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太平赌场是个聚宝盆,只要命好,进门穷汉,出门买车买院姨太太。命这种东西,谁都信,但是谁都不信自己没有撞大运的一天,所以赌场的生意蒸蒸日上,大街小巷人人谈的是押宝,不管是坐车的还是拉车的,有几个钱都往这里送。裴醒代表第四军管高层和裴家,魏远志代表江上军,裴家兄弟算盘打得挺好,两个孩子当联合代表坐镇赌场,肥水不流外人田。裴醒忙于军务,推辞不干,推荐妹夫杨小七来顶替自己。魏远志不敢干,江上军这头有的是人干,比如司徒浪。司徒浪穷极无聊,抱着打发时间的目的来跟魏远志套近乎,倒是没想到套上这么一条大鱼,很快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跑街拉客抽抽水,赚得盆满钵满。当然,魏远志这边他也没亏待,因而即便魏远志薪水全部上交,兜里从没少过零花钱。房东蓝东海一直没找到工作,十分苦闷,看司徒浪出出进进十分热闹,赚的钱大兜子装着拎进拎出,而且都是现钱,眼热得很,跟他喝了一顿酒,眼睛一亮,瞒着一家老少跟着他去混赌场。赌场不止有押宝,还是个销金窟,蓝东海当了一辈子老实人,眼前像是开了一张五彩斑斓的大门,一头扎了进去。他输光了全部私房钱,搭进去蓝家所有积蓄,又欠了一点钱,挨了一顿揍,终于醒了。蓝东海早出晚归,大家都以为他还像以前一样找工作,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蓝奶奶骂了他一顿,还是准备一家人想办法填窟窿,蓝东海面子上挂不住,出去流浪几天,到底没胆子跳下松花江,却也没力气走回来,最后在一个寒冷的夜晚倒毙在江边。蓝夫人表现出惊人的毅力,一滴眼泪都没流,把房子作价转卖给司徒浪,外债还了个干净,带着老人孩子回天津投奔娘家,从此消失在人海。柳叶小街清清静静一个好地方,街头住着天天叫嚣来去的黄队长,街尾住着宫间一家日本人,蓝家换成了司徒宅,住着不怎么回家的司徒浪和哑巴女人,有蓝东海的教训在前,其他几家全都怕得要死,趁着半夜悄悄搬了出去,彻底没了音讯。蓝家人走了,各家关门闭户,街上的花草没有人管,一片荒芜。天冬拿着园艺书和笔记翻看,照着书本教的,一个个花盆收拾。哑巴女人最先跑出来帮忙,给自己和天冬都裹上厚厚的土布围裙,戴上手套,要不是知道她是个哑巴,天冬真想问问她是不是田螺姑娘下凡。两人就着难得的阳光把家里的盆栽和空的器物都搬出来,沿着小街一字排开,培土育苗浇水。不管老女老少,人活一天,总要有活一天的精气神,总得带几分希望在阳光下走。宫间卿捂着脑袋从街口经过,也许是阳光让他十分舒适,他难得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天冬忙碌。他这个模样,像是头疼病犯了,天冬做了很久心理斗争,跑上前歪着头问道:“叔叔,你头疼吗?”天冬确实长得漂亮,宫间卿对他并没有对一般中国人的排斥,冲着他点点头。他不想说中国话,可他还是想跟孩子说点什么。“疼几天了。”这句话,他是用日语说的,也没指望孩子能懂。天冬皱着秀气的眉毛点点头,用日语道:“你等我。”很快,天冬抱着小药箱走出来,小大人一般让宫间卿上屋里坐,宫间卿自然不肯,带着他回到自己这边的小院。宫间卿带着几分好奇坐在院子中间方寸阳光之中,天冬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一边将瓶子里的膏药涂上去,轻轻贴在宫间卿太阳穴。宫间卿眉毛挑了挑,显然是冰片起了作用,天冬手顿了顿,倒也不慌,低声用日语道:“见效很快,十五分钟就能纾缓。”天冬说的一点没错,宫间卿闭上眼打了个盹,刚好十五分钟,而头也不没刚才那么疼了。今天见效了,以后怎么办?宫间卿不好开口,起身背着手盯着黑色的膏药看。天冬收好膏药,用一块布包上拎着就走。宫间卿挡在他面前,指了指他怀里的布包,“你的,这个,给我?”“不行!”天冬警惕地将布包放在身后,冲着他直摇头。宫间卿面子上挂不住,拿出几块钱塞到他口袋,气呼呼走了。回到家,天冬一头钻进书房,数钱数得眉开眼笑。乐极生悲,他一抬头,胡麦麦站在面前,长长伸着手。交到剩下最后一块钱,胡麦麦才收了手,笑容满面走了。天冬这才知道魏远志为啥每次见到胡麦麦就像老鼠见了猫,溜边儿走。这哪里是个母老虎,简直就是土匪强盗。刘家沟到底还是没办成赌场,裴家兄弟派人来拆房子这天,赶上瞎眼妇人病逝,街坊邻居凑在一块,一副薄棺收敛遗体把她往外送,拆房子的人只好打道回府,裴家兄弟也觉得挺晦气,决定在太平桥原来的赌场基础上进行扩张,放弃了刘家沟这一大片贫民窟。得知消息,胡麦麦着急忙慌来帮忙,将瞎眼妇人家里仅剩的东西消毒处理过一遍,用得上的交给其他的穷苦人家,用不上就烧在妇人的坟前。夜幕低垂,胡麦麦正在坟前收拾打扫,准备赶紧回家做饭,荒野里走来一个人。她手垂落下来,攥紧从袖中掉落的刀,眯缝眼睛看了看,又将刀收了回去。来的人就是孙猴子郝松江。郝三黑改了装束,完完全全成了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拖曳脚步,满脚的泥,像是刚整完地过来。胡麦麦冲着他点点头,默默闪到一旁收拾篮子。孙猴子扑通跪下来,什么话都没说,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胡麦麦递给他一条手帕,孙猴子不接,用脏兮兮的袖子囫囵抹了一把脸,长长叹了口气,“我娘半生担惊受怕,半生等我爹,早点走了,其实是好事。”胡麦麦点头道:“你娘把你托付给我,你知道吗?”“不知道,但是能猜到,这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孙猴子冲她龇牙一笑,“她以前把我托付给鬼夫子,可是鬼夫子管不上我。”“你爹能管上你吗?”“管不上。”“行吧,她既然发了话,这事我就不好做主。今天当着你娘的面,你得给我一个准话,服不服我管。”孙猴子嗤笑一声,以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道:“娘让我走正道,可是走正道的没几个好下场。世道不正,你我想要活得舒坦一点,去走正道没有用,迟早是死路一条。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世道砸个稀巴烂。”“你哪来这么多胡话。”“不是胡话。麦麦,你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安生生过你的好日子,敢接鬼夫子的班,敢交代我娘的嘱托,这些事肯定要比我清楚。”胡麦麦哭笑不得,“你这是抬举我?”孙猴子也笑起来,一张瘦干的娃娃脸稚气十足。胡麦麦轻叹道:“你既然懂这么多道理,这句准话,我还是想听让你说给你娘听。”“不服!”孙猴子斜眼看着她,略带挑衅一笑。“不服拉倒!”胡麦麦也挺痛快,“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我要替你修桥铺路。”孙猴子压低声音,“我爹告诉我,杀魏夫子的是裴九爷。”胡麦麦霍然而起,目光锥子一般盯进他的眼里。“你看,别说你,我也不信。”胡麦麦一把揪住他,咬牙切齿道:“你爹什么底细你也知道,让人怎么信!”孙猴子也不挣扎,一脸无所谓的笑,目光定在小小的墓碑上,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来。胡麦麦慢慢松了手,“孩子,别担心,我总会查个水落石出。”孙猴子愣住了,“孩子?我今年都24了!”胡麦麦猛地捂住脸,目瞪口呆。孙猴子哭笑不得,“我说妹子,你成天顶着这张脸咋呼,别人看不出来,我可是看得真真的,你顶多就是个18、9岁,说话办事还嫩着呢。”“21!不,快22了!”胡麦麦恼羞成怒。“我唬你呢,你也信。”孙猴子大笑连连,甩着手走了。“你爹现在在哪?”孙猴子脚步一顿,摆摆手,头也不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