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甸子的经历一直压在张来心头,像一块石头。那天是个周末,他一个人来到剧团转悠。单位只有老赵头一个人在,不知道他那个痴呆儿子跑到哪里去了。他坐在门房里,和老赵头聊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说出了那天夜里他莫名其妙出现在南甸子上的事,说起了那个看不清脸面的人,最后,他问老赵头:“你说,这个人是谁呢?”老赵头看着窗外说:“他是个疯子。”也许是因为面容丑陋,他很少正视别人。“你知道?”“我见过他,他见了人就说——你快疯了。”离开剧团之后,张来就在想:半夜里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和南甸子的那个疯子是不是同一个人呢?很快,他就否定了这种想法。张来坚信,手机这件事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不管这个人是谁,他(她)肯定是不怀好意的。他(她)故意把手机丢在那条人行道上,让张来捡回家,在深更半夜的时候,他(她)突然打来电话……回到家,张来躺在床上,开始思索电话为什么关了机还会响起来。他把枕头垫得很高,两只脚丫子露在被子外——这种姿势使他更加清醒。最后,他忽然找到了机关:一定是这个人把开机时间设置在了零点——不管谁拿着这个手机,到了这个时间,肯定已经关机了。可是,手机却无声地自己把自己打开……他下了地,打开这个诡秘的手机,捣鼓了半天,终于查到了它的开机时间,果然是00:00点!有这样心计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疯子?可是,这样做的人不是疯子又是什么?忽然,张来想再到南甸子去看看。张来一个人在乱蓬蓬的柽柳中穿行。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很轻盈,好像在飘。可是,一只只黑色的乌鸦却惊惊乍乍地飞起来,它们在灰蒙蒙的半空中盘旋,“嘎嘎”地乱叫,叫得很丧气。泥泞的碱土地很滑,但是他没摔一个摔跤。再次孤身一人来到这个地方,他感到阴风阵阵,死气沉沉。他越走越害怕了。终于,前面出现了一个人,他躺在水里,望着天,在沉思。他似乎没有一丝一毫重量,就像漂在水上的一根羽毛。他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疯子,就朝他喊了一声:“哎!……”他机敏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盯着张来的眼睛,慢腾腾地问:“你在叫我吗?”张来结结巴巴地说:“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个疯子?”“有哇。”“他在哪儿?”他朝一个方向指了指,说:“在那边。”张来相信他就是那个疯子,为了逃避他,张来立即朝他指的方向走去。他一边在柽柳中朝前走,一边回头看。那个人没有追上来。他的心一点点放下来,可是天更阴了。走着走着,那个人突然在张来的前面出现了,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好像正等着张来。他空洞的双眼没有一丝精神,苶苶的,看着张来,一眨不眨。“你!……”张来倒吸一口凉气。“你快疯了!”他用一种类似小孩的声音,飞快地说。张来转身仓皇而逃。张来没有滑倒,也没有被柽柳刮伤……有人说:“你怎么回来了?”张来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人出现在一丛柽柳后,张来只看到了他的上半身。张来忽然意识到:虽然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其实是两个人!他陡然站住脚。“你刚才看到了我,是吗?”那个人冷冷地问。“……你是谁?”“我是他的魂儿。”张来的心像口哨里的响球一样惊恐地四处乱撞起来。那个人叹着气,慢慢闪出来——他竟然像影子一样走在水面上!“他把我丢了……”他一边说一边轻飘飘地走向张来,直到站在他面前。张来呆呆地看着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竟然发现自己也站在水面上——他一直在水面上奔跑!那个人淡淡地说:“没什么奇怪的,你也是个魂儿。”张来相信每个人都是由躯体和灵魂两部分组成。他也相信,是他的魂儿在和那个精神病的魂儿在对话。因为,他是在“神游”——做梦。张来到父母那里住了三天。离开家之前,他关掉了那个诡怪的手机,把它塞进了木柜。他父母都从评剧团辞职了,开了个“小脚丫文艺班”。他们招了十几个孩子,教他们识谱,弹电子琴,跳舞,唱歌。“小脚丫文艺班”租的是教师进修校的两间房子,在小城中心。平时,父母就住在那里。张来家里没电话,那里有。每天吃过晚饭,孩子们就来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鸟儿一样动听。他们走了之后,一下就显得冷清了。他睡在教室里,地铺。母亲问他:“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住了?”他谎称:“这几天,我等一个重要的电话,一个朋友从加拿大打过来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有睡好,总觉得手机里的那个男人正在四处寻找自己,他的眼睛绿绿的,像一匹狼。每次睡下之后,只要电话一响,他就会吓一跳。一天吃晚饭的时候,细心的母亲看着他的脸说:“张来,你这些天好像有什么心事。怎么了?”粗心的父亲埋头吃饭。张来说:“没怎么。”父亲乜斜了他一眼,说:“我早看出来了,他肯定有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母亲又问。“别问了,真没事。”说完,张来放下碗筷,走进了孩子们的教室。母亲跟着他走到门口,轻声说:“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要憋出什么病来。”“你别烦我了。”母亲静静看了他一阵,无声地关上了门。然后,他就听见她跟父亲在外屋“嘁嘁嚓嚓”地小声说着什么。第二天是个阴天,整个世界变得暗暗的,竟然显得陌生起来。张来朝天上看了看,黑糊糊的天就压在他的头顶,太近了,有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没有电闪雷鸣,不见一滴雨。天就那样低低逼视着他,毫无表情,毫无答案。他一直朝城南走去。他要去见见他。他的魂儿和他的魂儿对过话。现在,他破釜沉舟了。他走过县城正中心的十字街,走过热闹的商场,酒店,宾馆,马路两边渐渐变成了一排排小卖店,小饭馆,小旅店,房子越来越低矮,招牌七扭八歪。人越来越少。他慢慢出了城,路边是郊区农民种菜的暖棚,还有一家已经停产的化工厂,它的大门紧紧关闭,里面一片冷清。残垣断壁的四周长满了柽柳。又走出了很远,他看见了一家敬老院,门口坐着三个老头,他们互相并不聊天,就那样望着他,眼光木木的。过了敬老院,就是一望无际的南甸子了,看不到一个人。他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回过头,敬老院都离他很遥远了。在这里,风强硬起来。柏油路不再像街里那样宽广,平整,变得很窄,而且凸凹不平,有零星的牛马羊粪。朝两旁望,一丛丛的柽柳,毫无生气。一个个死水泡,给人的感觉像固体的,那怪兮兮的绿色让人恶心。他对自己说:想一点光明的事吧!也是我走道摇动,玉佩响,咿呀儿呀,惊动张先生,懒读文章,咿呀儿呀……忽然,他想到:那次聚会,隽小为什么突然返回来,问自己手机是从哪里来的呢?也许,她知道什么内幕?天色越来越暗淡,他不知道太阳的位置,估计离地平线不远了。梦中的场景浮现在他眼前:一个人在暗绿色的水面上漫步,一边走一边用手拄着下巴在沉思……一群黑黑的乌鸦飞起来,它们在黑黑的云朵下黑黑地叫:“嘎——嘎——”好像在指引他什么。他下了公路,朝柽柳深处走去。这里很潮湿,天上的云朵也很潮湿。他的双脚粘满泥巴。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一个人在水泡前端坐。他吓了一跳,停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静静观察他。他怀疑,他梦游时撞上的就是这个人。这个人手里握着一根柽柳枝,在水泡上高高地举着,好像在钓鱼。可是,那柽柳枝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终于,张来朝他喊了一声:“哎!——”他转过身,看了看张来,冷冷地说:“你把她吓跑了。”张来试探地朝前走了两步,小声问:“你在钓什么?”他四处看了看,然后神秘地说:“我在钓隽小!……”张来愣了一下,说:“我不明白什么意思。”他笑了笑,然后意味深长地说:“你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