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鸟

畅销书作家莫峻首部都市悬疑力作 有人拼命制造黑暗,就有人努力迎接光明。似乎拥有不幸预知能力的神秘少年 看似毫不正经但其实心思缜密的优秀警探 青川VS白一舟——首次联手闯荡善恶人间 一连串看似无关的奇诡事件 像被强行扯断的不幸珠链 无力保护爱人的懦弱总裁密室失踪 优雅贵妇突然狂性大发咬断小狗咽喉 老实木讷的单身教师深夜竟与人偶缠绵 而人偶的面目 酷似一位如白茶般纯美的婚纱设计师 …… 而将这些事件串起的,除了死亡 只有那个常在夜间出没的少年 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 善与恶之花,从同一片土地生根发芽绽放, 三十年前消失的红眼蓝花的秘密, 是钥匙还是答案?

第五幕 极恶之源
并没有所谓命运这个东西,一切不过是考验,
惩罚或者补偿。
——伏尔泰
18.失控的“虫”
青川又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着别人看不懂的图案和线条。
这是米露的一种治疗方式,通过这种方式,把青川内心的创痛抒发出来。但她并不确定对青川有没有用,因为他的心门不是上了锁,而是被铁水焊死,根本没有缝。
她不知道那铁水是他自己浇上去的,还是有人在他还无力反抗的时候为之。
外面传来了门铃的音乐声。
米露站起来,她知道是那对预约好的母女来了,她走出去开门。
门口果然站着预约的人。
四十多岁的女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有些局促地朝医生微笑。而她的女儿则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
米露热情地招呼她们进来。
她们来自中产家庭。男主人是政府要员,而女主人也一向生活得养尊处优,女儿春风乖巧懂事,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事情出在一年前,春风的妈妈意外怀孕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儿。
小生命的到来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新的快乐,春风很喜欢小妹妹,放学后总是围在小妹妹身边,逗她玩耍,喂她吃奶瓶,父母看在眼里,也十分欣慰。
谁知道小妹妹半岁时,在妈妈下楼拿快递的十分钟里,自己翻身从小床上跌了下来。
原本地上铺了柔软的地垫,也不会有大问题,然而好巧的是,春风正好将她的芭比娃娃玩具箱放在了小妹妹的床边,而那箱中除了她的各种芭比娃娃,还有着她最近正在学习给娃娃做衣服用的一些工具。
其中就包括了一把锋利的家用剪刀。
而这把剪刀,又正好混在杂物里,刀尖端端正正朝上。
小妹妹摔下来的时候,掉进了玩具箱里,被剪刀刺中,当场死亡。
一切都匪夷所思,但就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正在另一间房写作业的春风听到动静跑过来看时,就看到了小妹妹死的惨状,当场晕了过去。
妈妈拿了快递上来,也差点直接疯了。
一切似乎只能归于天意,但懂事的春风,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死了小妹妹。
原本开朗活泼的她变得沉默,只要放学后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肯见人,不肯说话,晚上听到任何动静都会惊吓得跳起来,好不容易睡着也会在梦里哭喊着醒来。
这种情况下,悲痛欲绝的父母不得不将失去小女儿的打击转移到对大女儿的关心上。
他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让春风也毁掉。
春风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她那么深爱小妹妹,她把玩具箱拖到小妹妹床边,也是为了一边做手工一边看着小妹妹,她又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
如果要怪,妈妈只能怪自己为什么要下楼取快递。
所以,经人介绍,妈妈带着春风找到了米露,希望米露能够治愈春风的创伤。
春风做完了治疗,独自坐在门外的小台阶上发呆。
她是一个美丽的小姑娘,人见人爱的那种。此时她面无表情,看着远处阳光的斑点在地上跳跃,一只黄色的蝴蝶在草尖上舞蹈,却激不起她眼瞳里的任何惊喜和波澜。
她这个样子,让人更加心疼。
青川走了过去,默默地坐在她的身边。
青川长相出色,任谁见到都很难忽视,即使是春风这样的小姑娘,也忍不住转头多看了他几眼。
青川朝她友善地微笑。
“不要难过了,不是你的错。”
已经听了很多很多遍的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让她有了一点点反应。
“是我的错。”春风突然开口。
她似乎已经厌烦了大人无止境的苍白安慰。
再怎么安慰,小妹妹那张血流满面的脸,也永远不会再对她甜甜地笑了。
青川想了想,竟然点了点头:“好吧,是你的错。”
他突然这么说,春风却又不乐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小妹妹出事后,她能不说话就不开口,却忍不住想要和这个人多说几句。
“但我没有办法。”她伤心地说。
青川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我们还太小了,小到会犯很多错……是的,没有办法,所以要原谅自己,因为,要活下去啊。”
春风的眼睛亮了亮。
她似乎觉得,眼前的这个好看的人说的话,和其他人有些不同。
他说“我们”。
“我们”的意思,是包括他吗?
“你也经历过这种事吗?”她问他。
没有想到,他竟然爽快地点了点头。
“我经历过。”
妈妈美丽而哀求的眼睛看着他,她是在求他不要逃跑吧,如果他逃跑了,爸爸一定不会放过她。
可是,他太害怕了,他正在一步步变成怪物,马上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所以,他还是丢下了妈妈逃跑了。
所以,妈妈死了。
妈妈是因为他逃跑才死去的。
是他害死了妈妈。
青川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彩色的糖果,放在春风的小手里。
“吃一颗糖,然后原谅自己吧。”
他有着严重的厌食症,很多时候,强行吃下去的东西,都会反射性地呕吐出来。
但吃小小的糖果不会。
它们的甜味,是他的胃似乎不会抗拒的安慰。
所以,他口袋里时常带着糖。
高性能的私家小车驶进了地下车库。
春风的妈妈牵着她的手走了出来,母女俩一起走向电梯间,妈妈轻声问女儿今天感觉如何。
春风点点头,少见地露出了乖巧的微笑。
妈妈心里松了松,感觉治疗起了效果,女儿正在慢慢恢复,疲惫的心也获得了一丝安慰。
快到电梯间时,春风突然跑到一处垃圾桶旁,把手里的东西扔了进去。
“扔什么?”妈妈问。
“垃圾。”春风轻轻回答。
妈妈没有在意,按下了电梯按钮。
她没有注意到,女儿在身后,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十岁的女孩儿脸上,任谁见到,都会觉得后背发冷。
桃远市青少年科技馆落成典礼。
这座科技馆是政府部门牵头,一些民营企业家赞助兴建的,其中,出资最多的就是孟氏集团。为了表彰企业家们对本市教育的热情贡献,今天科技馆落成典礼,特意追加了一个表彰环节。
孟方戴着大红花和市领导一起坐在前排,他的笑容慈祥温暖,像沐浴着太阳的光辉,看上去竟然顺眼了很多。
虽然只是一个被表彰对象,但从他坐的位置,到周围各级领导和他交谈的熟稔程度,客气程度,都可以看出来,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他喜欢这种隐形实力的感觉。
轮到他上台了,他在众人如雷的掌声和尊敬的目光里走上红毯,然后接受优秀小学生代表的献花。
向他走来的美丽的小姑娘穿着校服,戴着鲜艳的红领巾,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画面那么美。
他一眼认出来,这小姑娘是春风。
春风是他认识的一个政府要员的女儿,他和那位要员有些私下交易,见过春风一次。小姑娘玉雪可爱,懂事乖巧,他突然兴起,把她也变成了自己的试验品,他操纵的“虫”。
之后春风杀了她的小妹妹。
真不错,这孩子,他只管发出指令,怎么完成,是“虫们”自己的智慧,这才是红眼蓝花的奇妙之处。
因此,小小年纪的春风,不但完成了任务,还为自己设计了大量脱身环节,显见智商之高。
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是一只最优秀的“虫”。
孟方的笑容更慈祥了,他看着春风走到他的面前,然后左手把花捧在胸前,右手端正地给他行了一个队礼。
小姑娘把手里的鲜花献给他。
台下掌声如雷涌动。
春风笑了,她笑起来特别可爱。
孟方在她的笑容里接过鲜花,弯下腰轻轻地拥抱她,这情景被记者们的闪光灯捕捉,分外感人。
孟方的笑容却突然停滞在脸上。
他慢慢直起身子,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鲜花里的那截刀柄。
刀的另一部分在他的肚子里。
他看着春风。
“虫”是认识主人的,他是他们唯一的主人。
“虫”绝不会伤害主人,哪怕主人要他们死,他们也会立刻去死。
但是,春风竟然刺伤了他。
孟方直到倒在地上,眼里仍然写满了难以置信。
“今天在最后,想和大家分享雨果的一句话: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晚安。”
说完这一句,青川伸手轻轻关掉了设备。
他想,差不多了。
这应该是这个网络电台最后一次播音了。
一切终有结果,而结果一定会在该到来的时候,如期到来。
他微微把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虚空。
门开了。
进来的一定是米露。
这个电台的位置,只有他和她知道。
青川没有回头。
却听到米露愤怒的声音:“你早就知道,春风也是‘虫’,是不是?”
青川有些吃惊地转过身,看着气呼呼的米露。
米露从来不对他生气,印象里,这好像是第一次。
他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春风是谁。
然后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的美丽女孩儿的脸。
“她是‘虫’?”
他没有感觉到,他对“虫”应该有所感知,但他没有感觉到小姑娘身上有“虫”的气息。
如果是真的,只能说明,他失误了。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的经历,那一刻,他失去了平常心。
这真是太危险了。
但是,米露显然不信。
她亲眼见过无数次青川的能力。青川的感觉很少出错,精准如同机器。
她也知道,青川要对付的终极目标,就是今天被春风刺伤的孟方。
“你是不是用红眼蓝花的毒去反控制了春风,让她刺伤孟方?这样孟方就会被自己的‘虫’反伤而方寸大乱,露出破绽好被你抓住证据!”
米露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话,作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她更不应该刺激她的病人。
但是,今天她失控了。
也许是因为在她的心里,青川早已不是普通的病人,她对他怀有某种期望,因而承受不了失望。
也许是因为她疼爱春风那个孩子,不忍春风变成牺牲的工具。
“你知不知道,这么做,春风会留下多大的心理阴影?她清醒后,知道自己亲手伤了人,她这一生该怎么面对自己,面对别人的眼光?她的一生都毁了!我以为,你最懂这种感受,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青川任她发泄,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和往常一样,好像戴了面具,看不出任何波动的情绪。
他只是待米露停下来喘气的间隙,似乎是自言自语般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也掌握了红眼蓝花?”
米露的心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重击了一下。
她的心已经乱了,她觉得她现在实在不宜面对青川。
她感觉到自己犯了大错,但眼下她只能先逃走,让自己恢复理智,再来收拾自己造成的烂摊子。
于是,房间里很快只留下了青川一个人。
青川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想着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
“是啊,我最懂这种感受。”他叹气,“因为我就是这样,死在了我的童年里。”
所以,我不会这样对春风。
我也没有掌握红眼蓝花,三叔穷尽半生,研制出来的,只是解毒剂。
可是,我终究是一个已经完全被改造过的怪物,人们无法彻底地相信一个怪物,是理所当然的。
他苦笑了一下,慢慢站起身来,一一切断了所有电源。
夜鸟电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它的使命完成了。
孟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他若有所思。
他受的伤并不重,刀尖插入腹部半刀,没有伤及大血管。
对他更大的伤害,应该是春风为什么这样做。
他现在还在各路人马的关心和监视下,不得不躺在这豪华的病房里,做一个好市民,所以无法去见春风,检查她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的脑子不会停止运转。
如果春风对他的攻击,是来自于另外的力量,那么对方显然知道,春风是个小孩儿,根本不足以真正致命。
这拨操作不过是向他示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最不可能出错的场合里,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虫”失控。
在他以为自己的控制试验彻底成功,已经和国外的重要势力签订了合作协议以后,这变故对他的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
他不能忍,他的内心里,有着千万只利爪在抓挠,但是表面上,他还得慈祥微笑。
他为什么蛰伏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做了这么多人体试验,到现在才正式开始运营他的地下生意,就是因为,他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他需要万无一失。
经过无数的试验,他终于相信自己成功了。
红眼蓝花的控制绝不会出现失控。
然而,春风却失控了。
不,并不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失控的“虫”。
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出现过一个的。
他的儿子,五岁的遥河。
就在他以为已经完全控制了遥河后,遥河离开了他。
那一次,他遭受的打击更大,大到这场“伟大”的试验,差点没能继续下去。
好在他挺了过来。
他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有人发了一个地址过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点了一下。
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是一张动图,点开后,在他的手机上反复播放。
在一栋高楼上,穿着白裙子的女人一跃而下,长发飞舞,白裙飘扬。
然后“砰”地坠地。
孟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暴出了一条条青筋,他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眼睛却无法离开那张反复播放的动图。
这是恶作剧?
不,他不会认为这是恶作剧。
这分明是他的妻子铃兰当年跳楼的情景。
当年有人录下了这一幕?
不,不可能。
铃兰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那只是突发的意外,不会有人提前知晓。
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终于看出了一点破绽。
那不是一个真人。
那是一个穿着铃兰当年相似衣裙的人偶。
是人偶被人从楼顶推下来拍的视频做成的动图。
那么,录制这个的目的是什么?
和春风的事情一样,是向他宣战?刺激他?
他冷笑起来,心里反而生出了一股淡定的狠厉。
无论你是谁,来吧。
我孟方,已经无惧天下。
青川走出房门,将门小心锁好。
他知道以后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里是十楼,他没有坐电梯,选择了走楼梯下去。
刚下了一层,借着亮起的感应灯,他突然一眼扫到角落里的一包东西。
青川的瞳孔像被针刺中一样,猛然强力收缩。
他在撞见孟方,重遇白一舟,被米露误会时都没有过这样不可控的情绪波动,这包东西却让他像被电击了一般,整个人猛然后跌,后背仓皇地撞到了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几乎要把自己的骨头撞碎了。
但是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惊恐地死死地盯着那一个黑色塑料袋,好像那是一个炸弹。
楼道里没有人,感应灯一直亮着,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青川急促的呼吸声陪伴着他。
他没有办法动弹,后背用力地抵着墙壁,又无力逃走,似乎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卡进墙里去,消失不见。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滴流下来,流过面颊,流过脖颈,流进衣服里去。
他连手都抬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在十楼发出了一声“叮”,有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然后是按门铃的声音。
再然后,有脚步声顺着楼梯下来了。
大概是看到了感应灯一直亮着觉得奇怪。
一个人影站在了青川面前,用手在他眼皮前挥动。
“喂!”
白一舟被青川这个样子吓到了。
他不是没见过青川发病,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毛病,但是发作起来还真是吓人。
每一次他都担心青川会直接爆血管。
他是接到了米露的电话,按米露给的地址找过来的。
米露说自己现在状态不太好,请他去看一下青川,怕出事。
他也不知道这俩人搞什么鬼,正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他喊了几声,青川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死死盯着一个点。
他顺着青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墙角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走过去,皱着眉头把袋子解开,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危险品,就是一些厨余垃圾。
大概是哪位住户偷懒没有把垃圾带下去放在了楼梯间里等明早清洁工拿走。
他莫名其妙地把敞开的垃圾袋展示给青川看。
“你在怕什么?小强?看到小强了?”
青川的眼珠终于动了,身体也随即软下来。
像是一口气突然松了,他一下子支撑不住,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像是耗尽了一身的力气。
他的头发甚至都湿透了,有几绺贴在额角。
白一舟蹲在他面前,追问:“你怎么了?刚才那袋垃圾里跑出来小强?老鼠?你吓成这样。”
“兔子。”青川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什么?”白一舟没听清。
“兔子。”
就是那种雪白的毛茸茸的有着红眼睛的,可爱的小兔子。
很多年前,一个满月的夜晚,瘦小的男孩儿穿着睡衣,从那个调皮的小伙伴每天爬进来找他玩的小窗口爬了出去。
他假装无意间问过很多细节,在心里描画过无数次。
终于成行。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自己细小的手指上,抓紧粗糙的树干。
像一只小兽一样,一点一点,爬向了夜色深处。
他爬过墙外那只大垃圾桶时,看到了扔在桶边的一包东西,他的胃里猛然翻腾了起来,无法控制自己“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哭一边向前爬去。
遥河是个怪物了。
遥河杀死了好多好多的小兔子。
遥河还把它们撕碎了。
遥河指甲里的血腥味再也洗不干净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保护我,遥河好害怕。
清晨,搞卫生的清洁工在垃圾桶边拾起了那一包黑色的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她掂着手感有些奇怪,于是打开来。
发现竟然是一包碎肉。
几个兔头和兔子的毛皮放在一边,干净又细碎的肉块单独放了一包,还有一包,是兔子的内脏。
她闻一闻,还很新鲜,嘀咕着哪个有钱人这么浪费,决定拿回去炒菜,心里美滋滋的。
19.真正的梅
周末,白一舟的妹妹白燕奉母命来看他。
白一舟的单身宿舍是套精装的一室一厅,档次不低,但被从不收拾的他住过一阵,也就和地震过后的狗窝差不太多。
白燕刚进屋的时候,例行找不着下脚的地儿。
好在她早有心理准备,也早对这个哥哥不抱什么幻想,一进屋把穿着大裤衩子缩在被窝里的白一舟一脚踢到地上,就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房间。
白一舟披上件睡袍,跑到卫生间解决了一下膀胱的夜间库存问题,就开始拿着牙刷在嘴里震动吐泡泡。
白燕一边收拾一边数落哥哥,活脱脱是个小号的妈。
白一舟也不甘示弱,含着满嘴薄荷味的牙膏泡,还要时不时刺妹妹两句,说她又胖了,早该来他这儿劳动减肥了。
兄妹俩从小到大都是这么斗来斗去相爱相杀,倒也其乐融融。
抹工作台的时候,白燕不小心把桌上的一沓资料给弄掉了,她拾起来给放好,又碰到了笔记本电脑的鼠标。电脑一直没有关机,只是处于休眠状态,被人碰了一下,屏幕就亮了。
白燕下意识抬了一下头,她知道哥哥的工作电脑她不能乱翻乱看,但就在视线不小心扫过的一刻,她突然惊叫了一声。
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白一舟已经刷完了牙洗完了脸,一身清爽地过来了。
听到白燕惊叫,他以为妹妹被照片里的人偶吓到了,一边关掉那张照片,一边挖苦她:“一张人偶照片把你吓成这样,敢情是你哥我对你太温柔了,平时给你发恐怖图片太少,对你的革命意志锻炼不够!”
白燕却懒得和他斗嘴。
她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踌躇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不是吓到,是那个人偶长得和我的前老板一模一样。”
白燕的前老板?
白一舟回想了一下,他这个妹妹大学是学的服装设计,毕业后做过不少工作,前一份工作嘛,好像是在设计婚纱?
他挠了挠头:“就是那个你说得过大奖的什么……”
“我前老板叫林蝶。”白燕说,“是个很有名的婚纱设计师,超级大美女。哥,我想了又想,刚才那个人偶和林蝶简直是一模一样,这也太诡异了吧。那是哪个公司出的产品啊?”
“林蝶”这名字一出来,白一舟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个名字……
他耳边自动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可以接近翁太太,她就是翁良渚的未婚妻林蝶……”
他飞快地重新打开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偶静静地看着他。
虽然是个人偶,却有着一种魅惑的魔力。
白燕也凑了过来,一边看一边啧啧称赞:“哥,你说现在的整容技术多牛啊,就说这个林蝶吧,我听我同事偷偷告诉我,她这张脸,可是完全的整容脸。我同事偷看过她以前的档案,长得可丑了。不知道她做了多少次手术,你看现在多美啊……”
白一舟“啊”地大叫一声,吓得白燕蹦了起来。
白一舟死死盯着妹妹,突然冲上前猛地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然后一把抓起架子上的外衣,头也不回就往外冲。
白燕急得在后面大叫:“哥你发什么神经!”
白一舟大喊:“我去一趟单位!”
白燕只得自己关上门,继续收拾。
她一边收拾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事,越想越不对劲,心里隐隐感觉,自己不小心揭露了什么重要秘密,也许和哥哥手上正在办的案子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林蝶岂不是犯法了?
她想起自己在林蝶那儿工作的两年。
当时,她在工作室里有个玩得最好的朋友叫顺妞,现在仍然在林蝶那儿打工。偷看林蝶旧档案和她八卦的也是这个顺妞。
顺妞爱八卦,没心眼,成天傻乐傻乐的,其实家境不好,家里有个瘫痪的老娘和一个白血病弟弟都靠她养着。
白燕很担心如果林蝶犯了什么法,工作室一倒闭,顺妞会瞬间失业。
想了又想,她决定打个电话给顺妞,提醒顺妞早点留意下其他工作。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顺妞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不敢大声说话。
白燕说:“你在干吗?”
顺妞说:“女神临时叫我们来加班,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我们都不敢在里面接电话,只能偷偷跑到外面来接。”
她说的女神就是林蝶。
这是员工们私下的调侃。
白燕正想着怎么委婉地提醒一下顺妞,却听顺妞兴奋地对她说:“燕子,我和你说啊,我怀疑女神脚踏两条船!她不是和那个姓翁的有钱人订婚了吗,可是她好像还有其他情人,而且最近和她分手了!她的真爱可能是这一个,和姓翁的订婚只是为了钱……”
顺妞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嘴多嘴碎爱八卦,白燕说过她很多次,这样不好,还得罪人,她却不以为然。
就在顺妞激动地和白燕分享八卦的时候,她突然后脑一痛,然后就倒在了走廊的杂物间里。
而白燕那边,猛然听到电话被切断的声音,心里一惊,赶快再打,却再也无人接听。
20.救救孩子
白一舟再一次看到那个人偶,他才感觉,自己真的因为偏见而差点错过了重要线索。
人偶面目栩栩如生,肌肤手感温润细腻,关节均可动。
车光必定是想尽了办法才特别定制出这个人偶。它对车光的意义,显然不会只是满足性爱需求这么简单。
现在白一舟知道了,它代表着她,一个女人。
一个在车光的人生里,比车光的生命更为重要的女人。
这个女人因为种种原因,并不会与车光厮守终生,而车光也不敢奢望,于是这个人偶,就是替代品。
曾经的程与梅,重生后的林蝶。
白一舟掏出手机在网上搜出林蝶得奖时领奖的照片,对比之下,答案昭然若揭。
很多之前觉得有些别扭的细节,神奇般地联系了起来。
车光真是个智商很高的人。
那天晚上,六指接受了行凶的命令,带着孟方给的刀和偷配的钥匙进入了车光的房间。
在争斗中,六指反而被杀死,可能是误伤,也可能是刻意。
关键是六指死后,车光立刻想到了这个重要人偶会暴露,他不担心自己被抓,却担心自己被抓后没有人能够保护好这个人偶和它背后代表的那个人。
所以他利用人们对于性的避讳心理,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将人偶抱在身上,摆出交欢的姿势,令看到的人都心生反感,唯恐避之不及,更不想再多看一眼。
他或许没有料到韦桃这么快会报案,找来的竟然是警察,但他知道第二天鞋匠老刘一定会来敲他的门看望皎皎。
虽然有些差错,但白一舟他们确实在第一眼的先入为主后,下意识地把这个人偶视为车光排遣寂寞的道具,甚至有些老警察提起便斥为变态,把人偶收进证物室后,更是给它蒙上了一层布,放在角落,准备常年封存。
如果不是白一舟这个脑洞清奇的人坚持要化验人偶身上的衣物,断然不会有人发现这衣物上或许隐藏着多名少女的失踪大案。
而如果不是白燕恰好在收拾房间时无意看到了那张人偶的照片,也不会有人把人偶的面目和真人女性去做对比,令看似与车光毫无任何关系的林蝶浮出水面。
这一切,白一舟只能感叹是天意。
就在白一舟准备带人前往林蝶的工作室时,他接到了白燕的电话。
在电话里,白燕带着哭腔说,她的好朋友顺妞可能出事了。
她把刚才的事匆匆说了一遍。
白一舟顿叫不好,他立刻带人前向林蝶的工作室,然而,工作室已经人去楼空,林蝶和顺妞都不见了。
青川坐在母亲铃兰的墓前,轻轻抚摸着墓碑。
在母亲的墓的旁边,是遥河的墓。
当年遥河逃走,孟方对外称遥河病死,而不久后遥河的母亲铃兰跳楼自杀,孟方便将母子俩的墓放在了一个墓园里,相依相伴。
但是,孟方和青川都知道,遥河的墓里,是空的。
只是孟方深信身中剧毒的小遥河一定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即使逃跑成功,世上并没有红眼蓝花的解毒方法,他也只能在极度痛苦和疯狂中死去。
青川却知道,遥河活了下来。
即使经历了地狱般的苦难,遥河还是活了下来。
尽管活得那么残缺,那么畸形,但毕竟是活着。
“妈妈。”他把脸轻轻靠近冰凉的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唤她,“我是遥河,我回来了。
“你一定很恨我吧?我逃跑以后,爸爸是怎么折磨你的呢?我从来都不敢想。你总是要我勇敢,可是,我知道我一点都不勇敢,我是个懦夫。
“我变得越来越可怕了,我觉得我撑不下去了,如果不逃跑,我一定会死掉。我想像那个白一舟一样到外面去,哪怕一天也好。
“那时我还太小了,我根本什么都没有想清楚,只知道不停地逃,后来才知道,根本没逃多远,我就昏倒了。如果不是遇上了那个叔叔,我早就被爸爸抓回去了吧,那样也好,你就不会死了。
“可是我被那个叔叔救了,那个叔叔还把我送到了国外,交给了三叔。那个叔叔说他是我大伯,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自称我大伯的救命恩人了。
“妈,三叔对我说,原谅才能解脱。那我这么多年,没有一天感觉到解脱,一定是因为我不能原谅吧?
“不能原谅爸爸把我变成了怪物,不能原谅他逼死了你,不能原谅他对这个世界的狂妄野心和疯狂伤害……也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坚强一点,保护好你……
“我无法原谅,所以,只有让恶魔和怪物一起从这个世界消失,还世界一个干净。”
白一舟接到青川的电话,电话那边,似乎很安静空旷,还有着隐隐风吹的声音。
白一舟正在为顺妞和林蝶失踪的事做搜查部署,晚到一步的懊悔令他有些心浮气躁,这种情绪不免表现在了语气里。
“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他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前面有车插进来,他猛拍了一下喇叭,车子生气地吼起来。
“我叫人送了一个东西到你办公室,你记得去收一下,里面是这些年孟方投放在这座城市里的试验者的名单。”青川尽量把每一个字说清楚,因为他知道,这很重要。
白一舟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之前一直问你这事,你一直不肯交出来,现在怎么突然给我了?你怎么确定那些人是被试验的人?肯定吗?”
青川避而不答这个问题,他接着说:“为了验证红眼蓝花毒性的控制能力,孟方这些年设计了很多的试验目标,在普通人群中寻找身份完全不一样、性格处境完全不一样的试验者,男女老少贫穷富贵都有,在对他们进行控制后,给他们下达了各种指令,只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完成情况。因为红眼蓝花最神奇的地方在于,它的控制不是程序式的重复,它是对人思维的控制,就是说被试验者被刻入指令后,如何完成,被试验者本身会穷尽自己的能力和智商,毕生为接近目标而努力。完成的过程没有标准答案。所以即使在过程中犯法,也会被认为是被试验者本身的意愿,而不会暴露他中了毒的事实。我知道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理解那种状态,所以,在人群中寻找这些被试验者,我用了很长的时间,也想了很多的方法,直到最近,才得到了完整的名单资料。”
“你能确认是完整的?”
“我能。恶魔从来不会自己交出他的收藏。”青川说,“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因为自负而出现盲区。”
就在青川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白一舟突然叫了他一声。
“什么?”青川重新把电话拿近耳朵。
“我最近上网查了一些地理方面的资料。”白一舟的声音突然沉静了下来,“我查到了原来青川是一条小河的名字。”
“哦。”
“那条河,在县志上的名字,一直是青川,连那个县的名字,就叫青川县。但其实,当地人不是这么叫它的。”白一舟慢慢地说,“当地人都叫它另一个名字,遥河。”
青川沉默。他知道白一舟迟早会感觉到他是谁,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沉默。
“不管你要做什么,首先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白一舟却并没有继续再逼他,“人活着不容易,好不容易活下来,就绝不能再轻易死去。”
青川轻轻按掉了电话。
院子里依然种着那人最爱的矮冬青,窗台上放着名贵的君子兰,然而主人却不是君子,只是恶魔。
铺小路的鹅卵石一定要是纯白色的,不能掺有杂色,木门上镶着黄铜的把手,再往里去,一定是简洁到极致的家具,没有任何时尚电器,因为不允许出现欢快和娱乐的声音。
像是一个奇怪的坟墓。
青川很惊讶自己竟然还记得每一处细节。
明明那时候,他那么小,小到不应该有这样细致的记忆。
也许是超过想象的疼痛与恐惧加深放大了每一处细微的痕迹,那时的时间啊,如同一把把刻刀,把孩子的大脑和灵魂,都刻上凌乱而粗暴的印记。
这个时间,屋里不会有人,因为那个人,讨厌住家保姆。他只请钟点帮佣,而且每过一个月,必定更换。
而钟点帮佣的工作,也一定要在每天的规定时间内完成,确保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引起他的不悦。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就是他固定不在家的时间。
而帮佣工作完,是十点半。
还有一个半小时,家中是无人状态。
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青川还安排了这段时间小区停电检修电路,让所有的监控失效一段时间,同时还给那人制造了点儿麻烦,确保他不会提前回来。
最重要的一点……
青川走进这座房子。
这并不是小时候他住过的那座熟悉的房子,在他逃走后,孟方就搬离了原址。
然而一切又是那么熟悉,所有的摆设都和记忆里那个家一模一样。
以至于青川走进来的时候,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好像时光从来没有过去这么久。
但他并没有很大的情绪波动。
他所有的情绪波动,已经在意外见到孟方在铃兰墓前倾诉时,全部用完了。
现在做的一切,只是必须要走的路。
他径直走到一楼走廊的墙边,顺着墙轻轻摸过去。
一会儿,就停住了。
按了几下,就找到了隐形的开关。
一个极度矛盾的人,他渴望粉碎这个世界,创造由他来订立的新的规则,但他又讨厌一切改变,在生活中习惯于把一切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青川知道自己不会忘记怎么进入那个地狱。
他的头脑忘记了,身体也不会忘记。
按下开关,墙上一块同色面板向边上滑开,露出一块数字屏,是密码锁。
输入多年前那个烂熟于心的密码。
轻微的一声脆响,通往地下室的楼梯缓缓出现在他的面前。
就像很久以前他无数次做的那样,他要走下去,面对他无法逃避的命运。
一步一步,走下去,刚好二十二阶。
转弯。
再接二十二阶。
青川的腿一点都没有抖,他镇定得像个局外人。
也许是麻木。
聋孩儿已经在地下室的门打开的那一瞬,感受到了电流带来的刺痛。
一如往常般,他条件反射地抱着头蹿到墙角蹲下,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
他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地面上虚无的一点,世界于他寂静无比。
或许害怕也只是他的习惯表现而已。
他也早就麻木了。
铁床上的男人醒着,但他也没有扭转目光。
因为他们都知道,进来这个地狱的,只会是那一个人,那个囚禁了他们多年的魔鬼。
但也曾经,是他的亲人。
只是,这一次,他错了。
来人脚步清晰,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了他,然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当他混沌疼痛的大脑吃力地意识到这个脚步与那个总是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有所不同时,他已经看到了来人的面孔。
一瞬间,他的嘴巴张到极大,眼睛里射出来的,是比平时更加惊恐万倍的光。
只需一眼,他便可以确定,这是老三在信息里提到的少年。
也是他曾经救下的那个奄奄一息抱在怀里的孩子。
这是一个奇怪的感应。
然而令他惊恐的是,这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狱里。
他只能想到一个可能,这孩子也被抓进来了,他没有逃脱孟方的魔爪。
青川看出了男人眼里的痛苦、绝望和悲愤,稍一想,他便明白了。
男人的惨状他设想过一千次一万次,因为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孟方的心是多么狠,手是多么黑。在孟方的眼里,所有的人不过是一团披着人皮的肉,只有智慧和思想是有价值的,而肉体只是拖累。
这当然缘于孟方自身肉体的天生虚弱与残疾,令他有这样愤世的变态想法。
然而这也令孟方虐起他人来毫无怜悯和愧疚,因为他真心觉得那不过是一些愚蠢的肉块在接受考验,如果不能抛却这些肉块带来的束缚与困扰,这个人就毫无价值。
但青川仍然没有想到,孟方会对这个男人下这样的狠手,躺在床上的人新伤旧伤交叠,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大伯。”
青川颤着声音叫了一声。
这一刻,他的鼻子酸涩无比,久违的流泪的感觉回来了。
他早该回来的,是他还不够强大,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重新站起来,摆脱了红眼蓝花的控制。
如果他早点回来,这个人,可能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大伯,我是青川。我没有被抓住,我是自己进来的。”他匆匆地说,声音哽咽。
想去握一握男人的手,却发现到处皮开肉绽,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床上的男人听到这一句,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瞬间呼出一口大气,绷紧的身体瘫软下去,眼里也泛出了晶莹的泪花。
“你怎么来了?小三呢?”
“三叔还在美国,他一直等着孟方用红眼蓝花和国际恐怖组织交易,然后联合国际警察将他们一网打尽。昨天那边的交易人已经被秘密抓捕,但孟方这边还不知情,三叔已经在回国的途中了。大伯,一切就要结束了,我这就带您出去!”
“等一下。”大伯声音嘶哑地问,“我之前从孟方电脑里拷出来的他的试验者名单和数据,你都交给警方了吗?”
“是的。”青川回答,“是聋孩儿送出来给我的。孟方一直以为聋孩儿只是一个残疾的野人,把他当成动物用来看管您,却没想到他和您建立了感情,他虽然聋哑,却不是弱智。”
聋孩儿仿佛意识到有人在说他,慢慢抬起了头来,看到青川,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人,就会有心。”大伯似乎是微笑了一下,“好孩子,今天是你偷偷过来,不是你三叔安排的吧?你三叔明白,大伯现在还不能走。孟方小心谨慎至极,如果这时候发现我被救走,他会毁掉所有证据消失。他忍了这么多年,我们也忍了这么多年,大家都不能承受一丝风险了。大伯在这里已经习惯了,孟方始终没有从我这里拿到他想要的东西,应该也不抱希望了。他不会突然杀了我的,稳妥起见,一定要等到你三叔回来,孟方抓捕归案,我才能放心离开这里。”
“我明白。”
青川低下头。
他都明白,可是,总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令他甘愿冒这么大的风险,也一定想要来看一看这个人。
这个人,是当年他还是遥河时,偷偷逃出家后,昏迷在路上后醒来见到的人。
这个人要他叫自己大伯。
是大伯保护着他,不被孟方发现,把他送到了国外,交给了三叔。
他救了遥河,自己却被关进了遥河当年被关的地狱里。
“孩子,快走吧。去告诉你三叔,陷空山里孟方偷建的红眼蓝花人工种植基地已经毁掉了,他已经掌握了提炼这种毒药的化学方法,从此以后,他的一切行为都会转到更深的地下,再想要抓到他的证据,就更难了。所以,这一次一定要抓住他,把他关进监狱。只有这样,更多的人才能得救。”
青川犹豫着答应了。
他朝聋孩儿招了招手。
聋孩儿认出了青川,知道青川和床上那人是一伙的,高兴地蹿了过来,像只山猴。
青川轻轻抚摸聋孩儿的头,比画着示意他照顾好大伯。
“遥河啊。”床上的男人又喊了一声,“当年我在路上救了你,其实,是你妈妈向我求救的。你妈妈她一直都想救你,她从来没有恨过你。她也不是自杀的,她是被红眼蓝花控制跳楼的。”
地下室的门在青川身后轻轻关上了,墙面又恢复了洁白无痕,所有的罪恶都被关在了另一个空间里。
而走出去,必定是阳光漫天。
青川的心生生地扯着疼,他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青川其实隐隐猜出那铁床上的人是谁,他、孟方和三叔,应该就是当年五色河孤儿院的三兄弟:大威、二威和小三。
那场火烧得太大,所有人都以为大威和胡野一起烧成了灰。
然而,不知道什么际遇,大威没有死,他逃了出来,也有了新的人生。
大威知道二威和小三也被人领养了,于是成年后一直在寻找他的兄弟们。
然而找到的,却是一个已经变成了魔鬼的二威。他不但继续着胡野当年在他们身上做的邪恶试验,而且变本加厉,要用试验成果来控制政界要员,参加世界恐怖计划,最终成为世界的幕后主人。
这已经不是自负,这是一个疯了的狂人。
为了彻底粉碎这个狂人之梦,不像当年的胡野种下的恶果一样留下隐患,春风吹又生,他选择了用这种方式与现在名为孟方的二威生活在一起,来麻痹孟方,成为孟方不设防的点,从而掌握他所有的进度,拿到他所有的试验名单和资料。
一个都不能少,全部要挖出来,清干净。
这是他给小三的信息里反复强调的事。
到底是胡野的试验制造出了二威的疯狂,还是二威原本就有着扭曲的野心,只是被那个试验催化了,也许永远不得而知。
然而,黑暗的影响如此深远,令人胆寒。
那么我呢?
青川默默地问自己。
他们真的相信我吗?我是那个流着狂人的血脉的孩子,我是红眼蓝花毒最早也最深的试验者,可怕的毒液曾经渗透了我的血。
它们令那么幼小的我,就拥有了可怕的破坏欲望。
就算孟方归案,红眼蓝花试验被彻底摧毁,可是我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能控制自己不成为下一个孟方吗?
我真的相信自己,能始终心向善意吗?
在温暖的阳光下,青川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些他一直清楚却不敢面对的想法,忽然在一切即将收网的时候,都强行浮现在了眼前。
无法逃避。
分外残忍。
在青川离开后不久,地下室的门又再一次打开了。
聋孩儿偷偷抬眼,发现这一次进来的,真的是那个可怕的人。
孟方慢慢走到大威的床前,照例检查了一下他身上连接的各种仪器设备上的数据,然后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大哥,今天还好吗?”
嘶哑的声音一如儿时,然而,却没有了孩童时的亲切和渴望,只剩下成人的冷酷和算计。
大威破天荒微微朝他点了点头:“还好。”
孟方看着大哥那张蜡黄如同面具的脸。
大威突然想和他再聊几句天。
“二威。”大威像儿时那样称呼这个曾经的弟弟,“大哥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了很多苦,你是不是因此恨大哥?”
孟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不恨你。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我。”
大威说:“不恨我,那为什么要折磨我?”
孟方说:“大哥,这你就明知故问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说得很清楚,你把胡野当年留下的研究笔记交给我,我保证好吃好喝养着你,有了富贵和你共享。如果不是你固执不肯交给我,我的试验成果应该再提早十多年,你也不会多受这么多年的苦。不过,有你陪着我,我还是很开心的。”
他轻轻抚摸着大哥露出白骨的手指,疼得大哥一声惨叫。
“大哥,在五色河的时候,有什么好吃的,你总是先给我和小三吃,再自己吃。别人捐的衣服,没洞的给我和小三,有洞的给自己。这世上,你是真心对我们好的人。”
大威看着他平静地说出这些往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你一定奇怪,这些好,我都记得,却为什么不放过你?大哥,我不是不放过你,我是有自己要做的事,有自己的目标,谁挡在我的路上,都不行。你不行,铃兰不行,遥河也不行。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懂我。
“我要掌握一种绝对的力量,让天下再没有人能够欺负我,轻看我。这种力量,我现在已经靠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拥有了,可是,大哥你为什么想要破坏呢?”
孟方轻轻掀开大哥下身盖的一床薄毯,露出他两条伤痕累累的光腿。那腿好像柴棍一般,皮肉贴着骨骼。
孟方的手一点一点往下移,大威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仿佛预感到了什么。
但还没等他出声,孟方突然手上一用力,只听一声惨叫,大威右脚上的小脚趾竟然生生被折了下来!
孟方一边微笑,一边把折下来的小脚趾伸到大哥面前。
断口处,露出来金属的颜色,发出冰冷的光。
“你刚来的时候,我折断过你的脚趾,然后又给你接上了。你大概不知道,那并不是我为了好玩,我一点都不喜欢虐待人,真的。我只是为了在你身体里,安上这么个小玩意儿。”
窃听器。
大威的眼睛里绝望和恐惧交织。
原来他的身体里,一直有着窃听器。
难道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安监控,他还以为是孟方过于自负的原因。
然而,他眼角的光瞄到了缩在角落里的聋孩儿,又微微松了一口气。幸好那孩子是个聋哑人,而且孟方一直以为他智力低下,不可能为人所用。
他用了几年的时间,才能和聋孩儿建立沟通,而这沟通,因为聋孩儿的生理缺陷,是无声的。之前觉得有诸多不便,现在看来,却是惊险逃过一劫。
如若不然,他给小三递消息的事早就暴露了。
“大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今天有客人来拜访,你却没有告诉我。而且,原来你早就和小三联系上了,他还有了这么大的出息,大家都是兄弟,你怎么也不告诉我呢?”
此言一出,大威又一下掉进了冰窟。
他知道完了。
“开始我听到那些对话,我真的很惊讶,我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够进入这里。是谁呢?
“在这个世界上,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与我共享过这个密码。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儿子。我的妻子,是我亲手把她送走的,她绝不会死而复生。所以,只剩下一个答案。果然,我听到他叫你大伯,证实了我的猜测。”
孟方“嗬嗬嗬”地低笑起来,像黑森林里的乌鸦。
“我的儿子,遥河,原来他没有死。不愧是我的儿子,那么小的时候,就拥有比一切成年人更强大的意志,很长的时间里我都快绝望了,因为红眼蓝花在他的身上,始终不能起到完美的控制作用。我的儿子,是个天生的小怪物,他一定继承了我无比优秀的基因。
“铃兰怎么会找到你?这个贱女人,果然应该死。你和小三那么早就发现了我,却不来找我,反而对我有这么多的动作,还带走了我的儿子。不过,我得感谢你们,把他养大,还送回了我身边。这是上天给我送回来的礼物,只有他,才是我完美的继承人。
“你知道老鹰训练小鹰吗?得把他推下悬崖,在绝处才能求生。对孩子也应该这样。那孩子啊,自以为能抓住我,可是,如果我让他发现他的努力最后只是一场空,他会不会绝望?绝望了,才会明白,这世界上力量最强的人,是他的爸爸。跟随他的爸爸,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把那截小脚趾随手一扔,然后拿起墙上挂着的一个氧气面罩,轻轻扣在了大哥脸上。
他微笑着看着大哥的脸,眼里全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大威意识到要面对什么,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永别了。
“等等。”大威匆匆对孟方说,“二威,你已经害了很多人,很多人因你而死,你的恨,应该消除了。胡野也死了很多年,无论他对你做过什么,你放火烧孤儿院以后,他都以命相抵了,放下仇恨吧。”
孟方的手突然一僵,眼里射出一线凶光,猛地转身面对着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都知道,那场火,是你放的。锁上胡野房间门的人,也是你。”
“我是问你,什么叫胡野对我做过什么,你知道什么?”
那是他心底最黑暗的秘密,他以为胡野死了,世上就不会再有人知晓。
“胡野死前,把他的研究笔记交给了我,让我藏在了只能容纳一人的地窖里。我知道他是明白自己不行了,想把毒的种子留在我心里。但他没有想到,这种子,早就种在了你心里……在他对你做那些禽兽不如的事的时候。那些事,他记在自己的研究笔记里,我逃出来后,就看到了。”
以前他一直不明白,就算胡野有那种变态的需求,为什么会选择二威,二威身体残疾,不漂亮不可爱,却逃脱不了这样可怕的劫难。
正因为知道二威在胡野手上遭遇过什么,所以,这些年来,无论二威做了什么,他始终存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二威只是太恨了,希望二威发泄完所有的恨后,终能醒悟。
后来他渐渐想到,也许胡野正是在二威身上嗅到了和自己是同类的某种气息,因此才激发了对二威的兴趣和欲望。
人之复杂,难以说尽。
“做上帝的滋味如何?”孟方冷冷地说。
原来,大哥竟然知道那些肮脏无比卑贱无比的事情。
那么这些年来,自己无论怎么折磨这个人,他看自己的目光,都像是可怜的小丑吧。
早该去死了。
“那么,就去和真正的上帝聊聊吧。”
他毫不犹豫地在工作台上操作了几下,无色无味的气体灌进面罩里,但不是氧气。
床上的人,挣扎了几下,便陷入了永远的黑暗里。
聋孩儿一直在偷看着孟方的举动,他开始不明白孟方在做什么,以为孟方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折磨床上的人。总会结束的,结束了,魔鬼走掉了,他们就可以获得短暂的安宁。
但是,这一次,却有点不同。
床上的人,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好像睡着了。
他有些困惑地把头抬高,突然看到孟方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吓得一缩头。
孟方看着聋孩儿,他可真像一只山猴,哪里像个人类?
当年他在陷空山寻找红眼蓝花时发现了这个村里丢出来的孩子,一时兴起把孩子带了回来,当奇特的宠物一样养在地下室,顺便给囚禁的人做些基本的照料。
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背叛。
果然,世间所有被称之为人的生物,都是不值得信赖的。用信赖来维持的关系,都充满了可怕的漏洞。
只有控制,绝对的控制,才能万无一失。
他没有多话,在口袋里按了一下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钮。
聋孩儿突然全身剧烈抽搐起来,像遭遇了巨大的电流,扭曲着,倒地不起,很快口吐白沫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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