眼刀完全无感:“你口气还挺大的嘛,我来当然是有事情。”“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夏凌上一眼下一眼看了他片刻,眼珠转了转:“你认识二殿下手下的一个红人吗?不高,长得不错,据说以前也常出入这里。叫厘什么……”楚道石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出入五殿下门下的人多了去了。”夏凌玩味地看着他,忽然诡秘一笑:“你认识他。”“我认识谁?”“那小子。而且,”夏凌绕着楚道石走了一圈,“你还很讨厌他。”“我都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别装傻!秘术师!”楚道石沉默。“楚道石,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咱们两个别兜圈子,不然我就把你的事情都告诉大殿下,让你的脑袋挂在城墙上喝西北风。那个姓厘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我也懒得旁敲侧击了,你知道些什么最好都说出来。”“让我说不难,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对他有兴趣。你看上他了?”“如果他是个小妞,我还真不介意。可惜他不是。”夏凌顺势一歪靠在树上,抱着肩膀,“我只是很讨厌在我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有人掣肘。”楚道石的两只手在袖子下面攥成了拳头:“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三个月前,我一直想去看看二殿下,但总被这小子干扰。”“你如果白天走正门,没人干扰你。”“我对白天看到的东西没兴趣。每次我试图越墙而入,那家伙就蹲在墙头上等我,屡试不爽,无论什么时辰,他总能知道我在哪儿。”他当然知道你在哪里。楚道石心底冷笑,但未形于色。厘於期是何等人物,他不想让你进去,就算是十个夏凌,也别想踏进去半分。“我想知道这小子什么来头,也许五殿下知道?”“他不知道。”“你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厉害,不知道他的来头。”“他何时来到天启?”“比你早,比我也早。”“为何他离开素王府转投二殿下?”“因为素王胸无大志,他理应投奔更有打算的皇子。”夏凌紧盯着楚道石:“什么打算?”“你是想问他,还是问二殿下?后者我可不知道。”“他擅长什么?”楚道石不出声地笑了:“你觉得呢?你一定跟他交过手吧。”说到这里,夏凌略有点儿沮丧地垂下眼睛:“不,我没跟他正面遭遇过,他似乎就在那里,但是当我过去的时候,他又不见了。于是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在追,从未跟他拉近过距离。”那是因为厘於期不屑于跟普通人遭遇。他只是用幻觉在玩弄夏凌。楚道石想,这混蛋的恶趣味又增长了。见他不回答,夏凌停住描述,仔细地端详楚道石的表情,忽然说道:“他跟你一样,是秘术师对吧?”楚道石一惊,不由自主地接道:“你怎么……”夏凌得意地笑起来:“楚道石,你还真是好猜,没想到我蹲守了大半天,最有价值的消息居然是从你这个无名小卒身上得到,不错不错。”楚道石知道是表情出卖了自己,但他又何必为厘於期隐瞒,夏凌是白猊的人,这种情况真是他所乐见的:“你猜的没错,厘於期是个很不错的秘术师,或者你可以上报麒王,把二殿下府里的门客全都抓起来,二选一抽签杀一半,都不带错的。”“谢谢你的建议,我还没疯。”“不过,”楚道石决定不能随便把夏凌就这么放走,“你为什么要跟他对上?他不就是翼王的一条狗吗,何用你操心。”夏凌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跟楚道石交换信息,但很快他就做了决定:“既然都说到这里了,我不妨告诉你,我前几个月一直在黑市转悠。”“然后?”“我听到一些风声,黑市中仿佛有人,正在想如何混进天启宫中。”“黑市聚集的不都是穷人吗,他们为什么要进入宫中?”“所以我很好奇。”夏凌死盯着楚道石,“我想你知道,外人想进入宫中,他们首先面对的,就是我家殿下。”“麒王殿下已经加强戒备,不可能让他们进来的。”“那可不好说。你知道,如果是悬挂着翼王旗号的车子,通行起来毫无问题。”“翼王的私车都被拦在城外,黑市才繁荣起来的。”“但不是所有。如果我听到的是设法进城,我不会作他想,但进宫就很奇怪了。”“那你就应该让麒王加强戒备,跑出来各个皇子府乱窜有何意义。”夏凌没接这个茬儿,他继续说下去:“我为了追这条线,在翼王府门口徘徊了两个月,终于让我堵到一个从黑市过来的可疑家伙,我连夜从天启跟到黑市,结果被他发现,他逃进棚屋通道中,我逮到他的时候天已放亮,那家伙挣扎的很厉害,来不及把他拖回去拷问,所以我就地应急,掰断了他几根肋骨,想让他说话,但是他嘴很硬。”楚道石听得一阵反胃,夏凌这种冰冷的腔调他一点也不喜欢。“但是没想到,他的叫声引来了不少人,我夹着他想撤退,可是来不及了。倒不是冲不出去,只是我觉得没必要搞死太多,可惜,这个时候有几个不怕死的冲了上来。”“你把他们都杀了?”“怎么可能,我哪有那闲工夫。”夏凌笑得很暧昧,“我只是把其中最扎眼的那个脑袋切了下来,然后他们就给我让开了一条路。所以最后我只好把之前逮到的家伙脑袋也搬了家,自己走人了。”“一瞬间就是两条人命,你还真是不客气。”“我可不是来跟你炫耀的。更奇怪的在后面,我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天启,带了一队人过来,不是我自夸,前后时间绝对没有一刻钟,我的人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等我回到黑市,就这短短的时间里,那两个人的尸体和脑袋全都不见了。”“他们自有亲人收尸。”“尸体我可以理解,但是头的问题就很难解释,我逃走的时候,为了震慑这些刁民,把两颗头都甩到了顶棚之上。”“什么意思?”“意思就是,那两个脑袋,都在人力无法够到的地方。我的手法很好,这你可以信任,那些顶棚极为脆弱,如果是人上去,必然会塌,他们要是想搭梯子上去把头够下来,至少要弄坏相当一片的顶棚。可是我回去找到的时候,没有头,顶棚也好好的。”楚道石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凌。“而且连血迹都没有了。不惭愧地说,对于处理血迹我可是很有经验,这么短的时间里,无论用什么办法,地面都会留有痕迹,而且我可是枭首示众,地上喷的血足有好几盆,怎么可能完全处理干净?”“你一点血迹也没找到?”“一点也没有。”夏凌的表情凝重起来,“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楚道石的心脏激烈地鼓动起来,他鼻子里,又嗅到了那股刺鼻的秘术味道。“你杀的那两个人,还有围攻你的人,都长什么样?”“围攻的人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追踪的那个人,他长得很有特点。”“什么特点?”夏凌唇边的冷笑扩大到狰狞的地步:“帅到令人恶心。”“啊?”“或者说,美的不像活人,明明是个男人,但是五官漂亮地好像女人,两眉中间有颗红痣,我砍下他的头来时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还在眨动,被血喷了一脸,可还是慑人的心神,如果我是女人的话,搞不好都舍不得下手。”“你说他……眉间有红痣?”“对。要不是有那颗红痣,我真以为是那姓厘的小子,两个人长得真有几分相像。”楚道石敢用自己的名字发誓,就在前不久,他见过这个人,活的,能动。但是他张了几下嘴,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就在楚道石与夏凌互相试探的当口,白徵明也没闲着。他抢先回到府中,脱掉外套,站在外面回廊里的时候,已经能看到甄旻正在他府里客厅里等他,一脸焦灼,隔着好远就嚷嚷着:“说好带回来的礼物呢?”“哎呀!”白徵明一拍脑门,“我把这事儿给……”他还没落话音,有仆人进来禀报:“殿下,角门有车候着,说是谢先生给预备的东西送来了。”白徵明眼前一亮:“快接进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白徵明心里擦了把冷汗,自己先到前厅里检查,发现送过来的是一个大包,外面用锦缎包好,里面是各色漂亮的盒子,都装的是自己当初在黑市上看中,但是又没拿走的东西,自然也没给钱,全是谢锦芸买了送来孝敬了。素王虽然略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日常给他送东西的没有成千也有上万,他还有想要和不想要的,难得是他高兴,于是也就开心笑纳了,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从里面拣了两样,拿到客厅上,拆给甄旻看,后者看得不时欢呼,把素王心都笑软了,对谢锦芸的好感值顿时大增。于是两个人开始亲密地把玩这些好东西,把别的事情都忘在了脑后。白徵明忙不迭地帮甄旻开包装,还没忘了跟她讲今天的见闻:“我跟你说,除了这些好玩的,今天最大的收获就是看了一场好戏!”“什么好戏?”甄旻眼睛都没离开这些玩意儿。“比真人还大的木偶戏!”“还有那种东西?”“对啊。”白徵明开始比比划划地描述,听得甄旻不觉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脸神往。待说到那些傀儡竟然拔下了自己的头,甄旻又害怕,又兴奋,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白徵明怀里去了,把后者乐得,更加添油加醋,讲的活灵活现。“他们就开始抛那些头,在空中到处飞舞,那头还在唱歌,张嘴动眼。”“哎呀!”甄旻听得直发抖,眼睛里全是狂热——白徵明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当然知道她骨子里有什么爱好,别看三郡主娇生惯养,但要是跟她讲起什么杀人凶案,市井传说,那简直是跟看见了宝贝一样,拼了命也要扑上来。等讲的告一段落,甄旻一脸失落:“太可惜了!我也想看!”“下次带你去就是。”甄旻歪着头,想了想说:“光跟你看有什么意思,上次我去宫里陪几位殿下玩,大家都喜欢这些,我想跟她们一起看嘛。”甄旻口中的“几位殿下”,说的是文帝的几个女儿。她们平时出门的机会更少,甄旻经常进宫陪玩,算是她们难得的乐趣。白徵明面露难色:“那么多人我可带不出去。”甄旻想了想:“你是说那个傀儡师只得一个人吗?”“嗯,就他一个人。”“那不如,我改日把他带进去,让他表演给我们看!”“你哪有那么大能量,带个活人进去,我都不好说。”甄旻不屑地看了白徵明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苦涩:“别小看我!反正将来那地方搞不好都是我的。”白徵明心中一动,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又拆了一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在甄旻手里:“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看这个。”等楚道石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这两个人还跟孩子一样在兴奋地又拆又玩。可是听这两个人聊着聊着,秘术师本来就阴云笼罩的心头,又增添了一份狐疑。这疑惑来自于白徵明中途终于忍不住问甄旻的一个问题:“你今天事情都忙完了吗?”“我哪有什么事情?二姐说今天父亲想听人念书,该轮到我了,害我熬夜找书出来念,一堆不认识的字,又拗口,准备了半天,结果去了父亲书房,才发现父亲上朝去了,我等到了下午也没回来,带回来的口信说是文帝摆宴,留他在宫中谈玄去了。我好亏啊,根本就没玩成!”“这样啊……我还以为……”白徵明失口说了半截,及时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你以为什么?以为我跑去嫁给你大哥了吗?”甄旻信口胡说着不好玩的笑话。这话听得素王一愣:“这我倒是从来没……”甄旻把桌子上的点心塞到自己嘴里,从下往上俏皮地看着他:“你敢想!”白徵明用一个能变幻颜色的玻璃器皿挡住自己的脸:“真有那么一天,我就把你抢出来。”甄旻大笑:“你哪儿有那个胆子,才用不着你。”“你不用我用谁?”“我自己就够用了。”白徵明把玻璃器皿拿下来,深深地看着甄旻:“你还是会需要我的。”甄旻避开了他的眼神:“那到时候再说。”她飞速地转换了话题。白徵明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楚道石已经清晰地听到了那道微细的鸿沟,正在两人之间慢慢扩大,发出了撕裂般的声音。秘术师想,真抱歉,白徵明,我满足不了你的愿望。你想要的东西,我帮你拿不回来。对于我来说,甄旻的话里只有一样有意义的东西:那就是她二姐甄晏实际上隐瞒了一些事情。楚道石跟甄晏不算很熟,他没有什么情趣,而对方也实在高傲讨厌,两个人本来应该没有任何交集,但是最近不知为何,秘术师总觉得甄晏出现在眼前的次数略微多了一些,而且她谈论的很多东西,听上去也很奇怪。她久居深闺,就算再爱读书,喜欢了解外面的事情,但是有一些信息,并不是传闻和书本能给的,倒像是她一直在跟什么位高权重的人保持交流。没错,甄承是她们的父亲,他位高权重,可以是信息源。但甄旻也是甄承的女儿,而且是她们三个中间,最常被召唤到宫中谈话的那个,可是她却表现的十分无知,而且秘术师很清楚地记得,甄旻有一次私下谈话中表明,父亲从来不跟她们谈论朝政——实际上甄承从未在任何非官方场合议论国事,他在家中,只谈风花雪月和玄义理学,面对甄晏当然也不例外。甄晏有她自己的信息来源。楚道石反思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甄晏不过是甄家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孩,日后只能随便嫁给一个有必要联姻的贵族,他为何会对甄晏的动向感到不安?但几次三番之后,秘术师意识到,这种异样感不是来自于头脑,而是来自于某种直觉,就像在荒野中的动物,在风中嗅到猛兽微弱的气息。特别是在夏凌临别前对他的提示,正像那带来不祥征兆的强风:“楚道石,那黑市一定有问题,最近要警惕所有跟它有关的人等,特别是不要让他们接近宫中。你如果有厘於期的任何消息,及时通报给我,我想在某种程度上,你跟我应该一样讨厌他。”黑市的人怎么接近文帝的宫闱?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楚道石心中盘算,除非翼王把人带进去,但是他身边的人也受到严密监视和检查,如果有生人出现,白猊一定会将其挡在宫外。现在两位皇子的争斗虽未亮到明处,但是朝野上下不是没有感觉,楚道石最近因为跟白徵明关系日益亲密,素王无论出入哪里,都会带着他前去,从各方面的一言半语中,秘术师能够感觉到风暴交加的前兆:白猊控制的地方,白矩就要想办法插一脚,白矩惯常的生财之道,白猊必然从中作梗。两个人见面客客气气,但是底下的小动作极为频繁,已经到了连民间都风言风语的地步。他们其下的几个弟弟,也开始旗帜鲜明地在站队,大有划清界限的阵势。白徵明要站到哪一边?哪一边都不站。楚道石盯着那两个沉溺于玩乐的年轻人:他会站在最上面。无论那至高之位周围有多少人,他都会为白徵明开出一条道路,逼着他踏着自己的肩膀,站在那无人企及的高处。岁正的意志,没有人可以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