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鸟

畅销书作家莫峻首部都市悬疑力作 有人拼命制造黑暗,就有人努力迎接光明。似乎拥有不幸预知能力的神秘少年 看似毫不正经但其实心思缜密的优秀警探 青川VS白一舟——首次联手闯荡善恶人间 一连串看似无关的奇诡事件 像被强行扯断的不幸珠链 无力保护爱人的懦弱总裁密室失踪 优雅贵妇突然狂性大发咬断小狗咽喉 老实木讷的单身教师深夜竟与人偶缠绵 而人偶的面目 酷似一位如白茶般纯美的婚纱设计师 …… 而将这些事件串起的,除了死亡 只有那个常在夜间出没的少年 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 善与恶之花,从同一片土地生根发芽绽放, 三十年前消失的红眼蓝花的秘密, 是钥匙还是答案?

第二幕 恶浊之虫
真相总是在事发后才能知晓,它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让·波德里亚
7.残疾鞋匠
这是一个有些年头的老旧小区。
五层的楼房外到处是漏水维修过的痕迹,还有一片片深绿色的爬山虎。
早上八点,在小区入口的地方,左手缺了小指的鞋匠老刘准时出摊了。
现在已经越来越少有人修鞋,但是已经快六十岁的老刘,不能停下他的营生。
即使生意惨淡,他也风雨无阻每天出摊,没有人光顾的时候,就坐在那里,一身灰衣,宛若一块愁苦的石头。
小区里的老人都认识他,但也不把他当成一回事,因为他一直木讷少言,也没有什么朋友。
来来往往的人穿过他的身边,带来细小的扬尘与微风。
“爸,给我早餐钱,我要去吃碗面。”
败家儿子六指打着哈欠摇摇摆摆地走过来,二十多岁的人,精气神却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苍白猥琐,一双糊满眼屎的小眼里透着贪婪和麻木。
看来他又是在外面打了一个通宵的牌。
老刘默默地从身边一个斑驳铁皮盒里拿出一张十元纸币递过去,在早晨的阳光下,他手指的残疾显得格外打眼。
六指劈手夺过纸币,然后朝小区外走去,一双脏兮兮的塑料拖鞋在他的脚下啪嗒作响。
老刘继续缩在他的鞋摊前,他垂着头,笼着袖,默默发呆。
早晨一般是不会有生意的。
但他宁愿坐在这里,也不想回到那个只有他和儿子两个人的破败不堪的家。
那里的空气,令人窒息。
“刘师傅,擦个鞋。”
一个男人在鞋摊前站定。
老刘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混浊的眼睛亮了一亮,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车老师,早。”
被叫作车老师的人,名叫车光,他身材瘦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是桃远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
车光去年离了婚,独自一人搬来这个老旧小区,平时也是个深居简出沉默少言的人,但因为住在同一层,彼此打过几次招呼,都了解对方的情况,倒多了些惺惺相惜。
老刘知道车光是照顾他的生意,因此擦起鞋来也格外仔细努力。
车光沉默地盯着老刘头顶的白发,或许是想起了自己远在家乡的老父,眼里似乎有些不忍。
老刘倒是有些高兴,他很尊敬文化人,也觉得车光是个难得的好人。他一边给皮鞋面上油,一边问道:“今天是周四了,明天就是接皎皎的日子了吧?”
提到女儿皎皎,车光古板灰暗的面孔上,顿时现出了难得的光彩来。
离婚后,五岁的皎皎跟了前妻生活,只有每周五,车光才能去幼儿园接她,再带回住处照顾一晚,周六晚上前妻就会接走。
所以这每周一次的相聚,就是他人生里最明亮的时光。
“是的。”
车光一边回答老刘,一边盘算着后天休息可以带皎皎去新开的游乐场玩玩,她一定很高兴。
他的面上露出了一丝孩童般轻松的笑容。
桃远大学的图书馆,修得气派豪华,藏书无数,且是二十四小时对学生开放的。
虽是如此,但这所名气平平的海滨大学里,并没有因此就出现网上那种优秀学生通宵苦读的勤学现象,反倒是不少学生情侣把这里当成了约会场地。
一大早,薄金色的阳光就透过窗棂,投射到了有些斑驳的木地板上,空气里隐隐流动着秋天的桂花香。
昨夜值班的同事又偷懒了,没有在交班前把所有书架上的书都整理清爽,大概他知道,车光总会把这件事给做好。
车光也确实在这么做了。
他瘦小的身影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只背负着重壳的老龟,沉重而压抑。他时不时停下来,动作轻柔地将弄乱的书摆放整齐。
他并不着急,反正时间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了明确的意义。
有些书摆在他踮脚也够不着的地方,他寻思着等会儿要去储物间扛人字梯。
一排书架后传来年轻男女的轻声嬉笑,似乎是在暧昧地耳语。
车光已经习惯了这种现象,赶早来到图书馆的人是为了约会,而不是为了学习。
但他还是慢慢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极轻,并没有引起注意。
“小猪猪,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三食堂的肉包子。”男生一边用甜腻的口气哄着可爱小女友,一边递过去爱心早餐。
“讨厌,你是嫌我胖对不对?”女生一边娇嗔,一边接过包子,嘟起来的小嘴像诱人的“小樱桃”。
“我就要把我的小猪猪喂得白白胖胖……”男生冷不防伸过头去,张开大嘴攻击“小樱桃,准确命中目标。
靠着大书架坐在木地板上的两个人顿时如身体触了电一般,呼吸同时急促起来,伴着女生的欲拒还迎和男生的大喜过望,动静也变得更加明显。
三食堂的肉包子反而被冷落了,可怜巴巴地缩在塑料袋里,被扔在了地板上。
车光走到他们身旁,弯腰将地上的那份早餐拾起。
他咳嗽了一声。
男生女生受惊之下迅速分开,但抬头看去时,只看到车光略为佝偻的背影,正慢吞吞地走开。
他手里提着的那袋包子晃晃悠悠,有些刺眼。
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这位老师是什么意思,于是都大气不敢发出,眼睁睁看着车光消失在书架尽头。
良久,男生才马后炮地骂了一句:“神经病啊!”
女生也缓了过来,红着脸不甘地小声吐槽:“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古古怪怪的……”
男生朝书架的缝隙里张望了一下,依稀看到车光已经回到了远处的借阅台后,便压低嗓子八卦道:“听说他老婆跟人跑了,所以他受了刺激,这里有点儿不正常……”他动作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原来是这样啊!”女生一脸恍然和嫌恶。
“对啊!听说他还是名校毕业,结果因为脑子不正常,只能在这里当个管理员……咱们要同情这种弱者,不要和他一般计较。”男生添油加醋。
车光站在借阅台后的工作位上,他听不清远处的那两个年轻人在嘀咕什么,但他也并不关心。
他把那袋包子扔在了脚下的垃圾桶里,塑料袋和塑料袋摩擦着,发出一声不甘心的叹息。然后他顺势弯下腰,双手合力抱出来一个小小的蓝色塑料整理箱。
他把整理箱放在膝头,把盖子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些他的个人物品。
其中有一样东西,显得格外鲜艳,他拿了出来,竟然是一袋孩子吃的包装花哨的小熊饼干。
包装已经被拆开过了,袋口夹着一个食品密封夹。
车光小心地把密封夹打开,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从里面拈出了一片饼干来。
焦糖色的小饼干躺在他的手心里,有些违和的滑稽。
他的表情却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爱人一般,原本古板严肃的脸上,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激动和痴迷。
良久,他才缓缓将那片饼干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闭上眼睛,厚厚的嘴唇轻柔地嚅动着,仿佛在和空气接吻。
青川闭着眼睛,躺在一张咖啡色的真皮治疗椅上。他长得俊美柔和,如果去当明星,一定是被无数少女追捧的那种神颜。
只是此刻他的样子,却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厌倦。
那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脸上应该出现的神情。
少年该有的朝气、阳光、莽撞、热情、冲动甚至情爱渴望,在他的身上,都看不出分毫。
如果非要说看到了什么,那或许只能说,这张脸上出现的,分明是暮年老者的气息。
这种奇异的违和感,令他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如果走在人群里,他一定是百分之百令人过目难忘的人。
穿着简单白毛衣的米露坐在青川的右手边,蓬松的长发在脑后随意绾起。
此时,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已经翻开,她却并没有专心在看,只是很轻地晃动着自己雪白的长腿,若有所思地瞄着青川的脸。
“你要寻找的那些人,有些可以利用夜鸟电台来吸引他们暴露,有些却根本没有线索,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她忍不住问他。
“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个人的帮助。”青川缓缓地回答。
正在酒吧里勾搭美女的白一舟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
“来得及吗?如果如你所说,那个幕后制造了这一切的人已经开始引爆他设置在人群中的这些炸弹,以消灭他多年来作恶的痕迹,那他必然准备周密。”
“我不知道,但没有选择。”青川说,他睁开眼睛,眼瞳里是无穷无尽的空茫。
“米露姐,有人在拼命制造黑暗,就有人在努力迎接黎明。”
还有人一直生活在黑暗里,却不敢放弃。
治疗室里放着极其轻缓的音乐,乐声似有似无,正是最合适的音量。
罗勒、橙花和薰衣草混合的精油香气从微弱的灯盏上升起,慢慢地渗入人的意识,将人温柔包裹。
米露看着青川长长的睫毛,她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她也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他根本睡不着。
她给他设计过无数种方案,他表面上都极为配合,然而她很快知道,他分明就是所有心理医生最讨厌的那种病人。
他在自己的心门上了十八道锁,然后人畜无害地看着你,像个世界上最乖的宝宝。
其实他早就看穿了你的一切治疗手段,你一切问题的目的,你一切诱导的来处,他甚至比你更了解下一步你想做什么。
他看似把门钥匙都交给了你,但是,没有用。
所有门的背后,都空空荡荡。
你走过去,推开一扇门,再走过去,又推开一扇门。
迎接你的永远只有失望。
青川确实没有睡着。
他很难记起来,自己上一次深睡是什么时候,睡了多久。在他的印象里,只记得无数个黑夜白天,他都在清醒和非常清醒中徘徊。
梦魇是没有出口的迷宫。
他不再奢望出现奇迹。
但他此刻是安心的,因为知道,有一个可以相信的人,在认真守护着他。
她是他三叔托付的医生,甚至是因为他,她才远涉重洋来到这座城市。而一旦他完成了他的目标,他们或许会一起离开。
他是她的病人。
或许还是她的研究对象。
无论为了哪种原因,他似乎都可以相信,她暂时不会离开。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就好像很短的童年记忆里的母亲给他的安慰,足以让他在无休无止的黑暗跋涉里,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已经很满足。
他甚至可以听到米露温柔的呼吸声,渐渐地,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睡着了,脑海里响起了妈妈的低语:“遥河,睡吧,妈妈给你唱催眠曲。”
自那一年出逃后,再也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
妈妈说那是她故乡一条小河的名字。
遥河。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自己一声:努力活下去吧,遥河。
周四中午的时候,突然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过后,天空仍然灰云密布,空气湿度很大,让人的皮肤和呼吸都很不舒服。
六指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绿色夹克,脚上仍然是那双破拖鞋,里面套着露出了大脚趾的灰袜子,神情猥琐地在区政府附近的街道转悠徘徊。
脚下不时有泥水溅上他的裤管和袜子,他却毫不在乎。
有件事,他想要“向政府举报”,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根本都不懂要去哪里举报,只记得这一片好像是政府部门所在。可是真到了门口,他却本能地吓得双腿发软,迈不开腿,张不开嘴,平时在老父亲面前的无赖相全都化成了空气。
但他又实在有些不甘心,手里掌握着这么一件秘密,却什么好处也捞不着。
所以他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摸着墙根来回溜达。
一辆黑色轿车不知道从哪里开了出来,驶过六指的身边,大概是没注意路边墙角蹲着一个壁虎一样的人,前轮驶过了一个浅水坑,脏水顿时溅了六指一身。
六指这种人,平时在老父亲面前作威作福,但真的到了外面,又胆小如鸡。
他虽然下意识地跳了起来,但只看了一眼那车,就把骂声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辆好车,他虽然不认得什么牌子,但也能感觉得出来,里面坐的,肯定是有权有势的人吧?
抱怨只在喉咙里滚了几下,他就随便抹了把脸,缩起了脖子。
谁知那车的主人竟是个好人,发现自己的车溅了人后,竟然停了下来。
穿着考究的司机打开车门走了下来,笑眯眯地向六指道歉,问要不要带他去买一身衣服赔礼。
六指哪里受过这种待遇?只觉得老天开眼,自己开始走运了,当下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他想着说不定能攀识上这车的主人,像这个司机一样,混个小差事也能人模狗样起来,最不济,还能混套新衣服,看这车的样子,总不会带他去地摊买衣服吧?他可还没进大商场买过衣服呢!还有这车,他摸都没摸过,现在人家还能让他坐一程!
他乖乖地跟着司机,像一条被驯服的癞皮狗般朝车子走去。
司机果然是大人物身边的司机,一个箭步向前拉开了车子的左后门,请六指上车。
六指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努力挺直了背,咳了几声清清嗓子,然后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一猫腰钻了进去,结果没控制好,头撞到了车顶,疼得他面目扭曲。
那一瞬间,他看到这车子的右前座上,坐着一个人。
这人头发花白,身材似乎很矮小,被椅背挡住了大部分。
感觉到他进来,那人也没有回头。
六指心知这就是车的主人,心想大人物果然不一般,一个背影都透着富贵气。
他惶惶地想着自己该不该开口打个招呼,脑袋里似装着糨糊一般没个主意。
车身微微一震,车子已经发动,像一条矫健的游鱼一样,向着前路滑去。
8.失踪的车老师
在桃远大学当图书馆管理员的车光,是一个老实古板的中年男人。
虽然和前妻桃子离了婚,但因为两个人共同的女儿皎皎,他们仍保持着每周一次的联系。
每周五是他们约定的车光去幼儿园接皎皎的日子,然后皎皎会跟他回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周六晚上桃子会把皎皎接走。
他们离婚一年来,这个约定风雨无阻。
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车光老师那张石像一样木然的脸上能出现一些鲜活的表情,那一定是因为他五岁的女儿皎皎。
皎皎是他的掌上明珠,也是他生命中的阳光。
这一天,又是周五。
过了傍晚六点,桃子却接到了皎皎幼儿园的班主任打来的电话。
班主任说,今天皎皎爸爸没有来接皎皎,皎皎现在还一个人留在幼儿园,由园长妈妈陪着,哭得可伤心了。
桃子十万火急地打车前往幼儿园,将女儿接了回来,好一阵安抚,待到伺候女儿吃完饭洗完澡上床睡下,她才气冲冲地拨通了车光的电话。
电话一遍一遍地响起,却无人接听。
晚上,桃子躺在床上,最初的怒气散去,她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安。
和车光结婚五年,离婚一年,她不敢说自己了解他,毕竟就是新婚阶段,他一天也和她说不上十句话。但是,她觉得车光对皎皎的爱,是没有人能够质疑的。
她相信如果皎皎有任何危险,车光能够毫不犹豫地冲出去用自己的生命保护皎皎。
这也是离婚后他们双方没有交恶的重要原因。
毕竟让皎皎拥有一个如此深爱她的爸爸,或许比自己失去了一段婚姻更加重要。
正因为如此,桃子不相信车光会为了任何突发的事情在不和她打招呼的情况下把皎皎扔在幼儿园不管。
每一次去幼儿园接皎皎,车光总是会第一个到达幼儿园门外,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烈日当空,他瘦小的身影都会笔直地站在家长队伍的最前方。因为他说,他要皎皎出来第一眼就看见爸爸。
他怎么可能让皎皎一个人在幼儿园等到天黑?
说得更夸张点儿,桃子相信,就算他摔断了腿,他也一定会爬到幼儿园去!
那么,能有什么原因,让车光在约好的日子里没有出现?
除非……
桃子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她越不许自己往那方面想,越是不由自主地往那方面想。
但是,车光素来生活极简,两点一线,虽然沉默少言,却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敢与人交恶,他能有什么意外?
也许,只是他的手机掉了?
或者……
他找了新的女人?
算了!
就在这样一阵一阵的胡思乱想里,桃子终于昏昏睡去。
第二天上午,白一舟和往常一样,骑着他的旧单车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进了单位。
路过接待大厅时,看到他们组的女警李仙正在给一个报案人做笔录,旁边站着雷小昆。
李仙是去年新进来的刑警学院高才生,人漂亮得和小明星似的,性格还爽朗,一进来就把全局的小青年变成了迷弟。
其中最有坚持精神的莫过于雷小昆了。
他对李仙的一片痴心简直快成为局里的经典段子,好在李仙也不烦他,只是告诉他自己对他不来电,有时还和众人一起开开他的玩笑。雷小昆心大,倒也不以为意。
白一舟看到雷小昆背在身后的手上还提着一袋没开封的油条豆浆,他正好没来得及吃早餐,就想摸过去顺手牵羊。
谁知道羊没牵着,却被李仙抓了个壮丁。
李仙正愁找不到人手出警,一眼看到白一舟这个吊儿郎当的闲散人员,自然大喜过望,一把抓住不放。
于是,原本准备利用上午时间躲在办公室里补个眠的白大爷,就临时当上了走街串巷上门探访的片儿警。
也怪他不作死就不会死。
报警人是失踪人车光的前妻韦桃。
据韦桃陈述,昨天周五是她和车光约好由车光去幼儿园接他们的女儿的时间,但是时间过了,车光却没有出现。
晚上她一直打车光的电话,也没有人接听。
她觉得车光一定是出事了。
离了婚的夫妻,一方有了新生活,忽略了原来的妻女完全正常,只是或许前妻不甘心承认自己的重要性已变,所以才脑补出各种意外大戏——这一定是李仙做笔录时的想法。
所以,李仙临时把白一舟抓住让他去车光的住处看看,也是认定这不过是一场误会。
只是既然有人报警,就总得出警,让闲着的白一舟去跑一趟,最合适不过。
于是,白一舟就顺着韦桃提供的地址,一路唱着“心里苦”慢慢找了过来。
这是一片年代久远的老小区。
在高楼林立的都市里,这种一栋才五层楼的建筑已经非常少见。这里曾经是桃远大学的教师福利房,只是因为小区实在破旧,现在基本已经很少有教师在此居住,多数是出租给了外来人员。
离婚后的车光就一个人住在这里。
白一舟从堆了不少杂物的楼梯间爬上了二楼,再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就到了车光的房门口。
他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观察,这层楼以楼梯为中线,左右共有六户,车光的房子在右边的第二间。
同一边的三间房子处于并排状态,分别有一门一窗露在走廊的一侧,为了隐私效果,每户人家的窗上都从内糊上了报纸或海报。
这么简陋的条件,现在的确是不多见了。
看来车光确实对生活没什么要求,如前妻所说,是一个木讷而古板的人。
白一舟准备敲门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最里面那间房走了出来,看得出这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得满面愁苦的老人,他正是残疾鞋匠老刘。
老刘的儿子六指昨日一天都没有回来,他打算去麻将馆问问。
这个废物儿子经常混在麻将馆,身体早就亏空,熬不了一天一夜,一般情况下,玩了一个白天或者一个晚上,总要回家补觉的,可自前天下午他出门以后,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回来了。
老刘有点担心,怕儿子暴毙在哪个牌桌上,决定还是前去喊一喊。
路过车老师房门口时,老刘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是皎皎来住的日子。
皎皎那孩子,是车老师的掌上明珠,但凡她来的这一天,这阴暗压抑的走廊里,总是会响起几声独属于孩子的欢笑,增添了几分人间生趣。
那孩子也很懂礼貌,见到他时,总是刘爷爷长刘爷爷短地叫,叫得他一颗枯萎的心,湿润欢喜。
所以,不光车老师每周盼着去接皎皎,连他这个糟老头子,心里也隐隐期盼起来。
可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皎皎还在赖床,日头已高,都还没有出来玩耍。
而且,门口居然站了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似乎准备敲门。
难道是车老师的学生?不过车老师家里常年没有人来访啊!
他下意识地抬头缓慢地多看了两眼,见人家望向他,又赶快缩了脖子低头。
好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比起他那儿子六指,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底。
他心里悲伤地感叹着,脚步却没有停歇,有些蹒跚地下楼去了。
在弯曲的手指即将落到那扇褐色的旧门上时,白一舟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不适。
他立刻停住动作,从一副要死不活的状态瞬间变成了警觉的猎犬,如果这时有人与他面对面,会发现他的眼睛里射出凛人的精光,似蓄势待发。
他知道自己的这种异常感意味着什么。
从以往几次同样的经历来看,这种不适感都与命案紧密相随。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第六感来自哪里,也许是来自他同为警察的父亲。
父亲白威,已经失踪近二十年了。
失踪前,父亲正在办一件和毒品走私有关的要案,所有人都认为父亲遭遇了毒手,然而,他却一直有一种感觉,他相信父亲还活着。
父亲失踪后,他一夜成熟,仿佛身体里住进了另一个灵魂,在吊儿郎当的外表下,有了毕生要与鲜血和痛苦打交道的责任。
那就是来自于他对犯罪气息的极度痛恨与惊人直觉。
此刻,他就能确定,眼前这间看似沉静普通的房子里,有命案发生,他甚至能闻到门缝里溢出来的血腥味,令他的后背不动声色地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立刻给局里打了电话,要局里派人手过来。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后退了一步,猛地飞起一脚,生生踹开了那扇门。
他确信,不用敲响房门了。
因为房间里已经没有可以应答的人。
房间里没有活人。
只有死人。
但是,当轰然巨响过后,显得破旧的门痛苦地洞开时,白一舟却看到了令他无比意外和震惊的画面。
他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人,就算是门后一地尸块,他也有所准备。
令他意外的是,他的第六感竟然出现了错误。
屋里确实发生了命案。
但屋里并非没有活人。
血,并不太多。浓稠的血液像一条条恶心的巨虫,从一个男性腹部插着的刀柄处流出来,在他的身下盘成一小摊,但此时已然凝固。
死者穿着一件脏旧得看不太出本色的深色夹克,脚上的拖鞋已经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处,露出来的脚底板又脏又黑且长满了鸡眼和茧子,头发也脏如鸡窝,一看就是那种生活境遇很差却又游手好闲的人。
死者背靠桌腿坐着,一双枯手向前伸出,在虚空中呈现出八爪鱼状,怒目圆瞪,仿佛随时要扑过来。这诡异的姿势配上死者特有的青灰色的皮肤颜色,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死者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活人。
一个矮小的、面色木然的中年男人。
他就双腿盘坐在离死者大约一米远的地板上。
他穿着老式的格纹灰衬衫,领口和袖口都认真扣紧,一丝不苟,全身透着一种小知识分子的严谨和穷酸。
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目光却是空洞无物的,仿佛在看着地上的血,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白一舟判断这应该就是失踪的车光。
只是,这个据说爱女如命、生活单调、性格古板的图书馆管理员,他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乍一看,他还以为车光抱着一个妙龄少女!
但他是何其敏感的人,他立时发现不对!
那不是真人!
是人偶!
一个与真人同等大小的极其逼真的人偶!
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人偶,那是一种通过非常复杂的渠道才能在国外定制到的高级性爱人偶,身体、相貌如同真人,关节能够自由扭动,摆成各种姿势,穿上衣服便宛若真人,据说发肤触感也与真人无异,价格自然极其昂贵。
那少女人偶跨坐在车光的腿上,双手搂着车光的脖子,把头搁在车光的右肩上,车光也紧紧抱着人偶的后背,仿佛抱着最珍爱的情人。
那少女人偶上身穿着的,竟是校服!
白一舟的胃里突然一阵翻腾。
他隐隐猜到了什么,这一刻,他突然非常庆幸那个叫皎皎的纯洁孩子和那个叫韦桃的善良前妻此时没有出现在这里。
而他希望,她们以后的路,与眼前这个男人,不再有关。
白一舟决定先不进去,顺手又打了个电话,叫救护车过来。
刚放下手机,突然听到身后有异响,他一个急转,就看到不久前蹒跚着下楼的老人,不知道何时,又回来了。
此时,老人那双混浊的眼睛比平时瞪大了两倍,失神地看着屋里的情形,干裂深色的嘴唇不断地颤抖着,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神经质般指着房间里。
白一舟暗叫一声不好,怪自己刚才一时失神,竟没有将房门掩上,这血腥场面恐怕刺激到了这垂暮老人。
他立时用身体挡住老人的视线,同时伸手到口袋里去掏自己的证件。他知道,在受到惊吓时,一个警察的身份往往能给普通群众带来神奇的安慰。
但是,还没有等白一舟掏出证件,那老人的身体已经如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飓风般疯狂摇晃起来,他仿佛想要拼尽全力挪动自己的双腿,但那双腿如同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摇晃着、颤抖着,像在一个巨大的人生漩涡里旋转,没有方向,也没有明天。
早该习惯了。
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可是,竟然还会痛。
鞋匠老刘发出一声惨呼。
那声音凄厉得如同鬼号,那可能是他这失败而懦弱的一生里,发出过的最强音,连心理素质过硬的白一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瘆人声音吓了一跳。
“六子啊!”
老刘惨呼着儿子的小名,想要奋力再接近已经死透了的儿子一点,但终于无能为力地翻了个白眼,像一截老朽的烂木般,轰然倒地。
烟雨迷离,很少有人在非祭扫节日的时间里来墓园祭扫,所以,今天也是如往常般静谧。
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撑着一把黑伞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束母亲生前最爱的铃兰花而来。
他穿过一排又一排灰白色的碑座,最终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墓和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碑上刻着的字,与他血肉相通。
爱妻葛铃兰。
在这座墓的旁边,还有一座也与他相关。
他把目光缓缓移过去。
爱子孟遥河。
突然之间,原本平静的面具像被一记重拳猝不及防间击个粉碎,他甚至能够感觉到来自空气中的巨大力量,令他瞬间变成了千万个尘埃,在宇宙间飘荡。
少年是青川。
他是瞒着米露来到这里的。
米露认为,来扫墓的刺激对他来说或有不可预知的风险,所以极力反对。
但他还是来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在看到那两个熟悉的名字的一瞬,他就感觉已经魂飞天外。
他已经死去了,那么,活下来的人,是谁?
也许,他这样一个怪物,原本就不能叫活。
他用力闭眼,再闭眼,用尽最大的力量,将杂念赶走。
他把黑伞轻轻收好,轻轻放在一边,小心地整理了一下怀里的铃兰花束,然后虔诚地放在葛铃兰的墓碑前。
“今天是您的生日,我给您带了您最喜欢的花。”他低声说,“您好吗?”
下一秒,似有难以解释的第六感,青川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墓园。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飞速拿起黑伞,然后只犹豫了一秒,便伸手取走了墓前的花,闪身躲进了不远处的一处墓碑后面。
一朵小小的铃兰花悄然坠落,像是逝者的眼泪。
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小道上。
他看起来行走十分艰难,不但个头矮小身形佝偻可怜,腿脚还似不便,走几步,便要歇一歇。
但是他却有着非常的毅力,不达目的不停歇的决心。
只要不死,路总能走下去的。
多年来,他不正是凭着这样的狠劲,才把命运抓在自己手里的吗?
孟方走到葛铃兰的墓前。
他似乎已经累极,细雨早已濡湿了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他却毫不在意,喘了一口气,就靠着墓碑吃力地坐在了地上。
“铃兰,我来了。”
孟方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就好像温柔地抚摸着妻子的脸。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看,你还是那么美,可是我已经变成一个糟老头子了。
“这么多年了,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想念你和我之间的点点滴滴,想念你给我生的儿子……铃兰,你在那边也想着我吗?”
他的姿势,他的语言,他的声音,都穿过冰冷的空气,到达了青川的灵魂里。
如果,他不认识这个人,他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深爱着妻子的孤苦老人。
然而,他现在却需要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身体的剧烈颤抖,避免被那个人发现。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那是一个魔鬼。
孟方把怀里的花束放下,嘴里还在念叨着:“你看我,光顾着和你说话,花都忘了给你。你最喜欢铃兰,因为你的名字就是铃兰,你看今天这花好不好?”
他伸出手理了几下花瓣,让它们姿势更加舒展。
就在这一刻,虽然青川的角度根本看不清孟方的脸,却感觉到一阵寒意遍布脊背,心也加速狂跳起来。
有什么不对!
孟方缓缓地扶着墓碑站了起来,他虽然动作吃力,身材矮小,面目丑怪,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认为他是个无用老者。
因为他的周身迸发着狠戾之气。
那双细小如蛇的眼睛里,跳动着如同岩浆沸腾般的怒意和残忍,和一分钟前的痴情丈夫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右手指间,捏着一朵小小的铃兰花。
那是刚从青川带来的花束里掉落下来的小小花苞。
被男人的手指一用力,便捏了个粉碎。
孟方微微弯下腰,凑近女人清丽的面庞,盯着她的眼睛。
“不愧是当年的校花啊,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你。”
他怪笑起来。
“当年爱慕你的人那么多,如果不是为了帮你父亲拿到我的研究心血,为他所用,美若天仙的你又怎么会主动追求我这个丑八怪?
“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还不肯安分?
“是谁?那个男人是谁?
“你说啊!你说不说!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是我的,遥河也是我的,你们怎么敢背叛我!”
……
言辞越来越激烈,在这个弱小的女人面前,他不需要掩饰自己就是一头最卑劣的嗜血兽。
他用脚踩踏带来的鲜花,狂暴地踹向墓碑。
女人不说话,她静静的,像多年前的每一次那样,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不懂的世界。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有哀求,有害怕,还有迷茫。
仿佛做错的不是她,而是他。
明明是她对他不够忠诚,她无法证明自己的忠诚!
他那么爱她,她是他这个优秀的灵魂在这个愚蠢的世界爱过的唯一女人!
但她的心里并不是只有他!
青川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很糟糕。
手里的花和伞已经无声地滑落在地。
他蹲在一块墓碑后,用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蜷缩着身体,似乎想要把自己的身体缩进地底。
就像小小的孟遥河每一次听到见到父亲在虐打母亲时那样。
太糟糕了。
他尚未失去的理智告诉他,他遇到了最危险的事。
他没有想到,会和孟方狭路相逢。
他以为孟方这么多年已经放过了他们。
但显然没有。
他以为自己经过这么多年的烈火淬炼,甚至已经死过一次般全身心被重塑,他不会再惧怕这个男人。
但他此刻在剧烈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川的意识才渐渐像飞散的星尘碎片般,悠悠聚拢回他体内。
葛铃兰的墓前已经没有人,他已经走了。
然而,青川心里的感觉却很不好。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他体内充盈、激荡,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力受到异常的冲击,一些不安定的因子在蠢蠢欲动,试图冲破阻碍,长成庞然大物。
比起见到孟方和听到他那些话,此时的青川,更加惊骇,甚至是绝望。
他害怕了。
他真的害怕。
他的手像得了某种病症一样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摸出自己的手机,按下早就设置好的紧急联系人呼叫。
是米露。
然而,电话响了许久,却没有被接听。
寻求依靠没有得到满足再一次加深了青川的恐惧,他陷入了狂乱的惊恐里。
他没有信心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控制住体内的怪兽,他需要吃药,需要打针,需要米露的帮助。
他不能,他不能再一次失控,不能变成那个人渴望的样子。
青川的头脑里有一道道白色刺眼的光在唰唰唰地闪动,像一把把飞剑,刺过来,刺过去,越来越多的血色碎片在视网膜上闪现出来,他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最后一点神智,跌跌撞撞朝着墓园外跑去。
他必须立刻回到米露身边,只有她才有办法救他。
在他的身后,被放弃的洁白的铃兰花和黑色的伞凌乱地躺在湿润的地面上,静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仿佛也在感受着他的悲伤。
城郊墓园外的马路上,来往车辆稀少。
偶有车经过,看到站在路边的青川,都加了一脚油门,飞驰而过。
在墓园边神色诡异的黑衣少年,全身湿透的样子形如鬼魅,也难怪没有人愿意停下多看一眼。
青川有些后悔自己没有开车来。
他快支撑不住了,脑海里疯狂的闪电乱窜,心头的一把邪火似乎要冲出来,而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只是现在,他不会再哭喊,再求饶了。
白一舟一脚刹车踩下,那辆国产二手车的刹车片在雨水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但好歹停下了。
蹲在路边抱着头宛如发病的那个人,却好像聋了一样,听不到这尖厉的声音,头都没有抬一抬。
要么是病了,要么是伤心过度。
白一舟跳下车,热情奔上前,刚一伸手触着那人肩膀,就忽感一股不可思议的大力,自指尖传来,那人一个反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顺势摔出。
猝不及防间,白一舟猛退一步。
如果不是他有着极佳的反应能力和过硬的身体素质,那力道大约能对他造成不小的伤害。
比如臂骨骨折。
双方都在极度震惊中看向了对方。
是你?
白一舟大吃一惊。
他记得青川,那个在面摊上相遇的故意留给他一张旧报纸的美貌少年。
但是此时,他的黑发被雨雾濡湿,狼狈地贴在前额上,一双眼睛里布满红丝,虽然看得出在极力控制,身体却不正常地微微颤抖。
还有刚才他那仿佛要置人于死地的奋力一击。
如果换了他人,那一下可能已经造成伤害后果。
他遇到了什么?
是你啊。
青川恍恍惚惚地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已经绷到临界点的心,突然松了一下,好像濒死的鱼,获得了一丝水的滋润,得到了一点喘息。
然后他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并没有想象中的触地疼痛,白一舟一个箭步托住了他,顺手就把他塞进了自己那辆老爷车的后座。
关门的声音巨大。
“我看看最近的医院在哪儿……”白一舟打开手机上的地图搜索。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少年攻击了他,但他心里并没有生气,反而有点难受。
不知道是因为那么一个优雅漂亮的人儿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落魄样子,还是为对方似乎正在遭遇难以忍受的病痛难受?
反正他觉得怪不舒服的,得赶快送人去医院。
“去……这里。”
青川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白一舟一碰到少年的手指便吓了一跳。
他接触过不少死尸,但他感觉,后座上这个活人的皮肤,好像比死尸还要冷。
像千年没有见过阳光的冰。
“还是去三甲医院吧。”白一舟一脚油门上了路。这小子给他的,竟然是一家私人诊所的地址。
“去这里。”
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青川张开手指,像钳子一样死死钳住了白一舟正在开车的右臂。
白一舟瞬间龇牙咧嘴。
他想,他绝不能让人知道他竟然被这么一个瘦弱小子抓到疼出眼泪。
这小子哪里是人类啊?这爪子又冰又尖又有着剔骨之力,这分明是僵尸吧?
青川不知道白一舟的想法,他只希望白一舟这一次不要再和他皮。
他没有时间了。
好在白一舟察觉到了他的绝望情绪,回手轻轻拍了几下他的手背。
“好好好,去诊所。”
米露打开门,看到被白一舟架着的青川时,那脸色瞬间如烟花炸裂,五颜六色劲爆无比。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对白一舟说了句“谢谢”,然后一把抓住青川的胳膊,把他猛地拖过来,架在自己的肩上,飞速转身进屋,还不忘回身一脚把门踢上。
留下白一舟目瞪口呆停在原地,久久回味。
好凶的美人。
力气好大的美人。
好有个性的美人。
他抬头看看门卡上的名牌,念出她的名字——
“米露……名字不错。”
9.人偶情人
六指的一生,就像一只乏善可陈的虫蚁,渺小到连刻意伸手捏死都觉得多余。
他出生在一个极其穷苦的山村里,据说母亲生下他不久,就受不了日子的绝望而离家出走。
跟随着懦弱无能的父亲饥一顿饱一顿地长大,他的内心里有没有向往过其他孩子有娘的生活,是没有人关心过的。
长到六岁时,家乡大灾颗粒无收,父亲终于带着他离开了那个山村,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曾回去。
跟随懦弱无能的父亲一路流浪,自然受尽屈辱吃尽苦头,连桥洞下的野狗都敢朝他们身上撒尿,他自然也觉得自己跟臭老鼠没什么两样。
父亲的那根断指就是在桥洞下睡觉时被一条恶狗咬掉的。
因此,对他这样一个人来说,活着就是好事,活得更舒服一点就是运气,至于秩序、规则、三纲五常伦理道德……他根本毫无概念。
与其说他是人,不如说他其实也就是一只两脚行走的兽。
这或许确实不能怪他,毕竟在他的成长岁月里,他过的就是兽般的生活,还是那种最底层的兽。
不知道是哪一年,他们流浪到桃远市。
在这里,他们交了好运,被当地政府工作人员收容安置,免费送他父亲学了一门修鞋的手艺。
他这父亲就像一头老牛,有人给了一个目标,就会低着头不停地耕。
有了一门手艺一个工具箱,他父亲从早到晚地做,生活竟然有了点儿起色,渐渐积攒下一点小钱来。
那些年,好像嗖地就过去了,他也不记得怎么就过去了,总之每天能吃饱穿暖,还能光着脚丫子到处疯玩,他觉得无比满意。
如果说有什么不满,大概就是十几岁的时候,他父亲攒了点儿小钱后,竟然开始幻想让他学点儿知识。
知识是什么?
有烟好抽?
有酒好喝?
有女人的白嫩手臂好看?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世界,自然觉得自己爹是在犯蠢。
无奈他还得靠着这个蠢爹生活,只得跟着父亲,搬离了原来的棚户区,搬进了城区里,还搬到了一个据说是大学老师居住的小区。
大字不识几个的父亲修鞋时认识了一个退休老师,人家几句话指点,他就铆足了劲折腾。这时候自然不会有学校收已经胡子都长出一嘴的六指上学了,那就和老师们住得近一点,平日里老师们随手指点六指几句,那知识怕是也能让六指受益一生。
他的老父亲大概这辈子没做过美梦,唯一做的这一回,还因为经验不足变得货不对版。
这小区倒是还有些老师在住,不过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的租户,也没有谁想要多看这个又干又瘦明明才十几岁却好像三十几岁的长着老鼠胡的丑男孩儿一眼,更不要说主动教他什么。
知识没学着,房租却比以前的棚户区高了几倍,而在城区中心,人们修鞋的需求明显大量减少,父亲老刘的收入下降了。
这一切都让老刘受到了不知所措的打击,他像一个陀螺一样被击得团团转,满眼都是茫然,于是背更驼了,脖子更缩了。
不过,六指倒是打开了新的世界,他发现在城区中心,有那么多好吃好看好玩的事近在眼前,充满了闪闪发光香气扑鼻欲罢不能的诱惑。
他的欲望之树蓬勃向上。
他想要,他都想要。
不过老鼠胡少年很快就发现,他和他的蠢爹一样无能,或者说比他的蠢爹更无能,他还得靠蠢爹养活呢。
但各种诱惑是那么大,老鼠胡少年六指很快就摸索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他不想再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二十岁,三十岁……
他渐渐成了这个小区里人人都能唤上一声的“六指”,其实他爹是叫他“六子”,但人人都知道老刘鞋匠缺了一根手指,于是就故意把他的儿子叫作六指,意思是笑他要他多长一根手指给他爹用,自然是带了轻视的意味,他也涎着脸应了。
没有工作,也不想工作。
没有女人,日思夜想女人。
每天在鞋匠老爹那里拿点儿钱,然后去麻将馆和小茶馆泡一天,晚上抱着小画报想女人想得做狼嚎状,白天实在躁急了抓着麻将馆的媳妇大娘就是一顿咸猪手,然后被打到鼻青脸肿满地找牙仍然一脸心满意足。
那阵子,小区里总有小姑娘小媳妇的内裤晾在阳台上无故失踪,大家都怀疑是这个猥琐小子做的好事,却又抓不着现场,只能指桑骂槐。
六指倒也不在意,他对那些内裤才没兴趣呢,他有兴趣的,是内裤包裹下的白花花的屁股。
这个若能偷,他倒是会想尽办法去偷。
刘六指的一生,本来就要在这望得见尽头的腐朽里,一路下去了。
然而命运的伏笔,总让人意想不到。
那一天,他从麻将馆回来,大约是深夜两点。
他一般不会这个时间回家,如果晚上去,那就是通宵的节奏。但那天他不知道是晚餐吃错了什么东西,肚子里一直在翻滚,几个小时时间,已经跑了五六趟厕所,拉得牌友们怨气冲天。
后来来了个下夜班的替补,裤子都没提好就冲回来的六指就被趁机赶下了桌,他也确实拉得有点儿虚脱,于是一路骂骂咧咧地就往家里晃。
路过车光老师房门口时,他放轻了脚步。对这个沉默少言的知识分子,他一方面很是不屑,另一方面又有些惧怕,尤其是前一阵子,为了他对他的鞋匠父亲大吼大叫的事,这个矮子老师竟然冲过来对他好一阵训,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话,虽然听不懂,但一脸严肃正气也着实让他有点莫名地犯。
从那以后,六指就不想再和这个矮子老师有任何交集,总觉得对上他的目光,有点儿像老鼠见了猫儿。
路过车老师的窗外时,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不,不是奇怪的声音,是他最渴望的那种声音,是女人的声音!
细细的一声叹息般的呻吟,若有若无,却如同一根钢丝般坚韧的线,瞬间将六指的脑子一下子切成了两半儿!
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愤怒。
道貌岸然的车老师在玩女人!
他教训自己的时候,那副之乎者也的圣人嘴脸,可装得够足的!呸!脱了裤子还不是那点丑事!谁和谁还不一样了!
又是一声男人的喘息!
六指哪里还迈得动腿,他已经全身张成了壁虎状,死死贴在了车光的墙外,只恨自己没有穿墙术。
一双糊满眼屎的小小贼眼,贴着窗缝贪婪地寻找着窥视的机会,那眼里流露出来的下流猥琐贪婪,恐怕一般的女人见到,都会恶心到吃不下饭。
六指可顾不了那么多,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竟然真的让他找着了一条极其细小的窗缝,他当即屏住呼吸,将单眼用力地贴紧那条细缝。
他看到了什么?!
借着对面天窗上透出来的一点点微光,他看到又矮又丑又老的车光,正在和一个妙龄少女激烈交欢!
六指的血一下子全部涌到了大脑!
视线往下,瞄见那女人幼白细嫩的长腿和褪到脚踝的裙子时,那一脑子的血又哗地全涌到了腹部以下!
是个少女无疑!
虽然她背对着自己,但那身上凌乱的衣裳,他认得那是学生的校服!
好啊!这个老畜生,居然玩女学生!
明明比自己还要丑怪,却因为是老师,就可以玩这么漂亮粉嫩的女学生!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他辗转反侧焦躁难眠的无数个夜里,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竟然有着这么天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六指又害怕又兴奋,又愤怒又蠢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爬回他那张单人床的。
不过,从那天以后,鞋匠老刘发现,他那废物儿子突然很少通宵出去赌了。
就算出去,半夜也会回来。
这让他有一点欣慰。
他哪里知道,在他睡下后的深夜,六指经常像壁虎一样趴在车光老师的墙根下,等着再次目睹激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车光的房间里入夜后都安静无比,六指蹲守了多日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晚是不是发了癔症。
但是老天爷照顾,一个多月后,就在他快要死心的时候,他再一次目睹了一切。
校服少女,禽兽老师……
凭什么他能骑在那女人身上,而我只能在墙外偷窥?
他也不过是一个老婆都不要了的废物而已。
而我至少比他年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六指心里成形。
第二天,车光正准备去上班,隔壁的六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了出来,强行把他拉到一边去,似乎有话要说。
车光以为六指要说上次那件事。
上次那事是他冲动了,他很少强出头的,平时连话也不愿意多说,但是对于鞋匠老刘,他多少有着一些同情和怜悯——这是一个比他更失败的可怜老男人。
所以,当看到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六指张牙舞爪地逼自己的父亲拿出积蓄给自己做赌资时,他一时脑热,把那小子狠狠教训了一顿。
之后自然是有些后悔的,怕那小子报复。
不过那小子比他想象中更,从那以后居然绕着他走,令他暗暗苦笑。
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六指居然主动拦住了他。
“我看到了!”六指压低嗓子说。
“什么?”
车光有些不习惯六指的脸离自己那么近,这使他浓重的口臭和黄牙都被放大,令人有些反胃。
六指做了一个下流的动作。
车光更反感了,他皱着眉头试图摆出老师的威严,问:“你做什么?”
见车光一直装傻,六指的无名邪火涌了上来,掌握着对方秘密的感觉,令他的胆子前所未有地大起来。
“我看见,你跟女学生做那个事!”六指说。
车光愣住了。
六指唯恐他还赖,指手画脚地补充道:“女学生!穿着校服!长头发!你骑在她身上……”
车光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忍无可忍地喝道:“闭嘴!”
六指却以为他是怕了,赶快提出自己的要求:“你让我也玩一玩,不然……”
车光扭头就走。
六指急了,在他后面大叫起来:“你不让我玩一回,我就去举报你,举报老师玩女学生!”
车光蓦地站住,缓缓回过头来。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像一头饿狼一样凶狠,他盯着六指一字一字地说:“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剁碎喂狗!”
六指从来没见过车光的这种眼神,他被吓住了,只好眼睁睁看着车光扬长而去。
之后的车光,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依然按时进出,看到六指的时候仿佛当他只是空气。
然而六指回过神来,却越想越生气。
他不明白车光为什么这么小气,反正自己已经玩了那么多回,让他玩一回又何妨?!
可是他又确实很怕车光把他剁碎喂狗,去举报吧,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举报,举报了又会不会把他也抓起来……
就在这样的纠结不甘里,机会突然来了。
那天他的鞋匠老爹中午收摊,一边下面一边念叨着今天早上车老师擦鞋起身的时候把裤兜里的钥匙落在鞋摊上了。
那钥匙串上有一张那个每周五过来住的女孩儿的小照片吊坠,他知道那是车光的女儿。
老鞋匠惦记着等车老师下班赶快把钥匙给他送去,却不知道他儿子的那双老鼠眼,已经在钥匙上转个不停。
趁老头儿中午打盹的工夫,六指把车光的钥匙拿出去,找了个地方配了一把。
而正是这把钥匙,开启了六指的死亡之门。
10.红眼蓝花
车光垂着头,坐在桌子边。
对面的警察在说些什么,他都不想听。
他本来就身形瘦小、气质木讷、长相沧桑,三十岁的年纪,却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子。
经此大变,那副黑框厚瓶底眼镜又在那天弄丢了,使得这些天他的眼前都是一片模糊。
倒是很符合他现在的心境。
一片模糊。
这一路走来,发生了什么,怎么走到这一步,车光都觉得像是不真实的梦。
六指的死亡是意料之外的。
他努力地回想着,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听到门响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那个二流子六指涎着一张脸站到他的面前,他才被愤怒瞬间包围。
他知道这个二流子想要什么,这么一个垃圾,居然敢威胁他,还想奢望他看都不应该看的东西。
但他没想到,六指竟然有胆子偷配了他家的钥匙,半夜里大摇大摆进他家里来。
已经晚了。
从六指那双老鼠眼里射出来的狂热的光中,他看到了不顾一切的疯狂。
他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奋力跃起去挡住六指的视线。
他不允许任何人这样看“她”!
但是,六指已经失去了理智,他竟然像一头饿极了的狼“嗷”的一声怪叫扑上来,试图从他手中抢走“她”!
两个都不算强壮的男人用极其丑陋的姿态厮打在一起。
车光的眼镜,大概就是那时,被六指打掉的。
后来,六指是怎么死的,他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大家都变成了兽,撕咬中,谁撞上了哪里,也未可知。刀是谁的?从哪里伸出来的?他也不知道了。
反正,突然间,热乎乎的腥咸的液体涌了出来,包裹着他,像是世界上最强力的胶水,让他感觉不能再挪动分毫。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时间停止了。
后来,警察破门而入了。
他顾不得去想,自己的丑闻已经在学校里传成了什么样子。
反正,永远也回不去了。
他将变成一个可笑又耻辱的传说,在那些学生和老师中间相传。
他弄砸了一切,自作自受。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终于还是保护了“她”吧?
白一舟总觉得六指案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车光无论怎么问,都拒不开口,眼观鼻,鼻观心,一心只求速死。
但是在他家里搜出来的掺有安眠药粉的小熊饼干,仿真的性爱人偶,人偶穿的真人校服,还有存着大量网上下载的性爱视频的电脑光盘,似乎都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案发后走访小区群众,很多人都提到近几年来,小区里一直有女性的内裤在晾晒中失踪,防不胜防,尤其是小女孩的内裤,更是占了绝大部分。
居民们一度担心有变态在附近,然而几年过去了,除了内裤依然不定期失踪,却并没有发生与此有关联的恶性案件,人们也就从恐惧变成了嫌恶甚至调侃。
大家怀疑最多的,就是鞋匠老刘的儿子六指。
但毕竟谁也没有抓到现场,骂归骂,六指照样涎着脸笑嘻嘻。
但是,为什么不能是车光?
白一舟想。
如果车光有这种见不得人的心理需求,小熊饼干里掺的安眠药粉,又代表什么?
六指死亡背后的秘密,更加让人齿寒心冷。
白一舟决定再去看一看六指的尸体。
六指死于刀伤,车光却说,刀是六指自己带的。
奇怪的是,这刀并不是六指家里的刀,也不是在附近买的刀,没有人能说出这把国外的品牌刀具是从哪里来的,怎么会出现在六指手里。
他不是应该拥有这把价值不菲刀具的人。
他半夜用自己偷配的钥匙进入车光老师家又是为了什么?
停尸房最近正在做外墙维修,六指的尸体就存在这里。
白一舟进入停尸房的时候,值班室并没有人,正是中午十二点,值班的老头儿可能溜出去吃午餐,毕竟停尸房也不是经常有人愿意来的地方,一天到晚守着,也难得见到一两个活人来访。
白一舟进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打了一个冷战,他揉了揉鼻子,一个到了鼻尖的喷嚏又被他揉回去了,有点不爽。
他朝着放置六指尸体的区域快步走去。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一个人影。
他以为是看守的老头儿,但瞬间就意识到不是,那人影比老头高得多,也瘦,身板却是笔直的,和一株竹子似的,那不是局里的任何一个人。
那人却没等他发问,已经转过身来,不慌不忙地看着他,开口道:“白警官,我在等你。”
白一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觉得自己平素脸皮已经够厚的了,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厚。
而且是这么理所当然,几乎让人疑心他只是天真。
天真到不懂他此刻站在这里,已经足够被抓起来。
但白一舟并没有立刻冲上前把那个人的手扭到背后,他竟然很蠢地答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差点给自己一耳光。
对方不是已经说了吗?在这里等你。
他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你的专业素质去哪里了?你怎么会像一个初出茅庐的蠢货?难道就因为对方是那个不久前他刚刚在公墓外随手搭救了的奇怪少年?
一次龙虾面摊。
一次公墓外偶遇。
他们并不算熟人。
青川欠了欠身,他身旁拉开的冰柜里,六指的尸体正躺在那里。
“我想来看看这个人的尸体。”他说。
白一舟此刻已经走到了青川的身边,但白一舟仍然没有出手抓青川,大概是青川完全不像要逃跑的样子,他面色苍白,看起来似乎大病未愈,但眉头紧锁,似乎正陷入苦恼的思考。
“为什么要看?”白一舟反问。
他看了看六指的脸,死人的脸在他看来,总是有某些相似之处的,他们完成了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变成了没有生机的道具。
青川平静地抬眼看了白一舟一下,说:“我知道你也会来看他,所以在这里等你。”
这少年说话没头没尾,我行我素,似乎并不擅长沟通。
但白一舟总感觉,他说的是真话。
这是种直觉。
也是他没有把对方当成犯人的原因。
他行事一向有自己的标准,不那么符合职业规范,但一路走来,算得上无愧于心。有些看不习惯他的前辈,也因此对他无可奈何。
“哦。”不知道对方的依据是什么,但是他想多听听。
青川伸手指向六指右耳后的一处皮肤:“这里。”
白一舟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伤口,他看过。
“很新鲜。”青川说,“是几天前的。”
“是什么?”白一舟耐心地问。
没有人会认为那代表什么,它太小了,甚至可以说是指甲挠的,蚊虫咬的。
除了这个言行古怪的少年。
“是红眼蓝花。”少年回答。
这是白一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红眼蓝花。
一时间,他以为自己进入了幻想小说的世界。
就在这时,白一舟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未变,目光却凝重起来。
六指的父亲,鞋匠老刘自杀了。
他用几根鞋带连接起来的绳子,把自己吊死在了卫生间的管道上,并且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很多女性内裤。
青川从电话响起就盯着白一舟的脸,他看到白一舟放下电话,望向他时,立刻后退了一步。
“你不能抓我,我是来找你的。”他说,“我们必须合作,不然还有更多人会死。”
“你怎么知道有人死了?”白一舟问。
“谁死了?”青川反问。
白一舟抬了抬下巴:“他爸。”
“那个老鞋匠?”青川吃了一惊,又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他也是‘虫’!”
现在白一舟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了。
他也许真的是太自大了。
眼前的少年,真的不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小说家吗?都说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带我去吧。”青川急急上前一步,“我会告诉你什么是红眼蓝花,什么是‘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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