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的酒不好喝。吃一顿,得心惊肉跳三天。这是郝三黑得到的经验。裴玉珏不干老师,正经八百成了裴九爷,金表金牙金丝眼镜一个没落,江湖上传闻,比他哥裴六爷还不好对付。裴六爷怎么混也是看得到的杀人放火谋财害命,裴九爷干的可是杀人诛心的事情。郝三黑坐在酒桌上,面对这张笑脸,只觉得牙疼眼晕,屁股都没敢坐实。“郝爷,多谢你替我传话,这个儿子不服管教,我实在是没办法。”郝三黑在心里冷笑,你把人家亲爹杀了,还得硬着头皮给人做爹,确实谁都没办法。他甚至恶意地想了想那种真相大白的有趣场面。“琥珀,你爹是你公公杀的。”“裴公子,你媳妇的爹是你爹杀的。”他能肯定,两个小年轻根本不会相信,甚至还会跟以前一样,卯足劲来杀了自己。所以,他也只能想想而已。他真的很想看一看这几个小年轻知道真相之后能有什么精彩的表情,不过,想看是一回事,那也得有命活到最后。他的脑袋在脖子上并不太稳当,明里暗里多少人想要。面对太平赌场幕后大老板裴九爷时,这种危机感尤其深,颈子一直凉飕飕的。“郝爷,我儿子要是有你这么好说话,我也不至于被人骑到头上欺负。”郝三黑可不想当这个便宜儿子,连连摆手,“九爷,咱们谁跟谁,有话直说吧。”“郝爷,听说你跟妻儿失散,至今没有下落?”“九爷,我对外说是失散,还不是怕老婆死了,人家姑娘怕我命硬克妻,不跟我嘛。”“原来是这样,那他们应该认错人了。”“可不是认错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讹诈到郝爷头上!”裴玉珏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心为郝三黑打抱不平。要是裴六爷在场,桌子一拍,这事就算过去了,可他面前是裴九爷!“就是!”郝三黑一句都不敢接,冷笑,“劳烦九爷当场给我毙了,省得传出去,没女人喜欢我。”高手过招,无招胜有招。裴玉珏倒也看出郝三黑的心思,就算这回妻儿带到他面前,他也不能认,当下死了这个心,继续笑容满面道:“郝爷,听说你追人家麦麦追去了柳叶小街,这世上也有你拿不下的姑娘?”“这不是看您裴家的面子么!”郝三黑冲他一拱手,“那姑娘好歹也是您的侄媳妇,叫您一声亲家。”“那有什么关系,魏远志那小子我最了解,他从小天资聪颖,一般的漂亮姑娘都瞧不上,何况一个来历不明的黄脸婆。”裴玉珏笑容热烈,“你又不是非得黄花闺女,要真的对她念念不忘,我倒是能帮上点忙。”“九爷,你可饶了我吧。”郝三黑还能不知道他这是做了什么圈套给自己钻,连连摆手,“混成了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不能吃这个窝边草。”裴玉珏哈哈大笑,“我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们常年花丛里打混,就喜欢玩点刺激,她要是这么快从了你,你可就不稀罕了。这就叫做猫戏老鼠,对不对?”笑声在包间内隆隆回响,而包间外一片死寂,连伙计的吆喝声脚步声都没听着。郝三黑已经能断定隔墙有耳,这话他就不是说给自己听,就算常年在枪林弹雨里打滚,鸡皮疙瘩也冒了满身。裴玉珏能杀自己亲家和兄弟,要他的命是理所当然,而且是借刀杀人一石几鸟这种要法,他不能平白送命,他得自保。郝三黑镇定下来,一脸神秘凑近,低声道:“九爷,我们都是自家兄弟,我也没必要瞒你,我老婆死了,我热气冲昏脑袋,在冰冷的江水里泡过了劲,那玩意不能用了。”裴玉珏愣了愣,哈哈大笑。“九爷!”郝三黑急了,“这有什么好笑!”“你去找魏老爷子问问,说不定他能给你看好。”裴玉珏连忙打住,一脸真诚冲他抱拳,“不要讳疾忌医,男人还是得及时行乐才对。”“我这就去!多谢九爷!”郝三黑满脸惊喜,一个抱拳,拔腿就走。裴玉珏起身送客,良久才坐下来,笑容渐渐消失。左边一扇几乎和门板融为一体的小门开了。裴六爷背着手走进来,脸色阴沉。裴玉珏迎了上前,一转眼就没了刚才的沉稳和威风,“六哥,裴醒这孩子铁了心不回家,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求到他头上。”裴六爷摆手,不耐烦道:“那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整个哈尔滨,除了琥珀知根知底靠得住,还真找不出别人,我让你成全他们算了,你非得拖拖拉拉,这下好啦,生米煮成熟饭!”裴玉珏苦笑道:“我这也是为了裴家着想。”“得了!”裴六爷一脸郁闷,“我能猜到是怎么回事,老魏就算那天不死,宪兵特务也不能饶了他,他的死跟你没太大关系,你别揣在心里揣出病来。”裴玉珏长长叹了口气。“老魏跟他家老爷子一样,成天在外撒钱,自以为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他平日里不招事不惹事,加上有我照应着,暂时没人管他而已。”“他干了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另一张小门开了,裴醒慢慢走进来。短短几天时间,他好像变了个人,脸颊凹陷,神情冷硬,脸色神态毫无新郎官的喜气。裴六爷和裴玉珏交换一个眼色,裴六爷低声道:“他跑去给人送钱送粮。”“什么人?穷人?”裴六爷点点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张门,这父子俩真是绝了,长年累月一个送药一个送粮,难怪家里这么破。”裴醒恍悟到什么,深深低着头,眉目间一派温柔。裴玉珏低声道:“你宁可去跟郝三黑这种人扎堆混日子,也不肯帮自家人的忙吗?”裴醒点点头,发出一个突兀嘶哑的声音,“你们开赌场就算了,还把远志拉下水,你们就不怕他跟刘翻译一样被人杀了。”“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你兄弟去死?”裴玉珏露出一丝残忍的笑容。“适可而止吧,别老吓唬孩子。”裴六爷叹了口气,“裴醒,说实话,我们这事做得不地道,但是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等别人做成了,我们裴家也就被人吃干抹净,这也是我们千方百计为你们铺平道路的原因。”裴醒脸色苍白,默然坐下来。“站在我们用金砖铺出来的台阶上办事,你要是还不肯费力气去踹开这张门,这张门就永远对我们封上了。”“我为什么非得进你们指定的这张门!”“因为……”裴六爷冷笑起来,“你不进去探路,把人家弹药摸清楚,人家真的要对付我们,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准备,不知道枪从哪个口袋拔出来,子弹从哪个方向来……”“别说了!”裴醒低喝一声。裴六爷缓缓起身,“如果你不姓这个裴,我用不着跟你浪费这么多口水。当然,你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军校。”“你既然姓了这个裴,就别想什么置身事外的好事,我们赚的钱你随便花,我们干的坏事,你也得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