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暑假,梁明月爬树扭折了腿,外公便给她下了软禁令。明月困在家哪儿都去不了,只好每天和吴靖文吃吃喝喝喝下象棋。吴靖文从来没有说过,这年夏天,是他初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以往他总要追在明月身后,明月总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去追逐,很少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如今却不一样了,她单腿高高架着,做什么拿什么都先看看他在哪儿,一边指使他一边给他讲笑话。将他这么使唤了几天,梁明月良心发现,投桃报李道:“阿靖,你等我好了,一定也天天给你做牛做马。”吴靖文口中说着:“最好是。”心里其实是甘之如饴的。他难得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依赖,甚至希望这样的日子再久一些。而梁明月痊愈之后,果然早将自己的承诺抛到了九霄云外。她重新变得潇洒张扬又活力四射,像全天下最好看也最自由的鸟儿,吴靖文喜欢她尽情展翅的样子,光看着就让人心生畅快。而他生性内敛,早习惯了站在她身边,保护她也被她保护。本以为这样朝夕相处的年月还有很久,明月却忽然被她半路冒出的父母接去了邵城。吴靖文的决心下得很快,他谁也没有告诉,只身一人去一中参加了优生考试。他在想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想和明月分开。少年人的情愫直接又朦胧,有些事他二话不说就做了,某些话他却从未想过要说出口。因为他了解明月,明月的行动力比他强上百倍,如果她心中有和他一样的想法,他一定早就知道了。但是没关系,吴靖文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早,他有耐心等待。可是变故发生得太快了。外公的骤然离世,将明月激成了一个易燃易爆的炸弹。有次他陪着她时,梁薇和沈继华恰好找来,话未说几句,明月抄起手边的东西直接砸了出去。吴靖文看了只觉不忍。他知道明月在迁怒也在惩罚父母。她同样不肯放过自己,自我放逐式地流连在砚山。他的星星不再展颜。他却无能为力。王南嵊和他不一样。吴靖文从见王南嵊第一面,就知道两人不同。王南嵊明明也张扬外放,却如冬日暖阳一样和煦,他很爱笑,也很爱逗明月,明月说什么他都不恼,就算真被惹恼了也只是生会儿闷气,转个身的工夫又自己架好台阶下来了。高二快结束的那个六月,趁着午休时间,吴靖文穿过几栋教学楼,来替班主任拿资料。偌大的集体办公室只坐了两三个老师,吴靖文一进去便看见了梁明月,她坐在秦老师的桌前,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做英语测验,连他经过都未发觉。吴靖文向年级主任说明来意,便在一旁等待,办公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推开,王南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主任直接发难:“王南嵊,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王南嵊面不改色:“报告主任,我来替秦老师辅导梁明月同学学习。”他抬手和吴靖文打了个招呼。主任哼一声:“少编鬼话,赶紧回教室去!”王南嵊只是笑:“好主任,好叔叔,您也知道,没过几天我就要跟我爸回棠城去了,一寸光阴一寸金,您就大人大量,放过我和明月吧。”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都笑起来,主任睁只眼闭只眼任王南嵊在梁明月身边坐下,只回道:“你小子别欺负我语文不好,这句诗是这么用的吗?”王南嵊:“当然是的。”吴靖文在旁听他们一来一回地说话,只觉口中发苦,他完全没想到王南嵊敢这么和老师开玩笑,更嫉妒王南嵊能光明正大地坐在明月身边。那是他的位置。那本该是他的位置。这话在吴靖文心底翻滚过不下千次,却一次比一次没有底气。毕竟他作为旁观者,早将明月这一年来的变化一点一滴看在眼里。他再不甘,也不得不承认——是王南嵊的融融光芒化去了明月的坚冰棱角,拾起了她的星光。吴靖文退却了。他未曾真正争取过,就退到了好友的位置。其实细算起来,他也曾卑劣地,故意在王南嵊面前展露与明月的亲密,以期两人生隙,可王南嵊远比他想象中要更沉得住气。王南嵊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怎么可能看不出女友的竹马在想什么,可他偏偏假装不知道。这样吴靖文的底牌便失效了。他能赢过王南嵊的无非就是时间,可王南嵊总有一天会追上来。只是谁也料不到,王南嵊的时钟,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二岁。梁明月也将一部分的自己,留在了那年夏天。她虽没有就此消沉,一蹶不振,却很少再开怀大笑,也失去了曾经丰沛的好奇心。潇潇三岁生日那天,吴靖文和明月带他去了邵城一家新开业的儿童游乐园庆生。潇潇小小人儿一个,在海洋球里翻来滚去,玩得咯咯直乐。明月脸上也带着笑容,在一旁护着他。吴靖文看着母子俩如出一辙的白皙面庞,心想,他就这么守着他们也挺好的。这个念头在当晚便被掀翻了。吴靖文夜半起身,路过客厅时发现阳台门大开,走过去一看,梁明月只身倚在护栏边,黑发被风扬起,指尖有红光闪烁。她听见动静回身来看,两人在月光下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梁明月抬手,将火光在护栏上摁熄。吴靖文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却忽然明了今夜这才是真正的梁明月。她漠然地站在那里,好像随时能叫身后的黑夜吞噬。吴靖文此刻才觉心惊,冷汗从脊柱密密升起。梁明月是什么人,她的性格里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他要有多自欺欺人,才会觉得梁明月能继续这么无波无澜,平和地度过余生。“你……”吴靖文嗓子发干,话还未说完,梁明月已走了进来。“很晚了,睡吧。”她说。经此一遭,吴靖文算是看透了梁明月。他未将话说穿,却劝她备考雁大的研究生。他想让她专注于别的事,也想让她故地重温,做自己的解铃人。事态却往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在监控录像中看清王丛骏的脸时,吴靖文又惊又怒,惊的是这人与王南嵊的相像,怒的是梁明月怎么敢这么不管不顾?面对他的质问,梁明月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执意要去棠城,像知道有这一天。吴靖文多了解她,他觉得可笑又悲哀。事情比他想的还要糟糕,明月这一年来的反常都有了缘由。周琪儿是个傻的,知道明月不见了,呆愣愣地要去找人。她不信明月会如此心狠,连潇潇都舍得下。王丛骏更疯,三天两头过来堵人,他笃定他们知道梁明月的去向,不信梁明月会走得如此干脆利落,一点余音都不留下。可惜回回都失望而归。次数多了,王丛骏不再问了。吴靖文和王丛骏,因为有潇潇做纽带,两人渐渐也相熟起来。潇潇对王丛骏的“爸爸”身份一直深信不疑。他们之间也并不避讳说起梁明月。王丛骏告诉潇潇:“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要玩了游戏才能团圆。之前是你和妈妈找我,现在是我们去找妈妈,什么时候找到了,什么时候就能永远在一起。”吴靖文对他的说辞保持缄默,在他看来,王丛骏在某种程度上和梁明月是相似的,所以才可以在所有人都不抱希望的情况下,日复一日,年年月月地找下去。*王丛骏跳车追过去时,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了。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直觉,笃定那侧坐着的身影就是梁明月。兴许是被他狂奔的姿势吸引,田旷上坐着的青年男女纷纷停下了画笔,好奇地看着他。唯一不看他的那人戴了一顶草帽,大半张脸都遮在帽檐下,正不紧不慢地动着手腕。王丛骏弯腰撑着膝盖,平复喘息之后,直接摘了她的帽子,扔到一边。“梁明月。”王丛骏咬牙道,“你敢不敢看我一眼?”梁明月慢条斯理地收了画笔,又开始折叠支架。五年不见,梁明月并无多少变化,她扎了低马尾,眉眼五官如画般清丽难言,王丛骏一眼不错地紧紧盯着她,一秒都舍不得移开。明月却和他相反,她收拾完东西,起身从另一条小道离开,从头至尾未看过他一眼。王丛骏心中暗恼,他心中设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从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冷淡,话都不跟他说一句。王丛骏心冷又失望,他站在她身后,脱口道:“梁明月,你又要一走了之吗?”梁明月停住了脚步。王丛骏:“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要我吗?”梁明月回过头,张口欲言,王丛骏打断了她,他语气重新变得强势:“不过这次,你休想再甩掉我。”梁明月一扬下巴,看着他道:“废话这么多,你还走不走?”王丛骏呆了一瞬,梁明月已迈步向前,他浑身热血沸腾,一阵风似的追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