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鸟

畅销书作家莫峻首部都市悬疑力作 有人拼命制造黑暗,就有人努力迎接光明。似乎拥有不幸预知能力的神秘少年 看似毫不正经但其实心思缜密的优秀警探 青川VS白一舟——首次联手闯荡善恶人间 一连串看似无关的奇诡事件 像被强行扯断的不幸珠链 无力保护爱人的懦弱总裁密室失踪 优雅贵妇突然狂性大发咬断小狗咽喉 老实木讷的单身教师深夜竟与人偶缠绵 而人偶的面目 酷似一位如白茶般纯美的婚纱设计师 …… 而将这些事件串起的,除了死亡 只有那个常在夜间出没的少年 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 善与恶之花,从同一片土地生根发芽绽放, 三十年前消失的红眼蓝花的秘密, 是钥匙还是答案?

第三幕 白夜之鸟
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置于人群之中,却又得孤独生活更加可怕的了。
——茨威格
11.三兄弟的路
三十八年前,位于桃远市外郊区的五色河爱心孤儿院里,生活着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孤儿和五六个同样无家可归以院为家的保育员。
这座历经风雨的爱心人士留下的建筑虽然已经残旧,但依然是这些人遮风挡雨的温暖的家。
五色河爱心孤儿院地处偏远,以山路连接,比起日益繁荣发展迅速的桃远市,反而离连绵不绝的陷空山脉更近些,因此孩子们的教育一直没法正常进行,只能由稍微有点文化的园长欧阳奶奶教大家识识字,唱唱歌。
有一年,一个在海外留学归来的博士胡野来到了五色河爱心孤儿院,因为自己也曾是孤儿,因此对孤儿们格外有心。
胡博士因为身体不适,准备休养两年,便向欧阳园长提出,这两年间居住在五色河孤儿院里,顺便教孩子们读书。
对于一生没有走出过大山的园长和阿姨们来说,胡博士就好像天上的善神下凡,她们不知道如何感激他。
而对孩子们来说,知识渊博的胡博士的到来,为他们开启了一个奇妙无比的新世界。
胡博士带来了各种有着美丽图画的书本,以及几个神奇的盒子,把一些线连在一起能够播放出各种会动的图画。
这些都是孩子们在梦里也不曾接触过的新东西。
胡博士给孩子上各种课,课堂上表现好的孩子,可以得到进入他的房间观看那几个神奇盒子的奖励。
不久后,最聪明的五色河三兄弟中的大威首先弄清楚了,那几个神奇的盒子叫电视机、录像机。
他便兴冲冲地去告诉二威和小三。
五色河三兄弟其实不是真正的亲兄弟,他们都是弃婴。
弃婴中男孩儿比较少,据说大威是园长去山里捡菌子时捡的,当时他正发着高烧吐着白沫眼见不行了,园长不忍心,抱回来守了一周,硬是救活了。
二威是被人扔在孤儿院门口的残疾孩子,腿脚天生畸形,身材也格外瘦小,一看就像个怪物,应该是因此被丢弃。
只有小三被抱来时是个白乎乎的正常娃娃,他父亲是个异乡人,把小三托付给园长照顾一阵,说自己去寻他出走的老婆,谁知这一去就不复返。
院里就这三个男孩儿,年龄差距也不大,大威聪明,二威老实,小三成天傻乐傻乐地跟在大哥、二哥屁股后边,三个孩子成天在一起调皮捣蛋,倒也和亲兄弟没什么两样。
胡野也特别喜欢这三个男孩儿,尤其是聪明的大威。大威几乎天天和胡博士在一块,看他做事,看他读书,看他弄那些神奇的物件。
很多东西,胡博士稍一点拨,他就能懂。
然而,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胡野根本不是所谓的大善人,他来到人迹罕至的五色河孤儿院,其实是另有目的。
胡野在国外从事的研究,是在心理学家约翰华生的理论基础上,进一步通过心理控制,达到对人精神操控的可能性探索。
因为很不道德地使用人做试验,迫于舆论压力,美国心理学会公布了试验伦理规定,并开除了获得了巨大成绩的约翰华生。
但他仍有相当的死忠拥护者。
胡野便是其一。
对于禁止利用人做试验的规定,他觉得非常遗憾和不满,认为华生对人类的贡献远远大于几个被试验牺牲的孩子,原本他可以有更大的突破,甚至改变整个世界。
而世界的改变,无不伴随着巨大的牺牲。
比如战争。
相比起来,科学家为在有生之年加快进展,牺牲一些试验者是多么微不足道。
在这样的狂妄思想下,胡野在美国的工作屡屡犯规,最后不得不回国。
而回国后,他的想法变得更为坚定,一心想有朝一日靠突破进展翻身。偶然的机会,他发现了天高地远的五色河孤儿院,于是来到这里,开始在这些无父无母无人留意的孤儿身上进行他的试验。
胡博士利用给孩子们提供的果汁和牛奶,投放他的试验药物,再利用录像机和电视机,在封闭的环境里对孩子们进行视觉化脑刺激试验。
而孩子们和阿姨们都以为那是美好的游戏。
直至一段时间后,孤儿院里开始怪事频出。
有些原本乖巧的孩子,突然有了严重的暴力倾向,打人、砸物,甚至自残。
而在一个深夜,一个女孩儿起夜尿尿后回来,突然就疯了,每天闹着要脱光衣服出去跑。
园长和阿姨们慌了,她们六神无主,只能求助于胡博士。
胡野却趁机获得了更多单独接触孩子们的机会,把孩子们一一送入了地狱。
大威那时已经十一岁了,通过如饥似渴的主动学习,对外面那个世界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医院,有医生,他想把那些异常的孩子送到医院去,他觉得他们是生病了。
奇怪的是,胡野却一直阻止和反对,他更同意园长和阿姨们的判断——孩子们是“撞邪”了。
胡野的反常判断让大威生出了疑心。
一个孩子有心窥探,总有着比成人更多的机会和方法,大威把自己的怀疑和担心告诉了二威和小三,要他们配合引开胡野,他自己终于找机会单独进入胡野的房间,看到了胡野的私人笔记。
虽然认字不多,但聪明的大威还是连猜带蒙得到了惊人的结论,胡野给那几个孩子下了毒,他们才变成了那样。
难怪他不肯送她们去医院!
就在这时,胡野突然回来了。眼见事情败露,他和愤怒的大威扭打在了一起。
大威虽然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却生得高大,个头已经和一个成人差不多,而且常年在外面野,体格强壮。胡野却天天坐在室内搞研究,虽然是个成人却手无缚鸡之力。
两人扭打下竟然是大威渐渐占了上风。
胡野也万万没想到,在这些宛若与世隔绝的孤儿孤妇里,居然会出现大威这样聪明的孩子,会发现他的阴谋,一时间也是措手不及。
就在二人扭打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喊救火的声音,五色河孤儿院四处都冒出了浓烟,胡野大惊,甩开大威去拉门,却发现门已经在外面被人锁死了。
那一夜,阴风呼啸,火势凶猛,五色河孤儿院变成了炼狱。
天亮时,附近村落的村民才发现起火,而孤儿院已经被烧成了一地废墟,里面的孩子和阿姨还有胡野博士,全部化为黑灰,惨状惊动了桃远市领导,一时间此事上了报纸。
后来因为一切烧毁太过彻底,甚至无法确认遇难的具体人数,只能认为所有人全部死于大火。
至于为什么没有人逃出来,也无法解释。
村民们之前就听说了孩子们的异状,纷纷传说孤儿院被邪祟包围……
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
没有人知道,起火那天夜里,有人逃出了火场。
一个是残疾的二威,一个是跟着二威的小三。
两个孩子不知道是怎样逃了出来,最后历经千辛万苦,被不同的人收养,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也正因为如此,胡野的邪恶试验再一次死灰复燃,得到了延续。
这一次在继续这个试验的人,是成年的二威。
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白一舟想。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大概从青川在面摊上刻意留下了有五色河孤儿院大火的报道的那张旧报纸开始,他就隐隐感觉到,他会和这些看似已经久远的事情发生碰撞。
那些死于大火中的孩子和阿姨的冤魂,或许一直在冷风里哭泣未停。
因为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因为没有任何骨肉至亲为他们追问,所以这么大的死亡案件,也就当成一次意外了结。
也许是上天终于对他们生出了一点怜悯之心,所以留下了一点微小的火星,在数年后还闪出一线微弱的光亮。
就是这个宛若凭空出现的奇怪少年。
如果他来自故事里,那么一般的古怪,都不再古怪。
他有足够的理由,因为他背负着来自几十年前的那么多条人命。
所以他有着少年的外貌,言行却像个古板的老者。
“能给我看一下,二威他现在的照片吗?”白一舟问。
如果二威在继续胡野的试验,那他现在的身份,必定不凡。
青川也不意外白一舟的问法,他打开手机,点了几下社会新闻的链接,然后递到白一舟面前。
白一舟看了一眼,饶是有心理准备,仍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孟方,本市甚至本省都有名的经济大户,明星企业家,励志楷模。其掌控的集团不仅在各行业都有所投资且表现不凡,还是本省人大代表,和市里省里领导班子都有着密切联系,是个亦商亦政的高手。
而他确实形象丑怪,身材异常矮小,腿脚有残疾,和青川故事里的二威描述一致。
“这个试验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像孟方这样的成功人士,还有什么需求没有实现?
青川却转而回答了他一直没有提及的另外两个问题:“胡野在他工作笔记里,把他的试验对象称为‘虫’,后来孟方沿用了这个称呼。他选择了一些普通人,并通过药物和催眠控制了他们,让他们成为试验品,并称这些试验品为‘虫’。”
他看到白一舟露出震惊的表情。
“是的,孟方比胡野更为可怕,他直接选择了人群中的普通人做人体试验。为让他的试验结果万无一失,他甚至会刻意挑选不同身份和环境下的不同人来做试验。他把普通人变成他的‘虫’的试验,已经进行了十几年,翁良渚的母亲和六指的父亲,恐怕就是他最早期的那批虫。”
白一舟眼前浮现出翁太太满嘴是血的疯狂样子,以及老刘的死状,不知道为什么,胃里一阵翻腾。
他曾见过无数的邪恶和黑暗,并不是脆弱的人。
但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疯子,这实在恶心得有点超出了他的预计。
他感觉生理性不适。
“所以,试验的目标是让人失去本性,变成犯罪疯子?”
“不,那只是胡野达到的目标。”青川说,“孟方的目标,是把人彻底变成傀儡,能听从指令做任何事情。”
“这不可能。”这人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如果这样的试验真的能够成功,那他就不是一个企业家了,他是世界之王。
这样疯狂的试验,简直让人骇然失笑。
“不巧的是,小时候,孟方在陷空山区里的一处少数民族部落里,听到了一个蛇神的传说。传说遇到红眼蓝花的蛇神,人就会丢失魂魄成为蛇神的仆人。开始试验后,孟方深入山区,九死一生,竟然真的捉到了红眼蓝花剧毒蛇,提取了其毒液研究后,发现其毒液有着极为强烈的致幻作用,能够与他的研究完美结合。”
青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成功了。那些‘虫’已经没有了生存价值,最近他陆续给他们下达死亡命令。如果‘虫’无声无息地死去,没有人会将这些死亡与犯罪联系在一起。”
除了我。青川想。
因为我也曾经是他的“虫”,同类总是能够感觉到同类的气息的。
可是,我现在已经重生,我不再是他的“虫”了。
我是鸟,哪怕夜再黑,也要努力飞翔的鸟。
我在寻找每一只“虫”。
白一舟看着青川的表情,觉得全身发冷。
端庄优雅的女企业家变成荡妇和疯子。
老实巴交的可怜鞋匠变成偷窃女性内裤的色魔。
胆小如鸡的六指持刀入室。
刻板迂腐的车老师有个人偶情人。
让一个人毫无反抗能力地去做与他本性最相违背的事情,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天感觉的怪异之处在哪里。
原来共同点是这个。
五色河的那场鬼火,从三十八年前烧起,从未停熄。
12.花园里的遥河
青川一个人坐在自己的车里,他觉得很累很累,给白一舟讲完了那个长长的故事后,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而这种疲惫感,竟然令他有了沉沉的睡意。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真正睡着了。
米露遵循他三叔的指示,为他保驾护航做着很多的事情,但她其实并不赞同他这次回来。
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严重的病人。
他知道米露是为他好,不希望他冒险。
但是他更希望有一个人能够对他说:这件事,我会和你一起追查到底。
今天,他从白一舟嘴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不得不承认,对白一舟,他一直是有所期待的,而听到这一句后,他心里装着的千斤大石,突然间坠了地。
很疲惫,很安心。
所以,他竟然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五岁的男孩儿。
他在一间四周都封闭着的屋子里,墙漆是血红血红的。
他躺在一张小床上,一个矮小的男人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慢慢地走过来,男人的腿脚有些不便,但这丝毫不能让他停下。
矮小男人按住他的胳膊,熟练地给他注射药物。
男孩儿害怕地哭起来,他一个劲地求饶:“爸爸,不打针。”
男人声音嘶哑,带着某种让人害怕的威严:“遥河,你是男子汉,要坚强,坚持下去,爸爸会让你变得无所不能的强大!”
男孩儿却只顾哭泣:“我不要,爸爸。”
矮小男人露出了厌恶的表情,他转身打开了床对面的一块投影屏,命令男孩儿:“抬头,看!”
他拿出表开始计时。
男孩儿恐惧地抬起头来,他不敢回避,只能按照爸爸的命令,盯住屏幕。
他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
开始了。
可爱的小兔子出现了,一只黑色的大手拧掉了小兔子的头。
可爱的小姑娘出现了,她的背影真美丽,她蹦蹦跳跳,突然回过头来,面孔放大,她的眼里,竟没有眼白。
……
小男孩开始颤抖起来,他想移开眼睛,但他做不到。
黄颜色的水果上,钻出了一条条黑虫。
奇怪叔叔的手臂开始流血,血流了满地,鲜红,像墙的颜色。
他记得,上一次看到这里,他已经吐了出来,最后生生昏了过去。
他以为自己这次也会吐,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吐的感觉了。
有一种奇怪的热流在他的身体里游走,但他暖洋洋的,开始舒服了起来。
他好像不那么厌恶那些画面了,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他不知道自己小小的嘴角正在微微上扬,盯着画面的眼睛开始变得兴奋。
哦,出现了更多的小兔子,它们在互相撕咬,残忍又天真。
有趣。
感觉自己也有点想玩这个游戏。
矮小男人看着儿子的表情变化,丑怪的脸上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总有一天,他会让他的儿子变得刀枪不入,不会再被这世间任何的黑暗与邪恶伤害。
因为,他就是邪恶的化身。
他将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作品。
白一舟也一个人开着车在闲逛。
他觉得自己脑袋发痛,胸腔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需要吹一吹冷风。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把车开到了自己小时候住的老城区。
早年和父母妹妹居住的平房已经拆成了一片废墟,当年相邻的高档别墅区倒还在,不过也已经很老旧了。
记得那时,上天入地无所不淘的他,经常带着妹妹白燕一起,翻过别墅区的围墙,去那边偷花摘果。
他把车停好,一时兴起,朝那边走去。
现在已经不用爬墙了,拿出工作证,很容易得到了看门老头儿的信任放行。
他也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进来。
这里,有他童年的一段故事。
他记得,这里面有一栋最大的白色房子里,曾经住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年龄的小男孩。
起初他和白燕翻墙进来时,总是好奇地摸着各家的墙根东看西看。
女孩子总是喜欢花花草草的,白燕很快被那家院子里各种美丽的花吸引了,就拉他去看。
院墙有雕花栏杆,扒着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形。
白燕嘴不闲着,叽叽喳喳地给他指这是什么花,那是什么花,这丫头兴奋起来就傻气直冒,也不怕主人发现赶他们走。
白一舟倒也不阻止她,他琢磨着要是被主人发现追出来,他肯定跑得比白燕快,回头扔下她被揍一顿,回家看她哭鼻子,岂不是爽歪歪。
喜欢欺负妹妹的小屁孩正乐着,突然听到妹妹一声尖叫。
妹妹小手一指,眼睛瞪如铜铃,而后迅速捂住了嘴。
白一舟把她拨拉开,凑头过去,也呆了呆。
花丛尽头,坐了个人。
准确地说,是个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坐在一张小椅上,一动不动,像个人偶娃娃。
白燕开始没有发现有人,便是因为那小孩儿太奇怪了,他长久地保持着一个姿势纹丝不动,加上椅子是白的,他的衣服也是白的,脸更是白得吓人,所以白燕突然间发现那里有个人,才吓得惊叫了起来。
自从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孩子,白一舟就多了新的乐子。
他和白燕那时候都不愿意上幼儿园,他爹没原则地宠着他们,任他们野,他妈也无可奈何。
打那以后他留了心,就经常能看到天气好的时候,那个孩子出现在自家的花园里,还是石像一般的样子。
白一舟有时候跑到他附近的墙缝边对他吹口哨,有时候朝他扔小石子,有一次明明已经扔中了他的手臂,那孩子却连睫毛都没动一下,还是呆呆地盯着地面。
可能是个傻子吧?
白一舟想。
他虽然调皮,但也不想欺负一个傻子。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有一天,他突然看到那个大房子,走出来一个女人。
虽然那时候还是小孩子,但白一舟发誓,他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性。
她简直像个仙女。
她穿着一条白裙子,走到那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来,轻轻抱着他的肩,温柔地说着什么。
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个石像一样的孩子动了!
不但动了,他还笑了!
他笑着躲进了女人的怀里,伸出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仰着头朝她说着什么。
他原来不是傻子!
白一舟目瞪口呆。
继而产生了一种被捉弄的感觉,他气坏了。
他性格也虎得很,冲过去“砰砰砰”敲人家的大门。
声音惊动了那个白裙女人,她吃惊地走过来打开了门。
白一舟气呼呼地朝里一指。
“他为什么装傻子?”
女人一愣,顺着他小手所指的方向一扭头,就有些惊讶地笑了。
“他怎么了?”她蹲下身来,温柔地问白一舟。
她的声音也是那么美,像音乐一样,白一舟的嗓门一下子就低了。
“我想和他玩,可他一直装傻子不理我。”他嘟囔道。
女人明白了。
她轻轻摸了摸白一舟的小脑袋,解释道:“他不是装傻子,只是……他……”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静静地看着他们。
女人眼里的光一下子变得湿润起来。她说:“他得了一种病,很重很重的病……不能和其他孩子玩……”
白一舟恍然大悟。
他突然心里又有点儿难受。
原来是个生了重病的孩子。
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呢?
原来自己误会了他。
这么想,那个孩子还真可怜。
后来,出于同情,他又多次跑来张望那孩子。
天气好的时候,保姆会把他推出来晒太阳,有时他妈妈也会陪他,但多数时间,他都是一个人在太阳下面呆坐着。
只有妈妈出现的时候,那孩子才会露出笑容,但这样的时间总是很短,他妈妈好像很忙,总是陪他一会儿,就匆匆进屋离开。
白一舟后来甚至找到了条秘密通道,可以通过墙外的大樟树爬到那孩子的房间窗外,这样,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也能接近那孩子了。
他们之间,后来还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慢慢地,他感觉那孩子接受了他,甚至有时会开口和他说些话了。
他们成了很特殊的童年朋友。
但没过多久,他再去找那孩子时,那孩子的家,已经搬空了。
留下收拾的保姆告诉他,那孩子病死了,他妈妈受不了刺激,疯了,跳楼死了。
像一场幻梦,一夕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白一舟在大哭一场后,只记住了那个总是孤独地坐在阳光下却一点也不显得温暖的小小身影和他的名字。
遥河。
他叫遥河。
这么多年来,白一舟并不会时常想起那个小男孩遥河,毕竟那时的他,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记忆渐渐模糊,变得分不清真假,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的童年里真的出现过这样一个特殊的朋友吗?
还有他那美丽温柔如同仙女一样的妈妈?
他们的故事,在长大后想来,饶是再乐观的人,也难免感觉难受。
他无法想象那个美丽单薄的孩子和他仙女一样的妈妈都死了。
他一次也没有特意回来过这里。
浮水相逢,似乎也没有这么重要和必要。
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却像有某种指引,他竟然不知不觉来到了这里。
他原以为那栋别墅应该早就住了新的主人,谁知道走近一看,花园荒芜,墙皮斑驳,竟是一直闲置的模样。
一切如同多年前遥河还坐在花园里时一样。
除了变得空旷残旧,在遥河死后,竟似再没有过改变。
白一舟伸手推了一下花园的大铁门,铁门上的大锁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顺着花园的围墙绕了几圏,突然看到当年那棵倚着墙生长的大樟树竟然还在老地方,貌似更加枝叶繁茂了。
他突然来了劲,也不管自己的身份年龄,三下五除二,搓搓手就像当年孩童时代一样,熟练地上了树。
树冠上有一些枝干伸进了院墙,而那扇小窗,已经被枝叶封住,不了解的人,大概都不会知道,这里有个小窗。
就算是当年,这窗里也压根儿透不进多少阳光。
房间里,始终是阴暗的。
但对遥河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房间里,他始终都是像木偶一样坐着,或者躺着,他的眼睛很亮,但里面的内容,总是空荡荡的。
白一舟拨开枝叶,有些断裂的小枝发出脆响。
他庆幸几根主枝够粗,居然承受住了他这么一个一米八五的高大成人的体重。
拨开封窗的枝叶后,他拉了拉金属制的窗,竟然没锁。
当年这窗就是很少上锁的,大概觉得没有必要。
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白一舟从窗子里钻了进去,有一点费力,但还算宝刀未老,他自嘲。
房间里空空荡荡,家具都搬空了,看不出当年的痕迹。
到处都落着厚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扫。
白一舟也不知道自己像个贼一样蹿进来做什么,他四处看了看,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但记忆终究还是模糊,于是索性下了楼。
出于职业习惯,既然进来了,他就干脆每个角落都转转。
这一转转出了问题,竟然让他在一楼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处暗门,通往地下室。
这别墅是个小独栋,虽然说是不允许未经政府部门报批擅自改建,但实际上大家心知肚明,买了独栋别墅的,就没有不偷面积不改建的。
这地下室显然是房主自己挖建的。
还设计了一个暗门,如果不是白一舟是做这行的,大概还不能一下子发现端倪。
费这么大劲,总不至于是为了存大白菜过冬吧?
白一舟来了兴趣,把手机点亮,顺着楼梯下去看看。
地下室也搬空了。
白一舟顺着墙摸了摸,“啪”的一声,竟然灯全亮了。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有电。
他有些惊讶。
然而下一秒,他就生出一种强烈的奇怪的生理性不适。
这地下室,四周的墙,竟然涂着血红色的墙漆。
地下室本来就阴暗不通风,容易让心情压抑,一般人装修都会尽可能弄一些明亮的色彩,提升一下视觉的舒适度。
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地下室四面墙都漆成血红的。
简直让人想起屠宰场和集中营。
白一舟忍住喉头的不适,看了看空荡荡的空间,发现这里曾经可能是一间影音室,有一些影音设备存在过的痕迹。
而地下室里唯一没有搬走的家具,竟然是一张靠着墙的小床,是一张简易的铁架单人床,上面已没有了铺盖。
床的位置也有些奇怪,仿佛是有人曾经睡在那张床上,看着对面的电视。
问题是,有钱人家的影音室里,不是应该配备舒适的真皮沙发躺着看电视吗?这么一张极其简易的小铁床出现在这里,是多么格格不入啊。
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便四处敲敲摸摸。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令他一下子打起了精神。
是在那张简易铁床的床头墙皮上,沿着被铁架遮挡的位置,有一些细小的凹陷。
如果要说那是什么,他会觉得,那是一些字。
用什么尖锐的小物,甚至可能就是人的指甲刻出来的字。
他一点一点摸着,索性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去描那些线条。
救命。
我是遥河。
我不要变成怪物。
救救我。
13.青川的梦
青川继续在他的梦里。
这个梦太长,长到好像永远也醒不过来。
在梦里,早晨,太阳升了起来。
早上过来打扫的钟点工把他从顶楼的小房间里抱了出来,放在花园里铺好了毯子的小椅子上晒太阳。
就好像晒一床棉被一样熟练。
这是爸爸交给她们的工作,对她们来说,那个不言不语不哭不笑的孩子,大概和一床没有生机的棉被,也确实没有区别。
开始的时候,她们还会有些好奇,但是在雇主严格的事先要求和高额的佣金下,她们也都会保持着高度的职业性,只是在心里偷偷嘀咕几句。
但是时间一久,她们便确认这个孩子真的是个傻子,没有感情没有变化,好奇心也便随之失去。
而在遥河的眼里,每一分每一秒,他都需要努力控制着自己,不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的联系。
这是爸爸规定的。
如果他哭或者笑,或者他控制不好他自己的情绪,他的妈妈,就会遭受惩罚。
妈妈带来的情绪波动,也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虽然同在一个屋子里,但是妈妈,只能偶尔才能接近他,给他一点点温情。
对他来说,就好像维持生命的一点点清泉。
他当然也反抗过,哭闹过,但是每一次,都会换来更可怕的训练和更长的训练时间。
还有妈妈,妈妈会被绑起来,扔在他的面前,一天一夜不许吃喝。
他看着妈妈,妈妈看着地面,无论他怎么呼唤哭泣,妈妈都不会抬头看一眼他。
那时候,妈妈一定是恨他的吧?
恨他不听话,不按爸爸的指示做,害她受苦。
所以,为了妈妈,他变成了一个乖孩子,像爸爸要求的那样,一步一步,完成爸爸要求的所有训练。
没有悲喜,不受任何情绪的影响,像台精准的机器。
爸爸说他必将变成自己在这个世上最完美的一件作品。
他不懂。
可是,爸爸去上班的时间里,总有些意外在干扰他。
比如墙外出现的一对小兄妹。
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花园外的,像是发现了新的游乐场,那一阵子,天天都是艳阳天,他天天都被抱到花园里晒太阳,而每一天,他几乎都能听到那两个讨厌的声音。
女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她喜欢的裙子和花朵。
男孩子总是在捉弄她,乐此不疲。
他们的对话通常是这样子的。
女孩儿说:“哇,这座花园好美呀,如果我能住在这么美的花园里,我一定会变成美丽的小天使!”
男孩儿说:“白燕你还真是个白痴,还天使,我看你只会变成乌黑的鸟屎!哈哈哈哈!”
女孩儿大叫:“哥哥你又欺负我!我要告诉爸爸!”
男孩子大概是揪了一下女孩儿的小辫,女孩儿尖叫一声,两个人打闹的声音渐行渐远。
终于有一天,女孩子看到了坐在花园里的他,惊讶地叫了起来。
自那天以后,他新的噩梦就开始了。
那个叫白一舟的男孩儿,就好像一个好奇心爆棚的小妖怪,成天挖空心思想要逗他开口。
白一舟根本不知道,他是不能回应的。
这是他的训练。
如果他回应了,他会和妈妈一起受到惩罚。
所以那个坏蛋小孩儿用石头丢他,用言语激他,找来长长的棍子挠他,他都只能继续一动不动。
他不敢告诉爸爸,他知道这是爸爸最讨厌的样子。
像一株野生的植物,胡乱生长,和没有智慧的动物没有两样。
但是为什么,他的心里会因为白一舟的戏弄而变得焦躁不安,会因为白家兄妹的一串串笑声而变得悲伤愤怒?
他不敢承认,他不想成为爸爸说的完美作品。
他分明只想做一个白一舟那样的野小孩。
当爸爸再一次把他抱进那间血红的房间时,他看到那张熟悉的小铁床边,放着一样新的东西。
靠近了细看,竟然是一笼毛茸茸的小白兔。
他的心骤然一喜,然后又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错了,又错了,他一定是在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因为爸爸好像又生气了。
可是,他太害怕了。
他预感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发出微弱的求饶:“爸爸,不要……”
没有用,从来都没有用。
从他对这个世界有第一片记忆起,他的世界,就只有恐惧,忍受,忍受,增加恐惧。
爸爸说,终有一天,他会变成一个无所畏惧的人。
可是他不知道那一天在哪里。
他看着那笼毛茸茸的、睁着天真的小红眼睛看着他的小兔子,突然“哇”的一声吐了满地。
他知道糟了。
果然,那一天,爸爸对他使用了更强力的药剂,剧烈的抽筋剥骨般的疼痛是他应受的惩罚,他逃不了。
然后是电视里的训练画面。
慢慢地,他不再害怕和哭泣了,他觉得高兴,觉得快乐,觉得激动。
他想要像电视里那些画面一样,制造破碎、鲜血和新的秩序。
爸爸打开了兔笼,小兔子跑出来了。
它们睁着红红的眼睛,一蹦一跳。
越来越多的红眼,布满了墙壁,像是恶魔的眸子。
它们想要他害怕,想要他屈服。
不,他不愿意。
他不想再生活在害怕里了,他不想再恐惧了。
将它们战胜就好了。
战胜它们,撕碎它们,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五岁的遥河伸出了稚嫩的小手,他从床上下来了,身手突然变得敏捷,一点也不像那个病孩子。
他伸出手去,有一只小兔子以为有吃的,立刻跑了过来,蹭他的小手。
遥河轻易抓住了它的耳朵。
他抓住了一只小恶魔。
他变得力大无穷,恶魔在他的小手中挣扎。
他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大声狂笑着,在血红的房间里追着那些兔子,它们逃不掉的,他会抓住它们,然后把它们撕碎。
他看不到爸爸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笑容。
终于突破了,孩子突破了他内心恐惧的极限,他现在做的一切,正是那些画面给他的洗脑式输送。
他想证明人脑是可以被刻画的。
一切都掌握在强者手中。
而遥河也看不到,通往地下室的暗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妈妈美丽苍白的面孔,出现在了那一线微光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的举动,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她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但是呜咽声仍然从指缝里漏出来。
大颗的眼泪像是掺杂了鲜血,在她的面庞上交错。
她最害怕的一幕终于出现了。
她的怪物老公,把她唯一的孩子,变成了小怪物。
小遥河躺在自己的房间里,他已经恢复了平静,像往日一样,无声无息。
疯狂过后,他清楚地记得发生过的一切。
他终于做了那些可怕的事,他终于变成了怪物。
他一直记得,妈妈每次偷偷拥抱他,都会在他耳边轻语:“遥河,你要坚强,你不能变成怪物,你不能去做那些可怕的事,知道吗?”
我知道,妈妈。
他想。
可是,我做不到呀。
我太痛了,太累了,如果我听爸爸的话,就会变得很舒服,很开心,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害怕呢?
我害怕爸爸生气,我也害怕你哭,妈妈,我该怎么办?
遥河该怎么办?
窗外传来了奇怪的声音,满身泥土的小男孩把唯一的小窗扒大了一点,兴奋地钻了进来。
“哇!真的进来了!”他兴奋地左右看,还记得压低声音,“你家大人不在吧?这是你的房间?哈哈哈——我找到了秘密通道,可以从外面那棵大樟树爬进来,那树可高了!有几个我……哦,不是,有十几个我那么高!”
小男孩儿一屁股坐在他的床边,小脏手比画着。
“反正超级高!只有我能爬到顶!你肯定是不敢的!那你生病了也不能怪你!白燕也肯定不敢!女孩子都是胆小鬼!”
他跳起来,开始在这间小房间里转悠。
“你房间里怎么一样玩具也没有?你爸妈都不给你买玩具的吗?”他自言自语,也没打算听到回答。
“改天我给你带个草编的青蛙,青蛙你知道吧?呱呱呱?”他鼓起腮帮子学青蛙叫,“不过你不能告诉你家大人我发现的这条秘密通道,不然他们得叫人撵我,你看你成天躺着多没意思,我给你找点儿好玩的来。”
“对了,上次我和你说,我叫白一舟,你记住没有?白天的白!天下第一的一!好大一条船的那个舟!”
白天开来一条天下第一的大船?
“我写给你看啊!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他顺利地找到了纸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了三个拳头大的字,拿到人家面前炫耀,“你不会写自己名字吧?”
床上的小孩儿定定地看着那三个歪歪扭扭奇丑无比的字,内心里又有东西在涌动。
但是,这一次,没有惧怕。
是一种自然的舒适的涌动。
他突然一伸手,抢走了那个扬扬得意的家伙手里的纸笔,直接坐了起来。
倒把那家伙吓了一跳。
遥河才不管白一舟的表情,他拿笔在那三个奇丑无比的大字旁边,端端正正写下了三个工整的小字:
孟遥河。
妈妈说,遥河是她家乡的一条小河的名字,很美很宁静。
夏天可以在小河里看小鸭戏水,冬天小河上有薄冰漂动。
但他没有去过妈妈的家乡,所以没有见过。
白一舟却犯了难,他没想到这个病孩子居然会写字。
可他除了认得“白一舟”三个字,其他的字都不认得啊。
算了。
他把那张纸抢过来,不服气地叠了几叠,塞进口袋里。
回去问妈妈好了,可不能说自己不认识他的名字,不能被这病小子看扁。
白一舟站在那间血红的地下室里,他摸着那几行细小的字,往事像被抹掉了浮灰的玻璃,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竟然一点一点回来。
遥河,当年他曾经睡在这间地下室吗?
为什么睡在这里?
为什么害怕变成怪物?
他到底生了什么病?
当年不懂的种种,多年后突然觉得迷雾重重,那么多不正常的事,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遥河。
孟遥河。
白一舟脑海里突然像是劈过一道闪电。
孟方。
孟遥河。
遥河姓孟。
难道这一切,是遥河在冥冥之中的指引,让他在这样一个时刻,回到了这个地方?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14.她们是谁
检验科的报告出来了,白一舟紧急提审车光。
车光继续沉默不语。
看着他那张木讷古板的知识分子面孔,白一舟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和愤怒。
他也是“虫”吗?
是因为药物和意识催眠,才做出那样的事吗?
是什么样的控制,才能够让一个人丧失所有的自我意识,变成一只可怕的傀儡虫啊。
“知道我要问你什么吗?”
车光缓缓摇了一下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白一舟,似乎认出了白一舟是那天破门而入的警察。
“我都认。”他声音嗡嗡地低沉地说。
“那好。”白一舟冷笑一声,突然一拍桌子,发出的巨响把车光吓得一缩,“那你就说说看,那个人偶身上穿的那条内裤上,为什么会验出多名女性的DNA?”
经过数据库比对,那数十组DNA样本里,有两组来自之前警方立案的失踪人口报告。
均是未成年少女。
这意味着,更多的犯罪可能。
在车光这件案子上,他一直觉得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很多同事都私下劝他结案。
他却总觉得有些什么阴暗的气息在车光那单独居住的小屋里浮动。
尤其当青川说鞋匠老刘和六指都是“虫”后,他更加觉得,对人偶有着异样感情的车光,也不是那么简单。
终于他在人偶的衣物上有了重大突破性发现。
听到白一舟的怒吼,车光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已经被审问过多次,警察一直都是围着他和六指的纠纷在问,并没有人过于关注那个人偶,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他知道,那让他们联想到一些难堪的画面,他在心里冷笑,这正好保护了“她”。
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突然急转直下,面前这个看起来坐没坐相的年轻警官,竟然一来就单刀直入,切中了他最害怕的点。
怎么办?
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们继续顺着这条线索挖下去,那他一心想要保护的东西,也会被他们接近。
他的手在桌下暗暗握成拳,指甲陷在肉里,让自己保持冷静,但面上显出崩溃的神色来。
“我都认!都认!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我强奸了她们,我是个变态!枪毙我吧!”他吼起来,额上青筋暴起。
“她们是谁?”白一舟看着他的表演,心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并没有悔改之意,看似老实木讷的外表下,是一颗腐烂了的心。
“我不知道。”车光闭上眼睛,“都是一些淫荡的小婊子,有的让我给她们补课,有的要我给她们买衣服,她们主动勾搭我,我就上了她们。我喜欢让她们穿着那身衣服和我做,我特意留下她们的体液做纪念,我就是这样的变态。我也不知道完事后她们去哪儿了,就这样。”
白一舟默默盯了他几秒,站了起来。
白一舟知道这个人是准备去死了,他想用他的命,来挡住某些更黑暗的人和事不被暴露。
但是,他想挡,就能挡吗?
做梦。
白一舟嘴角一扯,露出一个冷笑。
眼前的警官一脸邪痞的笑容令车光心里一滞。
对方却已经满不在乎地转身走了出去,结束了这场谈话。
走出警局,车光的前妻韦桃站在路边等候,看见白一舟走出来,便迎上前。
她是个善良的人,一直不相信车光犯了罪,自从出事以来,她就很关心车光的情况,时不时来打听进展。
虽然白一舟已经对她进行了各种暗示,但她仍然固执地觉得车光是被人陷害。
在她看来,虽然离了婚,但车光仍然是她心里那个买包烟都会选最便宜牌子的老实人。
白一舟和韦桃并肩缓慢而行。
他问韦桃:“既然你对他还有感情,你们又有一个共同的孩子,当初为什么要离婚?”
韦桃说:“白警官,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你,我是大龄晚婚,经人介绍和车老师认识,不到三个月就扯了证。我们都是奔着组建一个家庭去的,要说有多少激情,那也确实没有。可是他这个人很老实、踏实,我对他是满意的。谁知新婚之夜,我竟然发现他那方面有问题,无法正常与我同房,他跪下向我认错,说自己对不起我,如果我想要孩子,可以去做试管婴儿。我同意了,后来吃了很多苦,做了试管有了皎皎。”
她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些欢欣的表情,仿佛是陷入了回忆:“皎皎刚出生的那段时间,我们是最幸福的,车老师很爱皎皎,恨不得每天把她捧在手心里疼。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没想到,皎皎四岁的时候,他竟然说要和我离婚,他说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不想再耽误我,让我离开。”
她的笑容渐渐落寞下去。
白一舟发现,这是一个得体的女人,尽管悲伤,但她依然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他说他没有一天爱过我,这太伤人,所以我同意了。”韦桃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警官,不怕你笑话,虽然离了婚,但我还是觉得车老师是个好人,对皎皎也很好。虽然对我薄情了些,但他那样的人,也一定有他的苦处吧。”
白一舟停住脚步。
他认真严肃地对韦桃说:“对于一个罪犯而言,所谓的苦处,只是他软弱的借口。魔鬼很早就住进了人的心里,所以,不要再心存幻想,为了女儿,远远离开吧。”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冷,韦桃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回望着白一舟的眼睛,试图确认他说的话。
她终于意识到白一舟是认真的。
这个警察在告诉她,不要再对那个男人心存幻想,他真的做了可怕的事,是她错看了他。
她慢慢垂下头去,嘴里有些苦涩,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临分别,白一舟突然问:“你知道车光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女性吗?初恋一类的?”
他一问,就看到韦桃的脸色变了。
白一舟知道自己问对了。
像车光这样的人,这样誓死守护,不惜卖身给魔鬼,恐怕只能是为了他生命里对他影响最大的某个人。
而他木讷少言,形象普通,不是受女性欢迎的类型。他却又自视才学不俗,自尊心强,清高迂腐,所以很大可能心里存有一个女神一样的初心之人。
果然,韦桃犹豫再三,终于说:“那个人,我只知道她叫梅。我无数次听到他在梦里叫她。”
白一舟点点头。
他说:“祝你和皎皎快乐。”
送走了韦桃,白一舟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一接起来,似曾相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白警官,我是米露。”
米露?
那个漂亮的女医生?
白一舟的眼前立刻浮现出她干净利落一脚踢上门的英姿。
“我是白一舟。”
“白警官,青川要我告诉你,翁良渚的妈妈出了点儿意外。”
翁氏集团一直是翁良渚的母亲掌控,很多老客户也只认她,今天正好有个日本的大客户过来拜访,无论如何想要和她见一面。
翁良渚看妈妈最近表现得很正常,能吃能睡,似乎已经完全脱离了之前发疯的状态,担心得罪客户,便抱着侥幸心理与袁园一起接待了日本客户。
谁知道在用餐中途,袁园去卫生间的一会儿工夫,人就失踪了。
看监控显示,她是自己偷偷离开的。
一出酒店大门,就失去了踪影。
白一舟还记得青川对他说过,袁园是最早的一批“虫”。
如今,她已经被弃用。之前她之所以发疯,就是孟方对她下达了自毁的命令。
但青川和米露及时救下了她,为她解除了身体里的毒性控制。
这也是青川这次要和白一舟合作的关键——他有方法能够救人。
至于是什么方法,他不说。
先前袁园的毒性已经解除,应该不会再接受控制命令行事,那她这次突然自行离开,又是什么原因?
米露说:“青川觉得,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袁园重新被控制了。”
白一舟心里腾起一股无名火,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青川呢?”
米露说:“他去调查原因了。”
白一舟冷笑一声:“如果每一次都擅自行动,那叫什么合作。”
他挂了电话,浑然不知自己心里对那个少年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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