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的后妈,与被抛弃的继子,从那天起,互相取暖。 当我下定决心要努力做一个好母亲时,却不知表面乖巧的继子早已对我藏了别的心思。 乖巧是假的,温顺是假的,自杀是假的。

第二章
我花了五年的时间尝试忘记莫沉,最终发现,不行,我忘不了。
一个人在家,我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莫沉的遗像,问:“老公,你说我自杀的时候要不要穿着婚纱?以新娘子的模样去见你,比较有仪式感。”
“你在做什么?”莫槐不知何时回了家,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
“在擦你爸。”我偷瞄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应该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莫槐漫不经心地说:“有个同学非要来参加我下周的生日宴,拒都拒不了。”
我愣了一下,顿时有欣喜涌上心头。
五年了,莫槐从来没带同学回过家,每年说是办生日宴,其实全程只有我和莫槐两个人,仿若在参加什么鬼席。当同龄人放学后到处疯玩的时候,莫槐却雷打不动,每天准时回家,简直是史上最无趣高中生。我一度以为莫槐天生自闭,这辈子都交不到朋友。
“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呀?”我期待地问。
“女生。”
“热烈欢迎她进门!”我不禁鼓起了掌。
“你那么开心干嘛?只是普通同学而已。”莫槐似乎有点不悦。
“不用解释。”我拍拍他的肩,“放心,我很支持早恋的,你们现在正是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青春时代,可以尽情地为爱痴狂,就该大谈特谈恋爱才对!等以后步入社会成了大人,需要顾虑的因素就太多了。其实你这个年纪已经算谈得晚了,不像我当年初中就——”
我及时刹住车,差点把自己的过往情史抖了出来。
“初中就怎么了?”莫槐戏谑地追问。
“初中就是闻名全校的清纯校花了。”我撩了下头发。
“哦?不是混混大姐大吗?”莫槐面露微笑。
呃,原来这小子确实有在认真听我讲睡前故事。
莫槐生日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女同学,眼睛大大的,留着齐耳短发,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
最重要的是,一见面她就握住我的手,笑容甜美:“姐姐好,你看上去好年轻好漂亮呀!如果你穿上校服跟我们一起去学校,门卫大叔一定不会拦的!”
我当即决定,要让莫槐娶了她。
开开心心吃完饭,送走可爱女同学后,我欣慰道:“多好的儿媳啊。”
莫槐警告我:“不要发疯,都说了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
我恨铁不成钢:“你瞎了?人家女孩子分明在暗恋你!”
莫槐神色平静:“那是她的事,与我无关。今后我不会再跟她有任何多余的牵扯,以免让她产生错误的希望,给彼此都添麻烦。”
我的热情瞬间熄灭:“莫槐,你就是无数少女青春中都会遇见的那种男孩,帅气,迷人,却又狼心狗肺。”
莫槐勾起唇:“你在夸我迷人?”
我瞪着他:“重点是狼心狗肺!”
莫槐不以为然:“我只是不喜欢她而已,假如现在也有个人在暗恋你,难道你就会无条件跟对方在一起?”
我亮出无名指上的婚戒:“不好意思,本人是已婚妇女。”
莫槐冷冷提醒:“你老公已经死了五年了。”
我恼羞成怒:“死的也是你爹,不孝子!”
思来想去,我还是偷偷往莫槐书包里塞了几个安全套。虽然他看上去对恋爱毫无兴趣,但难保不是在长辈面前装矜持。他好歹也是个正值青春的俊美男高中生,追他的女孩一大把,万一哪天擦枪走火,害哪位小女生意外怀孕,那我只能砍了他给人家谢罪了,所以一定要提前做好预防。
结果被莫槐逮个正着。
我咳了咳:“呃,我就是想告诉你,早恋可以,但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
莫槐盯着我,嘴角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意:“可是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用,您要不要也教教我?”
……
这小子显然在故意让我难堪,想看到我为此窘迫尴尬。
我偏不。
“好啊,我现在就可以教。”我走近他,拿起一个安全套,利落地撕开包装,“先这样——”
“突然想起我还有作业要写。”莫槐慌忙转身,耳朵迅速红透了。
呵,跟我斗。
老娘死都不怕,怕什么尴尬。
不久后,我打开电脑,正式开始写遗书,初步暂定为三千字。
该教给莫槐的东西,我差不多都教了。事实上,以莫槐的头脑,很多事根本不需要我瞎掺和。因此,遗书上的主要内容,是叮嘱他要好好活下去。
没有我的陪伴,也要好好活着。
刚写到一半,我就趴在电脑前睡了过去,简直比写论文还要耗神。
迷迷糊糊醒来后,发现莫槐正站在一旁,眼睛直直盯着电脑屏幕。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掩饰的必要了。
“这只是初稿。”我说。
“第一句就用错词了。”莫槐平静地开口。
我定睛一看,第一句话是:再见,莫槐。
“哪儿错了?”我问。
“再见这个词,是人们道别时希望能再一次相见的意思,你人都死了,跟我再什么见?”莫槐说。
“也可以是到了阴间再见的意思啊,凡人皆有一死,大家总有一天都会在阴间团聚。”我乐观道。
莫槐眼底渐渐泛起阴霾,我立刻怂了,默默把“再见”改成“拜拜”。
“你就那么想去见我爸?”莫槐声音很低。
“他和宝宝在等我。”我轻声说,“活着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煎熬。”
吃到美味的食物时,做了一个美梦醒来时,被偶像剧情节逗笑时,一想到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的莫沉,笑容就会瞬间凝固在嘴角。
仿佛,我只要有一秒钟的开心,都是对莫沉巨大的背叛。
“好啊,那我跟你一起去。”莫槐语气随意,“当初我们本来就约好了要一起的,你干嘛丢下我?我可不打算违约。”
“不可以,莫槐。”我摇头,“当年你还那么小,突然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瞬间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一时想不开是很正常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你已经慢慢走出来了。现在的你,脸上有了笑容,会被学校女生追求,还会照顾我这个大人。莫槐,你很聪明,很独立,适应能力很强,还这么有钱,未来一定会遇见很棒的爱人,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拥有无比幸福的人生。求你,好好活下去。”
莫槐抬手拨弄了下我额前的碎发,低声道:“不如我去找个废弃大楼,趁着夜晚,我们爬上天台看会儿星星,然后在天亮之前一起跳下去,怎么样?”
我彻底失去耐心:“你听不懂人话吗?非要死皮赖脸当个电灯泡?留点二人世界给我和我老公行不行!”
莫槐目光一寒,缓缓扯起嘴角,笑道:“你以为你就不是电灯泡?”
我皱眉:“什么意思?”
莫槐表情冰冷:“人死如灯灭,死了就是死了,彻底消失了,终结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阴间。就算真的存在,你凭什么认为我爸一定会在那边等你?阿姨,你是不是忘了,他还有个已逝前妻?”
我呆立原地。
突然之间,失了言语。
“尹望舒。”莫槐用极其温柔的语气念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我怔愣地问。
“好巧,”莫槐嘴边带着残忍的微笑,“我妈的名字,叫林望舒。”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指尖冒出细细麻麻的汗。
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有铺天盖地的阴霾朝我压下来。
我听见自己在用故作惬意的语气死撑:“那又怎么样?”
莫槐如同在宣判死刑般,平静而又笃定地回答:“这就是我爸娶你的理由。”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莫沉那天,当我介绍自己的名字时,他原本平静的瞳孔骤然泛起光芒,眼神温柔得仿佛可以融化一切。
我低下头装含羞,心想,老男人果然好骗,这么快就被我迷住了。
那之后,便是热烈的追求,无条件的宠溺,惊喜而又隆重的求婚。
从小精于算计的我,却没有一秒钟怀疑过莫沉对我的爱。
一直一直坚信着,他是真的爱我。
“我爸妈从小在孤儿院认识,相依相伴,没有一天分开过。我爸深爱我妈,在她得了绝症后,他不顾一切地要陪她一起死,我妈哭着哀求他,自杀者无法上天堂,如果他选择自杀,那他们永远也无法重聚,如果他好好活下去,她一定会在天堂耐心等待他。我爸悲痛万分地答应了。”
“我妈去世后,我爸很长时间都处于崩溃状态,如同行尸走肉般,只能没日没夜地沉浸在工作中,连年幼的儿子也没心思管了,多年都没有碰过任何女人。直到有一天,他娶回了又一个望舒。巧了,我妈死于二十八岁,而你嫁给我爸时,也是二十八岁。”
“其实,除了名字,你跟我妈没有一处相似的地方。我妈温柔节俭,喜欢烹饪,喜欢种花,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我爸心中最完美的女人。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能在我妈还活着的时候,多多陪伴她,宠着她。”
“所以,即便你成功自杀,恐怕也只会见到如胶似漆的我爸妈,他们应该懒得搭理你这个局外人。”
莫槐俯视着我,眼中满是怜悯。
——不可能,莫沉一定是真心爱我的。
我本该第一时间大声吼出这句话。
我本该激烈地反驳莫槐,跟他吵,跟他闹。
可我呆了许久,一个字也没有底气说出口。
望舒。望舒。
莫沉总喜欢一遍又一遍地,用动听的嗓音温柔唤着这两个字。
那般深情,饱含爱意。
原来,这个我以为全世界最爱我的男人,最爱的人并不是我。
起身,我拿起莫沉的遗像,用力地,摔在了地板上。
“你干什么?”莫槐攥住我的手。
“发个疯。”我微笑着,一脚踩上遗像。
“他对你并不是一点感情都没有。”莫槐显然还是向着他爸。
“一点?”我冷冷看着他,“谁他妈,稀罕一点?”
摘下那枚戴了好几年的婚戒,用力扔进垃圾桶。
翻箱倒柜找出我和莫沉的所有合照,一张接着一张撕碎。
撕到最后一张时,我再也使不上任何力气,缓缓蹲下来,眼泪滴在了碎照片上。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
我抬起头,与莫槐四目相对,然后,一把推开他。
莫槐怔在原地,眼底满是无措。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莫槐,当年我之所以提出跟你相依为命,全都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以为他是真心爱我的,所以我也要爱他,回报他,照顾好他的儿子。如今我才知道他更爱他前妻,但无论如何,他确实为了救我而死,是我的恩人,而我也为他守了五年的寡,这件事我并不后悔。”
“在你父亲去世的这几年,无论你提出多么任性的要求,我都尽可能地满足你,迁就你,哪怕每一天都想死,也还是努力撑着做了五年的后妈,应该也算仁至义尽了。但现在,我已经没有义务再陪着你了。你已经是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完全有能力对自己负责,而我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总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亡夫以及他儿子身上。”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散伙吧。”
莫槐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他微微抬起手,似乎想要拉住我的衣角,我退后一步,躲过了他的触碰。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木然地转过身,离开。
我瘫坐在地上,一个人发了许久的呆,遗像框里的莫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脸上还带着鞋印。
我冷笑:“看什么看?有意见吗?我脾气够好了,又没去刨你的坟,扬你的骨灰!”
莫沉眸中满是温柔。
这张遗像是我亲自为他挑的,因为看上去最英俊。
当时我还顺便也为自己挑了一张,想着未来我们葬在一起后,墓碑上的照片定要艳压全墓园。
我继续冷笑:“亏我还斥巨资给你买了个豪华双人墓,以为自己死了能够舒舒服服住进去,搞了半天,原来你更想和林望舒葬在一起。”
混蛋,渣男,大猪蹄子。
骂了半响,我伸手抚上他的脸,轻声问:“老公,那个时候,你毫不犹豫地扑过来挡在我面前,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想去见林望舒?”
自然不会有人回应我。
我从垃圾桶里翻出刚才扔掉的婚戒,将被撕碎的照片一一放回相簿。
最后,我捡起遗像,用衣袖轻轻擦掉上面的鞋印,说:“傻瓜,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也不至于跟她分开五年。也对,她去的是天堂,我要去的却是阴间,我们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一个体系呢。好啦,改天我就挑个吉利日子,把你们俩葬到一起,让你和她在天堂也能做一对合法夫妻,不用谢。”
没关系。
像我这种人,被忽视,被抛弃,被厌恶,都是常态。
成为莫沉的新娘,被他呵护,宠爱,才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意外。
只是被当成替身而已,没什么好气的。
我已经算赚到了。
所以,没关系。
屋外忽然开始狂风暴雨。
莫槐那小子跑出去还没回来。
该不会正缺心眼地淋着雨吧?
我拿起一把伞,匆忙出门,走到楼下时,果然看见他正傻站在雨中,低垂着头,一动也不动。
嗯,果然是个缺心眼。
我走上前,将伞举到他头顶,板着脸:“你该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吧?”
莫槐垂眸看我:“那你有心软吗?”
我握紧伞,移开目光:“一点点吧。”
下一秒,他掌心贴上我的腰,将我用力攥入怀中。
我愣住,手中的伞直直坠落到地上。
莫槐抱紧我,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哑声说:“撤回。”
“什么?”我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撤回你刚才说的话。”莫槐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只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跟我相依为命,没有义务再陪着我,从今天起跟我散伙,以上,全部撤回。”
我沉默下来。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散伙的意图,也不全然是在讲气话。
箍在我腰间的手越攥越紧,我快要喘不过气,只好开口:“撤回,我撤回。”
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小孩!
他没有松手,潮湿而又滚烫的身体紧贴着我,低声说:“我之所以能够这么顺利走出来,不是因为我多么独立,而是因为你。你是我微笑的理由,坚强的理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换成谁都不行,我只要你。如果失去你,我会重新跌入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少年睫毛上沾着水滴,不知是雨还是泪:“所以,永远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
原来,我这条贱命,也并不一无是处。
至少,面前这个少年,将我视作了他的全世界。
我拿出哄小朋友的语气:“好,永远,永永远远。”
莫槐真的像个小朋友般,伸手勾住我的小拇指,笑起来:“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鬼。
我叹了口气,一手捡起伞,一手牵住他,把他拽回了家。
当晚,我冲完澡出来,莫槐正坐在我床上,也刚洗完澡,头发乖顺地垂下来。
他拉起我的手,闻着我的手腕,低笑:“是橘子味。”
“喜欢的话,我明天给你的卫生间放一瓶同款沐浴露。”我说。
莫槐用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掌心:“我想来你这儿洗。”
我皱眉,抽回手,拍了下他的脑袋:“睡觉去!”
他定定地看着我,坐在床上没有动。
我猜到他不会回自己房间,叹气,默默上床睡觉。
莫槐也随之躺下,翻身抱了上来,将我紧紧裹进怀里。
“你还抱上瘾了?”我无奈。
“嗯。”他的呼吸洒在我脖颈,“怕你跑了。”
这几年,莫槐时常以听睡前故事为由,跟我睡同一张床。起初他年纪小,睡着的样子又安静乖巧,我便一直没当回事。可现在,他已经成年了。
十八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青葱的稚气,然而当我试图推开他的时候,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远远小于他了,被他那双修长的胳膊圈住后,我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
我瞪着莫槐,想严肃训斥他几句,可他却已经睡着了。
不久后,我将莫沉和林望舒迁入了双人墓,这是他们的心愿,时隔五年才得以实现。
墓碑上是莫沉与林望舒昔日的婚纱照,两人依偎在一起,脸上满是柔情蜜意。
当年我和莫沉并没有拍婚纱照,他总说忙,直到举行完婚礼也没拍成,相簿里那些合照都是我从手机上打印出来的。
现在想想,莫沉应该是不愿跟林望舒之外的女人再拍一次婚纱照吧。
林望舒比我想象中更漂亮,一切用来形容美貌的词汇都可以套用在她身上,气质温婉,眼神清澈。她死于二十八岁,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纪。
莫槐别别扭扭地站在墓前,一句话也不肯说。
亲妈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亲爸沉浸在悲痛中常年忽视他,在莫槐眼里,父母一直是向往却又触不可及的存在。
我清清嗓子,对着墓碑开口:“二位放心,我一定替你们好好看着莫槐,保证不会让他误入歧途!”
莫槐低下头,默默扯起嘴角。
离开的时候,他弯下腰,轻轻抚去墓碑上的一片落叶。
嗯,果然内心深处还是个爱着爸妈的乖宝宝。
我望向婚纱照上的莫沉,轻轻笑了一下。
老公,我想通了。
就算你最爱的人不是我,就算你只是我把当成替身,我也不后悔爱上你。
谁说爱情必须是双向的?我是有权单方面爱着你的,对不对?
可是老公,人总要往前看。
从此以后,想开心的时候,我就开心,想大笑的时候,我就大笑,你应该不会怪我的,对吧?
如果你敢怪我,那我就也怪你,反正我们俩谁也别想吵过谁。
当然,我知道,你一定是没空搭理我的。
老公。
老公。
莫先生,拜拜。
“走了,回家。”一旁的少年拉起我的手。
我任由他牵着,踩着地上的落叶,埋头跟在他后面。
无须抬头看路,莫槐去哪儿,我便跟去哪儿。
因为,我们拥有同一个归处。
自从那个雨天过后,莫槐似乎更加依赖我了。
经常若无其事地牵我的手,揉我的头发,以及,抱我。
尤其是睡觉的时候。
动作自然地就好像抱着我睡觉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
每天我一睡醒,就会发现自己正被他用力箍在臂间。
哪怕我好几次故意往外挪,试图离他远点,也会被他长臂一伸,捞入怀中。
任何事情,如果在第一次发生时没能立刻阻止,那么之后会越来越难开口,直至一发不可收拾。
莫槐升入大学后,我暗暗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地送他去住校,满心期待着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幸福时光。
结果这小子在宿舍住了没多久就拖着行李回家了。
正穿着吊带裙对镜子搔首弄姿的我,愕然呆立原地。
每个人身体里都藏着不同的人格,与爱人在一起时是一个人格,与闺蜜在一起是一个人格,自己一个人独处又是一个人格。
而我一个人独处时,最喜欢拉上窗帘,调出蓝紫色的灯光,把音响开到最大,换上衣柜里最性感的那条裙子,手上摇着酒杯,随心所欲地跟着音乐乱扭。
这几年被迫跟一个孩子同居,实在把我压抑坏了,睡觉时连个吊带也不敢穿。
现在,我这个疯样子全被莫槐看见了。
他愣愣地注视着我,眼神扫遍我全身,眸中渐渐浮起笑意。
我强忍下跳楼的冲动,问:“你跑回家干嘛?说好住校的呢?”
莫槐靠近我,将我拉入怀中,下巴蹭了蹭我的颈窝,在我耳边低语:“我想你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跑回家,大学住校生活很值得体验的,错过这一次你会后悔一辈子!”我很着急,“莫槐,你不可以这么恋家,很没出息的!”
“嗯,我没出息。”莫槐掌心覆在我的肩带上,低眸凝视我,“阿姨,你现在这个打扮,很好看。”
脸颊忽地一烫。
我竟然,被一个小屁孩夸脸红了。
没出息的人,好像是我。
那之后,我不得不再次过起了跟莫槐同床共枕的日子。
作为大人,我当然知道这样非常不妥。为了避开他,我时而假装要追剧,直接睡在沙发上,时而趁他还没回家,早早溜进房间反锁上门。然而千算万算,没算到莫槐会有我房间钥匙,凌晨三点像鬼一样飘到我床上。
我只好硬着头皮去找纪薰诉苦。
纪薰是我最好的朋友,离婚好几年了,孩子被判给了前夫,每次聚会都是我听她大骂前夫,她听我思念亡夫,然后两人抱头痛哭。
如果说我是个没什么底线的败类,纪薰则属于截然相反的类型,看似脾气火爆,其实内心非常古板,离婚是她迄今为止干过的唯一大胆的事,还是男方甩的她。当年我贪图钱财嫁给莫沉,她骂了我三天三夜,婚礼当天不情不愿地换上伴娘服,全程都在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
果然,听完我的诉苦,纪薰又骂了起来:“你俩真是伤风败俗!道德沦丧!一个不知道怎么当妈,一个不知道怎么当儿子!做家长是不可以事事都顺着孩子的,否则只会把他惯成巨婴!下次他再敢爬上你的床,你直接一巴掌抡上去!”
一巴掌抡上去?
我盯着莫槐白皙的脸颊,掌心蠢蠢欲动。
然而我抬起胳膊,手腕却被他轻巧地握住。
莫槐拉着我的掌心贴到他脸上,勾起唇:“今晚讲什么睡前故事?”
这小子的脸,触感软软的,滑滑的。
我迅速抽回手:“莫槐,你已经是大学生了,也该成熟点了吧。”
莫槐倾身靠过来,压低声音:“你觉得我不够成熟?”
我讥笑道:“哪位成熟的大学生会天天抱着妈妈睡觉?还缠着妈妈讲睡前故事?”
莫槐直勾勾盯着我:“你又不是我妈。”
我心一凉:“你怎么翻脸不认人呢?后妈也是妈!”
莫槐沉下脸,挪到了离我一米远的位置,语气淡漠:“知道了。”
他在生气。
难道是气我嘲讽他不成熟?
也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普遍都自尊心很强。
可他本来就是个幼稚鬼。
我作了什么孽,要这么如履薄冰地伺候一位敏感大少爷!
屋内的气氛降到冰点,我果断关灯,翻身睡觉。
累了,懒得哄。
半夜,睡得模模糊糊间,感觉背后有个胸膛贴了上来,我整个人都被束缚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隐隐有柔软的触感扫过我耳畔,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自我耳边响起:“尹望舒,我已经够成熟了。”
这个不孝子。
居然又直呼我大名。
我的神智并没有完全清醒,动了几下试图挣脱他,未果,因为实在太困,很快又沉沉睡去。
睡着之前,唇畔似乎也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第二天醒来时,莫槐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上学了。
困意消失后,大脑便开始活络起来。
我躺在床上没动,想到昨晚那个柔软的触感,手心有点发凉。
莫槐心情好了很多,弯腰凑过来,鼻尖几乎要贴上我的脸,柔声说:“我下午没课,会早点回来。”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与他拉开距离:“快滚。”
莫槐毫不气恼,揉了下我的头发,低笑:“乖乖在家等我。”
我身形一僵,虽然正躺在被窝里,胳膊上却还是冒出了层层鸡皮疙瘩。
他刚才的举动,太过亲密了。
不,我们之间,从很早开始,就太过亲密了。
目送莫槐离开后,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我伸手摸着自己的唇,陷入沉思。
那个触感,会是吻吗?
可是,莫槐有什么理由去吻一个三十五岁的后妈?
是的,我三十五岁了。
很遗憾,我没能把生命结束在三十岁之前,像世间所有普通人一样,正在不可避免地一天天老去。
记得生日那天莫槐准备了一个巨大的蛋糕,很没情商地插上两根数字蜡烛,一根是三,一根是五,笑眯眯地祝我生日快乐,被我恶狠狠瞪过去,警告他以后再也不许给我生日。
三十五岁,似乎并没有快乐的理由。
每一天都是虚度。
就,还挺无聊的。
于是,我灵光一闪,决定去谈个恋爱。
守了这么多年寡,也是该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与其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不如打起精神去结识些新男人,把注意力从那小子身上移开。
纪薰泪如雨下:“很好!你终于决定重回情场了!放心,我一定认认真真帮你挑个好男人!”
她介绍的对象叫段锦书,是一位儒雅教师,我起个大早打扮得花枝招展,却被他带去了图书馆,站着听他讲了整整一天的古希腊神话研究,生生磨破了穿高跟鞋的脚。
我咬牙切齿地打电话给纪薰:“我知道,咱们是好姐妹,你发自内心认为我有文化有内涵,但是小薰,承认吧,我就是个浮躁又没耐心的废物,真的配不上段老师。”
纪薰恨铁不成钢:“人家段老师很喜欢你的,还夸你长得花颜月貌,倾国倾城!都把我听吐了!”
好复古的夸赞。
我点点头:“那他眼光还行。”
纪薰问:“所以,还打算继续见吗?”
我想了想,道:“容本废物考虑一下。”
晚上回到家,屋内没有开灯,莫槐独自坐在钢琴前,在黑暗中弹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曲调透着丝丝幽冷。我随手开了灯,音乐声立刻停了,莫槐悠悠抬头,目光落到我脸上,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他细细打量着我身上的裙子,耳环,高跟鞋,淡淡地开口:“去哪儿了?”
我莫名有些心虚:“跟纪薰逛了一天街。”
莫槐没再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换好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果然还是瘫在家里最舒服。”
莫槐起身走向我,忽地拧起眉,蹲下来,一把握住我的脚踝,低声问:“脚怎么破了?”
“站了太久。”我想把脚从莫槐手中抽回,无奈他握得太紧。
莫槐眸色更深,隐隐压抑着怒火,一句话也没有说,拿来酒精和棉签,单膝跪在地上,仔细地替我脚上的伤口消毒,贴上创口贴。
“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又不是要截肢。”我试图缓和气氛。
莫槐并没有松开我的脚踝,抬头望向我,开口:“期末学校有个舞会,每人都要带舞伴参加,你愿意陪我去吗?”
我果断摇头:“不去。”
莫槐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不以为意:“一群大学生办的舞会,我这个老太婆去凑什么热闹?而且你们学校屁事好多,课上明白了吗?搞什么花里胡哨的舞会?演偶像剧呢?”
莫槐表情冷下来。
我惊觉自己刚才的态度像极了老古董家长,连忙找补:“舞伴肯定得邀请同龄女孩子呀,少男少女踩着青涩的舞步撞个满怀才有意思嘛,你们学校漂亮女生不是挺多的吗?”
“我只想邀请你。”莫槐声音低柔。
“莫槐。”我摇头叹气,“如果同学知道你邀请后妈做舞伴,会嘲笑你是妈宝的。”
“那就暂时放下后妈的身份。”莫槐起身靠近我,“只做我的女伴,好不好?”
他专注地凝视着我,眼底溢满依恋。
我避开他的目光,轻咳:“后妈就是后妈,怎么可能放得下?”
空气陷入沉默。
半响,莫槐淡声道:“那算了。”
我有些过意不去,伸手戳了下他冷冰冰的脸:“生气啦?”
莫槐盯着我:“嗯。”
我皱眉:“别这么小心眼。”
莫槐压低声音:“那你哄哄我。”
我一愣:“怎么哄?”
莫槐握住我的肩膀,将我缓缓按在了沙发,他的身体与我越贴越紧,直至整个人都压了上来,我心口一滞,躺在他身下一动也不敢动,手脚刹时变得僵硬无比。
生平第一次,我竟然对莫槐产生了忌惮。
他本该是跟我最亲密最熟悉的家人,我们曾经同床共枕了数个晚上,关系好到不是血亲胜似血亲。
然而此时此刻,我在怕他。
莫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把我拥进怀里,细声呢喃:“阿姨,让我抱一下就好。”
我默默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神经过敏。
想到自己三番两次胡乱揣测莫槐,我倍感心虚。作为老油条,我很多想法都会偏向成年人视角,而他只是个缺爱的孩子,某些看似越矩的行为,或许只是在跟长辈撒娇而已。
可他也抱太久了。
我推了下他:“差不多行了。”
莫槐抱得更紧了些:“还不够。”
心好累。
舞会那天,莫槐丝毫没有出门的打算,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花生酱吐司。
我忍不住问:“你不去舞会了?”
莫槐一脸平静:“没有舞伴,去不了。”
靠。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不用愧疚,不用愧疚。
尽管我在心里不停地推卸责任,双脚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步入衣帽间,换上珍藏已久的红丝绒礼服裙,将每根头发丝都精心打理一番,化上仿若要去参加时装周的红毯妆,喷上最贵的香水。
在莫槐愕然的注视下,我朝他优雅地抬手:“扶哀家去舞会。”
他表情微怔,握住我的手,缓缓翘起嘴角:“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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