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类身上有着群居动物亘古不变的基因烙印的一个重要证据是抗拒孤独。这种抗拒深入骨髓,其强烈的程度和因此激发的能量超乎认知。有一种论断是,人无法在没有其他个体的陪伴下度过一生。无论在生理还是精神层面都无法承受。当然,这个陪伴的个体可以是人,也可以是其他生命,或者是本无生命但被赋予生命意义的事物。即便没有现实的客体,人们也能够利用心灵的力量缔造客体。在梦中与他人相逢,在字里行间代入他人的生活。以及在回忆里制造幻境。即便外间已然沧海桑田,却念念不忘心中之人。正因为有些人以心灵的力量而滋养,所以从自始至终栩栩如生。陈若生是一个幻影。当专案组以这个假设为前提展开调查,拟合的证明纷至沓来。这个假设犹如石破天惊,在建立之前有多么的不可想象,在建立以后就有多么的显而易见。从2005年到2013年的八年间,陈若生没有在任何官方认证的地方留下指纹和脸像;他从未到医院就医和体检,没有留下身高、体重、血型等生物信息。在他的家中也没有找到一根毛发。在林乙双的日记本里,曾经提到他从网上搜集到陈若生参加活动的一些视频,但后来我们搜遍网络却没有找到任何一份——这显然是一句误导人心的谎言。陈若生的个人照片倒是留存了不少,但每一张都曾进行篡改,以至于在某个阶段无人知晓他的真实相貌。只不过,只要往更前端、更久远的时间张望,这一点自然无所遁形。我们在嘉兴福利院,以及陈若生离院后打工的地方,得到了他的若干旧照。一张普通人的脸,长脸型,眉目黯淡,胡子拉喳,长发。相比他妹妹的五官精致,长相显得土气。他在身份证上的黑白照片反差过大,看上去浓眉大眼,谁也说不清像或不像。原来陈若生是这个样子,取得这些照片以后,专案组的每一个成员心里都转动这句话。但在此之前从没有人想过求证。我们一直在追踪幻影,没有人想到求证幻影的相貌。而幻影在人间留下的足迹也是幻影。多年间,他以自由旅行作家的身份谋生,在社会活动。他要么身处荧光屏的背后,要么独自踏上旅途,见过他真容的人寥寥无几,但并非没有。譬如个别杂志的编辑。我们将他妹妹的照片向《新花色》的编辑依月出示。“嗯,没错,猫侠化上女装挺好看嘛!我以前告诉过你们吧,猫侠身材苗条,屁股也好看,很适合COS女装。”见过他的人都给出类似的证词,将另一个人错认是他。当然,他还存在于文字之中。整整数十万字的日记手稿记录了他的人生轨迹。专案组委托专门部门,对手头残留的日记本进行了细致的前后对比。笔迹在经年间有所演变,但总体来看,某个时期的笔画更粗犷一些。笔迹变得清秀的区分点是八年前。后来我们还找到一份八年前的实证。2005年5月27日,嘉兴市一家三甲医院有一份未愈出院记录。患者已经进入破伤风症发作期五天,但自行签名出院,患者的名字叫陈白霜。很多年前,陈若生第一次给杂志投稿,发表了一个远征异国的冒险小故事,用的笔名就叫白霜。这家医院附属于嘉兴湖医学院,其所在是杜学弧告诉我们的。事实上,早在前往嘉兴之前,他已经搜索得到了这份记录。这项搜索范围很广,我们不知道他是何时通过何种非常规的渠道来完成。不过我们知道他的搜查必定有的放矢:不是通过陈白霜这个随机的名字,而是其他关键词。总之,当我们按图索骥取得相关的证据,幻影及其替代者的推定终于写入专案组调查会议的会议纪要中。杜学弧将所有线索和证据摆在我们面前,然后不再发表评价。案件的当事人们在过往八年里发生了什么,他让我们自行判定。“我作为顾问的任务已经完成,全部积木都在,你们自己砌吧。”姚盼沉声问:“你就这么走了?你还是不去见陈若离吗?”杜学弧没有回答。现在回过头来想,他其实早已看见比我们想象中更深层的真相,而且自有主张。但嘉兴之行结束后,我们都习惯了他的我行我素,何况需要核实和拟合的事项多不胜数,只能一门心思投入到砌积木之中。而直至那个时候,我们才理所当然地关心起陈若离的眼睛。“猫侠的眼睛?”《新花色》的编辑在接受我们的询问时愕然反问,“什么叫能不能看见?”我们重复了一遍问题:她所认识的陈若生,是否目不能视?那个性格直率的姑娘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见过眼睛看不见的旅行家吗?”我们又问询了房屋销售经理、村里人,以及一些认识陈若生的网友,没有人怀疑过陈若生会是患有眼疾的人。“陈若离的眼睛到底看不看得见呢?”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在调查会议上发问。当我们在那家医院取得第二份病历记录的时候,这个问题起码得到了一半的解答。我所说的医院就是杜学弧指引我们去找的嘉兴湖医学院附属医院。在那里我们得到了两份病历,一份属于化名为白霜的陈若生;另一份的归属人名叫陈月季。后来,我们推定她就是陈若离。那是一份关于眼角膜移植的治疗记录。移植人是陈月季,器官捐献者是她的亲属陈白霜。两人都在手术确认书上签了名,但两个签名均潦草而乏力,显示两人都处于某种虚弱的健康状态中。陈月季的签名尤其潦草,看着甚至不像“月季”二字。仔细分辨下来,原来所签的名字实为陈若离。“哎,谁会去核对病人的真名假名——但手术同意书肯定是病人亲手签的,我们有规定。”面对警方的质询,那家医院的接洽人回答得漫不经心。和我们之前打过交道的中小医院截然不同,那家医院规模和技术水平声明在外,是以态度十分骄傲。他们在内部管理上存在各样漏洞,但对那些与营利无关的问题,他们看上去并无改进的心思。杜学弧搜查的关键词是:2005年五至七月间,亲属两人同时入院,涉及破伤风病,和眼睛治疗有关。事实和这些关键词匹配无误。这也是我们判定两个使用了化名的病人正是陈若生兄妹的原因。陈若离移植了她兄长的眼睛。专案组委托医疗机构对陈若离进行了检查,证实了她的眼睛曾经接受移植手术这一事实。这回答了专案组组长所提出问题的一半,但仅有一半。检查的结果显示:陈若离并不具备正常视力。陈若离刚被拘留的时候就接受过一系列检查,此前和当下的检查结果并无二致。“她的眼睛可以感光,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但是视网膜的成像能力很微弱。如果距离够近,大概能看见一团事物的影子吧。应考虑神经损伤。不过我想,也可以考虑另一个层面的因素。”负责检查的眼科医生双肘支着办公桌,手掌放在下巴下面,波澜不惊地说明。“有可能是伪装吗?”王达陆瞪圆眼睛问,“眼睛能看见,但假装看不见。”眼科医生耸耸肩:“这件事我没法打包票,我是医生,不是测谎师。你们最好自己判定。只不过,我想要一直假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观察了病人好几天,也做了各种检查,我没有看出任何破绽。”姚盼沉声问:“人的眼睛,有可能一阵能看见一阵不能看见吗?”医生想了想,点头:“我听说过这样的案例,和我建议考虑的因素一致。”日记本的文字记录了陈若生的人生轨迹,也记录了他们两兄妹在一起的生活点滴。那个时候,其中的虚假不实已经毋庸置疑。专案组要求陈若离将日记里的相关内容抄写一遍。我们派人诵读,然后交给她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一个用来框定书写位置的辅助器。陈若离花了很长世间书写。她的字迹歪歪斜斜,只能勉强辨认笔画。“一个盲人能把字写成这样不错了。”专案组开调查会议的时候,一个警员说道,“不过这说明不了什么。”另一个警员接口:“说得对,字迹说明不了什么。别忘了她的眼睛也是时好时坏。”其实在那次会议上,最早提出观点的是负责监测陈若离日常状况的女警员。也许大家还记得她,那个女警员曾经将陈家兄妹的宠物猫小梅二世送到宠物店寄养,后来从小猫脖子的铃铛里,找到储存在记忆卡里的日记文件。“嫌疑人从被拘捕至今一直沉默寡言,精神处于某种边缘状态,其实这一点已经很能说明问题。那些自说自话的日记是怎么回事呢?这些年她在那个家里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一个孱弱的女子,却先后用刀刺死两个成年男人,这些事实让人难以置信……我觉得,专案组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个因素。”其后,大家的发言不知不觉都围绕这个观点展开。“心因性失明?你的意思是因为某种心理因素吗?”眼科医生波澜不惊地回答我们的询问:“我不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要鉴定报告的话你们最好另请高明。我只是碰巧听说过这样的医学案例,因为精神创伤导致目不能视,但是另外一个人格却拥有正常的视力。”人的心灵所能激发的能量超乎想象,尤其是在抗拒孤独的时候。因为林乙双命案及其相关案件的调查,我查阅不少关于解离症的资料。这种病有大量的医学案例记录,也有许多戏剧性的故事文章。有一些甚至于神乎其神,让人难以尽信。但来自国外的某些调查报告却指出,在所有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中,人格障碍的比例达到5%。这比例之高让我心惊不已,原来在我们所熟知的简明世界的背面,存在着许许多多截然不同的未知,以及许许多多我们无从了解的人生。关于解离症患者最为神奇的临床症状,是心灵的力量甚至能改变身体的状态。有些患者在异性人格主宰的时候,嗓音会发生明显的变化。有些患者在人格转换时,力气会突然大得惊人,甚至能举起常人所能及的三倍的重物。还有些患者在不同的人格状态下,连生理疾病都能够不翼而飞。譬如患有糖尿病的病人,当一个年轻活力的人格跃然登场,胰岛素分泌竟随即达至正常的水平。英国《每日邮报》曾经报道,德国有一名三十七岁的女子,在二十岁那年遭遇了一场创伤性的意外事故,从此双目失明,日常需要依赖导盲犬辅助出行。在某个人生阶段,她被确诊患有多重解离症,以至拥有十个分离的人格身份。其中一个人格是青春期的男性,活力充沛,有着一双明亮而正常的眼睛。原来那名女子的失明全因心理的创伤,而只有在她心中居住的另一个人的帮助下,她才能够卸下心灵的障碍,重见光明。负责给陈若离做检查的眼科医生,向我们陈述的就是这个案例。“目前我们只能这样推断,”姚盼最后站起,回答专案组组长提出的问题,“在某个时期,陈若离的眼睛曾经经历过间歇性的失明和恢复。”每当我想起当时的场景,就会不期然联想到后来刘亮在他的婚礼上和我说的话。“老严,我想到陈若离的眼睛像什么了。”刘亮喷着酒气对我说。“像什么?”我问他。“镁光灯。一闪一灭,只为定格住时光。”事实上,每一位专案组的成员心里都有觉悟,发生在我们嫌疑人身上的情况肯定更为复杂。这由呈现在我们面前的诸多迷离的事实所决定。在过去的八年时光里,陈若离并非始终孤身一人。在那些篡改过的照片里,她的兄长的独照,每一张都进行了相貌和体型的修改,还原以后证明就是她自己。而在她和她兄长的合照里,和她并肩相靠的那个人,所覆盖的仅仅是脸孔,而身躯并无替换的痕迹。那时候,我们也还不知道林乙双到底从何时开始,介入到陈若生兄妹的生活之中。但唯有一个事实无可拒绝。陈若生在2005年5月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眼睛,杀死童江的凶手不会是他。八年以后,这个幻影也无法举刀刺入林乙双的胸口。当我们正式向陈若离宣读逮捕令,将她转押至严管级的牢房时,嫌疑人抬起迷蒙的眼睛,她面容憔悴,却又沉静如水。“如果这是真的,我愿意接受一切惩罚。”我似乎在那个女孩的眼中看到某种终于而至的释然。第二天,律师的信件不期而至,里面写道:我的当事人不应受到不公平的刑罚。她和案件中的受害者一样无辜,而且更为痛苦和无助。手染鲜血的人不是她。她需要接受的不是刑罚,而是治疗。22005年7月18日晚上,陈若离穿着灰色的工人服,戴着及肩的棕色假发,走在南湖区的街道上。大约是两天前,她偷偷取出哥哥常穿的衣服,来到城北的服装批发市场,询问服装档主有没有相同样式的工人服。哥哥的身材不算高大,她买了小一号的衣服,恰恰合身。她是俏皮的短发,哥哥的头发比她更长一些,她就到城东买了一顶假发。用发网仔细包裹自己鬓角、刘海和发尾,用夹子固定,然后戴上假发。没法照镜子。但她脸上灰尘扑扑,一道黄一道黑。陈若离心想这样的装扮应该已经足够像她的兄长。他能认出来。她在从垃圾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候,等了两个小时。八点二十三分,陈若离知道已经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她转过身,向家的方向走去。那时候,陈若离的心中思潮翻滚,既有无穷无尽的忧伤,又充满对未来的惶恐。无法抑制,也无法宣泄。她一路默默行走,努力将自己的心灵包裹起来。她想象自己站在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树下,在铺满落叶的泥土里挖一个深洞,树有多高,洞就有多深。然后将手中捧着的玻璃瓶埋进洞中。她一度无意识地走近了中基路,在那里,她和她的兄长曾经一同生活了好几个年头。但最近他们已经搬了家。当回复清醒的时候,她骤然停住脚步。她茫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那个方向意味着危险的领域。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段指向不明的路,远远跟随在她身后的人似乎放弃了。陈若离站在街心转了个圈,看不见来人,也听不到声音。陈若离收拾心情,继续向前走。城市的喧闹声渐渐变得稀落。无论是旧的家还是新的家,都坐落在人踪稀落的地方。长期以来,他们两兄妹总是生活得边缘。他们拒绝朋友,无法信任他人,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不值得他人信任。夜色深沉,破旧的路灯忽明忽暗,就像她的眼睛。陈若离慢慢行走,小心地绕开各种各样黑漆漆的障碍物。不久她听到身后传来因为磕碰发出的声响。她立刻扭头,什么都没有。但当她重新迈步,身后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在跟踪,另外的人。一种恐惧如巨大的蜘蛛从后背爬上来。细心回想,那个人其实从中基路附近就开始偷偷跟着她。“你要谨记一件事!有一个人一直在监视我们。你不要管是谁,只管远远地躲开,有多远躲多远。无论那个人是谁,你都不能相信。”陈若离想起她的兄长叮嘱她的话,她知道里面蕴藏着某种危险。而现在,这种危险更是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陈若离匆匆前行,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摆脱对方,但她必须全力以赴。从今天起,我只能依靠自己。在这种觉悟的驱动下,陈若离伸手探进衣服的口袋里,紧紧握住冰冷的金属。有一阵子,身后的声音似乎一度消失。但是走到甪里街的时候,脚步声再次出现,而且突然湍急起来。陈若离肌肉紧绷,心脏如擂鼓敲打,她迈腿小跑,急匆匆地拐弯,拐进一条暗黑无人的小巷。她脚步踉跄,不知道是踢翻了一个垃圾桶还是别的什么。“等一下!”跟踪者蹿到身后,他手里持握着什么。太黑了,一点都看不清。只能继续跑。“等一下,生哥!”这个呼喊让陈若离减慢脚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这让她不得不回过头。“你可能忘记我了,我叫童江。”陈若离不记得这个名字,在黑暗和紧张之中,她只知道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子,突然掏出了一个半尺长的事物。“你是不是搬家了?我去找过你几次都没找着。”就是这个人吧!这个人从中基路一直跟踪过来,一直监视……“等等——你不是——我认错人了……”月光或者灯光可能不期而至。女孩转身奔跑。“等一下,我认识你!”陈若离加速奔跑。“别跑啊,我真的认识你!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不能相信他!女性本能的恐惧让她无法停步。一瞬间,她感到意识迷离,精神和身体都抛向未知的方向。平衡感骤然消失,天地在黑暗中颠倒。上空有一团黑影,追击者扑过来。“对……”追击者支起身体,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开始审视自己前胸慢慢渗开的血迹。“我已经记不清了,你就当作是失去时间吧。”后来陈若离在牢房里面对着杜学弧,平静地回忆往事。“我想不起来到底是我被什么东西绊倒,还是那个人先摔了一跤。我想我曾经狠狠着地,我记得石板路光滑的触感和陈旧的味道。”杜学弧问她:“你后来知道那个半尺长的事物是什么吗?”陈若离笑笑说:“知道了,那是一把口琴。那个男孩喜欢音乐,和我哥哥一样。他把口琴掏出来,只是为了证明这一点。”她的笑容敛去。“但我想不起来哥哥的刀是怎么刺进去的了。是那个人压在我身上时触发了弹簧,还是在他爬起来以后,我毫不犹豫地向上刺,直至没至刀柄。”杜学弧淡淡说:“没必要把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知道了,杀死童江的是另外一个人。”3律师信及其附带的精神鉴定报告正式寄到以后,王达陆和杜学弧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你为什么不说话?原来你一直打的算盘就是为这个人辩护吗?她是一个魔鬼啊!”王达陆几乎要揪住杜学弧的衣服,我和姚盼阻拦了他。杜学弧没有理他,双手插着裤兜走向刑警支队的门口。嘉兴的胖刑警挣开我和姚盼的束缚,对着杜学弧身后喊话。“是因为童江的案子不在你们辖区,所以事不关己吗?”姚盼说:“好了,你要连我们也扯进来吗?”王达陆说:“好,先不说童江。就算童江的死现在还说不清,但是林乙双呢?他是怎么被陈若离设下圈套残忍杀死,你不会一无所知吧?”杜学弧在门口停步,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想的。”林乙双具有双学士学位,一个是临床医学专业,另一个是医学心理学专业。这是他的老师吴联军评价他精通人心的原因。但这个精通人心的医生最终死于他的专业。2010年6月间,他在本市重遇陈若离,他立刻认出了对方。五年前,他因为给这个女孩的兄长治疗,成为其任职的医院掩盖过期疫苗黑幕的替罪羔羊,不仅丢了工作,还被吊销医生执业资格,此后只能改行担任兽医。是以他对陈家兄妹印象甚深。需要推倒重判的一点是,林乙双并非穷凶极恶之徒。相反,他有着医者应有的责任心,或者说,拥有比一般的医者更强烈的责任心。他接近陈若离和恶意无关,而是出于责任心。陈若生曾经经他之手注射过期的破伤风疫苗,这让他既愧疚又担忧。凭借给宠物看病的机会,他偷偷注视陈若离的生活,从而在不久之后发现了这个女孩的秘密——陈家兄妹一同居住是个幻象。兄长早已不在,在那座房子里,仅仅剩下一个行为异常的妹妹。这让林乙双更加愧疚,与此同时,一种决然的计划在他的内心升起。“他的想法是为陈若离进行治疗。”我陈述着专案组的推断结论。“心理治疗。”姚盼接口道,“虽然很难完全代入林乙双的心境,但在强烈情感的驱动下,他的行为并非无法理解。他决心亲手做这件事。整个治疗计划他花了三年的时间,分三步走。对此我们咨询过个别专家的意见,得到‘思路可行’的答案。”杜学弧说:“你说。”第一步是深入了解陈若离的状况和陈若生的生平,这是心理治疗的基础。因为无法通过与病人谈话问询等方式掌握这些信息,林乙双只能暗里观察。他偷偷前往陈若离住所,观察和记录陈若离的日常行为。而这种观察渐渐由远而近。后来他进一步潜入到对方家中,定期翻阅陈家兄妹各自的日记,这让他全面掌握了陈家兄妹的现在和过往。女刑警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想,林乙双最初决定偷配陈若离的门钥匙,潜入她的家里,是因为他从陈若离口中得知,陈若生多年来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而他妹妹也有样学样。他最初的动因是查看这些日记本。但这种更近距离的观察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甚至让他的心态发生微妙的变化……”王达陆在旁冷笑:“天天偷窥一个年轻貌美又目不能视的女人,心态不变化才怪。”姚盼说:“这一点先不讨论。总之从某个阶段开始,林乙双开始时常偷偷进入陈若离家中,哪怕是屋主人在家的时候。事实上,这也是第二步治疗的要素:林乙双故意让陈若离对他的偷偷潜入有所察觉。某个专家称这叫作逆向暗示治疗。专业的概念我不懂,大体是对存在人格障碍和癔症问题的患者施加某种心理压力,让她感觉身边有个若有若无的人影,从而激发她对自身的现实识别能力的自检。说白了就是以毒攻毒。”杜学弧问:“第三步呢?”第三步是对第二步的延伸。林乙双希望重塑人格障碍患者的身份认知能力,让她逐步而清晰地意识到,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其实子虚乌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林乙双采取了一种大胆的治疗方案:以己之身替代幻影。“这是林乙双后来假扮成陈若生的原因。”姚盼说。从心理治疗的角度看,此举可以在时间和空间上挤占陈若生这一身份。也即,只要林乙双以陈若生的名义出现在陈若离身边,以心缔造的那个陈若生就无法现身。此举一方面大幅阻断了第二人格出现的频率,另一方面将患者对第二人格的心因性需求转移到一个实体对象身上,从而将解离的人格干脆地分离出去。“非常有想象力的治疗方案。这是专家的评价。”姚盼复述了一遍领域专家的意见,“但是能够取得患者的相信是治疗生效的关键,这与第二个步骤的暗示手法息息相关。所以专家才会认为这是环环相扣的治疗措施。”杜学弧说:“也就是推论和事实拟合。”姚盼说:“对。三年来,林乙双对陈若离持续进行偷窥,甚至潜入室内,以及在最后取缔陈若生的身份,这个推论把这些事实串联了起来。或者说,相比于简单地认定林乙双是个变态,以治疗为初衷的动因是个更可信的理由。”姚盼又对“初衷”二字进行了补充。“当然人心或许会变。或许最初林乙双是一心为陈若离治疗,或许后来他对治疗对象的感情发生了变化。他久久地在陈若离身边逗留,动机是不是变得不再单纯,这一点难以说清。毕竟,后来他又以自己的身份和陈若离建立了情侣关系。只不过,认为他的行为始终忠于医者的初心也未尝不可。事实上,他还有一项治疗措施。这是根据你的意见推断的。”姚盼望着杜学弧,后者笑笑问:“是什么?”姚盼回答:“第四号日记本。”那本薄薄的日记本,内容古怪莫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但是如果将之与一个理由相连,其意图就会清晰起来。那本日记本放在陈若生的书架上,以盲文书写,其实质是医者留给患者的索引。这个索引以一种隐蔽而循序渐进的方式,驱动患者自身的矛盾和怀疑,进而重新检视对现实的认知。“林乙双决定和陈若离结为恋人,我想也是基于治疗的需要。起码有一部分原因。”我试着从纯善的角度分析,“他需要在第四步治疗开始之前,取得陈若离更充分的信任。”对解离症患者的治疗理应还有一个步骤,那就是人格整合。当陈若离对其兄长的子人格的心理诉求全部平移到第三者身上,人格解离的病情趋于稳定后,下一步则需要向患者逐步披露实情,包括第三者假冒陈若生身份这一事实。在这个阶段,林乙双自然不能以一个陌生的第三者现身,为了让患者无保留地信赖自己,亲密的恋人关系不可或缺。可惜,这个步骤林乙双最终没有机会实施。“陈若离杀死了林乙双,专案组的结论是这样。”姚盼平淡说。所谓人格整合的反噬。当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岌岌可危,陈若生通过陈若离之手杀死了林乙双。而且为了在杀人后脱罪,他设计了周密的圈套。“显而易见,林乙双的日记是陈若离伪造的,为了避免字迹暴露,所以使用了盲文。”王达陆冷哼道,“我觉得你们之前是灯下黑,事实上,能够熟练书写盲文的人就是陈若离。”林乙双长期以来的偷窥行为,一直被寄居在陈若离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看在眼里,他将这个事实予以改造,编写成一份暗黑而猎奇的日记。与此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日记进行了部分修改,以此与林乙双的日记相对应。包括自己曾被变态者囚禁在地窖之中的情节。“现在回过头看,林乙双所租仓库的用途可能非常单纯。”我说道,“地窖的铁链和颈箍,可能本身就用作圈养大型宠物。那里也储存了很多宠物食粮。姚警官就说过,如果真的有人被囚禁在地窖里,那么残留的生物痕迹未免太少了。”姚盼闻言点头:“所谓将陈若生囚禁,以便定期获取他身上的汗液,这种说法也显得不合常理。”陈若生编造了相关情节,将林乙双污蔑为变态狂徒。4月30日夜晚,他持刀将林乙双刺死,然后把尸体埋藏在后院。其后,他潜逃到海盐,并刻意留下若隐若现的行踪。到达海盐后,他偶然发现已经死于(或是奄奄一息)桥洞下的流浪汉洪重农,于是将计就计,将洪重农的尸体搬运到深山老林里,给死者换上自己的衣物,将自己的随身物品留在山洞中,最后放火焚尸。下山后,他将洪重农的毛发散播在自己曾经投宿的旅馆,然后又返回本市,在自己家中以及林乙双的地窖里进行相同的操作。由此制造出自己的假死骗局,逍遥法外。陈若生对今后的逃亡生活毫不担心,因为他本身是一个幻影。或者说他无须逃亡,他自始至终生活在他妹妹的心灵里,以前可以,今后也可以。上述是专案组对全部案情的推断。“尽管还有一些细节值得推敲,但根据目前所知的全部事实和证据,这是拟合程度最高的推论。专案组对此结论持接受态度。”姚盼定定望着杜学弧,“你的意见呢?”杜学弧不说话。姚盼说:“这里面的推理,可是完全按照你的指导思想。”杜学弧笑问:“是什么?”“那些日记本无一不在述说着真相。无论是陈若生兄妹的生活点滴,还是林乙双的所做作为。它们都是事实,只不过有人用一层变质的外壳包裹住这些事实。”杜学弧说:“嗯,是我说过的话。”姚盼说:“你现在想说什么呢?说这一切像是九流的地摊小说吗?”杜学弧暧昧地笑,然后又浅浅叹气,“像吗?或许有那么一点。”我诚恳问:“告诉我们哪里犯了错。”“哪里都没有错,唯有一点不妨再做核实。”年轻警察倚在门口,语气平静而喟然。王达陆大声问:“哪一点?”“林乙双是从什么时候进入陈若生兄妹的生活的。”其实,杜学弧提的问题专案组并非没有考虑。毕竟按照那时候我们所做出的推论,还有若干环节有待查证,没有形成闭合的链条。自2013年6月初案发以后,陈若离一直被拘留。最初她只是作为重要当事人,拘留问话的时限理应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但考虑到案情的扑朔迷离,在相关申请取得批准后,市公安局破例延长了她的拘留期。申请获批的关键因素是,陈若离本人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抗辩。换言之,她自愿留在看守所,禁锢自己所有的行动,似乎在一直等待什么。鉴于这个特殊的前提,陈若离没有裸身检查。直至她的嫌疑犯身份被确认,转押至严管级的牢房。她的左边大腿有一道旧伤痕,曾被什么东西刺伤。联合专案组重新核查八年前在调查童江命案的过程中,对陈若生的侦讯情况。王达陆的神情不禁有点尴尬。“我只在走访问话时见过陈若生一次,而且是隔着门的。当时陈若生不是重点对象,仅仅是因为他住在周边,而且着装和发型在监控视频里看着有些接近。你们也看过那份视频,像素很低,乌漆麻黑的还掉帧。”童江命案和林乙双命案并案后,我们看过八年前嘉兴甪里街附近的监控视频。正如王达陆所说,拍到死者童江走进小巷的摄像头早已老化,而且所处的位置暗黑无光。比童江早一步走入小巷的人,步履匆匆,在镜头前一闪而过。我和姚盼定格看了几遍,只能分辨其穿着工人服一类的服装,连长发短发都看不真切。事实上,那附近住着大量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员,后来接受问话的人足有二十多人,陈若生不过是其中之一。“总之,第一次找陈若生只是大范围的常规走访。直至我们对死者的周边关系开展调查,才听说那年三月份初的时候,他曾在中基路和一个干废品收购买卖的人发生过肢体冲突。那个人就是陈若生。我们打听到陈若生兄妹在六月刚刚从中基路搬走,所以第二次上门问话。而那次问话我没有参加。”胖刑警呢喃补充:“那时候我是派出所的片警,只够资格在周边排查时跑跑腿。”姚盼问:“检查陈若生腿上的伤,就是第二次问话的时候吗?”“是的。”王达陆回答,“我们了解到陈若生不久前受过伤,所以让他把裤脚捋起来看看。按照当时负责问话的前辈的反馈,伤势挺重,肯定会影响行走。再加上他有不在场人证,所以其后就没再找他了。”我问:“人证是指坐在他家门口的醉酒汉吗?”“嗯,那个人证明陈若生在死者死亡时间前半小时已经回到了家。按照法医的判定,童江身中致命刀伤,不可能撑这么久。”姚盼望着王达陆:“你们不能分辨和你们谈话的陈若生是男是女吗?相貌呢?”“我……不确定,”嘉兴的胖刑警重重抹了把脸,“事到如今我不敢肯定……总之现在我重新看你们手头的陈若生的照片,没觉得不是同一个人。”后来我们联系到当时负责第二次问话的刑警。那名刑警名叫吕刚,已经离开警队三年,下海经商,开了一家保安公司。面对我们的来电和旧事重提,态度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情。“当然是男的。”一开始他回答得相当肯定,但是当从我们的反复追问中听出弦外之音,就改了口,“应该是男的吧?看腿不像女人呀,声线也很粗。虽然他头发很长……”没人会下意识地分辨一个人有没有在伪装自己的性别。譬如看到一个男人留着长发,并且外观带有某些女性的特点,却反而会让人认定:这家伙是个娘炮。最后吕刚推搪说已经记不清了。即便当年进行了二次问话,但专案组仍旧没有把陈若生当做重点对象。“你还记得他的相貌吗?”我们分别把陈若生和陈若离两人的真实照片发给他的手机。吕刚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分钟。“实在记不太清了。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人里面选一个,我会选女的那个。但是男的也不能说一点都不像……”我们再把以陈若离的相貌为基础,修改而成的陈若生照片发过去。“嗯,换成男相就像多了。”离职的刑警连连说。姚盼望了我和王达陆一眼,然后在发送框里勾选了林乙双的照片。“咦,等等,好奇怪,这张照片看着也像……这张是合成照吧?把那对兄妹的相貌合并到一起。”这句回答让我们始料不及。从照片上分辨一个人的相貌特征,其实远比想象中的困难。我们对外貌认知准确程度的自信,有时候并不可信。尤其当我们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真容的对象。陈若生我们从未见过,林乙双也是。仅从照片上看,林乙双既不像陈若生,也不像陈若离。但是如果以吕刚的提示为前提再作观察,却会发现一个奇怪而相反的事实。林乙双既像陈若生,又像陈若离。他的相貌,仿佛是陈若生兄妹的相加。由于性别相同的缘故,总体来说更像陈若生一些。而伪造的陈若生的照片,则是以陈若离为原型,然后朝着她兄长原本相貌的方向进行调整,总体来说自然更像陈若离一些。如此一来,将上述两个前提相结合,则又会发现一个事实:林乙双和幻影陈若生的相貌并不相似,但却存在隐藏的共通之处。这仿佛同样是将两个人的相貌进行合并,但因为所采取的改造方式不同,故而最后得到的画像变得各有倾向。人心的记忆就是如此神奇。当那位名为吕刚的离职刑警,将多年前的模糊记忆进行重塑时,反而洞察了个中的玄机。我想杜学弧也有能力看破,只是他从来没有说穿。后来我们得到了其他的佐证。我们再次向林乙双的师傅吴联军,以及他的前女友吴子珺问询。吴联军说:“他每年会休两次假,每次大约半个月。既然是休假,我也不多问。”吴子珺说:“他休他的假,回老家探望他爸,没让我陪他……每次回来,总觉得他有些怪。”“哦对了,我想起来一个事——”吕刚在我们准备挂断电话时补充,“问话的时候,陈若生他妹妹也在家。因为身体不适卧床,我只看了一眼。”九流的地摊小说这个说法,其实是从王达陆口中说出的。他说这话多少是因为恼怒。“人格分裂?眼睛一会儿能看见,一会儿不能看见?别拿这些鬼话糊弄人,更别妄想用这种理由逍遥法外!”当时他面对的是从天而降的陈若离的律师。“那么,贵局要如何解释我的当事人一直以她兄长的身份在人前出现,如何解释她一直所记录的两人份的日记?”律师当场诵读了一段陈若离的日记。2010年4月8日,陈若离和她哥哥一起从嘉兴搬到本地。两兄妹从车站出发,坐在满是灰尘味道的小货车里,冒着绵绵细雨穿过山冈和田野,携手到达他们新的家。这段诵读让我们心生恻然。个中的场景温馨动人,但也许只是一个孤独之人心中的幻想。“那都是她为了脱罪而伪造的证据!”王达陆沉闷发声,“因为她八年前杀了人,她打算用这种方式将罪责推卸到一个早就不存在的虚假的人身上。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她真的人格分裂!”“她独自一人出国旅行又怎么解释呢?如果你认为我的当事人的视力实际上并无障碍,请拿出鉴定的证据来。”“要拿出证据的是你!你不是说陈若离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他现在在哪里?你试试把他叫出来录个口供看看。”“这叫人格死亡。”“什么?”“很显然,我的当事人的次人格在选择逃亡的时候采取了自我灭失的心理机制。这种灭失可以是暂时性,也可以是永久性,说把次人格唤醒就能唤醒都是门外汉的话。”律师好整以暇地打开他的公文包,“这样的临床案例记录要多少有多少,我们也已经雇请权威专家出具了鉴定报告。”王达陆跳脚说:“那不是全由你们说了算了?”律师总能巧妙地转移针锋相对:“另外,你们指证我的当事人杀死童江和林乙双,请问她的动机是什么?远的先不说,根据你们的判断和事实证据,林乙双接近我的当事人目的是为其治疗,同时两人感情关系良好,后来还成为恋人,既然如此,我的当事人为什么要残忍地连刺两刀将他杀死,并且埋尸灭迹呢?假设林乙双本身居心不良,而我的当事人出于自卫将其刺死,作为一个受害的弱女子也没有埋尸灭迹的道理。”王达陆大声说:“这一点我们会继续调查!林乙双要么是个变态,要么就是被陈若离骗了。但你的当事人不是弱女子,她是个邪恶的人,她谋杀了两个人!林乙双以为他能够给陈若离治好病,但他没想到对方的邪恶根本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律师说:“你看,你不是已经承认我的当事人存在精神问题,需要治疗了吗?无论案情的过程如何,既然我的当事人患有精神疾病,就不应以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对待。她需要的是治疗。”王达陆七窍生烟,一时却找不到驳词。律师向我们摊开了手。“我这么说吧。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贵局指证我的当事人曾犯下两宗命案,事实上至今不具备充分的证据。你们手头没有实证。因此没有我的当事人的供词,根本形成不了案件综述的闭环。但是你们永远无法取得我的当事人的供词,因为她一无所知。我们大可抗辩到底,直至免于刑事责任。但未免浪费公共资源,当然也未免令贵局和检察部门难堪,我们现在向诸位提供的是一个带有协商性质的求情方案。我们的当事人可以基于有限认知的前提下认罪,但条件是缓刑执行,并且以特批方式允许我的当事人出国保外就医。”最令王达陆恼怒不已的,是那位由林劲委托而来的律师,甚至携带着一封斯里兰卡某精神专科医院的接收函,以及在当地长期居留的一整套审核资料。“小林离开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嘱咐我在我认为应当拆开的时候拆开。”身穿白色长衣的宠物协会理事在面对我们的质询时淡淡回答。我、姚盼以及王达陆将他团团围住,但那个中年人平静地居中而坐。“信里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若离身陷极端的困境,请为她找一位最好的律师,并联系这家医院。”“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们这件事!”姚盼严肃地问他。林劲平淡说:“因为我没有拆开那封信,所以并没有什么要告诉你们。直至上周三。”上周三是8月27日,市公安局对外发出通讯稿,宣布林乙双命案的嫌疑犯陈某已被正式逮捕。但我们都肯定地相信,林劲早已拆开了那封信。我想起案件调查初期我和姚盼找过他几次,每一次在谈话快将结束的时候,他都会问一句:陈若离现在是嫌疑人吗?王达陆怒声说:“你知不知道你在妨碍调查,我们完全可以起诉你!”宠物协会理事平淡地说:“知道,给诸位添麻烦了,我很抱歉。”他的气质让人无法追击。临离开公安局的时候,中年人转过身,向我们微微鞠躬,但神情不卑不亢,而且坚定。“请见谅,小林的遗愿我会执行到底。”在那封遗信里,留了一位斯里兰卡公立医院医生的电话,但那个医生并不认识林乙双。姚盼问杜学弧:“你是认为,林乙双其实在八年前就已经进入了陈若生兄妹的生活吗?”杜学弧扬起下巴,抬头望夜空的月光。“不,我想是更早的时候。”42010年5月29日,林乙双从手术室走出来,吩咐助理唐慧仪将刚插了尿管的一只暹罗猫抱到观察间的笼子里,麻药快过了。观察间的笼子铺了厚厚的绒垫,它在半睡半醒间可以继续打点滴。那只暹罗猫患了严重的尿道梗塞,主人送过来时肚子圆圆鼓鼓,像怀了一胎新生命。尽管插了尿管,排出余尿,并且注射了大剂量的抗生素,但估计是救不活的。它的女主人哭得很伤心,林乙双告诉她,小猫今天最好留在诊所里观察,她就匆匆往家里跑。“它最喜欢吃我煎得半熟的小鱼,我回去做一些。”尽管林乙双知道按照小猫的身体状况,说不上适合吃鱼腥,但他没提出反对,也没说别放盐少放油一类的话。暹罗猫最通人性,它能理解主人的依依不舍。林乙双用消毒液洗了手,走到前台翻开日程记录,又整理了一下单据。猫罐头和狗粮存货快见底了,这两天必须抽个时间去提货。做完这些事,他眼望向宠物诊所的门口。一辆出租车停在路旁,一个年轻的女子从车厢里钻出来,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大铁笼,另一只手慢慢扶着车门。林乙双离开前台,走到厅角的水池洗手,背对着门。“你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唐慧仪从观察间走出来,顺着走廊越过林乙双,迎向被推开的门。“你好——请问这里能给小猫看病吗?”走进门的女子声调有些焦急。林乙双默默洗着手,没有转身。“当然,我们是宠物医院,小猫咪怎么了?眼睛有点红呢。”女助理招呼着,伸手去接笼子。当她接触到笼子,宠物的主人本能性地缩了一下手,唐慧仪这才察觉,对方的眼睛原来不好。“别担心,我看应该就是结膜炎,我们家的医生也在。”“啊,那真是……太好了……”唐慧仪待人温柔,宠物主人的心情渐渐信任和放松,将手中的笼子递过去。“你到旁边休息一下,我给你倒杯水。”“谢谢你。”“怎么称呼你?”“嗯……可以叫我猫侠。”“哈,你的名字真好!”林乙双关上水龙头,将手上的水擦干,转过身。“你好,我是这家诊所的医生。”他走到宠物主人面前,向她伸出手。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干涩,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出来。当他发现那个女子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应当伸手,他就把手轻轻收回。尽管她在行走的时候,能够本能性地灵巧地躲开障碍物,但在她的视网膜上,仍旧投影不出任何东西。“医生你好!请帮我看看我们家小猫怎么了,它叫梅干。”那是一只褐色的土猫,歪着脸,长得不好看。林乙双为它进行了全身的检查。“患上结膜炎了,稍微有点感染。”兽医犹豫了一下,“最好能留院观察两天。”“啊,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会不会因为是新房子的原因?”林乙双问:“你……住在新房子吗?”“嗯,我们刚刚搬进新房子。”林乙双心脏霍霍跳动,话语哽在喉间。我们。“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宠物主人问。“这里是林乙双宠物诊所……我叫林乙双。”“林医生你好。”女子露出浅浅的笑容,“不好意思,我是问这里是什么路?我被出租车司机带过来,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过几天我来接小梅,没有地址不好找。”林乙双说:“等小猫病好了,我帮你送回去吧。”“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宠物主人说,“我住得很远很远,在郊区。”林乙双说:“嗯,我送它回家,请告诉我你的地址。你眼睛……不方便。”宠物主人说:“不是的,我近视比较深,因为出门着急,忘记了戴眼镜。”林乙双记下那个失明的女子的地址,将她送出门。“请再等我三天。”从陈若离进门到她离开,一共半个小时。在此期间,林乙双在心底问了自己无数遍,她为什么会来?他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她。林乙双用了半个小时思考,然后下定决心。三天后,2010年6月1日,他驱车把梅干送回家。一路上大雨滂沱,但他的心情并不阴霾。陈若离招呼他进门,他四面看着这座坐落郊外,宽敞、整洁而安静的家。“我和哥哥一起住,不过他经常不在家。”过了片刻,女孩又补充:“大约一个月回来几天,周末和假日也不回来。他会出国。”家里家具很少,显得空空落落。女孩脸带歉意,说:“不好意思,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们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布置……”“家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吗?”“呃?”“旧家的东西,有没有全部搬过来?”“哦——大部分,有一些旧的不要了,还有一些没有收拾……我和哥哥还要回去一趟。”林乙双说:“嗯,没用的就别搬了。如果还有剩下的东西,我帮你收拾。”“你帮我……”“我陪你回嘉兴,然后再陪你回来。”“这样的话……我需要问问哥哥的意见呢……”林乙双说:“嗯,问问他的意见吧。”后来,陈若生同意了。2010年6月8日,在陈若离独自在整个城市生活整两个月后,林乙双陪同她返回嘉兴,然后重新乘坐火车搬到这个城市。两人离开车站,坐在满是灰尘味道的小货车里,冒着绵绵细雨穿过山冈和田野,携手到达他们新的家。那时,家里已经运来了柔软的沙发和还带着塑料薄膜味道的床铺。林乙双从小货车里搬完从旧家寄回的剩下的物品,坐在沙发上休息。陈若离递给他一瓶矿泉水,那瓶矿泉水已经在陈若离口袋里揣了几个小时。林乙双喝了一口水,问:“今天是不是等久了?”“你说刚才?”“嗯……我是说在车站的时候,让你一个人在门口等。”“没事。”陈若离笑嘻嘻地回答他,“反正我也等习惯了……”因为话出口觉得不妥,所以女孩抿住了嘴。“我买了个好东西,给你看。”林乙双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大东西,引导陈若离去触摸。“这是……打字的键盘吗?”“嗯,这叫机械键盘,打字的声音特别响,以后我就用它来写作。”陈若离呆呆地不说话。“家变大了。”林乙双说,“以后哪怕我们在不同的房间,哪怕你在楼上,我在楼下,只要听见打字声,你就知道我在家。”陈若离久久调整呼吸。“我们到山边走两圈吧。哥,这一片都是我们的家。”林乙双说:“现在外面黑乎乎的,等明天。”女孩甜甜笑起来,她很高兴听到了等明天这句话。陈若离回房间入睡后,林乙双翻开从嘉兴带回来的纸箱。其实在旧家他已经找过,现在只是下意识地翻。两年前,从若离的抽屉里找到的来信和回信,果然都已经没有了。来信开头写着:妹妹,还有弟弟,对不起给你们写信,我正在练习写汉字,请弟弟给妹妹读读信。结尾写着:最后,再一次想邀请你们来斯里兰卡。这里不发达,但是医疗很好,妹妹能够得到治疗。同时,很欢迎你们过来居住。这是我的祖母亲口的意思。回信是歪歪斜斜的字:收到表哥的远方来信,我和哥哥非常非常开心!我们正在认真考虑你的建议,衷心地谢谢你们,保持联系!看到这两封信的不久以后,林乙双有一次和吴子珺做爱,对对方说:“今天不戴可以吗?”吴子珺说:“随便你。”所以,林乙双和吴子珺分手以后回到嘉兴,跪在他的师傅吴联军面前磕头。后来我在狱中问陈若离:“你表哥的来信,还有那封没有寄出的回信,你是故意让林乙双看到的吗?”犯人苦笑说:“是的,我也下定过决心,但又一次次后悔。我是个懦弱的人,始终敌不过想念和孤独。”我说:“我们也一样。”5陈若离从被拘捕以后——或者说一直以来,都在等待。她对我们说,她等待的是自己的审判。她说的自然是事实。因为如果说等待的是某人,未免矫情。陈若离比谁都清楚,她等待的人早已离她远去。只不过有时候,我们都愿意相信人心的矫情。我问过一次杜学弧,陈若离心中等待的人是谁。但问题出口就觉得不应该。所以几年后我到西城监狱探望陈若离,女孩说她很想念她的哥哥,如果可以,想再见他一面,我没有问那个他指的是谁,而只是默默点头。我也问过杜学弧,为什么陈若离要编造一个显得光怪的谎言。“为了脱罪呀。”杜学弧理所当然回答。“但是……就像王达陆所说,那个谎言就像是地摊小说……她是故意为之吗?”“嗯,显而易见是故意的。你忘了第四号日记本是她写的吗?”“这很矛盾……她何必这么做呢?”杜学弧说:“因为那是他们相互的承诺。”后来我想,那个年轻警察口中的他们,指的是他们三人。在陈若离等到属于她的审判之前,专案组一刻不停地核对着各方的事实。但困难之处在于,仍旧有许多事实模糊不清。既不能将全部案情严丝密封地闭合成环,却又无法推翻。譬如按照推论,杀死林乙双以后,在海盐留下行踪的人就是陈若离。我们委托海盐县公安局,再次对疑似陈若生人员曾经投宿的旅店老板娘进行质询,出示照片让其重新辨认,但被质询人仍旧态度抵触,不愿意给出确切的答案。“我说过很多次了,到我们家投宿的人,乔装打扮的多得去了,我没兴趣留意每一个人。”警员质问她,为什么之前向她问话,她却可以确认警方查问的对应对象。“你们记忆力都有毛病吧?你们说要找一个声音沙哑的人,我就说一个声音沙哑的人,是不是你们说的那个我不知道。”嘶哑的嗓音原来是一件很好用的迷彩服。要长时间模仿一个人的声音殊不容易,但是如果是模仿某种嘶哑的嗓音就要容易得多。对于听者而言,对那份声音的印象将只停留在“不同于常人”这几个字上。况且我们早就得知,陈若离具有灵活变换自己声线的专业特长。又譬如举报信的问题。陈若离从6月27日,警方发现林乙双尸体的那天晚上开始被拘留,其后一步未离看守所;而透露陈若生行踪的“反动标语事件”举报信寄到海盐县公安局的时间则是8月8日。从时间上看,那封举报信不可能是陈若离亲手寄的。只不过,委托他人寄信的方式也未尝不可。姚盼告诉我,现在网络上有大量被称为“万能代理”的服务提供商,通过匿名的方式沟通和交易,只要费用支付到位,你可以委托对方做任何事。在指定时间寄信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事实上,如果不担心暴露自己,随便找个认识的人帮忙即可——童江命案的举报信正是如此。不得不提的一点是,童江命案举报信寄出的时间是8月4日,“反动标语事件”举报信实际寄出时间则是8月7日,两者仅相差三天。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巧合。一个显性的推测是,两封举报信件寄送的触发时间,事实上均是嘉兴福利院前护工陈碧玉逝世那一刻。话说回来,尽管这个推测比较显性,但是因为属于枝节问题,引起专案组重视的时间比较晚,后续采取的调查力度也不充分,所以并无所获。或者说,杜学弧的行动要早得多。早在专案组前去调查之前,所获就已经在他手中了。总而言之,在那个时候,专案组再一次进入案情的基本面大体自洽,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颠覆性的证据,就此结案也未尝不可的状态。在此背景下,代表陈若离的律师的抗辩之词,多少让大伙儿陷入一种无奈的境地。林乙双和童江命案两个专案组的高层,以及检察院的经办人员,已经开始实际性评估律师提出的协商方案。毕竟两宗案件都算不上是大案要案,而且投入的时间和人力够多了,死死揪着一个身患残疾的女犯人不放,并不会给他们带来更佳的舆论评价和政治收益。这是让嘉兴刑警王达陆恼怒而心有不甘的原因。而杜学弧自从从嘉兴回来以后,就开始游离在专案组的工作之外。他一直挂着名不正言不顺的顾问身份,就连孙明玉组长也不好过多提要求,我们其他人自然更无办法。王达陆发怒扯了他衣服后,那个年轻警察仍旧语焉不详,不肯把全部所知说透。他离开刑警支队,一走又是两天没了人影。事后姚盼多次骂他是个矫情的家伙,我不能更认同这个评价。“只不过,那个人的决定每次都能让人暖心。无论是对执法者而言,还是对犯人而言。”姚盼如是补充。对此我也不能更认同。9月4日,陈若离以命案嫌疑犯身份被逮捕满一周,经过检察院的评估,会在三天后提起公诉。那天我有事要回村里派出所一趟,和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告了假,乘车回屏山。刚下车,杜学弧给我打来电话,问我到了没,到了的话一起到山边散散步。我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那天要回村的。他说的山边就是陈若离的家。此前我和姚盼带着杜学弧去过一次命案现场,他在院子里捡了一个下午的树叶和花瓣。但他独自邀我去山边散步,却是真的走到了山边。“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们穿过山边长满野花的荒地,杜学弧在一片金黄的向日葵前驻足。“是啊。”我说,“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就是太过偏僻。只不过,陈若离……陈若生兄妹长期以来都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现在看来也不难理解。”“无论家里还是周围都繁花似锦,就算不远行也足够幸福。”杜学弧的话似乎没和我在同一个频道上。“你在说什么?”我问。杜学弧答非所问:“我听说陈若离从小就很喜欢旅行。”“嗯,她故居村子里记得她的人都这么说,在福利院里也是。”我说,“她时常对身边的其他孩子宣称,想用自己的眼睛眺望广袤远方的风景。即便她已经目不能视。我想这是她一生的愿望。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愿望也算实现了。”根据医学鉴定及其推论,陈若离的视力因为受到心因性损伤,视网膜神经连通处于间歇性状态,如同日光灯的开关。当陈若离独处家中,她是一个只能看见事物模糊轮廓的残障女子;然而,当她的身躯由兄长陈若生的人格承接,开关却得以联通,那个他耳目通明,从事着旅行家的职业。一如既往,杜学弧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可不是,所以孤儿院的孩子们都觉得她特别厉害。”我呆了一下,不由得想起在嘉兴福利院他曾经询问院长董小萍,陈若离是不是太过能干,乃至于让其他孩子畏而远之。“我以为,”我斟酌着用词说,“你指的是道德品质一类的问题……”杜学弧哈了一声:“道德品质问题是什么问题?”我抓头说:“后来我们不是还问询了福利院的护工们吗?年纪轻轻就很善于交际,尤其喜欢和男孩子交朋友……这类的评价不少。”其实那些风言风语更刻薄一些:“譬如说啊,1998年淹死的那个叫朱大虎的男孩,就迷恋那个小女孩迷恋得不行……”我对杜学弧说:“我以为你问的是这方面……”事实上,当陈若离被确认为命案嫌疑人后,我们继续向各方打听她的往事,心理上已经不知不觉带上了标签:这是一个从小就有手段的女人。杜学弧失笑说:“陈若离当然是一个有手段的人,何况她具有演绎的天赋。要定义为善于伪装、善于偷心也未尝不可。总之,就是我觉得最麻烦的那类型,我是能不见就不见……”我心里无法升起调侃的情绪,刚想接口,杜学弧已经先一步补充:“只不过,你们都忘了我的起始句是怎么说的。”我问:“怎么说的?”“陈若离很能干,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做到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我恍然,原来他仍旧在说陈若离的眼睛。杜学弧说:“那件事才是陈若离在福利院孩子们之间树立形象的原点,大伙儿都觉得她厉害,畏怕她,又想亲近她。那也是她伪装的原点。”我想起杜学弧曾经拉着我,反反复复察看那条由那个失明小女孩发现的秘密通道。那条通道漆黑狭长,多少年来有无数孩子挑战通行,却鲜有人能够成功。杜学弧说:“八岁的陈若离能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隧道里穿行,并非因为她天然地免疫黑暗,而只是因为她具有比同龄人更执着的心志,以及更强烈的动因。”我问:“什么动因?”杜学弧笑道:“当然是为了偷零食。”那时候我不明其意,破案之时也未能完全理解,直至几年后沈敏和我闲聊起儿子的童年轶事,我才醒悟驱使人前进的动因,其实很纯粹,很简单。那时候,我只听明白了杜学弧说的一句话。“先不论在穿行时将面临的各种转向问题,我不认为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能够偶然发现一条跨越两栋建筑物的秘密通道,何况其中一端的出口还是位于地下室之中。”我问:“你认为陈若离的眼睛其实一直都看得见吗?”杜学弧说:“不,该问的问题是,陈若离的眼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从案情闭合的角度看,陈若生兄妹的人生,还有空白的五年。2005年6月到2010年4月,陈若生兄妹从嘉兴中基路附近的出租屋搬走,搬到五公里以外更郊偏的住所居住。鉴于我们确切地在嘉兴湖医学院附属医院,找到陈若生兄妹两人2005年5月的医疗记录,那次搬家的时点和原因已不难理解。那次搬家的两个月后,童江命案发生在距离陈若生兄妹家一个街区的地方。但是要重新确认当时接受警方盘查,那个自称陈若生的人是谁,在八年以后已经难以做到。我们只知道,在2005年5月到2005年7月,以及其后的一两个月之间,陈若生还偶然出现过在人前。“是有一个姓陈的人来这里交过几次废品,他手里有其他收购站的介绍信。不过我不认识他。”“我的房子是中介租出去的,租给的好像是两兄妹吧,我没见过。房租半年一次转账过来,两百元一个月的租金,我懒得管。我房子多得很,那间是破房子。”“对,那里住过长头发的人,很少出门。不知道住了几个人。”没有人认识陈若生兄妹,或者说没有人记得他们。他们的生活仅仅记载在笔墨之中,但所遗留的记载也寥寥有限。陈若离从2010年迁往新家开始记录音日记,起始时间是4月8日。陈若生的日记据称持续多年在写,但扫描成电子文件的篇章也始于2010年。此前的内容,理应记载在厚厚薄薄的日记本中,但专案组在海盐的山洞中找到它们的时候,大部分已被火焚毁。或者说,所谓被火烧毁仅仅是伪造之象,它们本来就只有那么一些。在那些仅存的只字片语里,我们只能看见只字片语的人生。2006年,陈若生开始全职写作,有小说、有评论,更多是软文,不定期给网站和杂志供稿,以绵薄的稿费为生。2008年,陈若离在网上录制有声读物,给不同的人物配音,后来也接试唱小样的订单。他们从事着无须和外人相见的工作,将自己窝缩在无人知晓的住所。五年后,他们又搬到千里以外的另一个城市,择居在更为偏僻的地方,继续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但社会活动却相对多起来……杜学弧穿过葵花田,一路走到小河边,河上架着慢悠悠的水车。再往前,就能看见马路和村子口。年轻警察站在水车旁边,回过头:“你们不觉得破绽百出吗?”“破绽百出?你是说案情的推论吗?”“不是,我是说犯人的脱罪计划。那个计划及其烟幕弹设计得破绽百出。”杜学弧哂道,“如果没有众多查而不实的偶然事项的掩护,换谁都早已直捣黄龙了。”我心里感到不以为然。在这宗案件的调查过程中,专案组每一个成员都全力以赴,但却一次又一次陷入困顿难解的境地。直至下一刻,大家仍旧对如何给犯人定罪的问题而感头疼不已。犯人布下的迷局周全至此,怎么能说破绽百出呢?我开口说:“你不是说过,犯人心思缜密,根本不会在显而易见的地方犯错吗?你看,犯人甚至编写了几十万字相互呼应的日记。”杜学弧点头说:“你说得对。”我又说:“你说的偶然因素问题我也有不同看法,我们能够抓住犯人的马脚,也有天意的成分不是吗?对此你自己也承认。”杜学弧再次点头:“对,这一点在嘉兴的时候我就承认过。”我说:“所以,我觉得你刚才没说真心话。”杜学弧笑着望我:“老严越来越厉害了。”“那就告诉我你真实的想法。”杜学弧伸手挡住从水车上簌簌流淌的水,又让水从他指间潺潺流走。“我想问,你们是怎么判定合共四份日记各自的撰写人的?”我答道:“这要看推论是什么。如果以陈若离确实存在精神疾病为推论判定,那么她自己以及她的兄长陈若生的日记,是她处于人格分裂的状态下分别撰写的。而林乙双的日记,则由陈若生的人格凭空捏造。剩下的第四号日记,则是出自林乙双本人之手,目的是引导陈若离认清现实。但如果认为这一切都是陈若离为了脱罪而制造的骗局,那么四份日记很可能皆由她一个编造……虽然这不好理解……”杜学弧说:“很好,我们就假定四份日记全部是犯人的计划吧。现在,让我们来一场化繁为简的思维实验。”“化繁为简?”“你不是说不好理解吗?那就化繁为简。暂时抛开日记与事实之间层层套套的关系,如果仅仅从有效脱罪的角度考虑,你觉得犯人制定的计划到哪一步是为最佳?”我认真思考了片刻,一口气回答:“我想,如果陈若离意图脱罪,只要制造她的兄长逃亡失踪的骗局就够了。制造在海盐出没的行踪,以及借尸假死的骗局大体也合理,但是刻意留下背包、流浪汉等线索,让警方按图索骥找到山中的尸体就大可不必了。我记得你说过一句话,让陈若生从此失踪的计划也未尝不可……或者说,哪怕要让警方发现尸体,时间应当更晚一些,尸体完全白骨化以后,露馅的概率将会大幅降低。现在回想案情调查的过程,其实当我们在海盐的山洞里发现疑似陈若生的尸体,专案组就几乎要做结案处理了。作为命案凶嫌的哥哥已经死亡,各方面都能交代过去,也没有继续拘禁妹妹的道理。所以,假如不是后来发现尸体有假,陈若离能够脱罪是大概率的事情。从这个层面看,犯人提早让我们发现尸体,真是一件失策的举动。通过流浪汉留下线索,结果让我们得以核实尸体的真实身份,则更是失策中的失策……总之,如果以‘全部都是犯人为脱罪而策划的骗局’这一点为前提,某些举措确实显得画蛇添足,甚至于自相矛盾。更不要提人格分裂这一点了,事实上,如果不是整个案件有太多异常点无法自洽,没有人会怀疑陈若生是个虚假的社会人……所以我说四份日记均为伪造不好理解……”原本我试图让自己的陈述变得更有条理,但开口以后才发现案情实在过于复杂,说着说着就开始颠三倒四,无法化繁为简。我只得又补充了一句。“概括来说,犯人编造一个简单直接的谎言反而不容易被识破。”杜学弧望着我笑道:“老严果然很厉害,每次你都一语中的。”我尴尬说:“厉害的是你,只有你能够将纷繁芜杂的线索串联起来……”“那么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问题?”“一个简单的谎言能够解决的问题,为什么会演变成复杂的局面?问题出在哪里?”我侧头想了想,问:“是因为一些偶然因素导致事情发展超出了预计吗?我们在海盐找到流浪汉的住所时,你不是说过,一半是天意,一半是人为……就是说,不见得全部是犯人的计划?”年轻警察缓缓摇头:“不,上述的每一事都是人为的计划。不要否定自己的直觉,你刚才已经说到了,问题出在计划的自相矛盾上。”“哦,那……”“老严你说的一点没错。原本这个计划确实只编造了陈若生逃亡的谎言,但是后来变得自相矛盾。”杜学弧张开手掌拦截水车的水流,这使得水花飞溅开来,“因为谎言之间自相矛盾,所以导致了案情的复杂交错。”“这是……为什么?陈若离为什么要做自相矛盾的事?”杜学弧收回手,抖落衣服上的水珠,声调有些喟叹。“你还没明白吗?一个人的计划是不会自相矛盾的,只有两个人的才会。”一个计划自相矛盾,因而导致案情错综离奇,让人无法理解。但是将计划一分为二,问题将迎刃而解。这就是杜学弧说的化繁为简。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间,杜学弧告诉我,第二封举报信,也就是以“反动标语事件”为名向警方透露陈若生行踪的那一封,是林乙双寄的。或者准确说,是受林乙双所托而寄。“我已经联系过马岚,他承认帮林乙双寄过一封信。信寄出的时间是8月7日,也就是陈碧玉去世的三天后。这个时间安排也是林乙双嘱咐马岚的。”“师兄变了很多,但我任何时候都愿意帮助他!”马岚是陈碧玉终老所在卫生医院的副主治医师,我和杜学弧曾经在医院公告栏上看到他的个人介绍和照片。他是林乙双的师弟,两人毕业于同一个学院,求学阶段曾经相当崇拜他的师兄。“抱歉这件事之前没告诉你们。你们要再去核实也未尝不可,那封信投递于海盐的邮局,马岚的老家在附近,邮戳应该能够和海盐县公安局受到的举报信对应。不过马岚这个人胆子很小,也很义气,不去打扰他也行。”杜学弧耸肩说着,他总是留一手的习惯我们都早已习惯。何况,听到这个消息让我惊诧不已,根本来不及在意他的随性。“那封举报信,是林乙双在5月11日留给他的。”杜学弧告诉我,我们其实从头到尾都忽视了那些日记本的另一个功能。“偷换了时间。”杜学弧越过水车,一边向着马路的方向走,一边说,“因为内容足够光怪陆离,所以日记的情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你们一门心思去核实日记所记载事件的真假,却忘记了核实事件发生时间的真假。”我心中震惊,却愈发感到那个年轻警察所言非虚。我们被那数十万字的奇异日记所诱导,走进了思维的盲区。那些日记的内容自然真假交错,每当我们找到对应的事实证据,总会生出“这件事没问题了”的欣悦情绪,却忘记了内里还隐藏其他的谎言。除了命案的时间,后来我们发现,日记里其实还有许多事件偷偷置换了时间,有一些推迟了发生,有一些提前了发生。“其实,”我思索着说,“在日记的内容里,从来没有直接披露命案的时间,林乙双死于4月29日晚上,是我们结合各种信息推断而来的结论,包括日记的陈述,死亡时间的鉴定,周边的事实,还有陈若离的供词……这种综合推断的结论,反而更让人深信不疑。真厉害!”杜学弧淡淡说:“当然。别忘了林乙双最精通人心。”让专案组确信林乙双死于四月底的关键因素,是陈若生在五月初逃亡至海盐的行踪信息。死者死了,凶手才会逃。然而事实证明,这里面发生了时间先后的倒置。凶手在海盐县到处张贴反动标语,并且在街角的ATM机监控录像里留下半张脸的时候,命案的死者还活在人间。杜学弧曾经说过,我们有一个浅白的误区:在海盐留下陈若生行踪信息的人,并不一定是陈若生。后来我们判定那个人是承载了兄长人格的陈若离。但都不对。只有杜学弧早已洞悉,扮演凶手的人其实是死者本身。“这么说,编写第四号日记的人果然还是林乙双吗?”我问杜学弧。杜学弧摇头:“你的思路现在还没有来得及捋顺。在你们的认知里,逻辑仍旧处于颠倒的状态。事实和你们的推断相反。”“相反吗……”“第三号日记——我也按顺序编个号吧——也就是林乙双的日记,是林乙双本人写的。而第四号日记,才是出自陈若离的编造。”我感到一头雾水,正如杜学弧所说,由于事情的逻辑太过交错,一时间全然想不明白。杜学弧用一句理顺了我的思路。“一心想让陈若离脱罪的人是林乙双,但是陈若离不愿如此。这是整个计划看上去自相矛盾的原因。”我愕然以对,想起杜学弧在流浪汉居住的桥洞外所说的原话:让陈若生从此失踪的计划也未尝不可,但是那个人不愿如此。“陈若离一直在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她没有说谎。”杜学弧说,“第四号日记,就是她的自白书。”杜学弧从马岚口中,还了解到另外一件事。“林乙双请马岚一直关注陈碧玉的健康情况,病危时要及时告诉他。根据这个嘱托,马岚后来给林乙双发过两次短信。后一次是8月4日陈碧玉去世的那一天;前一次则是6月25日,那天,陈碧玉的情况突然恶化。”刘亮的侄子在陈若离家后院看见被雨水冲刷而出的白骨,进而披露了林乙双命案,时间是6月27日。杜学弧说:“而林乙双第一次到卫生医院看陈碧玉,并且向他的师弟提出请求则更早一些。马岚说如果没记错是4月18日,那天是陈碧玉六十岁生日。”我们两人穿过荒地,一直走到马路边。然后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我跟着他的脚步,问:“林乙双认识陈碧玉吗?”杜学弧略带狡黠地笑了笑:“我问了马岚相同的问题。”那时候,林乙双心中只有一片纷乱,所以随口找了个理由告诉他的师弟:实习的时候见过这位护工阿姨。杜学弧调取了林乙双在嘉兴湖医学院的学习档案,几经翻查,找到他在大三的暑假期间,曾经参加过一次由公益机构组织医科院校学生开展的半义务半实习活动,为各类福利机构提供无偿医疗服务。根据活动安排,林乙双被分配到嘉兴福利院的医务室。杜学弧又向嘉兴福利院院长董小萍核对,吴院长早已不记得来院的实习医生姓甚名谁,但完好保存的资料档案证明了这件事。那一年是2000千禧年,林乙双十九岁,陈若离十五岁。“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信息。”我们又走回到了荒地的边缘,杜学弧站在青黄交界的地方,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陈若离的家,“你们知道的和我一样多。”我说:“剩下的呢?你还不打算全说吗?”杜学弧望向四周,我也跟着他望,但什么都没看见。“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要靠陈若离说出来。”我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去找她?就因为觉得麻烦这种理由吗?”杜学弧浅笑了一下,说道:“没骗你,我是真的觉得麻烦。以强迫的方式让一个女人开口,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哦……你觉得嫌疑人不肯坦白?”“因为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在这件事得到解决之前,我不认为陈若离会开口。她需要坚持她的承诺。”我问:“是什么事?”“有一句我要收回。”杜学弧蹲下身子,仔细审视脚下的草丛,突然伸手折断一根青草。我凑近看,发现上面有些深色的斑点。杜学弧把草递给我。“这是……”我将草压着鼻翼,然后又伸出舌头舔尝。“为什么计划会中断呢?”“中断?”“陈若离没有依从林乙双的意愿往下走,所以导致计划的前后矛盾。这意味着林乙双的计划发生了中断。你说得对,有某些意外超出了他的控制。”“因为他死去了……你是说,林乙双的死是个意外?”杜学弧摇头:“这不是我说的意外。”他拍拍手站起身。“我说已经没有在逃的犯人,我收回这句话。我们还没有抓住杀死林乙双的犯人。”我尝出了青草上的斑点是什么,那上面带着血腥的味道。“不过这次别指望我,“杜学弧说,“我也不知道犯人是谁。”6从1998年到2000年,陈若离在她步入成年之前的几年里,首先付出了感情的代价。和许多孩子一样,在那个敏感、薄脆的年岁里,他们最后一次被称作孩子,并且总是饱受打击,他们或者会因为伤口太疼而妥协,或者会因为愤懑而让自身的信仰更加坚固。无论方向是正是负,都对本有的心性产生更深刻的影响,直至成为一生烙印。对陈若离而言尤为如此。1998年4月,她的童年玩伴朱大虎在乌黑的池塘里淹死,陈若离只有一次和哥哥陈若生旧事重提。那是朱大虎死去一年以后的四月。只不过,那一天并不是死者的忌日。“哥,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那天,十四岁的妹妹和十七岁的哥哥结伴在草场一边散步,一边给野猫喂食。朱大虎意外身亡以后,陈若生兄妹又一次受到福利院孩子们的集体排斥,他们又一次只能相互依靠。这和他们后来的人生如出一辙:每经历一次磨难,都让他们两兄妹更紧密地牵绊在一起。“不知道。”陈若生把从打工的面包店带回来的碎梅干一股脑倒在草地上,他的动作太大,已经靠近进食的几只小猫,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体。陈若离知道她哥哥知道。那天是4月18日,陈妈妈的生日。陈若离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陈妈妈去年是同一天离开的福利院。”陈若生一言不发。1998年4月18日,陈妈妈提着一只编织袋,一瘸一拐离开嘉兴福利院。院长董小萍向她宣布解雇决定时本来想让她过几天再离院,但陈妈妈执意选在自己生日那天走。陈若生兄妹并肩站在宿舍楼的一角,透过挂了半张蜘蛛网的窗户,目送她走出福利院的大门和围墙,走过茂密的林荫道,直至消失不见。那个时候,两兄妹也是一言不发。原本陈若生兄妹以为陈妈妈只是赌气,后来才意识到她刻意为之,是要让他们两兄妹永远记得那一天。陈若离故作平静地说:“哥,我只是想谢谢你。我知道你赶走那个人,是为我抱不平。”在朱大虎死去的前一天,陈若离被他的追求者蔡湘湘推入池塘。陈若离独自在池水里扑腾,爬起,尽管她知道眼前还有两个人。近在咫尺的人是陈妈妈。陈妈妈离开后,她的哥哥奔跑过来,但陈若离已经满不在乎抖着身上的水。哥哥平淡说了一句:“回去换衣服。”妹妹应道:“嗯。”后来陈妈妈被哥哥设计逼走,陈若离心里比谁都解恨。其实陈若离对陈妈妈的感情并不比她哥哥浅薄。住进嘉兴福利院的时候,她不过八岁,她和她的哥哥,以及和所有孩子一样,都渴盼长辈的关注和爱护。只不过她的性格更骄傲,是以更善于伪装。陈妈妈喜欢绿色,所以她每次画画都用绿色的笔,一圈一圈画出大块的绿色。她等待着陈妈妈蹲下来问她,小若离,这么多水彩笔为什么你只用绿色这一支,这时她可以回答,哦,是吗,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喜欢绿色。但陈妈妈始终没有问她这个问题。后来福利院给孩子们分发捐赠的衣服,陈若离就直接说,请问有绿色的裙子吗,我很喜欢绿色……不过,陈若离并非习惯于妥协的孩子。不久她就知道陈妈妈不喜欢她,尽管她不明白原因。再后来,陈妈妈对她的诸般欺辱她都默记在心。但她始终坚持喜欢绿色。“我喜欢绿色,和那个人无关。”前半句陈若离对别人说,后半句则对自己说。陈若生和陈妈妈决裂后,拒绝一切绿色。陈若离的抗议方式和她的哥哥相反。因为哥哥一言不发丢下猫食向前走,陈若离急忙从后面追上来。“哥,你不要在意!其实那个人罪有应当——那天晚上,我看见值班室亮了灯。”陈若生霍然停下脚步:“你说什么?你看见了什么?”“我说那天晚上……大虎溜出房间时我听见了,所以我趴在窗台向下看。”“你看见……朱大虎离开宿舍楼?”“从窗台望不见宿舍门口,但是我能听见,而且值班室能看见。大虎刚跑出去,值班室的灯就亮了。”陈若离对她哥哥说,“其实陈妈妈醒着,她知道大虎半夜溜出去。所以她承担责任并不冤枉。所以你不要在意,你没有做错。”陈若离拉她哥哥的手,但对方把手抽了回来。她抬头望,看见哥哥脸色苍白如纸。“哥,你怎么了?”这个问题,她的兄长直至临终才告诉她答案。这场对话结束没不久,陈若生搬出了福利院。那之前,他在面包店当学徒,每周回福利院住三个晚上,但后来他一天都不想再回来。每当经过已经换了人的值班室,他都浑身颤抖,难以忍受。他在一家外贸工厂找了包食宿的工作,向院长提出离院的申请。他满十六岁以后继续留院住宿本来就是争取所来,所以要搬走院长也没有理由反对。“也好,你已经十七岁了。”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你要照顾好自己,陈妈妈一直很关心你。你申请留院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专门为你说话。你以后多去看看她。”这句话进一步让他落荒而逃。“我要搬出去住了,厂里要打卡考勤,很严格。”陈若生如是告诉陈若离这个决定。“我要全力以赴地好好工作,这样才能早日把你接走。我们两个人一起住,谁也不会打扰我们,谁也不会欺负我们。”像小时候一样,他用手掌大剌剌按着妹妹的头,然后又温柔地抚摸。但这种温柔没有全部传达到妹妹心间。从陈若生到面包店打工开始,陈若离就和她的哥哥聚少离多。哥哥回来的日子,她总是丢开盲杖,或跟在哥哥身后,或牵着哥哥的手。哥哥离院以后,她只得重新捡起盲杖,独自一人沿着福利院的围墙行走。她总会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但她没有找到答案,也没有办法改变她的兄长回来探望她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心中的孤独越来越沉重的现实。后来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答案很简单:他们都渐渐长大了。哥哥长大就有了自己的世界;而她长大了,哥哥再没有义务保护她。她之所以得出这个答案,是因为她的哥哥说过他们会长大,而她进一步坚信这个答案,是因为另一个她所爱之人也说出同样的话。“林医生,你的名字好奇怪哦,听着就像消毒药水。”十五岁的女孩先是遭遇童年玩伴的意外身亡,然后兄长悄然远离她的生活,她的孤单和依恋无处投放,直至林乙双走入她的人生。每次她闭上眼睛,嗅着对方的味道,总觉得如此安心、如此熟悉。她会抱着小野猫往医护室跑,口上喊,林医生这只小猫受伤了,它的叫声不对劲。十九岁的林乙双忙着抄写病历,会瞥了一眼说,什么事都没有,你别老是来添乱行不行?陈若离有时不高兴,会故意把桌子上的水杯打翻。林乙双会慌手慌脚,不知道是先去扶她好,还是收拾桌子上的病历要紧。他也了解她。他会突然凑到她面前,在距离不过一拳的地方,盯着她的脸。当她吓得往后缩,他问:“咦,怎么了?”她说:“你口气都吹到我脸上了。”“你啊,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多想想你的哥哥。”直至有一天,林乙双在她的心结上撒盐。“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但是有一天,他也要娶妻生子吧?他会有自己的家……”“我不听我不听!”女孩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接着,随着公益实习活动的结束,他也走了。走的时候,陈若离没去送他。“应该是幻灭和渴求各占一半吧。”陈若离在狱中苦笑着对我说,“无论是从出生第一眼就看见的哥哥,还是从天而降匆匆一见的爱慕对象,他们无一例外都背向我远走,所以我既恐慌又怨恨,既幻灭又渴求。就是这种幻灭和渴求蒙住了我的眼睛。”2001年3月,十六岁的陈若离背着半人高的背囊,冒着瓢泼的大雨翻过围墙,独自离开嘉兴福利院。她在走过木桥时滑下山涧,被奔腾的洪流带往远方,但双眼却失去光明。不过,尽管晚到一步,陈若离心中的他们都没有走远。脚步声在倒数归零前传来。和每一次一样,那熟悉的足音不离不弃地疾奔着,由远而近,最后变成轰隆隆的声响,钻入耳郭和心脏。俯卧在河边的女孩被抱起。陈若离恐惧地扯住对方:“哥……你不要丢下我……”为了抱紧哥哥,陈若离从此将自己的眼睛蒙起。“别哭,我回来了。”而林乙双从此担起那份责任,成为女孩的两个哥哥之一。7逮捕杀死林乙双的凶手具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杜学弧不知道凶手是什么人,毕竟他不是无所不晓的神仙。而王达陆能够逮捕那个人,是因为他尽管没有杜学弧超越常人的记忆力,但是他确实熟读了案件卷宗里各种材料的一字一句。从山边往回走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我问杜学弧要不要到村里的派出所坐一会,刘亮会很高兴认识他。杜学弧说听你的。来到派出所,刘亮却没在。所里的三个民警都出去了,受伤的小张也还在家里休养。留守的女警小梁告诉我,刘亮押送刺伤小张的偷窃犯田火到市里的中级人民法院参加庭审了。我给刘亮打电话,但电话也没有接通。我回所里处理一些文书工作,没有理由让人家干等,何况杜学弧最讨厌等待,所以我只好向他摊开手。那个年轻警察无所谓地耸肩,说了一句我到点下班,踱着步自己走了。过了一个小时,当我准备收摊的时候,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是刘亮拨了回来。我接听,问他刚才是不是在庭审,没说完刘亮就大声吼着打断了我。“杀林乙双的凶手抓住了!”他在电话里吼。偷窃犯原本在基层法院审判即可,但因为田火身负持刀伤警的恶性犯罪行为,所以需要押送到中级人民法院受审。庭审预计要几天时间,考虑到把犯人来回押解易生变故,所以中级法院按照就近原则,促请附近的拘留所对犯人进行临时关押。那拘留所就设在市刑警支队里。所以,在那天下午庭审结束后,刘亮和另一个民警押送田火走进刑警支队的大院,刚好和王达陆打了照面。王达陆不认识刘亮,但是刘亮听我说起过这个从外地来的大胖刑警。两人擦身而过时,王达陆正在和属下房伟用吴侬软语交谈,刘亮就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王警官?随后两人攀谈起来。“就是这个人见过陈若生兄妹?”王达陆走到田火面前,犯人漫不经心地吊着腮帮。刘亮一巴掌扇犯人脑袋:“说不说话?”田火吐话说:“见过。”刘亮说:“刚才问你的事呢?”田火不说话。王达陆问:“什么事?”庭审的时候,田火有一会眼睛往旁听席后面瞥,刘亮注意到了,也回头去看,看见一个带着灰色鸭舌帽的男人。那个人见有人望他,低下头,过了片刻起身,走出审判室。庭审结束,押送犯人到刑警支队的路上,田火嘀嘀咕咕说了一句,那家伙原来好好的。刘亮就问他在说什么。“说不说?”刘亮往田火腿窝踹了一脚,“来听你庭审的那个人是谁?”田火嘀咕说:“就是……以前认识的朋友。”“以前的同伙吧?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他供出来。王警官我们等会聊。”即便可能是偷窃犯的同伙,也没有多管闲事的道理。刘亮向王达陆告了罪,推着田火向前走。王达陆和刘亮说再见,但是走出两步回了头。“等一下。”刘亮一行停步,胖刑警走回到犯人旁边。“那个人不会就是告诉你陈若离家在哪的那个吧?”刘亮一头雾水。王达陆说:“你忘了?不是你给犯人下口供的吗?他说有人告诉他山边有别墅。”尽管是刘亮和我一同给田火做的口供笔录,不代表他能记住犯人说的每一句话。但是王达陆记住了。那句话当然可以有多种理解,说是道听途说可以,说是某个同伙指的路子也可以。这是连杜学弧都将之忽视的原因。但是王达陆在那个瞬间捡起了这句话。刘亮反应过来,他和王达陆都盯着田火的脸。犯人扁着嘴不吭声,但是他的表情却做出了回答。蓦然间,两个警察心生惊诧,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竟有如此巧合。“是刚才那个人指使你去打陈若离家的主意?”刘亮瞪眼问,“所以他才怕你会把他供出来?”田火倒也义气,闻言嗡声道:“啧,不是指使,就是喝完酒闲聊。那楞子告诉我有单间独户的别墅,而且住了个看不见的,所以我才去看看。”王达陆趋前一步,大肚子几乎顶住犯人。他发问的声音如影随形。“那个人,是不是曾经到过陈若离家行窃?”田火犹豫不答,刘亮又想抡嘴巴,王达陆拦住他。“说出来算你立功,可以考虑减刑。”田火是林乙双案的周边证人,而王达陆是林乙双和童江案联合专案组的主要成员,所以算不上在开空头支票。那个时刻,一种强烈的直觉驱动着这个嘉兴刑警的心情,他无端想起了某一篇日记,田火的供词可能会成为佐证,甚至可能有更深远的意义。但偷窃犯却脸挂不屑。“立什么功,说就说了。反正是陈年旧事,而且那愣子就没偷成东西,还碰了一鼻子灰。”王达陆冷声问:“他是不是被人弄晕过去了?”田火愕然说:“你怎么知道的?那楞子中了迷魂药的招。”有一种铁链扣上的“咔嗒”一声在王达陆心中响起,他想起的是2010年6月林乙双的一篇日记。他在屋外监视陈若离起居的时候,曾经袭击过一个深夜行窃的小偷。后来证明,这件事并非发生在三年前,而是两年前。那天那时,姚盼陪同专案组组长孙明玉到了检察院沟通诉讼的问题,我和杜学弧也缺席,王达陆当机立断,拉着房伟和刘亮跳上出租车。出发前,房伟问他要不要给姚盼或者专案组的谁打个招呼,王达陆摇头说回头再说。那时候,谁也说不清去找那个名叫张鸣的偷窃犯同伙有何价值。王达陆没权限调配警车,所以跑到路边拦了出租车。本来王达陆还想带上田火去认人,但刘亮和他的同事都面露难色。同事提议说,可以到法院查当天进入法院的人员名单,应该有身份证登记。王达陆心想到法院提申请,自己一个外地警察诸多麻烦,哼着鼻音说太慢了,就是要张照片。他的下属房伟就从夹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台平板电脑。“告诉我特征。”田火形容了一遍张鸣的相貌,房伟的手指在屏幕上翻飞,递给犯人看。瘦脸、凸额头、地中海发型、小胡子、一只眼垂吊。犯人说,我操,太像了。房伟用手推自己的近视眼镜,拘谨地似笑非笑。王达陆又问刘亮要不要一起去,毕竟他在法庭上看过张鸣一眼,而且熟路。刘亮大声说要。他和他的同事将田火推进拘留所的牢房,匆匆办完交接手续,将剩下的事情嘱咐给同事,然后跑回刑警支队大院和王达陆汇合。能够在最后阶段再次参与这宗案子,让他无比欣悦。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刚好正在办犯人交接手续,忙着没接。等想起来看手机,已经是尘埃落定的时候。王达陆、房伟、刘亮一行三人,乘车直奔城西的古玩市场。田火告诉他们,张鸣以前在古玩市场附近有个窝点,他对古玩一窍不通,但赃物最方便在古玩市场出手。不过最近都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他出事了。”田火撇着嘴吹气,“结果那愣子好好的。”到了窝点的位置,是间烂泥屋,屋门带锁,但屋里没人。刘亮跃跃欲试,说这种锁我能整开。王达陆看了看手表,腆着肚子说,到饭点了,这附近有没有吃的?阳光渐见西斜,古玩市场的商贩在收摊,三个警察走进一条肮脏的食街。转了两圈,房伟指街对面的一家面店,说,像不像?他手指的那个人坐在门侧,哧溜哧溜埋头碗里吃面。他头发茂密,也没留胡子。另外两个警察没好表态。房伟吸吸鼻子说:“头顶头发是直的,两鬓是卷毛,后颈有些红疹,那是用胶水贴廉价假发导致的过敏。”后来我们都觉得,应该早点让这个从刑警学院研究生毕业的年轻警察参与分辨陈若生兄妹和林乙双的照片。或者让他和杜学弧多多切磋。嫌疑人吃完面,抓起压在屁股下面的帽子,起身走人。刘亮低呼一声,就是他!灰色的鸭舌帽,在法院的审判室里出现过。三个警察慢慢靠近。那人戴上帽子,停步在一个烤肉摊前,他面黄肌瘦,但看上去食欲旺盛。王达陆打了个手势,让房伟和刘亮绕到前面去。胖刑警自己则从地上捡了块转头,塞进手提包里,鼓鼓囊囊用手肘夹着。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副茶色墨镜,吊在鼻梁上,然后捋了捋大胡子,慢慢悠悠向着烧烤摊走。但距离三步之遥的时候,嫌疑人还是望了过来。两人眼睛对视了一秒钟,王达陆没来得及喊抓人,嫌疑人伸手往烧烤摊上一拨,炽热的烤肉和火炭飞溅,四周的人大叫起来。此举让人始料不及,胖刑警为了躲避串肉的铁签和火炭,差点摔跤,但他立刻将手中塞了砖头的皮包投掷出去。那皮包如炮弹一般疾飞,劲大而有准头,不偏不倚命中逃窜犯人的背脊,让他向前扑倒。房伟从前方迎上来,抱犯人的肩膀,犯人发狂挥拳,房伟的眼镜被打飞,和混乱的人群撞在一起。三个警察里面,刘亮最能打。他从侧边扑出,一脚扫在犯人小腿和膝关节之间,刚爬来的犯人再次栽倒在地。王达陆摇晃着身躯跑至,一屁股坐在犯人身上,刘亮扭住犯人的手,房伟爬过来,给犯人戴上手铐。“那家伙就是个二愣子,脑子不好使,做事情不想后果。”这句话刚从刺伤警察的恶性犯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王达陆等人都觉得不以为然,直至他们给张鸣戴上手铐,看见此人的手掌已经被烤肉摊的烤架和火炭烫至脱皮,露出鲜红的肌肉。张鸣是田火的远方亲戚,他跑到法院的审判室看田火的庭审,其实没考虑对方的证词是不是对他不利的问题,而单纯是因为好奇。他想看看远方亲戚犯了什么事,会判什么刑。犯事以后,他躲起来一段时间,但忍不住还在城市里流窜。这天他经过法院,看见树旁的告示栏贴着陈若生的通缉令,那张通缉令已过期,但还来得及撕下来。通缉令提到屏山村山边宅基房的凶杀案。张鸣眯着半吊的眼睛看了通缉犯的照片半天,突然就有一种放心:原来这人啥事没有,还成了逃犯。后来他又想想不大对,但是心里觉得无所谓,反正命案已有犯人,和他无关。他心情很好,刚好看见田火被警察押进法院,所以肆无忌惮也跟了进去。直至他在审判室听了半会儿,先后被田火和庭上的警察盯看,这才紧张起来,匆匆溜走。但他仍忍不住往西城走,想着等天黑了溜回家看一眼,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去,心里对熟悉的床和枕头十分渴求。四月底的某一天,张鸣、田火还有另外几个老乡聚在他的老巢里喝酒,张鸣和大伙儿说起两年前自己去山边别墅偷窃,结果被屋主发现而受到袭击的事。酒喝多了大家都起哄说张鸣没用,田火当即说看我的,后来真的偷偷造访陈若离的家,并且在窗外看见激烈争吵的陈若生兄妹。田火一无所获跑回来。过了两天大伙又喝酒,问情况如何,田火就指着张鸣的鼻子大笑。“那个男的就是个娘炮,你居然被娘炮放倒了。”刘亮怒骂田火:“扯你妈蛋,你不是说在窗外看见陈若离和一个男人争吵,那个男人又壮又狠,直接抱起大陶罐摔碎在地上吗?”田火说:“我只是说神情很凶狠,身形壮不壮这种事又看不准。”这种流氓的证词从来都颠三倒四,不过田火也承认,当时他取笑张鸣,主要是为了岔开话题,别让其他人也取笑他。“大家都喝了酒,我总不能说那家人真的很厉害,连我都被吓跑了吧?”田火撇嘴说,“何况,娘炮这个词又不是我捏造的。摸点前我到村里打听过,见过那家伙的人都这么说,老戴个帽子,长得娘里娘气。”酒局上大伙儿都取笑张鸣,张鸣就掀了桌子,把手中的酒瓶在桌子边缘砸得粉碎,弄得满手是血。“不公平,他是偷袭,不公平。”张鸣双眼通红,喃喃自语,“他还用迷魂药,用迷魂药的人最卑鄙了,不公平。”张鸣说了三次不公平,后来大伙儿就找不着他人了。田火被捕后向我们下口供,说到陈若生的形象时脸露怵色,其实不是因为他想起陈若生口中所说的“我要让那个人消失,我要杀死他”的话,而是因为这句话恰恰和他远方亲戚的扭曲神情重叠在一起。田火说:“你们也没问啥,我肯定不会多说。我看你们后来也查别的事去了。张鸣自己会跑出来了,说明肯定没他什么事。”王达陆、房伟和刘亮将手铐扣住张鸣的双手,将他从地上揪起来时,犯人喷着星沫嚎叫。“没这么容易死啊,我就捅了他一刀!”后来我们从遗留在山洞中的弹簧刀上获得了对应的证据,那把刀的刀刃上有林乙双的血迹,刀柄上则提取到张鸣的指纹。回过头来想,我们在整个案件的调查中自然有许多疏漏和不足,但专案组的每一位成员以及相关的每一位警员都坚持不懈,最终得以将犯人绳之以法,昭示天网恢恢。如果刘亮不是一直惦记这宗案件,他不会在和嘉兴的刑警擦身而过时,喊了一声王警官。如果王达陆不是下定决心要告慰八年前的年轻死者的在天之灵,他不会每夜伏案苦读,将数十万字的案卷资料熟记于心……这是一个团队通力合作的结果。逮捕张鸣以后,我给杜学弧打了电话。杜学弧淡淡说了一句。“那应该没错了。你们问话吧,我就不来了。”我问:“真的没错吗?张鸣说他只刺了林乙双一刀,刀还留在对方胸口,他就慌张地逃了。他在说谎吗?”杜学弧说:“我想他没有说谎,情况是对的。最后那一刀,是陈若离刺进去的。”后来,姚盼也给杜学弧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归队。“听说你今天去找老严了。”女刑警的语气有些幽幽,似乎对杜学弧选择和我见面而不是她而感不甘。当时我就站在她旁边,笑笑看她,但她若无其事。她也没有等电话对面的人支吾回应,语调在转瞬间就恢复了刑警的冷峻。“张鸣被捕的事情,我们已经告诉陈若离了。为了让她坦白全部的事实,我借用了你的话。我和她说,第四号日记本出自她手,是她自己的自白书。她问这个判断是谁做出的。你要不要过来见她一面?”挂断电话后我对姚盼说:“能对一个人感到依赖也挺好。”姚盼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这件事我不否认。”那时候,杜学弧在电话那边良久沉默,最后说:“等明天吧。今天让她先休息。”姚盼说:“等明天吗?真不像是你说的话。”杜学弧说:“麻烦帮我告诉她,蔷薇在哪里已经知道了。”姚盼说:“好的,我想这句话会让她睡得安心。”85月12日晚上十点零八分,林乙双拖着疲惫的身体从海盐回到本市。他把车开到屏山村村口,然后转入岔道,把车停在无人的树林里。剩下到坐落山边的家的路,他步行回去。避免留下明显的行踪信息,多年来他养成了习惯,不坐飞机,后来也不能坐需要实名登记的火车。那一路上他连续开了二十多个小时的车,考虑到有些收费站会记录车牌号码,也尽量少走高速公路。可能是因为过度舟车劳顿,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太阳穴充血跳动,脑子里有“霍霍”的声音。那是血液在血管里流动过急的声音。5月11日白天的时候,他走进海盐的深山,再次将无名流浪汉的尸体加以处理,置放在幽闭的山洞中,把属于陈若生的物品摆放妥当,点上火。最后把多年带在身边的蜘蛛牌弹簧刀插在焦黑的尸体腰间。那把刀上,有八年前童江的血迹,也有他往自己手臂上割一刀留下的血。从山上下来,他又到附近村子的杂货店里买了些日用品。本来做完这些事就够了,但那时候他脑海里也传来了血液奔流过急的声音。他犹豫再三,最后决定回到县上,将贴好海盐当地邮票、装了举报信的信封交给自己的师弟马岚。到了最后,只能信任一些人。就像那个人当初信任他。林乙双按揉后脑的穴位,没敢太用力,慢慢走向山边。乡村里五月的夜风出人意料的干爽,四下只有虫鸣。但在这安静舒适的夜晚里,头疼没有消退的迹象,只有不吉祥的气氛在心中蔓延。林乙双举目四望,一个人都没有。但他望见了亮着灯火的二层小楼,家就在不远的地方,这让他徒生继续前行的勇气。当他走到荒地的边缘,一个人从草丛里跳出来,向他胸口刺进什么东西。林乙双脚步踉跄了一下,感觉胸膛有些冰凉,又有些堵,但疼痛可以忍受。仿佛打了一针用于局部麻醉的利多卡因,阻滞了大脑的神经。低头看,是一把弹簧刀,因为末至刀柄,也没有溅出太多血。然后他抬头看犯人的脸,这让他愕然又释然。一切都是轮回。林乙双举起手,犯人惊慌地松刀后退。但中刀的人将手指比在唇前。“我不叫,你也小声一些。”犯人惊骇得发不出声音,转身钻进草丛,逃逸无踪。林乙双望着刺伤他的人逃跑的方向,想起两年之前自己扛着这个人,也是一路走过那一片荒地。那时候,每当陈若生离家远行,他总是放心不下,下班以后不时在陈若离的家附近偷偷徘徊。那天晚上,他发现小楼亮起了灯。陈若生果然回来了,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三天。他隔远望着在窗边不时掠过的孤独的身影,不禁心如刀割。他不舍得离开,隐身在草丛里张望,直至天空的月亮升得越来越高,小楼熄灭了灯火。他又守望了一个小时,就在准备离去的时候,却看见一个盗贼出现在房屋的侧面,沿着水管向上攀爬。林乙双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水管到达的位置,正是陈若离的房间。尽管他知道房间的窗户装了栏杆,那个小偷爬不进去,但还是焦急不已。他想疾奔过去,但一种巨大的心灵犹豫让他迈不开脚。在那漫长的十秒钟里,盗贼爬到了半途。林乙双轻声而迅速地奔过去,用手机充当电筒,照在盗贼的眼睛上。本来他只想将对方吓走,但盗贼却摔了下来,连同挂在楼房墙壁上的电箱盒。着陆的“嘭”声大响让人惊心动魄。无法再犹豫不决了。林乙双悍然扑上前,用浸过乙醚的毛巾捂住盗贼的嘴巴。不能让若离听见打斗的声音,不能让她觉得周围的环境不安全。她一个人独自在郊外居住,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这样的生活会有多么害怕呢!不一会儿,女孩推开窗户,探出头循声四顾。夜幕之下,林乙双抬头看着她,她细长的脖子徐徐转动,就像突然受惊但渐渐安心下来的小鹿。等女孩重新关上窗,林乙双小心地把水管上的脚印擦掉,扛起昏迷不醒的盗贼,越过荒地,最后放下在马路旁边。临走前,他向昏迷者微微鞠躬。因为事出紧急,乙醚的用量可能过了,虽然受药人在几个小时后会苏醒,但未来的好几天,他会流涎、呕吐,眼睛也会肿……想起这些往事,林乙双心中苦笑。一切都是轮回。四下恢复宁静后,林乙双从背包里拿出两件衣服,一件扎住中刀的胸口,另一件裹住身体。他要回家了,他不希望有血滴落在那个家里。手和脚渐渐麻痹,但他还是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缓缓穿过客厅,走进院子,最后坐在略见松软的泥土上。休息片刻,然后从背包里拿出每次都随身携带的键盘,放在大腿上。清脆的敲击声在指间流淌,通过静谧的空气传播。半分钟以后,女孩的脚步声从楼上响起,跌跌撞撞。“哥——你回来了吗——你在哪里?”她终于在院子里找到她的哥哥。林乙双低声说:“若离,是我。”陈若离瞬间泪流,她不知道该不该问你是谁,她在一瞬间发现躺在她怀里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对不起,我搞砸了……”“别说话,你怎么了,是哪里受伤了?你为什么不说话?”林乙双仍旧不觉得很疼,但鲜血已经倒流进肺叶,让他难以呼吸。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陈若离。“用我的指纹解锁,里面有留给你的信。抱歉,剩下的事情只能辛苦你了。不容易,但请你执行计划。”因为突如其来的袭击,心中拟定的计划已被打乱。万幸的是,需要的事项都已准备。事到如今只能将错就错,尽管很危险,但是他相信这个女孩一定能够做到。一直以来,她比谁都能干,这是林乙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感到安心的地方。所以他选择坐在院子里。“把我埋在这里吧,掌握一下报警的时间。到户外抛尸太勉强你了,而且危险。”严重的气胸已经到了极限,中刀者脸色发黑,而疼痛终于开始蔓延。果然一切都是轮回。林乙双勉力扯开包裹身体的衣服,他感到手指已经失去知觉。陈若离说:“你要干什么!”林乙双模糊说:“原来真的很难受,第二刀还是刺进肺里吧,这就是报应。若离,我不后悔。”陈若离说:“我送你去医院!”“不,已经没办法了。相信我,我是医生。”“我送你去医院!”“真的没办法了呀,和那时候一样!刺中心脏了!”林乙双睁大眼睛,从口中喷出鲜血,他的声音减弱下去,“对不起……若离,我没有责怪你,刺第二刀我不后悔……”陈若离浑身剧震。林乙双口角流淌着血,眼眶则涌出泪水。“若离,我还是后悔……我杀了那个男孩……”女孩分辨不了在她手心流过的鲜血还是泪水,都一样温热。但她的心骤然坚强起来。她慢慢摸上插在怀中人胸口的刀。林乙双拨她的手:“你别碰……我自己来……”陈若离淡淡地说:“这次换我来,你做不到了。而且,如果你自己握刀刺自己,警察能检查出痕迹。”“你不能动手……那就别碰了,不会太久……”“不,你很痛苦,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这和你对那个男孩的做法一样。”“不是这样的……”“杀死那个男孩的人是我!请让我也承担责任!”她怀中的人一阵痉挛,陈若离泪流满面地说:“请让我也承担责任,哪怕只是形式上……”林乙双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紧紧握住女孩的手。“答应我执行计划,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地生活下去。这是你对你哥哥的承诺。”女孩说:“哥,我答应你,我会执行你的计划。别说话了,我来结束你的痛苦。”林乙双脸泛笑容,松开陈若离的手。当刀子从胸口拔出来,又再刺入肺叶时,他一瞬间感到气息畅顺,这让他可以平静地对他妹妹说出遗言。“若离,我一点都不痛苦,也不后悔。往后,由你负责给蔷薇浇水。”9杜学弧只见了陈若离一次。在参与案件调查以后,他从来没有提出要和嫌疑人谈话,直至对方敞开心扉。“我就说过和女人说话很浪费时间。”那个孩童心性的警察嘀嘀咕咕和我说。在拘留室里,他和陈若离相隔一张铁桌,那场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大部分时候都是杜学弧在听。那个年轻警察惜时如金,姿态也有些紧张,但他一直耐心地听,从不打断。他知道那个女孩心中有太多的话。这是他提出第二天再和嫌疑人面谈的原因。从林乙双的遗体重见天日,而自己被拘留开始,陈若离始终缄默不语,或声称一无所知。她坚定地遵守她对所爱之人的承诺,执行他所制定的计划。只不过在约定之外,她也自有主张。她在各个隐藏的角落留下线索,包括第四号日记本。那是一副新的地图,导向另外一个终点。而事实上,她在心底真正期盼的是那幅地图的破译。只有当所有线索重新编码,才能按图索骥,读懂她和她所爱之人的自白和人生。我对杜学弧说:“陈若离一直等待,包括在等待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你破译了那幅地图,她也因而可以放下枷锁,把心中的故事全部说出来。”那个年轻警察咂舌说:“别说这种话,我会起鸡皮疙瘩。”我花了很长时间考虑,如何把那场漫长的谈话,以及其中更漫长的故事告诉大家。这个任务恕我直言不容易。当然那场谈话全程录音录像(杜学弧也不能突破这个规定),并形成详细的文字资料归入卷宗。但诚如我最初所说,我不希望这个故事仅仅封存于冷冰冰的犯罪档案之中。关于人性的恶劣、懦弱和温暖,理应给予它们更包容的载体。更何况,那里面有许多人的整整一生。为此我做了一些努力。在此之前,我已经一边陈述案件的调查过程,一边断断续续地向大家讲述与案人的过往人生——乃至将他们的日记呈上。我努力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在谈话过程中,陈若离口述了林乙双留给她的信。那封信主要用于说明“计划”及其缘由,同时也谈及自己的心情。那封信原文已经销毁,我将其中的内容整理记录下来。另外,将陈若离的口供也加以整理。和他们所撰写的日记一样,这两份记录也是自白。或者说,将之视作他们最后的日记也可以。后来,我把这两份记录念给陈若离听,问她是否符合她的原意,陈若离点头认可。“这不像口供。”犯人笑笑说,“谢谢你了。”以下就是这两份记录,相比于犯罪的口供笔录,它们更有温度一些。若离,是我。我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擅长写文字……很多时候我只是硬着头皮。所以前事从略吧。现在有一个紧迫的状况,这封信你看完以后务必彻底删除,我尽量长话短说。先说结果,我需要再次离开。这次可能没有办法再见了,你不会找到我。你可以认为我已经不在了。我不在了,你哥哥也需要一同不在,这么说你应该能够明白。在客厅电视柜正中有一个铃铛,就是几年前你原本想挂在小梅脖子上那个,虽然后来没用上……那个铃铛可以从中间打开,里面有一张TF记忆卡。卡里保存着两个文件夹,是两人份的日记。你看完就会明白。虽然你特别特别聪明,但以防有所误解,我还是稍做说明。第一个文件夹是日记本的扫描文档,你不方便阅读,不过大部分内容不看也无所谓,因为那些日记本来就是你写的。我只是根据需要补充了个别说法……主要是最后的几篇,我编造了一些场景。如果你想看全部的内容也无妨,毕竟后续的事情不容易,你也有必要熟悉整个脉络——内容都有电子文档,就在你的电脑里。我说了,绝大部分是你写的,原封不动,我仅仅是将之抄写下来而已。文件做了简单隐藏,你用语音搜索“蔷薇”就能找到。你可能会问,抄写出来的日记现在在哪里呢?它们都抄写在一本本的日记本里,我记得应该有七八本吧。这些日记本原本就放在我房间的书架上,一整排,可能你没有发现。不过,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这些日记本已经不在了。明天,我打算把它们带上你故乡的山,找一个山洞放下,然后用火烧个七七八八。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增加真实感。如果只是电子文档的日记,警察会怀疑其真实性。所以,我将你写的内容重新抄写了一遍,连同修改过的内容也包含其中。但我考虑了一下,日记本还是不能留在家里。因为那些日记只有最近三年,以及八年之前,中间中断了五年——毕竟在那个时候,我们谁都没考虑过记日记这种事。但这一点如果处理不当,警察产生怀疑就不妙了。我们必须全力避免警察翻查旧事。本来我考虑过将中断的五年日记补上,但是时间不够了。所以我只补了其中一些,没有做扫描,然后连同其他的日记本一起烧掉。假如警察找到那个山洞和里面的遗物,只要残留的日记内容能和扫描文件对应上,他们应该会深信不疑,这样,内容缺失的部分也可以隐瞒过去了。你不需要知道那个山洞在哪里,这部分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对你来说,知道的事情越少越好。至于另外一份日记,作者和主人翁都是我自己。本来我不希望你看到里面的内容,一丝半点都不想。但如果你对这个部分一无所知,将来应对警察可能会有不利影响。所以,我把其中一部分内容的电子文档留给你。内容不完整,但你不必深究,你只要知道个中含义就可以了。完整的内容我是手写的。我说了,如果是电子日记,警察会怀疑真实性。你不用担心笔迹会和另外那份日记相近。从八年前开始,我每天都在练习你哥哥的书写习惯,当然还有其他……手写的日记本放在我所租仓库的地窖里。嗯,那个地方另有用途。往后警察会在那里找到我的日记,并且根据现场推理出相关的状况。警察愿意相信自己的推理所得。你不要去那个地方,也不要去找那本日记。那本日记是留给警察的。所以,保存在TF卡里的电子文件,请你记得彻底删除。以防万一,我还是多啰唆一句。对于我在日记里所写的内容,你不要耿耿于怀。它们没有捏造事实。我是一个无耻而行为不堪的人,这是事实。多年以来,我一直在鬼鬼祟祟地偷窥你的生活,窃取你的全部隐私,甚至是假扮成你最亲的人,企图进入你的生活……这些丑恶的行为没有值得原谅的理由。那些日记只是说出了事实。你还记得前阵子我大发脾气的事吧?那天我穿了一件绿色的衬衣,你说了一句,我的哥哥不喜欢绿色。就因为这一句话,我把你从卢旺达带回来的陶罐摔得粉碎。你看,我就是一个情绪极端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变态。所以,你不必耿耿于怀。——这么说吧,我日记里所写的内容,更重要的是基于客观的需要。尽管这些年我们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也尽量远离人群,但我没有把握做到滴水不漏。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向日葵田那边散步吗?后来我远远望见了居委会的王主任,就是那个有时会和你拉家常的胖大妈——她看见了我们。我不知道在以前的几年里,会不会还有其他人有类似的目击。或者曾经看见我的车停在树林里。所以,只有这样的日记,才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会经年累月出入你的家。而只有你和我没有长期深入的关系,你的嫌疑才能大幅降低。这么说你应该都明白了。嗯,因为一些原因,当年的那宗命案,警方可能会重启调查。这一次,只要调查稍微深入,所有事情都会无所遁形。当然,我说的是在没有做好应对措施的前提下。所以,我提前安排了这些事。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我希望你置身事外。如果有一天警察登门,你只要坚称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事情。事实上,你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我说过,警察最愿意相信自己的推理。所以你什么都不要说,直接保持沉默也可以。他们会自己找到自我证明的证据。你也可以在适当的时间提前报个警。告诉警察你联系不上你哥哥,也联系不上我了。我会提前和周围的人打招呼,要离开本地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你不用担心,只要不和那宗命案挂钩,警方不会理会一般的失踪案。而如果那宗命案真的重启调查,你也不要害怕,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听着,若离,不要放弃。我不准你在这个时候说放弃!你曾经做出过承诺,无论你哥哥在与不在,你都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不是向我所做的承诺,而是向你的哥哥。而我也向你哥哥做了相同的承诺。既然是承诺,我们都要坚持遵守。若离,我相信你可以做到。你是一个能人所不能,具有神奇力量的女孩。因为你拥有一颗比谁都坚定向前行的心。你很勇敢,所以请务必坚持这种勇敢,坚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对了,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哥哥。你在斯里兰卡的表哥最近和我联系了。嗯,这次是我收到了信。我觉得时间刚刚好,这是天意。本来,如果你考虑离开,将会面对一个无可回避的矛盾。这个矛盾就是我。但现在迎刃而解了。所以等事情告一段落,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相关手续的申请资料,我已经帮你准备好,寄放在一个我信任的朋友那里。你可以信任他。我信任他,就像你哥哥信任我……犹豫再三,最后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事由,不然你难以明白事情为何突然而来。其实,事情并非突然而来。四月的时候,你到海盐一家医院看望过一个人。我由于放心不下,悄悄跟着你,因而在那里获得了一个信息。回来以后,我做出早做准备的决定,因为事到临头再做打算就来不及了……总之,那个人就是问题的源头。她手上一直掌握着那宗命案的一件重要证物,而她打算在自己逝世后将之交给警方。我想,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多年以来,你的哥哥一直提防着那个人,她代表着对你们兄妹的巨大危险。所以当你决定去看望那个人,我才会心生不安。远离那个人,这是你哥哥临终之前叮嘱我的话。他还说了一句话,我一直不知道应不应该转告你。只不过,既然他选择在临终的时刻说出来,我作为他的替代者,理应也做相同的选择。你哥哥说:“那天晚上,陈妈妈看见我离开了宿舍。”其实,我不能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回头看来,是因为我无法代入他的人生,所以也没有对他的话给予足够的重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都是我的错。这么一想不禁有太多追悔,不过后悔绝非我的本意……若离,我想说的只是,你哥哥是一个无可替代的人。对不起,若离,很抱歉直到最后,他还是需要和我一同退场。只能请你再次原谅他的不辞而别。给我留下这封告别信的人,名字叫林乙双。我知道你们都知道,但我想亲口叫出他的名字。毕竟在过往很长的岁月里,我也同时叫他陈若生,叫他哥哥。(陈若离口述林已双的信)他说错了很多事,我需要逐一更正。譬如说都是他的错,譬如说我勇敢。但他是个好人,最好的人。事至如今,我已经无法再多说一句谎言。何况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再多说一句关于他不好的谎言。我会把全部真相说出来。我想,你们一定很关心那四份日记的真假,因为它们是构架整个谎言的基础。你们也会问日记的编写人是谁。我坦白作答:四份日记都是假的,而它们的编写人都是我。是的,就连关于他自己的那份日记也是我写的。这是真话。他说日记是他手写的,但你们在仓库地窖里找到的日记不是盲文的吗?他会看盲文,但是不会写。哪怕会写,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何况是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写成厚厚三大本,三百六十一篇。所以,写出那些日记的人是我,只有我能熟练地用盲文写字。他自己撰写的日记很短,只有薄薄一本。毕竟他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做准备,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原本也把日记本放在地窖里,放在一个铁盒里。我很容易就找到了,然后我将之取走,把由我撰写的盲文日记本放进去。那个铁盒上面有一只梅花鹿的图案,小时候我总是把最宝贝的事物放进去,所以当我发现那个铁盒找不到了,我很容易在他的仓库里找到它。至于他自己写的日记本,我已经销毁了,只有三言两语。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把他的计划执行得很好。他撰写的日记内容太单薄,没有完整性就缺乏真实感。我想你们也是这么判断的:篇幅巨大的日记不容易伪造,起码没法在短时间里伪造。另外还有字迹的问题。虽然他长期过着两人份的人生,能够分别用左右手书写不同的日记,但我想警方总有办法看出破绽。我相信你们的专业性。其他几本日记也都是我写的,我想这一点不必多说。我很擅长说谎。从小到大,说谎对我来说都如同呼吸般轻松。不妨告诉你们,小梅,就是我养的那只英国短毛猫,其实也是一个虚假的存在。准确来说,我确实收养过一只小猫,但只有很短的时间。那只小猫是我搬到这里以后,有一天在葵花田那边捡回来的。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我想应该是一只无人问津的小野猫。它的眼睛黏黏稠稠,躺在土堆边喘息,抱起它时我不免联想到自己。所以那一天我才会做出决定,再次去找他。当然了,抱着一只需要看病的小猫前往宠物医院,也多了一份自我安慰的理由。他将小猫的眼睛治好,送回家。在那不久以后我就将小猫放走了。原本我也考虑过一直收养这只小猫,甚至还买了一只铃铛打算挂在它的脖子上,然后把日记本放在铃铛里,借此证明我们的永不分离——但最后我还是决定把它放走,让它自力更生。已经有好心人为你治好了伤病啦,剩下的路你应该自己走——这是我那时候的自我心情。不过,这样想其实恬不知耻。自始至终,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别人的依赖……我实话实说吧:我将那只小猫重新放下在葵花田旁边,大声吼着将它赶走,是因为我没有能力一直收养它。我需要时常离家在外,所以无法照顾另一个生命。所幸的是,小野猫走的时候很果断。我听见它“嗖”地钻入葵花田,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我想它一定能够生活得很好。它比我要勇敢得多。总之,我在家里和一只可爱的小猫相伴生活,直至后来它偷偷溜出家门,被来往的汽车撞死,这一切都是谎言。我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其实这和我编造那些我和哥哥一同生活的幻景,不是相同的原因吗?我甚至还绘声绘色地编造了独自一人在家,时常听到不明声响的情节呢……这是一种我的恶趣味,也许是与生俱来的本性。而他总是纵容着我,千方百计为我圆谎。他在他的日记里,不惜写下小猫被他害死的谎言。他啊,是一个绝顶聪明的好人。只有半个月的时间,无论如何来不及编造三人份整整三年的生活。于是,他巧妙地利用了我的日记。三年来,我每天都在说谎。那些谎言,有些是说给自己听,有些是说给他听。他将之重新编码,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底色作为核心加以串联,再加上各样现实的证物,从而让那些谎言和幻境,通通变成严丝密缝的事实——甚至于让一个逝去的灵魂重返人间!因为他知道那个灵魂对我过于重要。只不过,代价是他自己的全部。包括他的名誉和生命。当然,他做这件事的根本目的,是让我逃脱法律的惩罚。八年前,我杀死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名字叫童江。他为了让我脱罪,义无反顾地身陷桎梏,直至最后付出全部的人生。而我忠实地执行了他的计划。既然能让我脱罪,有何理由拒绝?我历来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人,理所当然会全盘接受。何况,他口中如是说着:若离,执行计划!我一听就浑身有劲了。不过,你们也已知道,因为一些不测的因素,他后来死了。所以当这个计划交棒到我的手里,我还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个别修正。譬如我用盲文编写了他的日记,还有将他埋在院子里……他的计划原本很简洁。留下三份日记,在他的仓库地窖里留下自己和另一个人的血迹。自己的血留得多一些。剩下的碎片你们会按图索骥地去找,并且完成你们所需要的图像。至于我,只要保持沉默就好。或者在适当的时机提供一些信息。你们应该永远也找不到他。你们只能认为在地窖里他和我哥曾经发生激烈的冲突,从大量出血的情况判定他已经死了。案件调查会耗费一些时间,但最终总会完结。因为到后来,你们最关心的势必不是他的去向,而是我哥的去向。毕竟我哥还肩负着另一宗命案呢。杀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并不改变性质。所以,当你们最后找到我哥的遗物,案子就差不多了。至于那时候他会身在何方,以何种方式隐姓埋名,我也不知道。但后来他没有到地窖里泼洒自己的鲜血,他留在了我身边。所以,我也对他的计划进行了一些调整。从5月12日晚上开始,他一直躺在家的院子里。太早让你们发现他,留下的不明指向的痕迹会太多。譬如他的左腿也有一道伤疤。所以我需要等待着适合的时间。我也很愿意和他多待在一起一些时间。直至6月25日,他留给我的手机亮起来,他的师弟马岚发来一条短信息。信息说,陈妈妈情况不大好。我没有回复,但心想时间差不多了。接着的两天连续下了大雨,雨停后偏偏又有孩子跑到附近玩,我想这正是天意,所以将他从泥土里呼醒,让他向天空抬起手臂。然后,我把有所保留、有所删除的记忆卡放回铃铛里,挂在小梅二代的脖子上。剩下的事情,是我亮着灯光,独自坐在家中等待你们到来。虽然我没想到,陈妈妈一直坚持到八月才闭上眼睛,这导致你们案件调查时间的拉长,也使得我在你们面前沉默不语的时间拉长,但我想,这样也挺好。从5月12日到6月27日的时间里,我也做了一些事。譬如重新整理日记,该加的加,该删的删。我还回了一趟海盐,找到那个山洞。原本他没有给你们留下指向那个山洞的线索。他的想法是,你们越晚找到我哥的遗物越好,直至尸骸已经残缺不全。但我不愿意等这么久。我希望你们可以早一些到达终点,案件可以早一些完结。所以我把蓝色的背包带下了山。我原本只打算把背包丢弃在山脚,但我听见了大型汽车在路边停靠的声音,然后有人向山林走过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所以我将背包放下,藏身在山石后面。结果那个人把背包捡走了。原来停靠的是一辆垃圾车,它的气味再容易分辨不过。第二天我回到镇上,打听到昨晚回来的垃圾车,将垃圾倾倒在垃圾场,心里不禁有些不甘。我知道那些垃圾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处理掉,或者被填埋,或者被焚化,辛苦从山上带下来的线索算是白费了。只能寄望捡到它的人留有印象,但那个人被你们找到的概率仍旧很低。这么想着,我慢慢向垃圾场的方向走。路过一条小河时,有人喊了我一声。“天使,你回来啦——”每次出门,我都习惯换上我哥哥的装扮,戴上男式的发套。我想,他生前在海盐进行各样安排的时候,大体也是一样的装扮。但是,我不认为这种乔装会让我和他实际上看起来相像。所以,那个住在桥底的流浪汉错认我就是他这件事,至今让我感到一种超越现实的神奇。而那时候,我无非是认为对方认错了人。直至那个人又说了一句话。“你回来看望我过得好不好吗?你送给我住的房子特别好,我喜欢你的蓝色翅膀。”当时,我背着的是绿色的背包,上面有一对翅膀的图案。我哥的背包是相同样式,只不过是蓝色的。那时候,我没法再背着那只蓝色的背包出门,因为它已经作为我哥哥的遗物,被丢弃在垃圾堆里。后来我想了想,得出了可能的答案:那个人的眼睛和我一样有问题。他是蓝绿色盲,所以绿色和蓝色在他看来并无区别。我想这就是天意了。因为这场偶遇,我总算弄明白了山洞中的尸体从何而来。四月底的时候,他偷偷跟随我到海盐,在一家简陋的小医院见到陈妈妈。我想,离开那里以后他曾经漫无目的地四下行走。那时候的我一无所知,但他一定心情沉重。他偶然走到河边,于是偶然发现桥底下居住的人。那个人安静地躺在暗黑的空洞里,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合上了眼睛……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出决断,并且开始制定这个计划的。这里面到底包含了多少艰难的考虑和艰难的心情……或许哪怕没有发现那个无名的死者,他也一样会下定决心……总之,后来我指了指垃圾场的方向,对那个流浪汉说:“翅膀就在那里。”我没有陪同那个流浪汉到垃圾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翅膀。都是天意的安排,这样就够了。我所做的事情大体就是这些。嗯,我回到那个山洞以后,把别在死者腰带上的刀更换了。既然是留给你们做鉴定的凶器,自然应该留下真的那把。另外一把也是凶器……不过我已经将它丢进海里了。上面有我的指纹,就是杀死童江的那把。为什么我会杀死那个男孩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姑且算是错手吧。他在夜里一路跟踪我,而且手里掏出一把不长不短的东西。我错以为是刀,情急之下我也拔出了刀。我不想为自己辩解,但过程我已经记不清了,你就当作是失去知觉吧……总之我刺了那个男孩两刀。你们视作错手也可以,故意也可以。那天晚上,我本来就心情压抑……我哥哥曾经告诉我他和一些流氓发生争端的只字片语,也时常告诫我要保持警惕,有人一直在监视我们,所以我才会杯弓蛇影。尽管我现在已经知道,哥哥说的原来是另一回事……为什么那天晚上我会心情压抑?嗯……这说起来又和他有关。那就说说我和他吧。和他相识是在十三年前。那时我住在福利院,而他来福利院当义工医生。第一次相遇,我和他的交集有两个月的时间。那一年,我十五岁。第二次相遇,也许只有短短的一瞬,也可能有两三天。我对那次相遇知道得很少,我哥哥后来什么都不肯说。而我自己那时候状态虚弱,精神恍惚。那一年,我十六岁,因为不慎掉进河里,眼睛受了伤。他救了我,把我送到医院。又过了五年,二十一岁的我和他第三次相遇,也是在医院。事因我哥的左腿被铁枝刺伤,我扶着我哥到医院求诊,他刚好在那里担任医生。第四次相遇是在第三次相遇的一个月以后。那时候,他已经成为了我的哥哥。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对他就有一种神奇的感觉。我觉得他和我哥很像,或者说,我想把他当作我哥哥。第二次相遇的时候,我干脆地把他当作了我的哥哥,喊他哥,紧紧地抱着他。所以,后来我也理所当然地一直把他当作哥哥,抱着他不肯松手。我们以兄妹的名义一起生活了八年。不过,期间也有过分离。第一次分离,是我提出了分手。那是2005年7月18日的晚上。嗯,就是我杀死童江的那天。那天晚上,我穿起和我哥哥相同的衣服,戴上和我哥哥相同的假发。然后站在从垃圾场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他走近我身边,静默不动,然后我转身离开。随后我遭到了童江的跟踪。现在你们明白我那个时刻为什么会心情压抑了。或许,你们也可以将之理解成内心的惶恐。从今以后,我将独自一人生活,自己照顾自己,自己保护自己。这是我站在他面前,向他传达的决心。但是这种决心,并不见得能够抵御惶恐。尤其当发现自己被不明人员紧紧跟踪了一路……唉,我想我将刀刺入童江胸口,也是一种宣泄……但那次分离,只持续了几个小时。那天晚上,当我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时,传来了门锁打开的声音。他回了家,他的脚步声与往日无异地延伸到我的身边。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他为什么选择要回来。我前面也说过了,仅仅是为了让我脱罪,他就情愿桎梏自己全部的人生。当你们第二次上门查访时,他向你们展示了他左腿的伤。由此让你们相信,从监控摄像头下面稳稳当当走过的,不会是那个叫陈若生的人。当然,他腿上的伤原本并非为此而存在。那时候,距离他手执铁枝扎入自己的大腿,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是以你们才不疑有他。他刺伤自己,是为了成为我哥哥。那时候他一心想尽办法,让我坚信他就是我哥哥。为此他也天天沙哑着声音说话,并且戴着我哥留下来的假发。嗯,一直喜欢戴假发的人是我哥。我哥从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歌手,后来学着写文章,那是为了满足我的梦想。总之,无论到街头演唱,还是到一些唱片公司碰运气,他总是一副长发飘飘的模样示人。那个时候,人们就好这样的行头。但是他的头发总是长不长,生长缓慢,我想这和他长期从事收购废品的工作有关系,所以他戴上了假发。原本只是特定的场合戴,但他担心有人看见他的两个形象会识破,干脆什么时候都戴,戴着戴着养成了习惯,有时回家也不脱下。事实上他未免想多了,从来没有人认识他,更没有人关注他。从来没有人关注我们。我哥去世以后,他有样学样将那顶假发戴在了自己的头上。我第一次提出分手,而他拒绝离开;那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我对他说了一番话。“哥,以后别戴假发了,虚假,又累。我想触摸你真实的头发。而且,你以后也不能唱歌了,换我来唱,你去当旅行家。”我希望他更多地远行,而不是桎梏在我的身边,坚持守护一些畸形的事物。但他硬是要坚持。他从不远行,有一段时间甚至很少离开家。我知道他担心的是警方去而复返,如果他不在家,而你们转而向我问话,掩盖的罪行就有露馅的风险。掩盖我的罪行的核心,是我哥哥陈若生一直都在,为了不让这个谎言被揭穿,他需要一直留下来,一直饰演我的哥哥下去。后来案件的风声渐渐淡去,警方再没来过。为了维持家里的经济,可能也是为了让我安心,他找了一份工作,没有继续去收废品,而是当了一名兽医。怎么说呢,总算是和他本有的人生相关吧……他还交了一个女朋友。但他继续用另外一种方式表示着他的坚持。回家的时候,他再也不戴假发,让我可以触摸到他真正的头发。可以,当他以他自己的身份参加社会活动时却偏偏戴上假发!上班也好,和女朋友约会也好,一律戴着……我想,他想对我说的话是:那个他才是虚假的……真是个大傻瓜。在外的时候,他也时常穿绿色的衣服。因为我的哥哥很讨厌绿色。他是故意通过这种方式,以示身份的区别。然后他每天一回家,就把假发和绿色衣服脱下来。如此一日复一日,每天我都霸占着他。你们能理解其中的辛苦吗?他没有办法过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成为我的哥哥以后,一开始他继续收购废品,后来也只能从事薪水低廉,尽量少和人打交道的工作。他每日早早回家,哪怕和女朋友约会,也从不晚归……不过后来有几次,他也在外过夜了。在我不断地取笑和督促他以后……这样的生活无以为继,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我们两个人都太辛苦了。这样的生活大约过了三年吧。他和他女朋友的关系渐渐稳定起来,他一定也快到极限了。我也一样。我偶然在他电脑里找到一封他写的辞职信:他想离开这座城市。我想他还没有向他的工作单位提交,所以把这封信转存到他工作用的手提电脑里。我知道他会看见,然后明白我的督促。后来他依旧没有提交,是以我重复写了三遍……就这样拖拖拉拉了许久,直到有一天我收到远方亲戚的信。我舅舅一家很早就移居了斯里兰卡,我的表哥写信邀请我前去那个国家。这自然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客套话,但我立刻做出了回信的决定,以急切表达想去的愿望……嗯,那封回信没有寄出,但是我故意留下将信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并且在他的床头,放下一套崭新的绿色衬衣。在衬衣下面,我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承诺。“哥,无论你在与不在,我都会好好过自己的人生。”我把三年前没说成功的分手,重说一遍。后来事情就发展得快起来。他的女友怀孕了,其后虽然不慎流了产,但他还是决定和她一起离开了这个城市。他走的那天清晨,坐在我床边,行李箱的轮子发出“咕咕噜噜”像饿肚子一般的声音。他对我说:“我要出门了。”我躺在床上,窝着被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着他露出早晨的笑:“出门小心,今天我自己在家。我答应了你,所以请你放心。”那是2008年9月27日,我和他的第四次相遇到那天结束。他离开以后,我开始独自生活。因为没有人认识我们,所以没有人发现那个家里少了一个人。为了养活自己,我开始给唱片公司投试唱小样,也开始给各种旅行杂志社和网站写文章。我发现自己做得很好,两份工作很快上了轨道。原来我真的可以独自生活。但唯有心中的思念不行。有一天我给《新花色》发完稿件,随后杂志社的编辑发来了一条信息,说猫侠老师,我们觉得你的稿件质量不错,有没有兴趣承接我社个别外派任务,能出国,有预算。原来我真的做得不错。我回复,好。然后我坐在屋中,用手机拨通房屋中介的电话,说打算将房子退租。那边说,租约还有五个月到期,你之前交了两按两租,就算两清吧,随便你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把水电煤气关了就行,我们不上门了,那个旧房子没有东西要清点。这个城市果然没有什么可留下的,至于回忆,都在心中。《新花色》杂志社总部在杭州,离嘉兴很近,但我没打算搬去那里。我决定去找他。我曾经建议他去远行,偶然回家就够了。那一天我突然醒悟,我真是蠢,为什么要要求他去远行呢?明明可以由我自己去远行。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继续和哥哥一起生活。然后,我可以重新认识他。所以我在过完2010年的春节以后,来到了你们的城市。我用我自己的积蓄,以及我的两个哥哥留给我的钱,购置了山边的房子。打理好一切后,我抱起躺在葵花田旁边患有伤病的小野猫,来到陌生的城市去见他。他对我来说,也将是陌生人。“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他。“这里是林乙双宠物诊所……我叫林乙双。”“林医生你好。”我对他露出笑容。我第一次遇见他,听到他介绍自己的名字,距离那时候已经过去十年。所以我早已不记得他的名字。那就是我和他的第五次相遇。最初,我的祈愿是,这一次相遇是陈若离和林乙双的相遇,而不是其他。但是当我邀请他到我的家里,一瞬间我又贪心起来。他问我,家里还留下什么,他陪我回去,然后一起搬过来。我说,我需要问问哥哥同不同意。他说,嗯,那就问问他的意见。我对他说,我的哥哥今后时常要出差,一个月就回来几天,周末和假日也不回来。他会出国。这样我就不会每天都霸占着他了。一个月五天,不,三天回家就够了。我哥也同意了。所以他和我从嘉兴出发,两人牵着手重新搬到这个城市,走进这个新的家。搬进新家那天,他拿出一台打字声音特别响亮的大键盘,告诉我,今后只要家里响起键盘的打字声,就代表他回来了。代表我的哥哥回来了。而我,开始每天记着两人份的日记,一份是我自己,一份是我哥哥。它们既是给我自己看的,也是给他看的。我们都需要分辨自己每天的生活。哪怕他不在,也能知道我和他每天的生活。其实……我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他不是我的哥哥了。总之是在很早很早的时候。他以为故意沙哑着嗓音,戴着假发,让我帮他掀开大腿伤口的绷带,就能够瞒天过海……这些都不过是小说故事的情节,就和那些虚构的日记一样。尽管陈若离目不能视,但她可是一个很能干的人。所以我想,我上当受骗的时间,其实仅此我刚刚做完角膜移植手术,躺在家里等待恢复的那一阵。我那个时候,和掉进河里受伤的时候一样,身体虚弱、精神恍惚,所以才会上当受骗。我哥和他,原本想把我瞒骗过去的时间,其实也不过是那一阵。所以当我自行想明白这一点,也由此想明白我哥再也不在以后,我第一次向他提出了分手。可惜没有成功。我想,手术没有成功,当蒙住我眼睛的纱布掀开的那一刻,我仍然拉住他的手,惶然地大声喊他哥的场景,也是他不愿离开的原因。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知道。但多年以来,我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把话说出口。我们仅仅是基于一种互认的默契,过着打哑谜一般的生活。原因在我。我舍不得。我知道只要我把那句话说出口,就意味着我的哥哥真的不在了。我再也无法在等待着开门声开启,脚步声靠近的时候,喊一声,哥,你回来了。听到《新花色》杂志社的编辑说,猫侠老师你的文章写得不错的时候,我不禁泪如泉涌。我舍不得我的哥哥,我舍不得失去心中的他。而只要我不说,他会一直都在。即便后来我来到新的城市找他,我仍旧在一瞬间改变主意,企图让哥哥留下来。所以说着一个月就回家几天的话。我就是这么贪心!在我的心里,仍旧幻想着和哥哥每天在一起的生活。哪怕他时常远行,但总有回家的一天,我们两兄妹从来不曾分离。所以我每天都记着日记。我设下误导,让你们认为我是一个患有臆想症的病人,其实不是误导,我确实每天都生活在幻想里,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但是他一直一直地纵容着我,毫无理由,也毫无逻辑。我甚至故意穿着很短的裤子,故意让他看见我左边大腿上的伤痕。那道伤痕,是我在收到《新花色》杂志的邀约,并且下定决心到新的城市寻找他的时候,自己用铁枝刺的。我想告诉他,尽管我心里仍然放不下哥哥,但是不要紧,从今以后,由我来代替我哥哥,而他则可以休息了。但他仍旧坚持以哥哥的身份留在我身边。也许,我和他心里都有一种天真的幻觉。原本由一个人去替代逝者,所以太艰难了,那就由两个人一起代替他吧。我们两个人,各自分出一半的人生,从而补完逝者的人生。因为信任我,所以他相信我能够做到。但其实那依旧是我的谎言。我时常四处旅行,但每次都会提早回家。我独自一人在家里生活,做饭、打扫、抱着枕头入睡,偶然上街买生活用品,生病了坐公交车去医院看病。我不期然地在那些虚幻的日记里,表达着一个盲眼女孩独自在家的孤单。还有惧怕。所以我在日记里不时提到家中传来奇怪的声音。什么有人在不远处望着我、半夜里有人爬上窗户、家里有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墙上挂的照片掉了下来、哥哥浴室的电动牙刷突然嗡嗡作响,还有沙发坐垫上有人的体温……都不过是一个盲眼女孩的臆想和谎言……我忍不住这么编写,从而希望他能更多地回家……不过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有时是他回了家。其实到后来我也渐渐觉察到了。所以我不再害怕,日记里也没有再提古古怪怪之事。在最后几个月的日记里,之所以还有一两处这类情节,是我为了对应他的计划,做了个别修补。别忘了,他的日记也是我编写的。我说过了,我忠实地执行了他的计划。总之,在过去的三年里,虽然大部分时候我独居一人,但我一点都不害怕。有几次,我知道是他回来了,还生出玩笑之心,故意不穿衣服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嗯?你们要问为什么我谎称长时间去旅行,其实人却留在家里吗?当然是为了让他安心。从一开始我们就约定好了,只有我哥哥回家,他才能回家。我不能霸占他所有的人生。但是,如果我一直勾留在外,又有诸多困难。虽然旅行很有趣,我从小就盼望成为旅游家,但是到了真正实现的时候,才发现真不容易呢。何况沿途也好,目的地也好,眼睛看不见风景,旅行的乐趣也就大打折扣了。没骗你们,我的眼睛是看不见的。或者说,它们只在需要时候,偶然一次复明。譬如说,当我收到《新花色》杂志社的邀约,决定从此继承哥哥的身份时,我在泪眼蒙眬中居然看见了模糊的事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让我同时鼓起勇气到这个城市见他。这段时间,我完成了购买房子的手续。第一次出门旅行时,他目送我,而我稳稳前行,越过各种障碍,这让他安心。我就是这么狡猾的人……唉,我实话实说吧。我眼睛那次偶然的复明,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而且伴随迷离的重影。但我深信自己会好起来,所以迫不及待跑到这个城市。我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资格再去找他。但是当我挣扎着签下购房合同,眼睛已经重回一片白雾了。那个姓徐的房产经理后来上过一次门,我只能戴上墨镜,匆匆将他赶走。所幸他后来再没来过。那时候,可能是一种巨大的决心和勇气,让我在一瞬间支撑起视网膜断裂的神经。但这种支持的能量终究无以为继。一如我和他的人生。我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后,曾经独自徘徊了两个月,直至在荒地上发现那只双眼患病,却独自生存的小野猫。我说不清我在它身上是获取了勇气,还是一种更深的自怜和惧怕,但我最终抱起了它,去找我想见的人。我想再见他一面,也许看到他的时候,我的眼睛就能再次看见。可惜现实不是童话故事,我没有如愿。现实里,我仅仅是恬不知耻地再次拉住他的手,请他不要离开……所谓奇迹,是只有一次机会的。他在我怀里死去的时候,我也曾拼命地揉眼睛,后来也跌跌撞撞去找那个留下我哥哥遗物的山洞,但同样的奇迹都没有再发生。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压迫着,已经一辈子都无法解除了。嗯,是的。我的眼睛的复明唯此一次,后来再没有好转过。没有人说旅行作家一定要耳目通明吧?旅行家可能有这个要求,旅行作家就不一定了。作家靠的是编写,而我恰恰擅长编写。我提交的稿件很少配图片,杂志社那边也不很在意,图片这种东西,哪里都能找到差不多的,越是知名的风景,不越是千篇一律吗?你们可能有所误会了。你们以为网站也好,杂志社也好,会支付给一个普通的写手一大笔钱,供他满世界到处挥霍吗?所谓预算,只是比额定稿费好听一点的名字而已。而旅行作家声称自己在全世界都走了一圈,则只是为了满足读者对于真实感的心理需求。读者高兴了,网站和杂志社才有广告收入,我的稿子才能卖一个好一点的价钱。所以读者需要真实感,我们就提供真实感。所以你们要说我的旅费是自掏腰包也未尝不可。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是基于节约支出的考虑,我也不可能长期在外吃吃喝喝。作家过得可是穷酸日子。你们知道吧,每次接到涉及国外的任务,我其实都很是心疼。我会选乘最便宜的航班到指定的国家,在护照上盖上入境的印章,然后找当地最廉价的旅店住上几天,然后返程,盖上出境的印章。有时确实有需要,我会到指定的风景区拍一张纪念照。毕竟总是使用后期合成的技巧,被哪个读者看出马脚就尴尬了。更多的时候,我连机场都不离开。虽然我特别能干,甚至具有凭听觉绕开障碍物的神奇技能,但我的眼睛总归看不见,来到一个完全陌生又语言不通的国度,还是不要四处乱跑的好。我就睡在机场的等候室里。大部分情况下,那些老外看我一个残疾人可怜,也不好意思驱赶。有时遇到热心的还会给我安排个小房间,每天供我吃喝。反正我能编出让他们相信的理由。临走的时候,我会在附近买一些纪念品,以哥哥的身份带回来,送给另一个自己。你们知道我从卢旺达买回来一只大陶罐吧,就是后来摔碎的那只。那一次是我初次出国,没有经验又害怕,所以只能直接在机场的纪念品店里买,我估计肯定被坑得够呛。你们可能要问我为什么跑到国外待上足够的日子再回来。因为我需要装模作样把盖满印章的护照拍成照片发给读者们看呀,证明我确实是个旅行家,护照不大方便造假……其实我主要是给他看的。我在日记里告诉他,每次出国旅行,我都玩得很开心。国内的旅行就不用费这个劲了。反正国内旅行不见得都要坐飞机嘛。所以我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跑到车站,然后随即一个人跑回家。我就记得去过湘西的花瑶族一趟,我喝两竹筒的酒。那里女孩子都来抱我,可能知道我是女的吧。反正出国的任务比国内的任务累得多,我也不敢多接这种活。大概一年两三趟吧,勉强吃得消。对了,个别国家的活我不敢接。譬如美国和日本,虽然我本人很想去,但是心愿没法实现。那些国家需要指纹签证。我手里拿着属于我哥的身份证和护照,但是那只手毕竟不属于我哥。他也许知道这件事。我不能肯定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仍旧坚持。我哥哥回家,他回家,我坚持这样的约定,而他也坚持履行。他纵容我的任性,也帮我圆谎。有时打开电脑,我会听到一段语音提示,你有新的照片。打开文件夹,图片也有语音介绍:陈若生在丹麦皇宫门前;或者是陈若生在死海游泳。我会把这些照片随同稿件提交给杂志社。他知道会将我的相貌进行适当的调整,让我看上去更像我哥。我们总是用这种方式进行沉默的交流,唯有那句话从不说出口。他也会帮我整理好唱片公司发来的试唱谱。我用来接收唱片公司订单的邮箱,他也可以打开。每次订单里只有乐谱,没有伴奏,我就等着。一般一个小时,最多两个小时,哼成小调的曲子就会发过来。嗯,还有一件事。他为了帮助我圆谎,我们正面相对,在那个场合很适合将各自的话冲口而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就是我去参加《新花色》杂志社聚会那一回。那是我哥在人前公开出现的唯一一次。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干,我胆大包天地赴约了。我提早两天就到了会场熟悉环境,把每一张桌子,每一张椅子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聚会开始那天,我趁人最多的时候溜进会场,摸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假装闭目休息,和谁也不打招呼。那次聚会是《新花色》众多大咖作者和读者的见面会,我并无资格上台说话,杂志社不过是说我有兴趣就去坐坐听听。除了台上亮着炫目的灯光,座位席一片暗黑。我就坐在那里。活动开始后,我给我的编辑依月发信息,说我到了,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依月回复说好。活动过半,她走过来,和我打了个照面,我在昏暗的光线中和她聊了两句,她匆匆离开。轻松应对,完成任务。活动将近结束时,我偷偷离场。后面的环节,读者代表和大咖作者聚餐,编辑们作陪,与我无关。等离开以后,再给依月发一条信息,说我先行告辞即可。或者连信息都不必发,我从来就不受关注。可是当我溜出会场,守门的一个工作人员喊了我一声,问我是不是猫侠。我戴上墨镜,镇定回答说是。“二线作者的工作餐在那边,你现在要不要过去。”这让我莫名其妙地涌起冲动:“好的。哪一边?”“往那边走,有个指示牌。”“往哪边?左边还是右边?”“啧,右边,没看见我手指?”“谢谢。”我稳步向前走,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停步,犹豫。这时一只手拉住我,把我扯进转弯角。就是在那个场景,他几乎要说出那句话。但最后他没有说。无此必要了。哪怕刹那间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但只要靠近他的身边,我就能知道。“你回家!”他只说道,“我去。”那场聚会,在杭州举行。我独自乘机前往。我自以为是。他明白我心中的执念,我自始至终想证明我哥哥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存在。我自始至终舍不得。所以他哪怕在那个场景,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并且在最后说让他去。由我们两个人,一起代替逝者。他坚持履行了约定和承诺。我说了,执念在我。我的眼睛原本是能看见的。但是我自作自受,自己用双手遮住了它们。原来是一个恶作剧,所以后来假戏成真,是一种因果报应。八岁那年,我被山洪冲下山谷,眼睛里全是泥水。当我的眼睛包扎着纱布时,我知道了父母双亡的消息。我躺在病床上,似睡非睡,倾听着病房外走廊里的呜呜哭声。有人对我哥哥说,别哭了若生,你是哥哥,今后要肩负起当哥哥的责任,好好照顾你的妹妹。我哥大声说:“我不要照顾她,我凭什么要照顾她,她自己照顾自己去吧,是她害死了爸爸妈妈!”有人骂他:“小声点,你在说什么混账话,你知道你妹妹的眼睛今后可能会看不见吗?你不照顾她谁来照顾她?”当医生一圈一圈摘下蒙住我眼睛的纱布,在我面前摆手,我看见了模糊的影子,我说:看不见。医生又一次一圈一圈摘下纱布,在我面前摆手,我看见了五指手指,我说:看不见。到第五次的时候,医生说:看来没办法了,这个叫作心因性失明。我一直没有主动向我哥坦白过这个恶作剧。从离开医院,寄宿在村里的一户人家,到后来住进嘉兴福利院,我一直都在演。本来我没想一直演,但好几次想向哥哥坦白,总因为愧疚难当而开不了口。因为我的原因,村里的人家没有收养哥哥,一对澳大利亚夫妇到福利院来,最后也放弃了领养哥哥。每次我都没有鼓足坦白的勇气,然后每次都追悔莫及……村里的人家不想要女孩,但那对外国夫妇考虑领养我们的时候,我是有机会坦白的,可是我不喜欢那对夫妇,那个外国人身上的味道很重。而且,我想即便那时候我老实坦白,人家也会因为惊诧我的本性而放弃领养吧。谁会愿意在家里养一只狡猾的狐狸呢……至于哥哥从什么时候发现我在假装,已经说不清了,也许他一早就知道。毕竟我们无时无刻不在一起。总之在领养事件结束以后,哥哥对我态度冷淡,而我只好比以前饰演得更加认真,唯恐被哥哥发现是因为我的恶作剧导致了那对外国夫妇转身离开。但是,渐渐地,哥哥对我态度开始缓和。天气晴朗的时候,也开始任我牵着他的手,满福利院找野猫。“它们——”哥哥指着两只抱在一起打闹的小奶猫,“还是在一起比较快乐。”因为看见我扮演得太辛苦,所以哥哥心就软了。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虽然无时无刻不是板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是无时无刻不在心里装载着我。有一天,他拉住我的手,绕到宿舍楼的后面,指着墙根一个破洞,告诉我从里面可以一直穿行到旧楼,那里有存放零食的仓库。“搞得定不?”他问我。我用力点头。哥哥嘻嘻笑道:“你眼睛看不见,没人会想到是我们两兄妹一起谋划的。”他用这样的计划,把自己和他的妹妹捆绑在一起。虽然后来计划被陈妈妈识破,我因此挨了很惨的欺负,而哥哥因为从心底里畏怕陈妈妈,有一段时间不敢吭声,甚至被迫和我保持距离,但没过多久他就奔回来了。那时候,他只有十二岁。每次我等待,他就会回来。偷窃零食的事件稍事平静后,我问哥哥,要不我向大伙儿坦白谎言吧。哥哥一开始不同意,他对我说,现在把谎言说出来,势必对我造成很糟糕的影响,福利院的孩子会更恶劣地攻击我。但他随即又补充:“不过你也不用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你自己决定吧。”后来我就决定不说了。那时候,哥哥虽然学会了打架,而且似乎乐在其中,但并不代表他真的喜欢,何况双拳难敌四手……更重要的是,我似乎在恶作剧中也尝到了甜头。“失明女孩”这个标签,其实给我带来了许多实惠,尤其是在福利院那样的小集体里。我可以得到更多的照顾、资源和关注,以及保护色。尽管在很短的期间,我受到个别小伙伴的欺负,但很快风向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颠倒。我“渐渐”能够躲开他们的偷袭,他们再也绊不倒我;如果把蝉虫、蚯蚓一类的动物放在我的手上,我会一言不发地合拢手心,将里面的东西捏碎。我也能做到许多人做不到的事情,那条从宿舍通往旧楼的密道,后来很多小伙伴尝试去爬,却从无一人成功;我还能翻过他们从不敢翻的福利院围墙。小伙伴们对我的态度,渐渐从轻侮变成惊叹,又渐渐变得敬畏。但无论是哪一种态度,他们都关注着我。很多人在面对我时紧紧张张,但是又寻找各种理由和我接近。还有不少男孩子围着我旋转,为我写诗歌呢……如果我耳目通明,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但是因为我双目失明,这让我成为一个能干、神奇、备受关注的人。何况我是无人能敌的陈若生的妹妹……在那个只有孤儿的国度里,我沉醉在一种虚荣之中不能自拔。看着我得意忘形的样子,哥哥也一度提醒我适可而止,但我却置若罔闻。直至犯下大错。我第一个杀死的人叫朱大虎,他喜欢我。有一天,我被一个喜欢他的女孩推进福利院废弃的水池,恼羞成怒的我向朱大虎大发脾气,声称他送给我的一面镜子也一并掉进了水池。那天晚上,那个男孩跳进水池里为我寻找镜子,结果溺水身亡。其实,那面镜子好好地放在我床头的铁盒里……这件事以后,我和哥哥在福利院的生活跌入深深的谷底。尽管哥哥为我承担了全部的罪责,但各种传闻还是在孩子们的口中不胫而走。我所谓的人气积累和受欢迎的地位顷刻倒塌,一切都回到原点。小伙伴们对我只剩下害怕,而没有其他……当然,影响至深的是为我顶包的哥哥。所有人都喊他杀人犯,远远和他隔离,他只能提前离开福利院。后来他决定彻底从福利院的宿舍搬走,我拉着他的手央求他别留下我一个人,他对我吼了一声:你别演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唉,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我才明白,那天哥哥对我说那句话,其实并无他意。他从来不曾责备我,也从来没有生出对照顾和保护我这件事的厌倦。他说出那句话,只是因为心中突然充满恐惧和压抑,所以在一瞬间慌不择言。或者说,在他心中升起的,是有一天不能继续照顾我的不详预感……后来,类似的话我又听到了一遍。不过这次不是哥哥对我说的,而是他。他凑近我的面前,盯住我的眼睛:你不能老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你哥哥照顾你一辈子吗?总有一天,他会娶妻生子,他会有自己的家庭……我捂住耳朵,拼命说:我不听!长久以来,只有两个人能够识破我的谎言,一个是我哥哥,另一个是他。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理解,我当时的伤心和失落。所以在十六岁那年,我再次被山洪冲倒以后,我的眼睛就真的看不见了。我躺在河边,只能等待。而他找到了我,所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哥,你不要丢下我。”那时候,我双眼紧闭,无法睁开。我不能看见。这似乎是一种强烈的自我封闭。只有我什么都看不见,在我身边的人才是哥哥;只有我什么都看不见,哥哥才能留在我的身边。他对我说:“别哭,我回来了。”从八岁到十六岁的八年里,我是一个说谎的失明者。也许是因为说谎的时间太久,谎言就变成了事实。往后的十三年里,我生活在一团白雾中,只能用手触碰我所爱的人,而无法见其一面。我哥哥在事隔一天以后在医院里找到我,拉住我的手,然后又摇晃我的肩膀,死活不相信这个事实。原本前一天他答应到福利院接我,带我离开那个地方,然后我们两兄妹一起生活。但是他食言了,打电话到福利院轻描淡写地说,因为雨太大的缘故,改到第二天再来。因此我赌气地背着背包,在清晨时分一个人翻过福利院的围墙。其实打电话的时候,我哥躺在家中的床上,腹部缠着绷带,脸色苍白而浮肿。为了保护我,他和一群流浪汉干了一架,自己往自己小腹刺了一刀。后来他从来没有和我详说这件事,他不愿意在我面前为当天的失约找借口。只不过,他有时会把那把作为战利品的弹簧刀拿出来,久久打量。每当我追问那把刀的来历,他会轻描淡写地对我说:“没事儿,你哥哥是刀枪不入的。”他被垃圾场的铁枝扎穿大腿,也说了相同的话……我哥一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在我身体恢复一些元气后,他拼了命地摇晃我的肩膀,甚至打了我一巴掌:陈若离,你他妈别演了行不行!然后又抱着我,呜呜地哭起来。他曾经想回福利院追究责任,但是这次换我拼了命地反对。“如果你告诉福利院,我是在离开福利院那天失明的,我马上自杀。我的眼睛从进福利院起就看不见,一直都看不见!”然后我也哭着抱着哥哥。“这是我自己的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不要你把责任推卸给别人,我没有资格。你答应我。”哥哥说:“好,我答应你。这是我们两兄妹自己的责任,我们不推卸给任何人。”所以后来注射了失效的破伤风疫苗,他也没有把责任推卸给任何人……其实他不肯相信的事实,不是我双目失明。他知道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他坚决不相信的,是我双目失明的原因。我的眼睛在洪流中受到物理的创伤,视网膜被河床的礁石撞伤,瞳孔变成鲜红色。后来的几年,我的眼睛也隔三岔五会患上急性感染,眼眶像樱桃一样浮肿发亮,并且发起高烧,有时甚至危及生命——但是,在我伤愈出院的时候,医生是告诉过他的,我的视网膜已经得到修复,理应具备一定程度的视力功能。是以我能够感光,看见雾状的影子,甚至配合听力闪避障碍物。至于我无法在脑海里有效地形成影像,是因为其他原因。但是我哥不肯相信。“你闭嘴,我妹妹没有精神病!”当年我谎称自己目不能视,镇上卫生所的医生叉着腰,煞有介事地说:看来没办法了,这个叫作心因性失明。这让哥哥从他的心中,坚定地划掉了“心因”这个词。而他坚定相信的事情是,只要有一天给我更换别人的角膜,他的妹妹就能够重见光明。所以,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意孤行把自己的角膜给了我。真是个傻瓜。结果复明失败,当纱布掀开的那一刻,我死死拉住他的手,大声喊他哥哥,从此困住了他的一生……他们两个人都是傻瓜。唉,我所爱的人都是傻瓜。是的。我很爱我的哥哥,我也很爱他。在那些以约定和承诺为基础,也以约定和承诺为束缚的长久日子里,我会赤裸身体走近他的面前,以看不见的眼睛凝望他。他会紧闭呼吸,一动不动,也不发一言。我想,他在心里坚持履行约定,是因为深知我在心里终究放不下我的哥哥。当我们相互说出那句话,我的哥哥也将灰飞烟灭。其实啊,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有时我也会嫌我哥碍事的……所以,有一天,我邀请他到家里吃晚餐。我对他说:“我哥想见见你。”然后我对我哥说:“他说想见见你。”在四月初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桌子而坐。我准备了很多菜,我哥则亲自下厨。我们喝了一整瓶红酒,饭桌上有温馨的烛光。和日记里描述的一样……或许他和我哥曾在那个心灵的房间有过斗争,但那是他们的对话。我适时离席,并无所知。他记录在我哥和他自己的日记里……聚餐结束,虽然喝下了一整瓶红酒,但他坚持驾车离开。我心中不忍,依依不舍,但还是没有挽留。我想,他需要时间,我像以往一样等待就好。在那个家里,我们三个人第一次齐聚一堂。我是我,我哥是我哥,他是他。我们相互认可对方的身份。我想这就够了。后来他答应和我在一起。他拉着我的手在城市里漫步,去宠物用品批发市场购物,到各种有着稀奇古怪的味道的饭店进餐。他还带我去见他的好友林理事,我还记得林理事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回家路上他表扬我鼻子真灵。林理事听说我养过一只小猫,是以送了我一只,他又帮我圆谎了……一样的默契,不一样的关系,让我倍感甜蜜。嗯,那都是四月发生的事情,和日记里的日期有差距。我故意延长了时间,以便在更早的时间开始自我幻想……其实我和他只短短交往了一个月,或者说更短。而回头来想,那短短一个月甜蜜也仅是我的一厢情愿吧。有一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我从他身后接近,抱着他。我可能睡模糊了,有些失神,也可能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或者,纯粹是出于一种心情的膨胀,进而生出扭曲的恶趣味。我啊,一旦得意忘形就会陷入愚蠢的状态之中,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就在一天之前,已经做了极其愚蠢无法挽回的事。“哥,你还没换衣服吧,而且身上很臭。”我嘻嘻笑,“你穿着什么颜色的衬衣?”他停顿了一秒钟,回答:“绿色。”“你不是说最讨厌绿色的衣服吗?哥,你变了。”他骤然推开我,然后抱起摆放在客厅一角的大陶罐,摔碎在地。破碎声在我耳膜里轰然响起,我惶然说不出话。“我接受不了,忍受不了!”他发出我从未听见过的怒吼声,“我要让他消失——我要杀了他!”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即便我们牵着手相拥、接吻,但都在城里。而当他回到家,我还是一半开玩笑一半习惯性地叫他哥。而他从不触碰我。我以为基于一种默契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我已经在心里规划好,再过些日子,两个月,不,一个月就好,我会请哥哥永久地远行,或者娶妻,成家……我以为还有时间。却从没有设身处地思考对他的不公平,而且,其实早已没有一个月的时间……那一天是4月19日,也就是我去嘉兴探望陈妈妈回来的第二天。他比我晚一天到家,想必本来就疲惫和压抑至极。只是我懵然不知,无论是虚幻的幸福现实,还是他的心,原来都早已到了最后的极限。后面接连半月,他很少在家。偶然回来一次,只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最后也无法说出口。现在我自然知道了,那时候他正在忙于制定那个计划。为了让我脱罪——也为了从此离开,虽然后来没有成功……当我等待到打字声在家里再次响起的时候,他已经满身鲜血。或许你们已经明白了我写下第四份日记的原因。我忠实地执行他所制定的计划,他希望我能够脱罪,我一定要让自己脱罪。所以我写下了第四份日记。那份日记能让你们认为我患有精神疾病,我相信善意而感情充沛的公众不会忍心判我重刑。承诺和约定萦绕了我们的一生,我会按照承诺自我脱罪,只不过,是以杀死他和童江的确切的杀人犯的身份来完成这件事。何况,我确切地是一个精神病人……他说我心怀勇敢,说一切都是他的错,我需要纠正他。我残忍地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心中却从无一丝愧疚,甚至在那个行将就木的人生日那天,语带挑衅地站在她面前。我怯懦不堪,却又恬不知耻,得意忘形,所以一切都是我的咎由自取。你们对我说:第四份日记是一封自白书,所有的日记都是自白书——我想我应该谢谢你们。长久以来,他侵入我的生活,偷窥着我的身体和一切,为此他在日记里进行自白。这让我不得不予以回应,做出我自己的自白。长久以来,我以狡猾的伪装的手段禁锢着他的人生,无时无刻不在予取予求,一点一点榨取他的全部。我引诱他,又抛弃他,然后再次引诱他,又仍旧将他拒之门外……而这一切都建立在我的一厢情愿之上,我从没有一次询问他的真实想法……当他满身鲜血躺在我的怀里,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话:若离,是我。但场景早已不对,一切都已终结,我也来不及说出我的话:我知道。我和他一共五次相聚又分离,但只有第一次相遇,我见过他的样子。我和我哥哥从小到大一起生活,从未分离,但他的样子,却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将他埋在家的小院子里以后,我在口袋里揣着他的照片,跌跌撞撞回到海盐,又跌跌撞撞爬上小时候常爬的山,凭借味道找寻小时候常去的山洞,我期盼着奇迹的发生,我的眼睛会在没有亮光的通道里转瞬间复明。这样我可以再见他一面。(陈若离的口供)和陈若离谈话的人,主要是杜学弧。后来,姚盼和王达陆也和犯人谈了片刻——分别就他们心里关注的问题。这是我在整理陈若离的自白时,使用“你们”这个代称的原因。姚盼:我要说的你可能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有些事情可能你信息不完整,所以我想应该告诉你。林乙双在二月初就和吴子珺分手了,然后在春节期间回到嘉兴,向他的师傅磕头请罪。我想他在那时候已经做出决定,要和你在一起。所以你说你提前进行了对幸福的幻想,大可不必。只不过他也需要时间,和你一样。他比你更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心没有极限一说。你们已经交往了十三年,而不是短短一个月。他从不说“是我”的这句话,不是因为他有所保留,而是因为他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无须说破,我想这是男人认知里的默契。所以,不要责怪他没有向你表白,你不是一厢情愿。至于他摔碎陶罐的事情,我补充几点你可能不掌握的信息。第一,那只陶罐不是你从卢旺达的机场买回来的那只。我们已经查过,那只陶罐是通过网络海淘,在国内发货的。我想卢旺达机场的售货员根本没有为你下单,而只是把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那只陶罐是由林乙双买下来,送给他的妹妹的。后来他摔碎那只陶罐,尽管多少有责怪的意味,但责怪的不是你,而是他自己。第二,你不知道那天晚上,有人在窗外目睹了你和林乙双的争执。林乙双后来没有为自己突然的爆发向你道歉,也没有做解释,说明其实他知道。他冲口而出的话,一定程度包含他真实的情绪,他不愿为自己辩解,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你知道有人曾经跑到你家的窗边偷窥。你忘记了一件事,他喊话的时候故意使用了嘶哑的嗓音,而那时候他早已没有必要在你面前伪装,所以他的伪装是给别人看的。我想,在那个时候,他发现了那个偷窥的盗贼,他惶然推开你,是担心你们两人相拥的场景被看见,这样会对他将要制定的计划产生不利影响。故此他将计就计,嘶哑着声音怒吼,并且抱起陶罐一把摔碎。他在为他后面的计划做铺垫而演戏。而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安静地保护你。你独自住在山边,目不能视,哪怕心怀勇敢也难免担惊受怕。他不想让你担心,他一直都努力这么做,在今后他不在的日子里,他仍然希望你能够平静、安全地生活。所以他故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形象,好迫使居心不良之徒不敢接近。这是在那个瞬间,他能够想到和能够做到的全部。第三件事实是,你哥哥陈若生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讨厌绿色,他只是从来都在你面前口硬而已。我们查到一件事,你哥生前曾经到过一家唱片公司试唱,穿着整洁的绿色衬衣。事实上,他有时到街头演唱,穿的也是绿色服装。他只是不告诉你而已。我们知道他小时候获得过一次歌唱比赛的奖,登台演唱时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绿色衬衣。我想这段记忆会终其一生在他心中。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哥曾经上过一个函授班,可能他没有告诉过你具体的内容,或许他是想等拿到毕业证了再告诉你。他选报的专业是宠物诊疗和护理,也就是兽医。他知道你喜欢小动物,也知道你喜欢医生,何况你那时候体弱多病,所以他想过学医,因为资格相差太多,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现在你明白了吧。林乙双后来改行当兽医,一方面是用已有的技能谋生,另一方面,是为了实现你哥哥的愿望。他头戴假发、穿着绿色的衬衣去上班,不是为了以示区分回家他是陈若生,在外他是林乙双。他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要将自己的整个人生替换成陈若生的人生,将陈若生的那一份人生由他来活下去。这是他向你哥注射了过期的破伤风疫苗,导致他人生戛然而止的赎罪。当然他也是借此偷偷告诉你:家中家外,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是你的哥哥。所以,在心中放不下逝者的不止你一个人,林乙双也一样。这是他多年来内心挣扎,却无法开口向你表白的原因。他向你怒吼道:“我要让他消失,我要杀了他!”那时候,他到底以林乙双的身份说出这句话,还是以陈若生的身份呢?那时候,在他心灵里寄居的人到底是谁?神奇的是,在他制定的计划也里有着相同的倒转。最初我们认为是霸占欲过强的陈若生宣称要杀死妹妹的爱人,后来我们又认为是心理变态的林乙双宣称要杀死他爱人的哥哥……只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无论是哪一种,都绝不是他们的真心。十三年前你和林乙双第一次相遇时,他向你说了一句话:总有一天,你哥会娶妻生子,他会有自己的家庭。我想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完。我并非凭空猜测,事实上这半句记录在他自己的日记里,不知道你是否记得。“走的时候,再次亲吻若离的额头,在她耳旁宣布:这是你和你哥哥的家,有一天,我和你会有我们自己的家。”所有的日记都是自白书,所以我想十三年前,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就在其中——你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其实在那时候,他已经向你表白了。你在心里一直对双眼复明的奇迹抱有期盼,其实他也一样。他希望有一天当你重见光明,看见的会是他的样子。对了,我想告诉你,那个曾在你家窗外偷窥的盗窃犯叫田火,是杀死你爱人的同伙。他们都已被逮捕,也将受到法律的制裁。(姚盼与陈若离的谈话内容)王达陆:我是复述杜学弧的话,但作为警察,我们最终都会以证据和事实说话。你没有必要把全部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们都知道了,杀死童江的是另外一个人。童江身中两刀而死,死于2005年7月18日晚上十点,你不具备刺入第二刀的时间。何况,你对命案重要物证后来被人拿走的事情一无所知。刺入第二刀,从而结束那个男孩生命的人是林乙双。只不过,死者确实在身中第一刀的时候就已经没救了。第一刀刺穿心室,尸体检验报告证实这一点。而且因为严重的气胸效应,他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一度非常痛苦。林乙双作为医生,准确地往他肺部刺入第二刀,结束了他的生命,也结束了他的痛苦。但是,我不会为林乙双的谋杀行为辩护!他是基于自我的动机杀死童江,也就是蓄意谋杀。在看到受伤者胸口插着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弹簧刀时,他已经猜到了行刺人是谁。或许死者临死前,还艰难地说出了个别线索。“那个人,不是生哥……很像,但不是……”我想线索里包括这句话。所以,林乙双把刀抽出来,然后刺入第二刀。哪怕受伤者能够抢救过来,哪怕伤人者能够免去严重的刑罚,但有一件事无论如何无法改变:你哥哥的灵魂将就此永远消散,你将永远无法和你哥哥生活在一起。那天晚上,他曾一度离开你,但最终决心转身折返。所以他在看到那个命悬一线的男孩时,决定夺走他的生命。这就是林乙双的杀人动机。犹如天意的是,用刀杀人者最终也死于刀下。在临终之前,他计划依葫芦画瓢往自己胸口刺入两刀,是想误导警方将两件命案的凶手视为同一人……我就权且当作是他以这种仪式,完成自我赎罪吧。而那次的第二刀,改为由你刺入,我也权且当作是你对自己的赎罪。(王达陆与陈若离的谈话内容)后来,我问杜学弧,为什么要把一些话留给姚盼和王达陆去说?其实包括那只陶罐的真实买家,陈若生身穿绿衣去参加试唱,还有他攻读兽医专业函授班等事情,都是杜学弧通过不知名的途径,收集而来的信息。听到这个问题,那个年轻警察不禁眉头紧锁。“因为很麻烦——我最讨厌抠抠搜搜的爱情了。”我笑道:“但是蔷薇的下落,还是由你亲口告诉了她。”杜学弧撇嘴说:“这是没办法,谁让一开始是我答应了她。”我笑而不语。“别搞错了,”他岔开话题,“陈若离真正关心的才不是这些抠抠搜搜的事情。她心里的愿望很明确,是让警方抓住杀死林乙双的真凶。所以她才会更换留在山洞的弹簧刀。”林乙双原本在山洞里留下了陈若生的弹簧刀,刀刃上留有童江和林乙双的血迹,刀把上有陈若生的指纹。后来,陈若离找到那个山洞,将刀换成了另一把。刀刃上也有童江和林乙双的血迹,但刀把上则包含另一个人的指纹。当这个指纹确认属于盗窃犯张鸣,那把刀就将成为他行凶的铁证。这是陈若离换刀的初衷。林乙双没有告诉她行凶者是谁,但当她拿着那把刺穿所爱之人胸膛的带血的刀。尽管心中有无尽的幻灭,但仍然渴盼找到凶手。她坚守了约定,只是一路留下引导我们破案的线索。另一把属于她哥哥的刀,她声称已投入大海。这一点无法考究真假。但不难理解她不愿把她哥哥的刀作为凶器留下来的心情。或许她会把那把刀埋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有一天再将之找回来,继续带在身边。多年以来,林乙双一直把那把刀保留,刀上的血和指纹从不曾擦拭。陈若离也同样在多年来保留着命案中沾染了死者鲜血的衣物,从而在后来将痕迹转移到另一把凶器之上。他们作为命案的凶手,其实一直在心中等待着对自己的审判。诚如嘉兴的刑警王达陆所说,一切犹如天意。八年来一直追寻他们杀人罪行的那个警察,最后也为他们抓住凶手。所以有些话,杜学弧留给王达陆去说。“抓住凶手,帮陈若离了却心愿的人又不是我。”那个年轻警察云淡风轻地摊手。杜学弧还告诉我一些事。其实长久以来,林乙双所做的事情比陈若离知道的更多。他在大学毕业以后,因为成绩优异,曾经为市属的三甲医院录用,但不久却放弃了优厚的薪水和发展机会,自愿调到另一家区属的医院任职。那家区属医院距离陈若生兄妹租住的房子不远,陈若离每次因为眼睛发炎而高烧不止,都会选择在那里就诊。后来陈若生开始从事废品收购生意,两兄妹又搬了一次家,生活省吃俭用,最常去的是一家收费便宜的红十字医院。于是林乙双又申请调到了那家红十字医院。在第三次相遇之前,林乙双就一直在适当的距离守望着陈若生兄妹。只是他没有想到,最后会由他亲手将过期的破伤风疫苗,注射进他守望着的人的身体。后来过期疫苗的丑闻曝光,林乙双悲愤交加,却在陈若生的劝诫和自身的怯懦中败下阵来。他唯一做到的事情,是在他任职的红十字医院大闹了一场,一方面发泄情绪,一方面将陈若生兄妹的就诊记录一把火烧光,以完成对陈若生的承诺。为此他被医院辞退,并且从此失去医生的执业资格。代替陈若生成为陈若离的哥哥以后,他还曾经考虑过改变自己的容貌。大约每半年一次,林乙双会跑到外地接受整容手术,每次修改一点点。每当他回来,他的女友吴子珺都觉得有些不对,但却说不出不对在哪里。好几年后马岚重见他的师兄,说他变化很大,差点认不出来。这种改变自然不是为了避免陈若离的识破,而是为了避免外间的识破。林乙双下定决心从身至心变成陈若生,从而有一天手持陈若生的旧身份证换成新的,从而有一天正常地和妹妹一同出现在人前,一同在阳光下行走。不过在某个阶段,他改变了决定,没有继续改变自己的样子。“因为他爱上了陈若离。或者说他自始至终爱着陈若离,只是总是反复挣扎。”我想起姚盼说的话,“陈若离在心里对双眼复明的奇迹抱有期盼,林乙双也一样。他同样希望有一天陈若离能再见他一面,看见他的样子。”有时我会想,在这个曲折离奇的案子里,其曲折和复杂的并非可怖的谜题,也并非犯罪的诡计,而是人心,也就是人的情感。杜学弧又和我谈到日记本。除了由陈若离编写的第四号日记本,也谈到第三号日记本,也就是林乙双撰写的那一本。“三号日记本的全部内容都是林乙双写的。陈若离声称那些内容由她编造,其实她仅仅是把林乙双的日记重抄了一遍而已。就像林乙双把她编写的关于陈若生的日记重抄了一遍。你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吗?”杜学弧问我。我想了片刻,回答说可以。长久以来,林乙双一直窥视着陈若离兄妹,后来他一方面以陈若生的名义走进陈若离的人生,一方面又忍不住以自己的名义在陈若离身旁偷偷徘徊,直至违背承诺和陈若离交往……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一直心怀巨大的内疚,在追悔所犯罪责和追求心中所爱两者之间挣扎,始终质疑自己的立场和资格。所以他写下第三号日记。在准备计划的半个月时间里,他一定废寝忘食,才最终完成了那本整整三册,合共三百六十一篇的猎奇小说。那既是让他的爱人脱罪的必需品,也是他的自白。而陈若离的心情并无二致。我们不知道陈若离是如何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看完林乙双的手写日记本的,或许她使用了某些文字识别的电子工具,一行接着一行慢慢读完。然后一行接着一行用盲文重写。那些邪恶的内容和林乙双无关,它们出自于我的妄想,由我因妄想而生的邪恶人格书写而成——这是陈若离的自白。其实,回头想来,陈若离的自白贯穿了整个案件调查的始末。譬如在等待警察到来之前,陈若离将小梅二代的喂养用具丢弃,使得我们不知道这个家里养着一只躲藏暗处的宠物猫。从那时候开始,陈若离已经在埋下暗示。在这宗神奇的案子里一共有四份日记本,它们的真与假相互交缠,属主反复倒置,让人目眩神迷。我想这恰似人的情感。归根结底是因为我们不够坦然。“虽然连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但林乙双最后违背承诺和陈若离交往,并且在最后制定一个以自己离开为结局的计划,我想理应有一些更客观的原因。”听到杜学弧的话,我愕然抬头望他,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不然林乙双不会冒一个很大的风险。”那个年轻警察说,“他是一个高度谨慎的人。”“什么风险?”“他把能够引导警察找到陈若生行踪的举报信,委托他的师弟去寄。而不是留在自己手里,根据事态的发展自己操刀。”我思考说:“他考虑的应该是举报信必须从海盐当地寄出才合理……”但很快说不下去。“他自己重回海盐寄信不是也可以吗?为什么要假手他人呢?即便是一个他愿意信任的人,不可测的风险仍旧很高。何况,他去找马岚的时候是五月初,如果被警察发现这一点,命案发生在四月底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他何必要冒这样的风险?”“那是为什么呢……”“正如我说的,这里面有一些更客观的原因。那时候,林乙双已经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在必要的时候赶回海盐了。”我愕然张口。杜学弧平静地说:“我想他患有重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天。”我不懂说话,呆呆望着杜学弧。“别看着我。”杜学弧说,“我说了,连我也没有找到证据,也不知道他对自己不久于人世的自觉始于什么时间。或许是最近半年,或许在更早以前。他一定使用着假名看病,就像当年陈若生兄妹入院一样。他是个高度谨慎的人。不过,后来症状一定已经越发加重了,连他自己也没有信心,能撑到案件完结的那一刻。”杜学弧指指自己的心,又指指自己的额头。“譬如心脏的衰竭,或者是脑袋里长了一个随时会破裂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提前把所有事情安排好。毕竟那时候,他很清楚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无法以侥幸对待。”我良久无言以对。那个年轻警察淡淡地说:“这是因果循环,他早有自觉了。”我问:“陈若离去见陈碧玉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杜学弧说:“我不知道。陈若离不愿意具体地说出来,而我不喜欢强求别人说话。只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在字里行间找到答案。”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当年在嘉兴福利院,那个叫朱大虎的男孩的死是不是和陈若生有关?”杜学弧说:“我想是这样的,这是陈若离不愿意把这件事说透的原因。事情的过程已经无迹可寻了,陈若离自己也一无所知。或许是意外,或许是其他。唯一可知的是,朱大虎溺毙在水池里这件事,陈若生并非毫无责任,陈碧玉也并非一无所知。那天晚上,陈若生曾经跟随朱大虎溜出宿舍楼,而陈碧玉在值班室看在眼里。”我接口说:“但陈碧玉在事后缄口不提,甚至因此被福利院扫地出门……她是一直在保护陈若生吗?后来她目睹童江的命案发生经过,错认林乙双是陈若生,所以将童江怀中留有陈若生名字的唱片偷偷取走,也是基于一样的动机……”杜学弧平淡地说:“称作一种保护也没有错,不过中间有多少的杂质不得而知。那个人对陈若生兄妹有多少分爱,又有多少分恨,我们不得而知。不过,我想她肯定长期有监视陈若生兄妹的行为。她曾经为陈若生求情,让福利院继续允许陈若生留院住宿,可能也是为了方便密切关注陈若生的情况吧。所以陈若生在知道这件事后,才会心情惶然地逃出福利院。在后来的许多年里,陈若生一直生活在一种被窥探的惶恐中,这是他生前反复告诫他的妹妹,并且在临终时叮嘱林乙双的原因。如果我没有猜错,童江命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一直有人在跟踪陈若离,那个人并非童江,而是陈碧玉。那时候,陈若生兄妹刚搬了新住址,然后陈碧玉又如影随形地跟踪过来,并且在其后目睹命案。”我叹息说:“可惜陈若离没有完全理解这种危险的实质。她在陈碧玉六十岁生日那天回海盐见她,一定是说了什么刺激对方的话。”杜学弧摇摇头,“我想陈若离的初衷并不见得是刺激对方,她是去和陈碧玉告别的,告诉她自己即将远行,以后没有机会再见。”我愕然转头。杜学弧说:“你忘了吗,卫生院的人以为来探望陈碧玉的人是个男青年。所以陈若离是以她哥哥的身份去见陈碧玉的。从时间上看,那是她组织了她、她哥以及林乙双三人晚餐之后不久发生的事情。那次聚会以后,她花了一点时间酝酿让哥哥陈若生从此远行,并不是心灵上的酝酿,也不是故意让林乙双等待,而是在此之前,她想告诉陈碧玉一声。‘我打算和妹妹一起出国’,她可能这么陈述。她以为陈碧玉因为癌症晚期的并发症,已经看不清东西,没想到身份还是被那个照顾了他们多年的护工妈妈识破了。”我问:“陈妈妈发现来看望她的是陈若离,而不是陈若生,所以……怀恨在心?”杜学弧说:“我说了,个中情形已经说不清,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她或许讽刺了陈若离,而陈若离默认了陈若生拒绝来见她的坚决心情。”我说:“陈若离走后,陈碧玉回想自己惨淡的一生,更加愤懑不平,是以决定在自己死后,将锁在床头抽屉里的关于陈若生的命案物证寄给警方。而她吩咐护士在她死后寄举报信的话,则刚好被跟随陈若离而来的林乙双听见了。”杜学弧沉默不语,我想起他说的话:人心的复杂本来就说不清。我岔开话题问:“这么说来,陈碧玉在童江命案发生时,错把林乙双认成了陈若生。那时候,她的视力应该就很糟糕吧?”杜学弧说:“我不知道,只不过从病历上看,她患上严重肺结核,后来又演变成癌症,是最近六七年的事情。”我说:“那一定是因为离得远,而且周围光线昏暗的缘故了。我想后来她的身体一定每况愈下,所以也没有体力再长期监视陈若生兄妹了。不然,她应该能发现陪伴在陈若离身边的是另有其人。毕竟,林乙双和陈若生无论身形还是相貌都说不上很像……尽管林乙双后来也整过容。”闻言,杜学弧笑了笑。“是啊,这使得林乙双的容貌,很神奇地介乎于陈若离和陈若生两兄妹之间。和他们两个人都不像,又和他们两个人都像。”“很神奇?”我讶然问,“你在暗示什么?”杜学弧摇头说:“我什么都没有暗示,真的。硬要说的话,只能为归结为天意。陈若生兄妹的相貌并不像,但相较来说,林乙双和陈若离却有几分相像。你忘了吗,甚至有人会把林乙双和陈若离搞混呢。”我张口说:“是那个患有智力障碍的流浪汉!”杜学弧点头。我不由得想起在海盐找到那个流浪汉的时候,杜学弧不止一次提到“天意”这个词。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所指的并非是我们巧合地找到了那个流浪汉,而是陈若离巧合地遇到了那个流浪汉,然后对方亲切地喊住了她。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妹,但是冥冥之中却有自有相融的本质,他们是由命运决定要羁绊在一起的亲人……“冥冥之中的交集,可不止这一点。”杜学弧笑笑说,“你看,有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离认错,也有人把林乙双和陈若生认错。”“嗯?你说的还是陈碧玉错认林乙双和陈若生的事吗?”“认错林乙双和陈若生的可不止陈妈妈一个人呢。”“对了,张鸣看到陈若生的通缉公示时,也一度以为通缉犯是被他刺伤的林乙双。不过那个人本来就浑浑噩噩,他看到通缉犯是屋主,所以先入为主认为是同一个人……”我没有说下去,因为那个年轻警察在轻轻摇头。“我说的不是这种一瞬间的错认。”杜学弧淡淡道,“别忘了——那两位最亲的人,就连陈若离自己也曾经认错过。”后来,我终于得悉个中原因,不禁心中恍然:原来,由命运决定要羁绊在一起的他们,从最初就包括了三个人。陈若生、陈若离和林乙双,他们三人在人生的道路上分离又相交。因为各自的懦弱和执念,他们每个人都背负了罪和罚。而因为那些罪和罚,又让他们每个人进一步在心灵挂上枷锁,甚至萌生自毁的倾向……我没有资格取得幸福,他们这么想着,仅仅手捧烛火,在微光中踯躅前行。但我总会想,人性的羸弱应当予以包容,罪和罚也不应当阻挡追逐幸福的勇气。因为勇气总是和爱有关。那片支持他们踯躅前行的微光,不是别的,而是爱的勇气。每当看到我无言以对,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时,那个年轻警察会微微一笑。“他们也曾经追逐过自己的幸福的。譬如林乙双请林劲送给陈若离一只小猫。”我问:“你是说,那是林乙双提出的……”“嗯,那只小猫取名小梅二代,林乙双想以此替代陈若离当初幻想中的小猫。你知道陈若离当初为什么没有将捡回来的小野猫养下去吗?”我想了想,回答:“因为没有能力养。那时候,陈若离打算长期出门,好为林乙双的人生腾出空间。所以宠物自然是养不了的。”杜学弧点头说:“是的。所以林乙双送给陈若离那只小猫,有三层意思。第一层是为陈若离昔日的谎言圆谎,表达他和她长久以来的默契和谅解。第二层是借此告诉陈若离,今后他将和她一起经营这个家,饲养宠物什么的不在话下。第三层意思,我想,梅干这个名字正是代表了陈若离她的哥哥,这在陈若离的日记里也反复提到了。从今以后,三者一起生活,这是他们的愿望。”我心中翻涌浓烈的感情,久久不能说话,最后看着杜学弧说:“原来这和那满园的鲜花,还有蓝色的蔷薇,是一样的。”杜学弧淡淡说:“那家人就是喜欢打哑谜。”杜学弧:他没有告诉你,在你家的后院里曾经种满了各种鲜花。有丽格海棠,有杜鹃,有栀子花,有蝴蝶兰,有仙客来……还有很多其他的。你看不见可能不知道,那里原本俨然是一个花园。你应该不大懂种花。这对于一个失明的人来说,要求过分了些。何况你时常要出门旅行,也无暇打理。或许你知道那里有不少花花草草,毕竟你的嗅觉很灵敏。所以在家的日子,你会摸摸索索给它们浇点水。他回来的时候,你会喊他去浇花。“别偷懒,回来了这些事就归你了。”你应该是这么吩咐他的。但你仍然不知道那里都有些什么花,也不会知道种养那些花的难度。现在我要告诉你,在你家院子里栽种的花,每一种都不是三天两头浇点水就能养活的花。它们有一些喜湿,需要一天浇水两次,但每一次都不能过量;有一些喜干,天天浇水会烂根;有一些需要充足的阳光,必须像向日葵一般端着花盆跟着太阳跑;有一些怕晒,需要栽种在阴凉的地方。那里的每一种花,都是出名难种的花,需要日复一日给予精心的料理。那些花每一种都是他选种的,不同的季节会相继盛开。你曾经说过,越是知名的风景,越是千篇一律。那是你因为看不见旅途的风景所说的泄气话。所以他是想告诉你,哪怕不远行,你的身边就是风景。各时各令,有不同的灿烂。他也想告诉你,他也从未远行。无论你说要去多长时间的旅行,要离家多少天,都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他不会因为你声称要离家多少天而离家多少天。无论你在家与否,他每天都回家,悄无声息地给心爱的花草浇水、移土。他从来没有走远,他一直都在你身边。但在那些花里,没有蔷薇。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在临终前,交代你去给蔷薇浇水。所以你曾经想尽办法去找院子里的蔷薇。你可能曾跑到花卉市场,品嗅蔷薇的香味,然后回家来找,但是一无所获。所以你在第四号日记本里专门提到了这件事,你希望有人有一天能告诉你,蔷薇在哪里。你猜对了,这确实是你的爱人在临终前给你的提示。毕竟他也期盼,有一天你能知道他的心意。你也说过,所谓奇迹,是只有一次机会的。我想这一点他很赞同。其实你并不喜欢绿色。你真心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所以当你以你哥哥的身份去旅行时,总是穿着明亮的蓝色冲锋衣,背着蓝色的旅行包。陈月季,月季是属蔷薇科的。你知道蔷薇有一种特殊的品种是蓝色的吗?这种花叫作蓝色妖姬。这种花大多是人工培植的,有些纯粹是用着色剂染色。只有在极少数的地方有极少数的概率能够自然生长而成,堪称奇迹。现在你明白了吧,他所指的蔷薇是你。他说在这个家里生长着蔷薇,是真的。即便时至今日,你家院子里的繁花每一朵都已凋谢,但蔷薇仍然盛开。因为他相信,你会按照和他的约定,自己为自己浇灌,从而持续绽放。我查了一下,那种花的花语有很多,意思大同小异。我自作主张整合了一下,或许能贴切表达他的心意:我们的相遇是一种奇迹,你是我最珍贵、最稀有、最深的爱恋。(杜学弧与陈若离的谈话内容)102005年5月29日,林乙双坐在自己公寓的床侧,望着躺在床上的病人。病人的名字叫陈若生,他的眼窝绑了层层绷带,肌肤呈现紫青色,呼吸一阵急促剧烈,一阵又细弱无声。林乙双摸病人的手足,硬如磐石的状态略有舒缓,但背部仍然强直,像一张绷紧了弦的弓。药物已经开始迅速失效,即便再强行增加药剂量,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下一次的强烈抽搐。如果不能在短时间里缓解咽喉的痉挛,窒息的概率就很高了。何况还有肺部功能衰竭和心脏骤停的风险。病人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林乙双想起五年前初见陈若生的场景。一家外贸工厂有十几个工人因为出现疑似食物中毒的症状而被送进医院,林乙双跟着自己的导师去帮忙。一个领头的工人和厂方的代表直接在医院大堂干架,急诊室里一度兵荒马乱。一个工人把护士的托盘打翻在地,林乙双说了对方两句,那工人光着膀子,直接一拳抡过来。拳头没打中林乙双,有人把他推了开去。“别把火撒在医生身上,有话就说话。”林乙双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穿着汗衫的年轻人,心里莫名跳动了一下。“陈若生就你能,你要站队是不是,龙哥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光膀子的工人放了几句狠话,但最终不敢再动手。事情平息下来后,林乙双走到医院门外歇口气,看见那个帮他挡拳头的年轻工人正靠着墙角抽烟,对方和他年龄相当。没多想,他举步走上前。“刚才谢谢你!”他首先道谢,然后发问,“你叫陈若生吗?你会不会认识陈若离?”那时候,陈若生很惊奇为什么林乙双会一猜就中。陈若生问:“我们两兄妹长得不像吧?若离比我好看多了。”林乙双答道:“我也说不清,总之一瞬间就觉得你是若离的哥哥。”两人握了个手,此后从无联系。陈若生也没有告诉他的妹妹,自己有一天见过一个与她相识的人。直到五个月后的一天,陈若生打电话到医院来,指名要找林乙双。那时候,林乙双还没从医学院毕业,但恰好在医院实习,恰好能接到那个电话。“不好意思了,有个事找你帮忙。”“你说,你听上去不大好。”陈若生的声音原本清澈而有力,这让林乙双印象深刻,但那时在电话里却显得虚弱艰难。“我没事……我想麻烦你去嘉兴福利院看看若离,明天去就行。”“若离有什么事?”“没事……我本来答应她明天去接她,但临时有事走不开……麻烦你和她说一声,等我两天……抱歉了,不过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谁。”后来陈若生拖着身体赶到陈若离入住的医院,在距离病房很远的地方,用手肘把林乙双顶在走廊的墙角上。“你对若离干了什么!”他问林乙双。林乙双说:“对不起,因为若离一直喊你的名字,我没说出口你还没来的话……”陈若生说:“你给我滚出去!”一年后,陈若生背着高烧不退的妹妹到医院看病,入院手续办完后,他在茶水间碰见林乙双。陈若生脸色铁青,但一句话没有说,转身离开。到了第三次在医院碰见林乙双,陈若生就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2005年5月1日,陈若生在垃圾场被铁枝刺穿大腿,在暴雨中他喘着粗气对妹妹说:“到家旁边的红十字会医院,我们常去的那家。”5月23日晚上,陈若生第一次直接给林乙双打了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手抄在一张名片上,两人某一次在医院碰见时林乙双将名片递给陈若生,陈若生一言不发转身走开,但把名片揣进了口袋。“不好意思了,有个事找你帮忙。”陈若生在电话里说。在此之前几天,他们还在医院见过一次面。林乙双大惊失色地要求陈若生立刻住院,但陈若生平淡说:“你先别嚷嚷,我们到医院外面说话。”在医院外墙无人的草地上,陈若生问林乙双,按照他的情况能治好的概率有多少。“你别说好听的话,耽误了就是耽误了,怪我自己,我也不用你承担责任。”“现在立刻住院治疗,痊愈的概率很高,你现在只是声带受损,肺部感染……”“我说了,别说好听的话,告诉我概率。”林乙双说:“40%。”“后遗症呢?”“声带可能很难痊愈,另外不排除造成运动能力障碍……”“我知道了,让我想几天。”“不行!现在就住院,不然会有生命危险!”“我说了,让我想几天!”这几天之后就是5月23日。林乙双赶到陈若生家,把因为眼角膜急性感染引起高烧,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陈若离送到嘉兴湖医学院附属医院。陈若生说:“本来我想自己送若离去医院,但突然没了力气……抱歉了,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谁。”林乙双急匆匆将陈若离抱进车后座,回过头来把陈若生也扶上车。陈若生说:“去大医院吧,最好的医院。”林乙双说:“对,你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陈若生说:“不,先给若离治疗。把我的眼睛移植给她。”林乙双说:“你发什么疯!”陈若生说:“赶紧开车啊!”因为心情激动,他开始浑身猛烈痉挛。林乙双把两个病人送到医院,陈若生说:“等等,不要用我和若离的真名入院,我不想若离知道……”林乙双没有和病人争辩,用陈白霜和陈月季的名字给两人办了入院手续。等把两人分别送入不同科室的病房里,他回到陈若生的病床边,继续未结束的争辩。陈若生说:“你搞什么,为什么用白霜这个名字,若离以后一看就知道是我!”林乙双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让医生给你打针?”陈若生说:“现在先不用打,我现在好多了。迟一些再说。”林乙双说:“迟?迟到什么时候?”陈若生说:“等我把眼睛移植给若离再说。破伤风的抗毒素可能会引起过敏,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查过了。”林乙双说:“你忘记了!若离的眼睛在五年前就有了诊断,她是心因性失明,哪怕你把角膜移植给她也没有用!”陈若生说:“胡扯,我妹妹没有精神病!”病人又抽搐了一阵,但在林乙双喊医生之前就平复了。林乙双悲从中来,对病床上的人说:“都是我的错……五年前是我对若离说了不该说的话,是我刺激了她。”陈若生说:“不关你的事,有错也是我的错。我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何况我说过了,若离没有精神病,移植手术一定能够成功!”林乙双改变策略说:“哪怕你一定要这么做,也等把自己的病治好再说。”陈若生说:“不,来不及的。死了就没戏唱了。”林乙双说:“谁说你会死……哪怕真有这种风险,那时候再进行角膜移植也来得及……”陈若生说:“你到底是不是医生?死于破伤风症的人,会因为肌肉痉挛导致眼球血管充血,眼角膜也没法用了。”林乙双说:“若离不会同意的!而且,她现在眼睛发炎很严重,哪怕动手术,也要等炎症大致消退才可以。这段时间你先好好治疗,别的不要想。”陈若生沉默片刻,说:“那只能麻烦你了。”林乙双说:“嗯,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们,你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陈若生说:“不是这回事。让若离答应动手术的事,就麻烦你了。”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这件事你自己和若离说,你看她会不会同意!”陈若生说:“嗯,我没能力和她说了。我现在不能乱动,一动就会抽筋,眼球就会充血。所以在等若离眼睛炎症消退的几天里,麻烦你去照顾她。最好日夜不离地照顾她,让她觉得你身体健康如常。”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陈若生说:“就是告诉若离,刚好有适合的捐献者可以把眼角膜移植给她。这样她就不会胡思乱想,同意签名动手术了。”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陈若生说:“抱歉,请你代替我和若离说这件事。幸好若离现在精神状态欠佳,加上我的声音最近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林乙双说:“你在说什么?”陈若生说:“你可以做到的,五年前你就做到了。”躺在公寓床上的病人微微颤动了一下,林乙双电击般站立,走近床沿。直至三天前,病人仍旧坚持拒绝使用抗毒药物,当下再用药已经收效甚微。而他在两天前选择出院。“我不能待在医院里,假如……若离会知道的。”他的妹妹在三天前已经完成了手术。林乙双觉得那个病人其实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耗尽了生命的能量,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哦……你在……若离挺好吧?”陈若生的声音像一张旧报纸,残碎,但平静。他早有经验了,一旦情绪激动,就会引发不可控的肌肉痉挛,从脖子到足踝仿佛被绞绑在十字架上。所以林乙双尽量表现得和对方一样平静。“今天可以下床了。再过三天,可以解纱布试试感光。”“嗯,那挺好。”“若离出院的时候,你要争取去接她。”“嗯,我争取。有个事我想了一下,以防万一。”“你最好少说话,如果引起咽喉抽搐会很麻烦。”“假如若离仍旧看不见,还得麻烦你照顾她一段时间。”“若离一定能看见的,你们两兄妹的配型很完美,手术很成功。”“我说以防万一,我现在这个样子不好照顾她。”“没有以防万一!她是你的妹妹,你自己照顾她!这是你的责任!”多年以后,林乙双已经记不清当时和陈若生争辩的全部过程,他只记得只字片语。何况,那些只字片语也不过是第三者的想象,一如那些日记本里所记载的故事。但是,那些只字片语确曾让他情绪决堤。“不能让若离知道我的情况的,你忘了吗,她患有心因性失明。这件事主要是若离自己的责任,其次是我的责任,或许你也有责任,我们不争论了。只不过,既然是心因性失明,就有回复光明的可能。我把自己的眼睛给她,是要换取这个奇迹,我也好,你也好,都没有权利剥夺这个奇迹。所以你不能告诉她这双眼睛来自我,她会舍不得,也放不下。我的病历资料,包括之前我在你任职的那家医院做过一次角膜配型检查,若离的资料也在里面,当时没仔细考虑,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抹掉,没办法就算了。算了,不谈奇迹。但从今以后,起码她的眼睛不会动不动就红肿,想哭也哭不尽情。若离原来身体很好,灵巧得像森林里的小鹿,今后哪怕看不见,她也能够照顾好自己,大步前往她想去的地方。她是一个特别神奇,特别能干的女孩,你不用为她担心……算了,或许人生一辈子总有一次会不遵守承诺,我收回我的话。我说我不会把责任推卸给别人,但现在我要把责任推卸给你。抱歉了,我也不知道可以找谁。麻烦你照顾若离,代替我,起码在她仍旧有需要的时候。”林乙双泪如雨下,跪在床沿。“我做不到啊——我无法代替你,我和你根本没有一点相像的地方,我比你高,脸型和你不一样,发型也和你不一样……”在过后的一天,或者两天,陈若生的身躯完成了他留在人间的使命。林乙双或许曾考虑将陈若生的身躯安放在故乡山上的那个山洞里,或许因为更谨慎的考虑最终没有实行。其后的八年里,他仅仅保留着对方的指纹,也带着对方的灵魂,两人共同陪伴他们的所爱之人在微光里前行。有时候被罪疚和怯懦阻拦脚步,但爱的光芒始终比前者更多一些。而在林乙双生命的最后阶段,他将陈若生的指纹遍洒家的每一个角落,戴上指套在声音清脆的键盘上来回敲打,借此证明一路同行紧紧相连的,自始至终有三个人。当然,支持林乙双执着前行的,除了他所爱之人的真情,还有他所敬重的人犹如神谕般的话语,这给了他无穷的信念的力量。“你可以做得到,很久以前你就做到了。我们两兄妹很少拥抱,若离也从来不会像一个盲人般仔细抚摸我的脸,我们只是手牵着手。而你的手和我的很像,手指长,手心发热,第一次和你握手时我就发现了。只不过,这些都无所谓。若离从来不丈量别人的身高和胖瘦,她也不屑于通过声音、脚步和手掌的纹理分辨人,她说这些通通可以伪装。只有一样东西无法伪装,而且无人相同,这让若离能在茫茫人海里分辨出她心中的人。若离最灵敏的不是听觉,也不是触觉,而是嗅觉,她对此信心十足。“若离告诉我,你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模一样。她说这很神奇,是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