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走了,天也黑了。魏远志去而复返,明明跟以前的待遇不一样,一路上都有人鞠躬行礼,偏偏过街老鼠一般仓皇不安。等钻进书房,他整个背脊都湿透了。书房里,裴六爷和裴玉珏相对而坐,比雕塑还要冰冷,并没有多看他一眼。魏远志垂头丧气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开口。价值百万的字还摆在书桌上,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魏远志肚子咕咕叫起来,打破了肃杀的气氛。两人同时看了他一眼,裴玉珏撇开脸,裴六爷盯着上上下下扫了个来回,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魏远志肚子叫得更大声了,又急又怕,腿肚子直打颤。裴六爷笑了笑,起身拍在他肩膀,“日本人打仗要钱,我们早就被盯上了,左右都躲不过去,有你做内应也是我们的运气。”“不过,老子的钱可没这么好拿!”裴六爷气呼呼走到书桌前,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把刀想戳在刚刚那幅字上,刀尖刚碰触到纸面,又忽而醒悟过来,迅速将刀收回。“六哥,别动!”裴玉珏的喊声随时响起,“我拿去裱起来。”两兄弟相视点头,裴六爷把字小心翼翼收好,转头又满面笑容看着魏远志,“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这个翻译我不干了。”魏远志已经头晕眼花,觉得自己再不抽身,就会活活饿死在这里。“不不,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塞进去,你当然要干。”裴玉珏淡淡一笑,“不但要干,而且要巴结好他们。”“可以不给钱吗?裴玉珏笑道:“你说呢?”魏远志不敢接茬了。裴六爷点点头道:“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们自有办法。当务之急,就是把这件事平了。”“怎么平?”裴六爷冲着魏远志诡异一笑。魏远志一直没明白这个笑容是什么意思。直到裴六爷亲自开车把他带上裴家在道外北九道街的大宅院,带去太平桥。红色院墙,黑色大门,里外两个大院,看起来毫不起眼,进了门才知道别有洞天,裴冰冰和三个姨太太都住在这里,自从搬到这里来,进进出出多少双眼睛盯着,四个人干啥都不对,全都快气疯了。看到裴六爷带人上门,四人都没什么好脸色,坐在麻将桌上继续搓。魏远志也懒得自取其辱,和裴六爷寸步不离。裴六爷走到裴冰冰身后看了一眼,在她头顶一拍,冲着魏远志笑了笑,“你看我这独生女怎样?”“别看,小心我戳瞎你狗眼!”裴冰冰冲他丢了个白眼。“你嫌杨小七太小不愿意嫁,你魏家哥哥现在谋了好差事,嫁他总行了。”“不!”魏远志和裴冰冰几乎同时吼了出来。两人交换一个愤怒和惊恐的眼色,难得站到同一阵营。裴冰冰麻将也不打了,指着魏远志怒吼,“爸爸,你看看他那倒霉样子,我怎么看得上他!”魏远志挨了顿骂,心里倒乐了,垂头丧气把倒霉样子贯彻到底。姨太太和裴六爷一阵哄笑,裴六爷抓了两个麻将走到魏远志面前,笑吟吟道:“你老大不小了,不娶你家那个母老虎,又不肯娶我家这个母老虎,只怕日本人会塞个日本母老虎给你。”笑声戛然而止。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玩笑话,日本人要拿下一个有用的人,肯定会塞一枚棋子进来。裴冰冰也有些慌乱,目不转睛盯着三姨太要她拿主意。气氛不对,三姨太不敢吱声,目光在裴六爷和魏远志脸上扫来扫去。魏远志突然挤出笑容,“六爷,您有什么话直说吧。”裴六爷点点头,“你回家安顿好家小,给你家的母老虎一个名分,或者至少表面上必须做到滴水不漏。”比起他遇到的所有难题,这已经是相当容易的一个。魏远志毫不犹豫点头,“那以后呢?”“我在太平桥寻了一块大地方,集中赌场妓院等所有玩乐设施,名字你交给小野将军来取。”魏远志愣住了。裴六爷咬牙切齿道:“想要钱,让他自己来赚,想找我打秋风,一毛没有!”裴冰冰急了,“爸爸,你好好的卖地卖房子做生意不行吗!开什么赌场妓院!你让我怎么好意思出门!”裴六爷哈哈大笑,“你成天出门,花了我多少钱,给我赚过一个子?”魏远志额头直冒汗,喃喃道:“六爷,不不,这不成。”“这可是要断子绝孙的……”裴冰冰把他剩下的话脱口而出。“你在咒我!”话音未落,裴六爷拍案而起。裴六爷自从发了财,好些年没发这么大的火了,三个姨太太都开始发抖,只有裴冰冰还没见过这阵仗,冲着裴六爷瞪眼睛。三姨太见势不妙,强自镇定,起身赔笑道:“六爷,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家里的事情当然是你做主。”裴冰冰嚎啕痛哭,“什么没给你赚过一个子,你是我爸爸,你赚钱不给我花难道要留给裴醒?留给魏家这些穷鬼!”三姨太急了,一巴掌甩了过去,裴冰冰脸上顿时出现五个鲜明的手指印,目瞪口呆看着三姨太,转身跑了。裴六爷拍了拍魏远志的肩膀,转身就走,魏远志低头跟了上来,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泥水里,走向深渊。第二天一早,魏远志走进办公楼,悬着一颗心一路点头哈腰而来。冤家路窄,高桥就堵在楼梯口,双手抱胸冲着他冷笑。魏远志实在拿他没辙,继续点头哈腰道:“高桥桑早安。”高桥斜他一眼,背着手径直冲着他走来。魏远志慌忙闪避,还是被他逼退到墙角,高桥没有他高,刻意站在稍高的台阶上盯着他。魏远志退无可退,脑子一懵,目光冷冷回望。高桥倒是吓了一跳,愣了愣神,冷笑道:“魏桑,仓田顾问说让我照顾你,你说说看,我要怎么照顾才好?”“不用。”“魏桑,能来这里工作,你和你们家人肯定很高兴吧?”“不高兴。”“你们家死了人,当然高兴不起来。”高桥哈哈大笑,“你也算因祸得福,没个爹,平白又多处几个爹,还能换这么好的工作,就连仓田顾问都巴结上了,魏桑,你前途无量哦。”“混口饭而已。”脚步声响起,高桥突然换了热络的语气,“魏桑,你能来工作,我们非常欢迎,毕竟像你这样有语言天分的人才不可多得,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别客气。”脚步声停在楼梯口,司徒浪探出头来看着两人,满面狐疑。“高兴归高兴,我还知道自己是日本人,你也可千万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魏远志嘿嘿两声算作回答。“还有,我请你多多关照,因为我以后会多多关照你。”他的威吓一点用没有,魏远志推开他上楼梯朝着司徒浪走去,头也不回道:“高桥桑,我的底细,你们摸得一清二楚,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不是对你不放心,是对你们所有中国人不放心。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走进办公室,司徒浪一把拍在魏远志肩膀,“好样的!”魏远志苦笑摇头,“这是个疯子。”司徒浪笑道:“他的疯病会有人治,倒是我的心病还得找你。”不容他开口,司徒浪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家的院子这么大,这么好看,能不能腾一间给我?”魏远志愣住了。司徒浪有些赧然道:“我找了个女人,现在这地方有点对不住她,我看你们家……”“魏桑,你家几口人?”司徒浪的话被仓田顾问打断。两人迅速站直身体,朝着门口深深一躬。仓田顾问挺着大肚子慢慢踱进来,笑容可掬看着魏远志。魏远志心里咯噔一声,“加上我,现在6口人。”他不敢大意,把裴醒也算上了。“听说你家院子挺大?”仓田顾问话音未落,司徒浪脸色骤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魏远志赔笑道:“将军,我家绝对没您想的那么大,就一间小院几间年代久远的破房子,还时不时漏水。”“有就好。”仓田顾问看了司徒浪一眼,“我跟你直说了吧,我一个朋友在满铁医院工作,他现在住的地方太远,想住在医院附近,我想了想,还是你们家最合适。”这可是攀关系的好机会,司徒浪赶紧冲他挤眼,完全忘了自己的初衷。“不不,我们小门小户……”魏远志顾不得司徒浪的眼色,慌忙摆手。“别废话!”仓田顾问脸色一沉,“我说合适就合适,你赶紧腾屋子,他们家四口人,你分给他三四间就够住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叫他们上你家瞧瞧。”魏远志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