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自入冬以来,终于下了第一场雪。南方的雪很少下得这么热烈,纷纷扬扬一夜过去,入目都成了白茫茫一片。程文璇提着包,靴跟踩过雪白地面,嗒嗒嗒嗒,走出一段路,她脸色不太好了。没想到走进来还有这么远,她脚底冻得微微发麻,差点飙脏话。带着满腔火气,她按响门铃,不出意料,毫无动静。她又打开密码锁,嘀嘀嘀嘀按了一通,门咔嗒一声,开了。屋内消音般安静,纱帘透过的光线照出凌乱的客厅,沙发移了位,酒瓶、抱枕、外卖盒乱堆一气,还有散落各处的游戏设备。程文璇平和了点儿,为某人至少还知道吃东西而感到欣慰。她走到卧室,将窗帘哗地拉开,刺目的阳光穿过整面落地窗,倾入室内,每个角落都亮得毫无保留。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一的大床沐浴在阳光下,灰蓝的被面显得格外松软,里边窝着个拱起的人形,动了动,拉高被面盖住头顶。“王丛骏,”程文璇威胁道,“我数三下,再不起来,我就要掀你被子了。”床上的人毫无动静。“三二一!”她数字数得飞快,语音还未落,手就抓住了被角,正要扯,王丛骏脚一抬一卷,已裹着被子在床头坐好。“想看就直说。”王丛骏声音有些哑:“要看吗?大色魔?”“谁要看?”程文璇话是这么说,还是没忍住多送了几眼。不知是又长了一岁,还是未睡清醒的缘故,王丛骏看着和之前不大一样了。他闭着眼神情懒散,单一动不动地坐着,就让人怪移不开目光的。哦,程文璇发现哪里不对了,王丛骏将头发留到了之前从未有过的长度,细碎刘海差点盖过眼睛,滚了一夜有种颓废美。秀色可餐。什么鬼?程文璇为自己脑子里冒出的这种东西而感到羞愧。“你来干吗?”王丛骏还是不动,“你哪儿来的密码?”“少明知故问。赶紧起来。”“我不回去。”“废话少说。”“你自己走。程文璇,你很闲吗?能不能别每次都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管闲事?”“没用的。”程文璇不为所动,“反正呢,我的任务就是把你抓回去。不然我们就耗着。”“随你。”王丛骏无所谓。“你起不起来?不起来我上来和你一起睡了。”程文璇作势要脱大衣。王丛骏无语,他指着门:“出去。”王丛骏换了衣服出来,程文璇手一抬,手机屏幕直接对准了他,她笑得蔫坏:“奶奶,您看,我已经到小骏这儿啦,他说马上就回来看您!”画面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见王丛骏笑得更开心了。王丛骏猝不及防,脸根本板不下去,他笑着喊了一声:“程奶奶!”“哎,小骏,小骏啊,你放假怎么都不回来啊!奶奶好想你哦!”程文璇示意他接过手机,他瞪她一眼,还是接了过来。程文璇哼着歌坐在对面,笑眯眯的,志得意满。“小骏叔叔,”那边挤进来一张小女孩的脸蛋,“我也好想你哦。”王丛骏故意说:“你是谁啊?”“我是小涵方啊,程涵方。”小女孩一点不生气,“小骏叔叔,你记性真不好,再不回来,连太婆都要不记得啦!”程奶奶:“是吗?小骏,你忘了奶奶啦?”“没有。”王丛骏乖乖认错,“我逗小涵方的。”“奶奶等你回来吃饭,小骏,你快点回来啊。”对着这样的一老一少,王丛骏只能点头。挂了视频,程文璇一阵爆笑。她取笑王丛骏:“反正都是这个结果。你早点从了多好。”王丛骏不理她。程文璇还不过瘾:“而且啊,小骏,你要不要照照镜子,镜子里的脸色比你想的要好很多哦。明明就很想大家,是个多情的小可爱,非要装得冷冷漠漠,一点都不酷。”“闭嘴。”回棠城的飞机上。王丛骏放倒座椅,闭目靠着,好像又陷入了沉睡。程文璇倾身去看他。他戴一顶深咖色的针织帽,将略长的黑发都拢了进去,露出稍显苍白却极好看的一张脸。程文璇想到她来之前,程文凯跟她交代的,关于王丛骏的神奇前任。“不知道是怎么闹掰的。”程文凯说,“就突然之间,一夜之间。”开始大家见他身边不再跟着那位“明月”,重又左拥右抱拈花惹草时,还打趣他迷途知返,终于想起身后的一片茂密森林,白宏问得更直接:“腻啦?能勾着你这么久,她还挺厉害。”“以后谁都别提啊,”王丛骏捏着酒杯,虚指一圈,“扫兴。”众人明了地笑起来,王丛骏也笑起来。只有程文凯笑不出来。他这么多年和王丛骏一起长大,一眼便看出他心情极差。罕见的,好久未见的,快跌至谷底的差。他在一旁默不作声,看着王丛骏没事人般与人调笑玩闹,看着他若无其事地饮下一杯又一杯。饮至夜深,王丛骏醉了,他挂了一晚的笑意消失了。他紧闭双眼,高大身躯软泥一样陷进沙发,周身萦绕的低气压让人畏于靠近。程文凯将他送回家。到门口时,王丛骏不肯动了。“不是这儿。”他说。“是这儿。”程文凯拿住他的手。王丛骏挣开他:“我说了不是这儿!”他执拗地往电梯走,“我不会进去的!不是这儿!”他力气极大,怎么都不肯靠近房门,好像里面关了虎狼野兽。程文凯跟他推拉一阵,被他搞累了,他叉着腰,瞪着面前的祖宗:“你今天到底发什么疯?”王丛骏歪在墙上,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程文凯叹了口气:“那你跟我回去?”“不。”王丛骏拒绝。“那你睡走廊吧!”程文凯气道。“不。回自己家。”紧接着,王丛骏报了一个新的地址。然后程文凯明白了,王丛骏不声不响地,换了个房子。程文凯终于把他安置好。要走时耐不住好奇心,拉开他眼皮问了句:“你和梁明月吵架了?”王丛骏不作声,眉毛一皱,聚了点杀气,而后又慢慢舒展开,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肯定是。”程文凯自问自答,“还是不可调和的一架,连房子都被迁怒。可怕。”那段时间,王丛骏玩得特别凶,逮着谁都不放过,夜夜闹到筋疲力尽。这么疯了一阵,疯到大家快对他绕道而行的时候,王丛骏消失了。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岛屿”,连最后两周的考试都没来参加。最过分的是,王丛骏闭关前的最后一个女朋友,还是程文凯代分的手。对,梁明月之后,王丛骏又玩儿似的踏碎了两颗芳心。而梁明月?她真正成了过去式。“反正,阿骏的反常都是因她而起。原因?鬼知道。”程文凯对自己的双生姐姐这样总结道。“干吗跟我说?”程文璇当时正在翻览一本杂志,对他的讲述兴致缺缺。“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现在情伤未愈,有点脆弱,你要对他宽容为怀,小心呵护。”程文璇不屑道:“堂堂男子汉,整天为了情情爱爱要死要活,谁看得起?要换了我,也得把阿骏给甩了。”程文凯大惊失色:“谁说阿骏是被甩的?”“阿骏那种人,如果先说分手,肯定下一秒就不将人放在心上。百分百是被甩了。”“想不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程文凯叹一口气,“不过我们身为他的发小,有些事看穿不说穿,就不要特意去揭人伤疤了。”程文璇合上杂志:“我发现你这人怎么一肚子坏水?”“哈哈哈……”程文凯笑完,又忽然换了正经神色:“我看阿骏这样,和梁明月肯定还没完。”“没完你想怎么样?”程文凯说:“我没想怎么样。但我希望阿骏吃这个教训。”“虚无缥缈。”“也许呢。”此刻与王丛骏咫尺之距,程文璇在想,那个什么明月是怎么舍得甩人的,毕竟眼前人的皮相简直一等一地迷人。王丛骏睁开眼,双眸深潭一样澄澈,他与程文璇直直的眼神对视两秒,嘴角一勾:“你们学校是不是看不见男的?”“谁说的,一抓一大把。”“是吗?那你倒是数数看,你今天对着我犯了多少回花痴?”“少自恋啊。”程文璇靠回去。“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啊。咱俩没可能。你要对我心怀不轨,就趁早掐灭在摇篮里。姐姐,你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对我来说你也一样。”程文璇没好气道。“那太好了。”王丛骏的语气很欠扁,程文璇气不过,又想起程文凯的话,就故意说道:“像你这种花蝴蝶,玩玩还差不多。真要好好谈恋爱,好好结婚,你看哪个女的会选你。”王丛骏没接话,程文璇以为他不以为然,过会儿却听见他问:“那你要找什么样的?”“什么?”“我说,你要找什么样的结婚?”“要结婚——那人总得踏实可靠,专一上进,就像文远哥这种。巧了,正好是你的反义词。”王丛骏嗤笑一声,不再说话。程文璇斜着眼看他:“怎么,跟我哥一比,是不是自惭形秽?”王丛骏:“你以后会出轨吗?”“谁?”程文璇吓了一跳,“你说我?”王丛骏倾身靠近,仔细看她表情:“程文璇,你以后如果结婚,有了小孩,又碰到一个年轻好看的男人,会出轨吗?”“当然不会!”“真不会?如果丈夫小孩都不在身边,你一个人住在另一个城市——”“肯定不会。”程文璇打断他,“你这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再多的附加条件,再大的诱惑又怎样?我就是我,不会就是不会。这是原则问题。”“我不信。人出现了,心猿意马没法控制,结婚证能约束什么?按着心不让跳吗?”“不是的。这种心动可能是会有,但太肤浅,太不堪一击了。举个例子,你看我哥和嫂嫂,会因为这种事出轨吗?不可能的。因为对方太重要了,舍不得。”王丛骏脑海中出现程文远和方泉的恩爱模样,他觉得程文璇说得对。一对相爱的夫妻,怎么舍得出轨?王丛骏:“所以出轨是因为不相爱。”王丛骏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程文璇却还沉浸在方才的争辩中,她接着说:“不相爱那就离婚咯。这可构不成出轨理由。不,任何事都构不成出轨理由。虽然我们周围出轨男女比比皆是。”她警惕地看着王丛骏:“你突然问这些干什么,还没结婚就想着出轨了?我警告你啊王丛骏,找刺激不是这么个找法。”“你想多了。”因为修路,回砚山的县道被挖得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梁明月慢慢地开着,免不了高高低低、一摇三晃。潇潇坐在后座,抓着门把手,都快被颠迷糊了。他感觉自己有点晕车。还好只是中间一段,在滑过一个半米深的大坑后,道路又重新变得顺畅起来。终于到了砚山的房屋边,母子俩下车,一齐蹲在草丛旁缓了会儿。久未有人打理,房子周边长满了杂草。梁明月将门窗打开,简单清扫了一阵,又将后备厢中这几日的生活用品抱出来,一一归置好。潇潇坐在一旁的小方凳上,大大的眼睛四处转,他很喜欢这个房子,墙壁是彩色的,地面也是彩色的,还有可爱的小桌子小板凳,就像童话故事里画出来的一样。“妈妈,这个房子好漂亮哦!”他又一次赞叹。“是啊,这本来是老外公的房子,爸爸妈妈花了好大功夫才弄得这么漂亮。”“爸爸妈妈好厉害!”“是爸爸厉害。”大二那年的暑假,他们拿到一笔不菲的奖金,第一时间便兴致勃勃地回到砚山,设计图纸,请来工人,改建电路和下水,更换家具硬件,将老房子翻新得宜居又好看。之后每年,或多或少,两人总会回来住几天,潇潇都差点在这里出生。“潇潇,”梁明月铺完被子,蹲在潇潇面前,轻轻问他,“你以后想不想像爸爸一样,也当建筑师,给别人画好看的房子?”潇潇想了想,点点头,他问:“爸爸会看见吗?”梁明月摸摸他的脸蛋:“会的。”潇潇忽然将小手放在梁明月的脸上,他摸摸她的眼睛:“妈妈,别难过了。”梁明月差点落下泪来,她静了会儿,偏头亲亲他的手:“妈妈不难过,走,我们去看外公。”梁明月拉着潇潇,提了一篮酒肉香烛,去往后山。连着晴了好几日,乡间小路变得干燥好走。潇潇左看看右看看,脚步走得很稳当。外公的墓地挨着竹林,台面积满了枯枝落叶,梁明月蹲在碑前,仔仔细细地清扫完,点上香烛,摆好鱼肉,倒满酒,与潇潇一起,恭恭敬敬鞠了三躬。她将碑上的照片一点一点擦拭干净,外公平和刚毅的面庞重新清晰起来。他带着微微的笑意,温柔地注视着她。“外公。”潇潇也将手放上去:“老外公,我和妈妈来看你了。”到傍晚的时候,忽然变了天。天一下子暗了,潇潇坐在小竹椅上,扒着窗户往外看。屋后是一片荒废的菜园,与吴奶奶家的一起,被红砖墙方方正正地围住。围墙中间有一个小木门,通往后山的一大片青翠竹林,在今晚的夜色中,竹林成了一丛丛摇来摆去的黑影。有风呼啸在林间,急一阵,缓一阵,时而沙沙,时而呜呜,潇潇听得入了迷,他抬起头来,和明月说话:“妈妈,外面有好多风。”一直到他们离开,天气都未好转。梁明月换了一条虽远却平整不少的路回城,行至半途,雨势变大,落在车上噼啪作响。潇潇又看得目不转睛,他的手指点在玻璃上,顺着水迹往下蜿蜒,自言自语道:“好像虫子在爬哦。”千里之外的棠城连着下了几天雪,这日难得放晴,积雪消融,冷得格外刺骨。王丛骏出门正好碰到程文远回来。看见他,程文远似乎愣了一愣,他在王丛骏脸上盯了几秒,问道:“小骏,你这帽子哪儿来的?”“随手拿的。怎么了?”他头发长了一直没剪,出门便抓一顶帽子戴上。“没什么,”程文远一笑,“挺好看。”两人无声地对视几秒。王丛骏抬手一拽:“送你?”他看着文远哥笔挺的西装和利落的短发,不确定他是不是这个意思。深咖的休闲针织帽往程文远跟前一放,画风变得奇怪起来。程文远哭笑不得:“哥哥能问你要东西?”王丛骏也笑了,他把帽子戴回去。“待会儿要吃饭了,你上哪儿去?”“我有事。晚上不回来了。文远哥,你帮我跟奶奶说一声。”王丛骏抬脚要走。“哎,”程文远拉住他,“小骏,高姨给我打电话了。她问你期末怎么没去考试。”王丛骏像听见什么笑话:“你确定是问‘我’?”“当然是你,高姨说你不肯接她电话。不然怎么会打到我这里来?”王丛骏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接。她连回来都不敢。”程文远叹了口气,他说:“你跟小凯两个,再疯再闹,也别太过了。小凯倒算了,小骏,你小时候……”“文远哥,先走了。”王丛骏不想听。欢欢大名叫秦欢笛,是一个脾气有点横的小女孩,她和潇潇坐在一块儿玩积木,一定要占主导地位。简单说呢,就是成品的方向必须由她说了算,她说要拼桥,就是拼桥,她说要拼房子,那就是拼房子。只不过都要潇潇来完成。潇潇总会对着散乱的积木先盯一阵,再不紧不慢地上手,眼看着要大功告成,秦欢笛便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好歹参与一下,再拍拍潇潇的手,表示合作愉快。两人“合作”出来的作品都挺有模有样,美观牢固兼顾。“像他爸爸。”秦老师在一旁看见,感慨道。落音又有些暗悔,秦老师提高声:“欢欢这丫头就不知道像谁了,”说到自家孙女,秦老师又好气又好笑,“专爱欺负人,也是潇潇脾气好,像个小菩萨,从来不跟欢欢生气。其他幼儿园的小朋友,哎哟,老师都跟我告几回状了。说也说不听,气死人。”“那当然是像您啊,”梁明月促狭道,“去一中随便打听打听,谁不知道秦老师厉害。”“瞎说。”秦老师是绝不肯承认的。别看秦老师现在退休了,每天带带孙女溜溜公园,好像和蔼可亲与世无争。以前教书的时候,没哪天不将学生溜得团团转。她是一位无比敬业的、典型春蚕园丁式教师。拖堂是基本,占课是日常,开教师会议都能签个到便溜回来给他们听写单词,总之争分夺秒,抓住一切机会给学生们灌输知识。她知道同学们抱有意见,还很能无理取闹、自圆其说。比如高二会考完的第二天,学校还未重新排课,秦老师施施然拿着听力题进来了。同学们其实心知肚明,故意指出这是地理课,秦老师瞪大眼睛:“谁说的,都考完了还上什么地理?这理应是我的课,学校没排而已!”窗外,课堂原本的主人装聋作哑,飘回了办公室。再比如,千载难逢撞一次秦老师有私事,那她一定会在前一天的自习课到教室来,好商好量道:“明天那节英语课我来不了,用你们今天的自习课上,没有意见吧。”大家觉得没什么吃亏的,也就没什么意见。谁知下课前秦老师又从包里掏出一沓试卷:“那明天英语课就把这张试卷写了。”下边有哀号声。秦老师倒打一耙:“你们真是无理搅三分。怎么,用英语课写试卷你们也有意见?那你们干脆别学英语了。都去学数学物理好了!”众人卒。再后来有一次,秦老师正慷慨激昂地上着课,班主任送电话来,她接了,没听几句,眼眶立刻红了。她坚持上完了那节课,第一次没有拖堂,匆匆离去。班上人面面相觑,默契地保持缄默,继续背单词、做题,埋首书案,再也无人抱怨。初上高中时,梁明月所有的科目相较起来,只有英语稍显薄弱,夹在一堆亮眼的分数里格外突出。秦老师看不过去,认定她人聪明,绝不止考成这样,便经常抓去办公室开小灶。梁明月在读书上很用功,花一段时间便赶了上来。秦老师教得很欣慰也很有成就感,一见她便笑眯眯的。大学毕业后,秦老师知道她怀着孕,便让她回邵城考老师。她毫无方向地撞了那么久,让回来便回来了。在秦老师家吃过饭,三个人散着步回家。两家隔得并不远,但潇潇一手要拉妈妈,一手要拉叔叔,他自己又是一双小短腿,怎么都迈不快,步伐便慢下来。又走出一阵,感觉潇潇有点吃力了,吴靖文就将他抱了起来。又拉过梁明月,将她一只手塞进自己口袋里。三个人依偎着,在寒冬的夜里回家。潇潇穿了一件长到膝盖的羽绒服,帽子扣得严严实实,整张脸都被埋进蓬松的毛领。“潇潇,”吴靖文点一点他红扑扑的脸蛋,“过了年送你去学画画,好不好?”“好。”潇潇很少会说不好。他问:“欢欢去吗?”“欢欢不去。欢欢要去学跳舞。”梁明月逗他:“潇潇,你想不想学跳舞?”潇潇想了一阵,为难地说:“那我可以不和欢欢一个班吗?”梁明月笑了,她说:“为什么?我看你每次和欢欢都玩得很开心啊。”潇潇闷闷地说:“妈妈,那是我让着她的。”他有点生气地告状:“妈妈,我今天看到奥特曼被欢欢丢在床底下,能量灯都不见了。我以后不要送东西给欢欢了。”“那你要和欢欢说啊,”吴靖文说,“欢欢可能不是故意的。”潇潇很忧愁:“欢欢的玩具到处都是。说也没用的。”走到楼下,梁明月停住了脚步。她在潇潇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宝贝儿,你先跟叔叔上去,洗了澡就睡。妈妈去买个东西。”潇潇点点头,梁明月从吴靖文的口袋中摸出钥匙,转身走了。“妈妈真是个马大哈,”吴靖文下巴挨着潇潇蹭了蹭,“潇潇,你说是不是?”“妈妈记性不好。”吴靖文笑了一声:“我倒希望你妈妈记性不那么好。”他摇摇头,带着小孩上了楼。梁明月往回走,离自家所住单元最近的路灯下,站了一个人。他穿着夹克,戴一顶针织帽,微仰着头,俊朗五官在灯下格外醒目。梁明月看着他,双腿不受控制似的,一步步向他靠近。王丛骏原地站着,双手插袋,等着她走过来。他微带讽刺地想,她又这样看他,像初见那天,像之后的千百次。之前他当自己道行浅,才会将这误认为情深。现在看来,其实是她演技精湛。若不是才见他们一家恩爱和睦,他又要相信了。“好久不见。”他主动开口。“你来干吗?”“来玩,顺便来看你咯。”“你哪来的地址?”“随便查一查不就知道了。”王丛骏语调轻松,梁明月却皱了眉:“你查我?”“住址而已。”他不把这当一回事,也似乎忘了两人的不欢而散,“不要绷得这么紧嘛,明月。”梁明月不说话,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他话中的真假。“明月,你老公原来是这一款。难怪你要出轨。”他似乎很理解她,“好男人总是无趣的。是吧,明月?”他离她又近了一点儿,微微弯腰,两人的目光在咫尺间对视,他笑了,轻声说:“你乏味日子过了这么久……怀念跟我在一起吗?”他的唇擦过她脸颊,到了耳边,“我都主动送上门了……”梁明月克制着退后一步,被王丛骏单手捞了回来。他没用多少力气,她却没有挣扎。王丛骏笑了一笑。两人去了车上。王丛骏将她放倒在后座,前一段的陌路仿佛消失了,彼此如此熟悉,像昨晚才在一块儿缠绵。越野隐没在停车场的暗处,窗外透进一点光,照见王丛骏的半张脸。梁明月勾着他后颈,拇指自眉心起,一点点抚过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一寸寸一厘厘。她定定地看他,双眸中只有他的小小倒影。王丛骏闭上眼,感觉她的指尖滑过鼻梁,终于有唇落在嘴角。狭窄的空间里,王丛骏由着性子胡闹,梁明月在他头上拍了一掌,隔着帽子的缘故,声响都没有。王丛骏闷笑一声,要拽下来,“不要,”梁明月按住他的手,“不要摘。”忽然听到铃音响起,是梁明月的手机,跟随外套一起掉落在地上。她弯腰摸出来,屏幕的光亮映出王丛骏兴味盎然的一张脸,他说:“接啊。”梁明月做了个深呼吸,接了:“喂,靖文?”“我不回来了。”梁明月说,“周琪儿回来了,要我陪她。”吴靖文沉默了一阵,才说:“好。”他挂了电话。“你真是张口就来。”王丛骏挑高她下巴,“你老公知道你出轨吗?”梁明月不说话,她自上而下睨着他,王丛骏哑声道:“梁明月,在自家楼下偷情爽不爽?”梁明月蒙住了他的眼睛,他恶意上涌,说话更无顾忌:“明月,不如请我去你家里坐坐……”梁明月的手又捂住了他的嘴。不远处的入口,有两丛灯光打下,是晚归的车在缓缓开进来,伴随着车轮碾过地面的沙沙声。梁明月靠在车门上,呼吸尚未平息,王丛骏便已穿戴整齐,他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往外一站,和车内的混乱春色便隔成了两个世界。“好了。”他说,“滋味还不错。学姐,你可以滚了。”灯也被他打开,照得车内亮如白昼,两人在黑暗中交缠了那么久,终于又毫无保留地看清对方的样子。王丛骏嘴角上勾,带点残忍的笑意。而梁明月,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鞋早已不知踢去哪里。与车外衣冠楚楚、置身事外的王丛骏相比,她狼狈得格外惨不忍睹。“快一点啊。”王丛骏催促。深夜的停车场寂静极了,王丛骏的声音好像被放大数倍,与灌进车内的风一同围在梁明月的身边。王丛骏还是不关门,他看着她将衣物一点点捡回来,看着她穿上鞋袜。又在她整理头发时,挺抱歉似的开口道:“对不住啊,学姐,我赶时间,穿好了就下去吧。”梁明月下车,王丛骏已回了驾驶座。他将车开出,拐个弯,一眨眼便驶离了她的视线。开出一段路后,王丛骏车速慢下来,脸上却殊无欢喜。他也伤害了她,为什么一点不解气?他何止查她住址,他把梁明月和吴靖文查了个底朝天。资料上说两人青梅竹马地长大,一路同校,甚至大学都填在同一校区。王丛骏越看脸色越沉,扬手撕了个粉碎。真般配,他想,抬脚踢飞了垃圾桶,胸中怫郁却半分没有纾解。散落一地的碎片中,还记载着梁明月大学期间的一段恋情,可惜王丛骏没有看见。他只恨恨地想:梁明月怎么做得出来?他太意外了。意外梁明月的说辞,意外自己居然被摆在这样的位置!玩玩而已?没错。开始他也这样想。放在以前最糟糕恶劣的那段时间,王丛骏对漂亮女孩几乎来者不拒,也不认为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可梁明月哪里像玩咖,她从头至尾,只对他一人温柔似水,哪来的玩咖这么不合格,又哪来针对性这么强的“消遣”?两人像猎人与猎物忽然转了向。这才是他最不甘心的地方。他后来又去过金源,经过山脚下的护栏,她奋不顾身护在他身前的模样清晰如昨。那是他鬼迷心窍的起点,是他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他不相信是作假。回棠城的飞机上,程文璇向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一定会对婚姻忠贞。他在想梁明月,想会不会,有没有可能,青梅竹马十几年,除了情深意笃外,还有别的走向,比如说,彼此太过熟悉,熟悉到毫无激情,相看两生厌。所以他一时起意,飞来了邵城。他要亲眼看看梁明月和她的“绿帽”丈夫。出机场时天空已暗成了墨蓝色,王丛骏看见不远处的建筑顶上,有一个串了彩灯的标志性雕塑。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鹰,王丛骏脑海中出现了一点相关的记忆,他忽然想起,在他很小的时候,大概八九岁,好像和爷爷一起,来过邵城。其实在看见他们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地回来时,他应该转身就走的。但他迈不动脚步,他也不肯承认,他想他再试最后一次,如果梁明月犹豫,他一定狠狠羞辱她。毕竟他是这么的不痛快。应该在她抱住自己时将她摔在地上。应该在她吻上自己时让她滚蛋。可他的渴望大过决心,心已被压在千钧石下了,还想温存一会儿再将她推开。现在他有了结论。梁明月就是一个道貌岸然、贪心不足、毫无廉耻的人。梁明月回家时,吴靖文还未睡。他看看她,又看看她空荡的身后:“你怎么回来了?周琪儿呢?”梁明月面不改色:“她上司又把她叫回去了。”“这么晚?”“她们工作时间不固定的。”梁明月把手机给他,“要不你自己问问?”吴靖文后退一步表示拒绝。这两人从初识起就不对付,水火不容了有十多年。周琪儿整天笑他木头桩子一棵,死板不知变通。而吴靖文对这类不良少女毫无好感,从来不将她放在眼里。谁知后来高三毕业,吴靖文阴差阳错成了周琪儿家小侄子的家教,这下被周琪儿欺负得够呛,成了一块很扎实的陈年阴影。别说主动打电话,平常能少见尽量不见。吴靖文又问:“你怎么看着这么累?”“哦。我走楼梯上来的。”她需要时间平复,需要好好想一想。让梁明月万万没料到的是,几年不回邵城的周琪儿竟然真会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在她家门口。开门的是吴靖文,他面色奇怪,周琪儿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还作势要来一个爱的抱抱。“好久不见啊吴靖文,你再不欢迎我,脸色也别摆得这么明显吧?”吴靖文让她进来,他问:“你昨晚不是才走?”周琪儿比他更奇怪,她取笑道:“昨晚?你在梦里看见的我吗?”“明月说你昨晚来找她……”吴靖文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意识到梁明月在骗他。周琪儿面色茫然,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待他停下后又猛地一合掌,恍然道:“啊,是的,想起来了。我昨晚是来找她了。睡一觉给忘了。”吴靖文盯着她:“哦,是吗,那你昨晚回家睡了?”周琪儿:“好像是吧。”“行了。”吴靖文往厨房走,“你刚下的飞机?吃早餐没?”周琪儿讪讪道:“这个明月,也不提前跟我串串词。”梁明月从卧室出来,周琪儿碗中馄饨都已吃到一半,她埋着脑袋装鸵鸟。而吴靖文双手抱胸,将她上上下下审视一番,凉凉道:“解释一下?”梁明月静止几秒。“好吧,”她说,“我错了。”吴靖文等着她的下文,她却摇摇头不肯说了:“别问了,怕麻烦才拿周琪儿当挡箭牌。说来话长。”中午,四个人出去吃饭。周琪儿和潇潇坐在一块儿,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摸摸他的耳朵,逗得潇潇抿起了嘴,明显是感到了烦恼。他求助似的看向妈妈,梁明月在周琪儿的爪子上拍了一下:“你能消停会儿吗?”“不能。”周琪儿嘻嘻笑,“好不容易看到实物,不多占点便宜怎么行?”前几年周琪儿与潇潇几乎都是通过视频会的面,眼见着他从小面团一点点长成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时常抱怨不能上手。潇潇自力更生,爬下来跑到吴靖文身旁,换梁明月坐了过来。她问周琪儿:“你这次回来待几天?”周琪儿一笑:“我辞职了。”两人都是一愣,周琪儿又说:“我不回去了。以后就留在邵城。”梁明月:“这么突然?”吴靖文:“工作不如意?”周琪儿白他一眼:“我业务能力很强的,好不好?”“那为什么?”她喝了一口茶,慢慢道:“怎么说呢,就是觉得好没意思。其实这两年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不用殚精竭虑去厮抢一个机会,也不用颠倒日夜任人摆弄,可我还是觉得好没意思,不知道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缺钱吗?不缺啊。缺认同吗?现在也不缺了。”“你以前不是很热爱这个行业?”吴靖文说,“不惜与家中决裂也坚持要远走,还说永远不会再回来,到死都要在外面漂泊。”周琪儿瞪着他:“你记得倒很清楚嘛。”她早已与自己和解,因此也不太计较吴靖文这隐隐的挖苦。她说:“不懂事放的狠话你也要当真?虽然我那时确实是这样想,但谁能保证几年过去一点不变?吴靖文,你敢说你现在二十八岁了,脑子里想的事还和十八岁一样吗?”“关我什么事。我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当当的,从来没有离经叛道过。”“是,你厉害,行了吧,反正呢,人就是会变的。也许过几年我又待不住也说不定。”梁明月:“你爸妈知道吗?”“等下午我回去,他们就知道了。”周琪儿叹了口气,“唉,又是一场硬仗。”吴靖文见识过这一家三口的火暴脾气,也看得出周家父母叱骂下的柔情,他说:“你回来他们肯定很高兴。”“嗯。”周琪儿笑一笑,“其实爸妈年纪大了也是原因之一。现在想想,我以前是任性太过了。”这话还是第一次听见,梁明月取笑她:“你现在是拿了浪子回头的剧本了?”“可不是嘛。不过压力也挺大的,我爸妈太古板了,在他们眼中,我不考公务员,拖到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简直不忠不孝。没有道理可讲。”吴靖文:“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工作?”“明天吧,明天去看铺面,我想开一家火锅店。”梁明月笑了,吴靖文却皱起眉:“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一点经验没有就想开店。”“怎么没有,我前男友就是开火锅店的,知名连锁,我好歹跟了他几年,偷了不少师呢!”吴靖文不说话了。吃完饭,周琪儿打发吴靖文带着潇潇先回去。她拉着梁明月去了另一家幽静雅致的甜品店。才在角落坐下,周琪儿眉毛便竖起来了,她问:“昨晚是不是王丛骏?”梁明月没有否认。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一边,夸赞她:“这么聪明啊,周小琪。”周琪儿脸色都苍白了些,她低声道:“真是他?他居然找到这儿来了?你还若无其事?居然还笑?你——不对,他知不知道……”“他早就知道。我们闹掰很久了。”梁明月握住她的手,“你反应别这么大,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周琪儿更惊讶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这还不闹翻天?”“是个意外。我和潇潇打电话被他听见了。”“你怎么说的?”“我还怎么说?说日子无聊出轨消遣咯。”周琪儿打了个战:“王丛骏肯定气疯了。他肯定做梦也想不到。我早说了他真的喜欢你,被你伤成这样还要找过来,他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明月,你真的太狠了。”梁明月:“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吗?”她省去细节,把别的一五一十都说了。“我双腿发软,心律失常,几乎是蹒跚着被赶下车。我知道他想羞辱我,想我看到自己在犯贱。我还挺开心的。心里觉得很公平。现在你明白了吗?周小琪,我早知道他们不一样。”周琪儿听得怔怔的,她神色复杂,看着梁明月,仿佛不能理解:“那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谁知道呢。”梁明月说,“我没有办法。”梁明月和王丛骏再次见面,是在草长莺飞的四月。自动化的全体大二生被系里安排了一次参观实习。八点半在广场集合时,众人才发现带队教师中还跟了几位学姐,梁明月和夏思盈都在其中,一人负责一个小组。梁明月站在学校租用的大巴旁,正对着花名册点名。她扎高马尾,穿一件卡其色翻领风衣,点着人头让他们一个个上车。毕竟站过几年讲台,又占冷脸的先天优势,语调一提一板,大家便乖乖上去坐好了。有些胆子大些的男学生,并未被吓到,上去了还频频回望,要么移开窗户看她侧脸。还有人在看王丛骏。王丛骏会来本身就让人意外。但他好像无意给人提供谈资,很快上了另一辆大巴,从头至尾眼风都未朝这边扫过。捕风捉影的八卦都有人津津乐道,更何况是实打实的恋情。人人都知道这两人有过一段,后来大概不欢而散。理由不重要,分手总是不欢而散的。这其实催长了男生们的不轨之心,有先河在前,说明人人都有希望。不过很快,大家明白了这是错觉。梁明月就是梁明月,在断人念想上一点不留余地。屡战屡挫,壮士们渐渐失去了挑战的勇气,但看一看,躁动一下还是可以的。开了近一个小时,大巴停在了雁城科技园的门口。十几个小组分批分段,错开进了不同的厂房。每个车间都有负责讲解的师傅,和老师一起,领着大家进行专业性的参观。师傅们都是在车间待了挺长时间的元老,对设备和技术很了解,对大学生也很了解,毕竟每年都有高校送过来一波又一波。大家会好奇和疑惑的地方他们早答得驾轻就熟,一边介绍,一边为他们解惑,还主动列举了许多他们尤其要掌握的技能。而老师的补充,则更注重于运用已学的理论知识,对实习单位的各项技术操作进行分析和对比,找到其合理与不足之处。一个多小时过去,实习任务完成得差不多,老师给了几十分钟的放养时间,让大家三三两两自行转悠。梁明月身边围了几个正在做笔记的男生,禹雄杰一边写一边问,还照着器械画了几个简图,梁明月看了看,接过去帮他改了几笔。“这两个直径是不一样的,看见没有,你把数值在旁边标注好。”禹雄杰照做,梁明月又检查了一遍另外两个同学的书写,确定没什么问题,她转身欲走。禹雄杰连忙拉住她的袖子。梁明月眼风一扫,禹雄杰就松了手,他壮着胆子说道:“学姐,今天上午辛苦了,跑这么远来带我们参观,不如待会儿回去,我们几个请学姐吃中饭?”“不用了。”“没关系的。就一顿饭,意思一下,慰劳一下嘛。”“我不跟你们一起走。”梁明月说,“等集合点完名,我就不上车了,你们到学校自行解散。”“学姐要去哪儿?”梁明月:“要跟你报告?”禹雄杰讪讪地闭了嘴,眼看着她大步离去。梁明月没找到罗教授,看见夏思盈在门口,走了过去。夏思盈听她说完,没多问,点点头表示可以。等梁明月转身远去,夏思盈看一眼她的背影,又看一眼进来没多久,站在一摞成品旁的王丛骏,轻轻呼了口气。天知道她的目光已悄悄在这二人间转了多久。这两个人风平浪静的,都将对方当空气,好像一切都过去了。可夏思盈还是忍不住一看再看,谁让那晚给她的印象太深刻。明明已过去了三四月,她想起来居然还记忆犹新。那晚她正抱着笔记本赶小论文,留意到隔壁忽大忽小的动静,思绪立马断得零零碎碎,一点接不下去,她自我抗争了一番,将耳朵贴在了房门上。隔了小客厅和两道门,她其实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两人在吵架,王丛骏好像气得不行,几次质问的怒吼声,吓得她头皮发麻。她屏气凝神,心跳得飞快,隐隐觉出事态不妙。再后来,王丛骏怒气冲冲地离去,将门拍出震天响。巨响平息,屋内重又变得静谧无比。夏思盈站在门边,有点坐立难安,她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给王丛骏开门。怎么就昏了头把王丛骏放进来了呢?她懊恼极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有责任,还等着梁明月来兴师问罪。可梁明月没有。那一夜太平过去,又是一天天亮。夏思盈打心底盼着他们和好,可盼了没几天,希望破灭了。她无意之中撞见王丛骏身边换了新人,是一个栗色卷发的漂亮学妹,再加之周边众人对梁明月的刻意挖苦,她愧意更重了。于是她灰头土脸地去找梁明月道歉。梁明月听她说完,好像不太在意,只应了一声:“哦。”她飘飘忽忽地回去,内心不大想得通,那么天翻地覆的一架吵完,也没个后续,就突然岁月静好太平盛世了?当代男女都这么洒脱旷达的吗?那为什么还要吵架?到底为了什么吵架?这些曾在夏思盈心头盘桓过的疑问随着时间流逝不了了之。她早已不再纠结。她只是直觉作祟,觉得两人没完。然后,她的直觉被证实了。今日梁明月和王丛骏两个人久违地同框,梁明月和她说要先走。王丛骏也没有上大巴。梁明月未出科技园,她顺着喧闹不绝的高大厂房,沿着边缘的景观带,慢慢地往里走。景观带等距种了一长排笔挺的香樟,还有不太高的,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红花檵木。此时正值花期,穗状的花瓣鲜红热烈,一丛丛一片片漫开在枝叶间,连成了深浅不一的天然锦缎。再走一段,锦缎拐了弯,原来道路已到尽头。梁明月驻足在最后一棵香樟树前,仰头看了一阵,踮着脚抬高手臂,可这次不管她怎么够,手都碰不到枝干了。她退后几步,蓄了力往上弹跳,沙的一声,一小条枝叶被拍到轻摇。几年前,雁城科技园刚刚落成,这儿里里外外还很荒凉,梁明月和男友一块儿来过。那天日光不怎么强烈,他们踩着崭新的柏油路走进去,正好碰到工人在植树。那会儿她站在树下,轻轻松松就能摘到叶片。“沙——”身后传来轻响。梁明月回头,王丛骏站在另一棵树下。他穿一件拼色的短夹克,头发早已剪短,手还高举着,轻轻一跳,一横排的树叶被他毫不留情地扫过。有几片颤颤悠悠地飘落,反而衬出他跳高时好看的侧脸和下颌。俊朗的面庞与记忆中一点点重合。梁明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朝他走近了一步。王丛骏往后一退。“你又要来吗?”他偏着头,双手插兜,嘴角勾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梁明月,你没有自尊、没有底线吗?”梁明月没有回答。两人隔着一米远,无声地对视。忽然从路口卷来一阵料峭春风,哗哗的树影摇动里,梁明月一步步接近王丛骏。她笃定似的问:“你跟着我干什么?”王丛骏嗤笑一声,看笑话般看她:“你想太多了。艾益东车落在这儿了,让我开走。”“哦。”梁明月应了一声,停住脚步。她看了他一眼,侧过身,继续望着树。不知过了多久,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一具出神的雕塑。口口声声说只是来将车开走的王丛骏,也像雕塑一样定住了。他问:“你无聊过头了。一棵树有什么好看的?”梁明月语气难得温柔:“我认得这棵树,来看看它长高多少。”“认识一棵树?怎么,你种的?”“不是。”“那长高多少?”“长高——”梁明月抬手比画了一下,仰着脸笑了,笑得眼睛嘴角都弯了起来,好像心情很不错。王丛骏不懂她在高兴什么。可梁明月这样灿烂的表情实在少见。他盯着看了几秒,移开目光:“这么开心?”梁明月:“是啊,很开心。这么多年,至少树在好好长大。”王丛骏面色忽然一下冷了:“还有谁认识这棵树?”“我爱人。”她如此直接,王丛骏反被噎住。他恨恨道:“梁明月,你现在说话无所顾忌了,是吗?”梁明月又笑了,她最后看了他几眼,绕过他离去。王丛骏立在原地不动。梁明月穿的运动鞋踏在地上声响很轻,可他即便不回头,也能清楚看见她的身影渐渐远去。她不会来找他,她永远不会来找他。像过去的四个月,像今天,像以后的每个日夜。王丛骏闭目握拳,握得青筋凸起指骨铮铮了,还是忍不住倒退,忍不住将梁明月截回怀里。梁明月踉跄几步,背部贴住他胸膛后,一点不挣扎。总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想好了吗?”过了好一阵,梁明月问。他想好了吗?他没有。王丛骏觉得无力,他不肯回答。只是收紧双臂,将怀中人越缠越紧。梁明月却不肯放过他,她说:“不要又说我骗你。”王丛骏:“你早知道我会拦你。”“是。”梁明月手心覆住他的,握紧拉下来。她转身直视他眼睛:“因为你不甘心。”“这样你也无所谓?”“有什么关系?”“你这种人,为什么结婚?”“我怎么?”他忍不住刺她:“你有脸问吗?”“那是我的事。王丛骏,该你来质问我吗?”王丛骏如遭闷棍。他又一次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理智让他提脚走人。可他不想。他的决心下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没有触碰来得强大。他听见自己破罐子破摔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梁明月抱住他:“这有什么好问?就是你,只有你。”时隔几个月,梁明月和王丛骏终于又滚倒在一张床上。只不过,梁明月是不纯粹的投入,王丛骏则带着恶意,轻轻重重,让她在快乐与折磨间游离。梁明月当晚没有回来。夏思盈便成了第一个知道他们复合的人。当然这叫不叫复合还有待商榷。因为男主角貌似还有别的女友。而梁明月虽然又有过几次晚归或不归,却总是行迹不定,行色匆匆。曾以高调姿态出双入对的两人,和好后却再也未在同一场合出现过。别说铁证,压根也没有一丝一毫能坐实两人鸳梦重温的迹象。但夏思盈就是笃信不疑。她作为唯一掌握真相的群众,心口是又憋闷又惴惴。她想,正牌变插足,复合成劈腿。这到底是什么世道?王丛骏陪周洁看电影时,周洁一惊一乍的,没几分钟就要往他怀里倒。他推开她,她便眼泪汪汪:“呜呜呜,好吓人,真的好吓人。”“那走吧。”周洁哽咽着不肯:“不要,不行,都被吓了一半了,走了就亏了,不能走,呜呜呜,还是看完划算。”王丛骏对她的脑回路无语,他看向荧幕,镜头猛然拉向一个下巴削尖如锥、黑着整个眼眶的女鬼,吓得周洁一声尖叫。他啪地将灯摁亮。通亮的灯光将恐怖的氛围冲散不少,周洁茫然地抬头:“怎么了?”王丛骏心跳渐渐平定,此时再看荧幕,不免觉得好笑。但他还是关掉了。“怎么了?”周洁开始不安,“是我太吵了吗?”“分手吧。”周洁张着嘴,愣了一会儿:“啊……为什么?”她站了起来,整个人写满无措。这让王丛骏觉得自厌。他和周洁之所以开始,是在得知梁明月会带实习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想用有女友的借口约束自己远离梁明月,还是为了无谓的心理平衡,想让梁明月也尝尝被人一心二用的滋味?他的双脚选择了后者。可他感受不到丝毫快感。而周洁虽然将“为什么”问出了口,心中又怎么可能真的不知道原因。王丛骏坐在她身边的每个瞬间都心不在焉。王丛骏到家时,梁明月还未睡,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了笔记本,正在打字。见他进来便抬了头。“约会还开心吗?”她问。她看上去毫不介怀,王丛骏更觉得自己在犯蠢。他不愿理她,径直去洗了澡,出来后穿着T恤短裤,抓两把头发,站在落地窗前。外边是楼宇大厦,华灯夜上,他敛眉看着,忽然被梁明月从后面搂住。她抱得很紧,王丛骏心情莫名好了一点,他侧过头,问她:“梁明月,你很享受吗?”梁明月在沙发上看了一晚上的资料,眼睛、脖子、腰背都酸痛不已,此时闭眼靠在他肩上,全身重量都贴给了王丛骏,自然是轻松又享受的。但她知道王丛骏问的不是这个,她说:“怎么,电影不好看啊?”她如此若无其事,让王丛骏心中火焰越蹿越高,可自尊让他克制,让他不将恼怒表露。他故意轻佻道:“开的情侣包厢,谁会真冲着电影去。”“哦,”梁明月轻飘飘应了一声,“那你没如愿?”王丛骏抓她一只手:“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梁明月没有拒绝,唇在他身上轻吻:“那生什么气?”王丛骏关了灯,拽她坐到地上,围在怀里,他抬起她下巴,就着月光,才敢混着真心问一问她:“梁明月,脚踏两只船的感觉好吗?”梁明月:“你呢?你不也是吗,问你自己啊。”他不是,他多希望他是,可他不是。他对自己简直失望透顶。为什么他做不到三心二意?他以前可以的。可现在不管和谁,他都没法不想着梁明月。想她到底怎么做到的,为什么他厌烦至极。今晚从煎熬中解脱,是他不想再自欺欺人,继续这项无聊游戏了。可他不愿说。他半真半假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是吗?”梁明月抬手一扯发带,乌黑柔顺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哪里不一样?”“我分手了。”“哦,”梁明月点点头,“原来我比你专一。”王丛骏气笑了:“你还真敢说啊梁明月。”“没说错啊。”梁明月手撑在他的胸膛,“哪儿错了,你女朋友不是流水一样地换吗?”“那你是什么?”“我不算。”梁明月俯身吻他,“我们不算。”王丛骏反客为主,在逼近时问她:“为什么不算?”梁明月被桎梏,推着他要退一点儿,王丛骏手如铁钳:“说啊,我们算什么?”“我们算纵情者,算及时行乐。”王丛骏嗤笑:“床伴是吗?”梁明月要答时,王丛骏又倾身堵住她的嘴。再次厮混在一块儿之后,王丛骏外出呼朋唤友胡闹到深夜的次数少了很多。他不愿再带着梁明月出现在人前。他也不肯将她撂在一边。每逢节假日,两人就在屋子里相安无事地待着,各忙各的,朝夕相处的时间比初识那几个月多出不少。王丛骏慢慢发现,秘密被撞破,一切放在明面之后,梁明月好像肆无忌惮起来,曾经的拘谨、顾忌、言不尽意,现在完全不见了。他也大大低估了梁明月道德沦丧的尺度,她简直猖獗到无法无天。那是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受冷空气和台风影响,雁城连着几天都是阴雨沉沉。王丛骏醒来,隐约听见梁明月在外和人说话。他往外走,对话声清晰地传来。梁明月:“潇潇画得真棒。旁边还画了什么,给妈妈看看。”接着是个软软的男童音:“妈妈,这个还没有上颜色呢。”王丛骏立在原地,那晚在梁明月宿舍的不快记忆潮水一样回笼。他闭眼,压下心中的暗涌。梁明月明明看见了他,眼风却羽毛一样掠了过去,她依旧跟潇潇聊天:“没关系,慢慢画。”王丛骏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他走到梁明月对面,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潇潇说道:“这张画的是外公家——”他将画凑近摄像头,“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个是我。我们永远在一起。”王丛骏啪地将手机从后打下。潇潇那边看妈妈忽然成了一片黑,提高了声问:“妈妈,怎么了?”梁明月镇定地扶起来,和潇潇找理由说了再见。王丛骏冷眼看着,他声音平静:“梁明月,下次再让我看见,我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别说遮掩闪躲,她反问他的语气都称得上坦荡了:“你要怎样呢?”“怎样?也许认识一下你的宝贝儿子,听他叫声‘叔叔’——”梁明月不为所动,她说:“叫你叔叔也没错。”“是吗,梁明月,你儿子要问你:‘妈妈,这个抱着你的叔叔是谁?’你打算怎么介绍我?”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笑意,梁明月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把手机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试试啊,我好奇得不得了。”梁明月说:“你无不无聊?”“我无聊?”王丛骏轻笑一声,手掌毫无预兆地扫向桌面,手机被狠狠砸飞,“你眼里还有我吗?”“你吃错药了吗?”梁明月皱着眉,“你今天第一天知道?”他当然不是第一天知道。用不着人反反复复提醒,他也知道陷入这样的畸形关系有多荒谬难言。他咬着牙:“这是我家。谁准你跟别人视频?”他只能找这么幼稚的理由。他没有立场说,不准她跟他们互动。不想听那小男孩说他们要永远在一起。那他怎么办?哦,他们是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那他怎么办?王丛骏更恨了,却努力让声音平稳:“你真要接,就滚出去接。”梁明月对此的回应是,捡起手机提包走人。她大概觉得可笑,竟然连争执都不肯,毫不犹豫地就要离开。他都不值得让她哄一句。关门声传来,王丛骏一脚踢飞了面前的椅子。窗外天色阴沉,狂风肆虐,高空中有塑料在随风飘扬。楼下更加惨不忍睹,能吹倒的都倒了,横七竖八地支在地上。树冠顺着风向勉力支撑,被一再挤压到极限。梁明月迟迟没有出现在视野中。一扇玻璃门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梁明月抱臂倚在墙边,看片片落叶被翻卷着撞向玻璃,在台阶上积了一地。她原想等一会儿,风弱下来再走。对面电梯叮地响了一声,她抬头,见王丛骏从中走了出来。他平平常常地看着她,好像刚刚大发雷霆的不是他。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梁明月直起身,走向玻璃门。她当他赶她。感应门缓缓分开,王丛骏闷闷的声音传来:“别走。”他从后抱住她:“你别走。”梁明月:“那是你家。”王丛骏:“我说错了。我气昏头了。”“算了吧。”梁明月说,“我不想再为视频的事吵架。”王丛骏静了会儿,再开口时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和她说话:“无所谓了。”他说,“也不差这一点。以后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随便你了。”他一副什么都能妥协的语气,反而让梁明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为了什么而道歉?她自己不愿深究。王丛骏却在她耳边说:“那就对我好一点,明月。”其实梁明月对他,不管是初识那段时间,还是复合之后,基本有求必应。两人同居的日子从来和谐,她很少跟他生气,最近还变得爱笑很多,高兴了“阿骏”“小骏”换着花样喊他。王丛骏最喜欢她抱他。床上也好,沙发上也好,坐着躺着站着,梁明月很奇怪,碰到他双手就环了上来。他佯装不满:“你是磁铁吗?我是吸铁石吗?梁明月,你怎么有这么黏人的爱好?你的高冷人设呢?”“你不喜欢吗?”梁明月支起身子,用探寻的眼神看着他,王丛骏毫不怀疑,他如果说“不”,她一定起身就走。他才不说。她在他怀里这件事让他觉得满足,好像她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他用一个个吻将她亲到身下,身体力行地表达他到底喜不喜欢。不爽的是,梁明月的我行我素也开始变本加厉。哪怕前一秒还在他怀中,下一秒就直起身,镜头一转,小男孩的声音便传了出来:“妈妈。”他很努力地想要视而不见,毕竟旁观他们母子互动,对他来说无异于身心的双重锤炼。可是这样的时刻不管经历多少次,他都无法平静。唯一聊以慰藉的是吴靖文的存在感十分微弱,不知是因为当着小孩的面,还是实在熟稔默契到无需多言。他问她:“喂,梁明月,你让老公带孩子养家,自己红杏出墙,还这么心安理得毫无愧意,你怎么做到的?心理素质怎么这么棒?”梁明月面不改色:“还好吧。”王丛骏:“你知道‘恬不知耻’怎么写吗?”“不知道。”梁明月礼尚往来,回夸道,“你也很棒啊,对自己身份认知很准确嘛。”她扑到他身上,“阿骏,小骏,你一个大好青年,又为什么不学好,要插足别人家庭?”王丛骏麻木道:“因为我泥足深陷,无可救药。”“为这隐秘的刺激吗?”“为你。”梁明月哈哈大笑,在他脸上摸了一把:“接得不错,差点就信了。”王丛骏看着梁明月开怀的样子,只是扯了扯嘴角。他笑不出来。他每天都在欢愉与焦灼间反复煎熬,心底有座慢慢沸腾的火山。程文凯有一阵子没见王丛骏,不晓得他搞什么名堂,正想着要不要上门堵人,居然在佳膳看见了他的车。他心道奇了怪了,这佳膳专做棠城饮食,做得色味俱佳登峰造极,是他最爱来的地方。而王丛骏,要不是他硬拉,是不会主动光顾的。程文凯仗着是熟客,三两句就套出了王丛骏的包厢号。佳膳的包厢分布有意做得曲折迂回,生客甫入,若无人引路,就像误入迷宫。程文凯熟门熟路地绕进去,还在走廊便碰见了王丛骏。“阿骏!”王丛骏站在一前一后两道隔断之间,见是他来,往前走了几步:“你怎么来了?”“来找你啊。”程文凯推着他,“走走走,饿死了,你开的哪间?”王丛骏不肯动:“谁要跟你一块儿吃?”程文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左边的隔断,王丛骏早有防备,在门口就截住了他,砰的一声响,两双手僵持在门把手上。王丛骏脚抵着门框:“你发什么疯?”程文凯笑得不怀好意:“你跟谁来的?”“关你屁事。”程文凯手下使劲:“我好奇啊,跟谁来要这么偷偷摸摸的,阿骏,你这是藏了什么秘密不能跟哥哥说呢?”王丛骏扳回去:“你无不无聊?”“我今天还就非要看不可,阿骏,要么你让我进去,要么咱俩在这耗着。”“阿骏,谁来了?”里边传来梁明月的声音。程文凯笑了一声,一脸的意料之中,他说:“我就知道嘛。阿骏,你在这个坑怕是爬不出来了。”他松开手,大声道:“明月学姐,是我,程文凯,阿骏好小气,不肯让我进来。”……挨了王丛骏一记闷拳后,程文凯如愿坐在了两人对面。“好久不见。”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梁明月坦然地回视他目光中的打量:“好久不见。”她问:“你们在外边干什么,动静这么大?”“没干什么,好不容易见一面阿骏,太激动,没控制好力道。”程文凯抱怨道,“学姐,你不知道现在见他一面有多难。”梁明月还未说话,程文凯又道:“错了,别人不知道,学姐肯定知道,是吧,明月学姐?”梁明月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怎么,不行啊?”程文凯愣了一下,他重又看了她一眼,还是那个梁明月,状态却放松不少,居然还会开玩笑了。他大方道:“行是行。就是有点伤心,我们阿骏以前没这么薄情的。”王丛骏:“你废话怎么那么多?看也看了,坐也坐了,还不走?”“我不走,我可还没吃饭!”王丛骏将iPad丢给他:“那你就在这儿慢慢吃,我们先走了。”程文凯一面勾选一面挽留:“别走呀。本来也老不见你们冒头,现在又要去哪儿?”“回家。”“回哪个家?”王丛骏在他椅子腿上踹了一脚,程文凯及时稳住,他说:“阿骏啊,我都知道了。你就别老想藏着掖着两人躲一边玩了嘛。放心,痴情不丢人,我又不会笑你。”说着不会笑,程文凯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王丛骏又要上手,程文凯赶紧转向梁明月:“学姐学姐,跟你说个事,马上放暑假了,我们出海玩去不?”梁明月:“干吗要带你?”她靠在王丛骏肩上,“我们自己去。”程文凯两边被哽,又见王丛骏偏过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一下伤得不轻。回去的路上,王丛骏随着音乐哼歌,心情挺不错,他问梁明月:“什么时候去?”“去哪儿?”梁明月迷茫一瞬又明白过来,“哦,我诓他玩的。”王丛骏脸色唰地沉了下来。他关了音乐,又加大车速,车内陷入一种难言的奇怪氛围。梁明月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叹了口气,她说:“你想去可以去啊,我要回去陪潇潇。”王丛骏车头一拐,突然一个急刹,梁明月猛地扑向前又弹回来,她撑着车门,惊魂未定,王丛骏已压了过来,扣着她的下巴:“谁想去?你自己说的要和我去!”“别在路上发疯!”梁明月眉头紧皱,打下他的手。王丛骏双手在方向盘上狠狠一拍,刺耳的喇叭声过后,他又朝下泄愤似的踢了一脚。梁明月冷不丁道:“去不就行了?”她打开车载导航说道:“现在去不就行了,干吗这么生气?”她直接定位在邻市临海的一家星级酒店,又推王丛骏,“你自己看啊,两个小时就到了,走啊……”王丛骏别过身不肯理她,梁明月凑过来:“到底去不去啊?王小朋友。”她拇指和食指各戳住他一边嘴角,往上推拉,语气软下来,“好了,笑一个,阿骏,小骏,杵在路边算怎么回事,走吧,海边玩去。”王丛骏拍开她手,深深看她一眼,将车重新启动。上了高速之后,梁明月重又打开了音乐。太阳已经西落,天色却还未完全暗下,几抹红霞叫深蓝夜色压在天际,流动着,加深着,渐渐跌入地面。王丛骏忽然说:“我们来玩真心话。”梁明月:“不玩。”“你为什么要回雁城来读研?”“想来就来了,这还要理由吗?”王丛骏看她一眼,梁明月挑眉以示肯定,王丛骏却不信:“你骗我。”梁明月笑了笑:“那你说是为什么?”“你和吴靖文,你们还有爱情吗?”梁明月坐正了:“你想说什么?”“你们根本就不像夫妻。”“你懂什么叫夫妻?再说你又看见多少?”“我是不懂。”王丛骏挺平静,他今天铁了心要掀锅,“那你说啊!你们相爱吗?”“我们不是相爱那么简单。”“哦。”王丛骏点点头,“就是说,你们不相爱。看,你自己都说不出口。”“你想多了。”“那你告诉我,要么教教我,怎么同时爱两个人?”“你就这么笃定我爱你?”“你又要说耐不住寂寞,说不过找人消遣吗?梁明月,你猜这套说辞我还信不信?”王丛骏说:“你根本就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知道他们怎么传你吗?你肯定知道。可是传闻里那么难以接近的明月学姐,居然见我第一面就送上门来。这不好玩吗?好玩啊,所以我鬼迷心窍,忍不住和你纠缠。结果发现他们没说错,你只是对我不一样。不是吗?明月,你只肯让我接近,只对我笑,只跟我好。即便刚睡完被赶下车,也能没事人一样再跟我回家,这样还要说只是玩玩而已吗?梁明月,你真这么爱玩、这么能玩,为什么在学校里形单影只?”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完,王丛骏发丝都未晃动半分,他抱了剖白的心思,反而不太敢去看梁明月的表情,只注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段路程,听着周边来自乡间树林的轻响,感觉自己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加快。过了好一会儿,梁明月似乎笑了一笑,答得不太认真:“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很专一的。找情人肯定也要专一咯。”王丛骏也不生气,他又问:“那好,那你的专一为什么偏偏只对我?为什么偏偏只招惹我?”梁明月不说话了。“你敢说吗?”梁明月没有办法再玩笑似的轻易张口,她已经察觉到了他问法中的较真,也隐隐发现两人早已走偏了,可她不愿细想。她想王丛骏还年轻,即便是这样,也只是错觉,是被复杂而交叠的情感暂时蒙蔽,她早已忘了,或者刻意忘了有些东西跟年龄毫不相干。但她开始感到不舒坦了,好像用发丝悬了一把剑,又好像做下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她斟酌着,话音里的调笑没有了:“阿骏,有些事你想岔了。”“哪里岔了?”“不要那么轻易就说‘爱’。你看到的,你感觉的,也许根本就算不上。”王丛骏笑了:“反正就是不承认。是吧,明月?”“就像你自己,你和那么多女孩在一起过,能说都是爱吗?”“不能,不光不能,她们的脸我已经一张都想不起了。”“所以……”“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王丛骏打断她,“梁明月,你不要装傻,你看不出来吗?我满脑子都是你。你对我有多特别,我对你就有多特别。”梁明月闭上眼,整个人都沉了一点,她说:“我对你不特别。你真的想错了。”“随便吧。”王丛骏不在乎她的否认,他只是感到失望。失望梁明月一定要将两人定格在这一步,进一点点都不肯,不光不肯,她还要倒着走。她竟然不准他去邵城找她。他问:“意思是整个暑假,你都不打算跟我见面了?”梁明月:“不要见了。”“好。”王丛骏点点头,看上去毫无异议,心底的火山却濒临爆发边缘。两人甫一抵达,酒店管家Jerry便迎了上来,他看着这对两手空空、一语不发的年轻男女,脸上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将人带去办理入住,再引路至房间。路上Jerry询问二人接下来可有安排,需不需要帮忙预订,王丛骏一概冷脸拒绝,房门一拍,将他隔绝在外。王丛骏洗完澡出来,梁明月已睡倒在沙发上,他冷眼看了一阵,将人抱去了床上,自己背对着她一躺,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睡到半夜,梁明月忽然醒来,她摸过来手机一看,将将过了凌晨一点。她在黑暗中回了会儿神,打开了床头灯,屋内空荡荡的,王丛骏不知所终。落地窗开了一条缝隙,时不时有海风拂起纱帘。她走到阳台上,皎洁的圆月悬在夜空,照得平静海面波光粼粼,弯弯的海岸静悄悄的,偶尔浪打过,跳起高高低低的水花。距她不远的沙滩上,站了一个模糊人影。“王丛骏!”她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朝她招招手。她下楼,绕过曲折小道,要靠近他时,王丛骏却小跑几步,一跃进了海中。梁明月踩在细软的沙地里,眼看着王丛骏越游越远,海面慢慢推来一个巨浪,浪花哗啦落下后,王丛骏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海面依旧毫无动静。梁明月拿不准他是不是跟自己闹着玩,她走近几步,“王丛骏!”她喊了好几声,又警告道,“别开玩笑了!出来!”只有咸湿的海风在回答她。梁明月一步步走进海中,心中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慌,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阿骏!阿骏!”什么都没有。浪卷过她的膝盖,又退至脚踝,梁明月强迫自己冷静,当机立断往回走。途经一棵高大椰树时,梁明月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拽走,王丛骏将她压在树上。梁明月整个人都放松了,她根本没有力气去气恼他的恶作剧。庆幸与后怕一闪而过,她闭上颤动的眼,一动不动地站着。王丛骏掐她的脸:“吓傻啦?”梁明月慢慢平息下来,挣扎着要推开他,王丛骏不让,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该看看你刚才的样子。”“高兴吗?”他笑了一声,吻一个个落在她耳边:“明月,这样你还要说不爱我吗?”梁明月被他逼了一路,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她忽然踮起脚,一字一顿道:“王丛骏,我不爱你。”“闭嘴。”王丛骏堵住她气人的唇舌,旖旎声响被滔滔浪声盖下。一场暴雨过后,棠城的天迅速阴沉下来。她说了暑假不要再见面,果然一回邵城便如泥牛入海。王丛骏独自坐在黑暗中。占据了整面墙的影幕上播放着无声的黑白影像,这样短的一段视频,他已经反反复复,看过不知道多少次。金源每年花了大价钱在安保方面,监控视频哪怕放大数倍,画中人的面目神态依旧清晰。他看着梁明月一次次奔跑、摔倒,看着她的眼中只有他,说不清是被抚慰,还是快被心口难填的沟壑吞噬。周琪儿的“万家灯火”开了四月有余,吴靖文从未带着潇潇光顾过,还是梁明月回来,三个人才挑了个周末去吃午餐。周琪儿穿一条V领长裙,妆容明艳,老早等在门边,一见着他们便笑开了颜,她亲了亲潇潇,又拉着梁明月自夸道:“看,位置是不是绝佳?”梁明月点头。这儿紧挨着江边,是栋明清风格的独立小楼,红砖一铺,檐角一飞,格外赏心悦目。单从外看,像亭台楼阁,顺着台阶上去,又是另一番红彤彤的热火朝天了。周琪儿将他们带到二楼靠窗处,一人面前摆了本菜单,潇潇拿到的要小一些,附了丰富的图片,甜点小食居多,是儿童专属版。周琪儿和潇潇坐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帮他出主意。服务员立在一旁,为他们一一勾选完便下楼去了。梁明月:“你每天都待在店里?”“最近不用了。”周琪儿跷个二郎腿,眉飞色舞的,“我发现回来可真好,做什么都有人帮忙,就睡觉有人递枕头的那种感觉。哎呀,别提多爽了。”吴靖文:“那当然了,你哥哥姐姐都在邵城,干什么都畅通无阻,有事没事还有你姐夫过来给你对账,谁有你省心?”周琪儿大言不惭道:“那还不是我会投胎,白捡的嘛?”梁明月:“你爸妈来不来?”“偶尔会带朋友来,说来也怪,我这次回来,好像不怎么惨。爸妈变得好说话很多,再也不会说两句就砸锅子砸碗。”顿了顿,她心有戚戚道,“不过我还是没敢在家常住。承受不了。”吴靖文嗤笑一声:“不好说话还能怎么办,你以为他们还有多少个五年跟你耗?”周琪儿丢过去一个果壳:“用不着你多嘴。”几个人吃到一半,楼梯口走上来一个穿着背心短裤、胡子拉碴的男人。他头发乱蓬蓬的,好像睡醒没多久,径直朝他们的座位走来,周琪儿背对着没看见,吴靖文则眼看着他的大掌落在周琪儿浅紫的头发上,揉了没两下被周琪儿拍开:“说了别碰我头发!你耳朵长着当摆设的是吧?杨鑫!”杨鑫哈哈哈笑开了,丝毫不见外地从隔壁桌提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将手往前一伸说道:“你好啊,吴大律师,我是杨鑫,三金鑫,隔壁开影院的。”“你好。”吴靖文放下筷子,客气地回握。他略有些疑惑地打量这个男人,“我们认识吗?”“没有。不过经常听琪儿说起嘛,就记住了。”他依次跟明月、潇潇打招呼,“Hello,梁老师,Hello,潇潇。”又往桌子上看,“哇,好你个周小琪,我来吃怎么没见送这么多好东西上来啊?添双筷子来——”“喂,还要不要脸了?”杨鑫又爽朗地笑了:“逗你的,我吃了饭来的。”“来干吗?”“听说你请客,来看看热闹嘛——”杨鑫拖长了音。他凑近了点儿,指着周琪儿脸颊,“溅上油了。”周琪儿直接仰起脸:“擦擦。”杨鑫抽一张纸巾,扣着她下巴帮她细细擦去。吴靖文手中筷子啪的一声落了地,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杨鑫:“怎么这么不小心?”吴靖文将筷子捡起,服务员早已递上一双新的,他面不改色地拿出,又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潇潇:“慢点吃,满嘴都是油。”潇潇瞪着大眼睛,嘴唇油嘟嘟的,还在不停地倒吸冷气,几个大人都笑了,周琪儿帮他擦去额头上小小的汗珠:“辣不辣,好不好吃?”潇潇一个劲儿地点头,他碗里的东西都是梁明月夹出后在清汤中漂过一遍的,依旧威力十足。杨鑫:“等会儿吃完,去我那儿玩玩,我进了十多台娃娃机,包你抓到爽。”“好好好。”周琪儿兴奋地应和。吴靖文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他看一眼杨鑫,梁明月看一眼吴靖文,杨鑫察觉到,一笑,问道:“梁老师要不要来玩?带潇潇一起啊,给你们开至尊VIP。”梁明月:“好啊。”吃到最后,只剩潇潇还在慢吞吞地喝牛奶。周琪儿已经按捺不住,杨鑫离开后又回来,看周琪儿猴急的模样觉得好笑,他说:“要不我们先去,待会儿吴律师再带着潇潇过来。就在隔壁。”周琪儿立马站起来:“走走走,明月,来来来。”梁明月对娃娃机没什么兴趣,但她有事要问周琪儿,便跟着起身。三个人前后走了,潇潇晃着小腿,一点看不出靖文叔叔的心不在焉,他打了个嗝,左右看看:“叔叔,我想上厕所。”“叔叔——”等在门口的吴靖文走进去:“怎么了?”“我拉㞎㞎了。”潇潇有点不好意思。“我先去拿纸,你好了就叫叔叔哦。”“嗯。”吴靖文拿着一盒湿巾,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潇潇叫他。他试着喊了一声:“潇潇——”无人回应。他立马冲进去:“潇潇!”虚掩着的几间空无一人,锁着的两间依次打开,出来两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吴靖文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又冲出来。小楼上下找遍都不见潇潇人影,吴靖文立马给梁明月打电话。梁明月和周琪儿赶过来时,吴靖文正在前台查看监控。他再抬头时,双眼直直盯着梁明月,里面有洞穿的了然,有冰冷的质问,还有几分匪夷所思。“看到去哪儿了吗?”周琪儿火急火燎地绕过收银台。他让到一边,拉回进度条,短短的几十秒,看得两人僵立在原地。甚至都不用放大,高清的镜头下,抱着潇潇离开的男人再清楚不过了,正是王丛骏,他优哉游哉的,还朝着摄像头笑了一笑。周琪儿这下真如五雷轰顶了,梁明月在一旁紧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几个人山一样沉默着,反而是收银小妹小心翼翼地问:“要报警吗?”“不用。”梁明月回过神来,立刻往外走。她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却发现不知何时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王丛骏,只有短短的三个字:来棠城。她回拨过去,提示用户已关机。周琪儿:“他说什么?”“关机了,让我去棠城。”“去什么狗屁棠城!明月,我们报警吧。他这才走了多久,分分钟就能追回来的!”梁明月却慢慢冷静下来,她想了想,说:“不行。”周琪儿狠狠跺了一下脚:“梁潇予脑子里是不是少根筋啊?这都能让人抱走!”她猛地推了一把吴靖文,“你怎么看的小孩?眼皮子底下都看不住!”吴靖文目光如炬:“你也知道?”周琪儿噎了一下,眼神飘开。她抓着梁明月:“怎么办啊,明月,他发什么疯,为什么要把潇潇带去棠城?他是不是知道——”梁明月回握住她的手:“冷静点,周琪儿,你别乱,带去就带去,没什么大不了的。”周琪儿呆住了,她急道:“不是,傻明月,你到底在想什么,真让他抱着潇潇去棠城,你当心要都要不回啊!”“不会的。你听我说,潇潇要带回来。但棠城那边,我也得去一趟。”“我和你一起去。”“不用。”吴靖文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此时才开口:“梁明月,你就这么做了决定,是不是也要给我一个解释?”梁明月深深看他一眼:“阿靖,等我回来,再一五一十跟你说。”“好。”吴靖文慢慢道,“梁明月,你可要记住你说的话。”“别担心。”她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没什么好担心的。真的。”梁明月一走,吴靖文便盯住周琪儿,周琪儿看天看地看风景。她不愿说,吴靖文便不追问,他嗤笑一声:“我走了。”“哎。”吴靖文停住:“怎么?”“没有……你去哪儿?”“回家。”“哦,那拜拜。”吴靖文点点头:“再见。”没想到这个“再见”短得离谱,不出两个小时,周琪儿便又出现在吴靖文家门口。她说着废话:“明月和潇潇回来了吗?”吴靖文:“你觉得可能吗?”“……不可能。”周琪儿欲盖弥彰地在脖子边扇扇风,“好热,你先让我进去嘛。”七月的邵城日日艳阳高照,在不通风的楼道里站着,像走进一个不断升温的蒸笼。吴靖文给周琪儿倒了一杯冰水。“真贴心。”周琪儿接过,一气喝完大半。“你到底来干什么?”“来给你传道解惑啊。”“他是谁?王南嵊的弟弟?”周琪儿差点呛水,一上来就这么直接的吗?“是。”周琪儿挑拣着说了一些自己知道的。吴靖文越听脸色越来越黑,他问她:“你不告诉我就算了,就由着她这么胡来?”周琪儿缩缩脖子,小声说道:“我也只知道这么一点,再说了,告诉你又怎么样,你能拦住她?而且明月一直说——”周琪儿顿了顿,接下来要出口的话,她自己都不相信。“说什么?”“说两个人只是玩玩而已。说王丛骏和他哥很不一样,只是个贪新鲜的花花公子。”吴靖文看她像看傻子:“玩?多好玩能明知道明月有小孩,还特意过来把人孩子拐走?多新鲜能玩一年?”“干吗这么凶……我也担心啊。可是你看到明月那个样子,你就知道了。”吴靖文沉默了,他将目光转向别处,嘴唇越抿越紧。周琪儿:“你一点都察觉不到吗?”“我哪料到她这么疯?”周琪儿忧心忡忡的:“怎么办,这次明月玩脱了,王家如果知道,不会放任不管的。”好半晌,吴靖文才说:“不是玩脱,是回不了头了。”周琪儿懵懵然:“什么意思?”“原本我劝明月回雁城,是想让她……”想让她重回故地,想让明月在她和王南嵊朝夕相伴的旧空间里真正走出来。他万万没料到雁城有个和王南嵊如此相似的人,反将明月越拖越深。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梁明月,他知道在她眼中,二十岁的王丛骏一定与她记忆中的恋人重合了,可她心里又能清楚地分辨他们的不同,最终清醒又糊涂地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想让明月做什么?把话说完啊,”周琪儿侧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她在声色犬马中浸淫多年,举手投足都经过精心设计,知道怎样的自己最好看。可此时坐在多年的白月光身边,技巧被尽数忘却,她好像又成了几年前,或者十年前那个莽撞跳脱的女孩,莹润的眼眸清得能映出倒影,吴靖文脑中飞速窜过几个片段,一下子卡了壳。“说啊……”“不必说了。你会知道的。”周琪儿不像他,这几年亲眼看着梁明月的变化,所以她不明白。他也不必说明白。周琪儿撇了撇嘴:“嘁,吴靖文,我发现你当了律师之后,越来越会打机锋了。”“你长点脑子长点心,就不用什么都问我了。”“有没有搞错,明明先前是你在问我,好吧?”吴靖文不接话,周琪儿就逗他说:“哎,吴靖文,你觉不觉得你上了大学之后,伶牙俐齿了很多啊,尤其是针对我的时候,战斗力特别强。想当年你在一中,那可是整天整天闷不吭声,一言不合转头就走的。法学系这么锻炼人的吗?”“我问你一件事。”周琪儿心跳莫名漏跳一拍,不知是为了他忽然正式起来的语气,还是为他逼近的脸。“问吧。”她大手一挥,装腔作势道。“那天晚上是不是你?”她扯起来的虎皮噗一下,扎破的气球般瘪了下去,连带着心脏都狂跳起来,她说:“什么?哪天晚上?”“我和明月领证那天晚上,是不是你?”“不知道你说什么。”“笑不出来就别笑了。要给你个镜子吗?笑得比哭还难看。”周琪儿低着头,坚持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起身,“我走了。下次见。”“你是不是因为我,这几年才不回邵城来?”“你想多了。”周琪儿快步往外走。“你走什么?”吴靖文三两步抓住她手腕,将人拽回沙发上。他看着她:“周琪儿,我既然问了,就不会由得你这么走掉。”周琪儿不挣扎了。吴靖文笑了一声:“你当年做都做得出来,怎么现在又这么没出息,问一句就要落荒而逃。”周琪儿别开头:“那是一桩意外。”“是不是意外,你我心里都清楚。”“清楚?”周琪儿声音里带了哭腔,“清楚你还装这么多年傻?”这项指控吴靖文无言以对,他将抽纸盒放在她膝上:“对不起。”周琪儿彻底哭了出来,好像有天大的委屈。吴靖文硬着头皮道歉,为这生平第一次见的画面十分无措。从他认识周琪儿起,她一直嚣张跋扈,他对她能避就避,她也看他不对盘。可是不知道从哪天起,周琪儿在他面前忽然变得透明起来。他知道她为什么总故意跟他呛声,为什么总对他张牙舞爪,又为什么总问他在干什么或有没有时间。他冷眼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用各种通信工具围着他问了四年,却从来不敢真的来找他。他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只当周琪儿一时兴起,毕竟她身边男友不断。领证那天是个平平常常的周一,他和梁明月分别之后回到律所,晚上请了朋友吃饭,可能心情到底不够平常,他喝了不少的酒。后来在他家,怎么发生的,发生了多少,他很难再说清楚。但他记得有,记得是周琪儿。可是周琪儿跑了,还做出一副此生不回邵城的姿态。他便以为这就是她的表态,心中竟暗暗觉得如释重负。他叹了口气,柔声道:“好了,别哭了。”周琪儿大概觉得丢人,哭泣早就止住了,只是眼泪总擦不完。她说:“谁哭了……你个大渣男,你今天是干什么呀?非要问,你有什么好问的……”“对不起。”吴靖文徒劳道。“算了,我也没资格说你,我有什么资格说你呢。”其实周琪儿心里知道,知道吴靖文对她毫无好感,所以大学整整四年,她一直没有胆子做点什么,想着能继续当朋友也还不错。哪承想一毕业,却突然被告知他要和明月结婚,她吓呆了,即便知道前因后果,知道不得已,还是辗转反侧,无法甘心。然后……一时冲动做下错事。那夜过后,她觉得自己卑劣又无耻,所以逃得远远的,再不敢回来。想着想着,她鼻腔一酸:“吴靖文,你知不知道睡你一觉,给我带来多大的心理负担。”“什么负担?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和明月是怎么一回事,知道我们早就拿了离婚证。”周琪儿噌地转过脑袋看他:“你们拿了离婚证?”吴靖文惊讶道:“你不知道?”她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明月没和你说?”周琪儿:“我没问过。”她哪里敢问,她在明月面前从来不提吴靖文。她问:“什么时候?”“潇潇出生满一年,就去办了。”周琪儿完全不知道,她看着面色平静的吴靖文,忍不住问:“谁提的离婚?”“什么谁提的?本来就只是为了潇潇,领证前就商量好了。”周琪儿回顶一句:“可是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你当我不知道。”吴靖文没有反驳。坦白讲,梁明月于他意义非凡,她是他年少时喜欢的女孩,是他的星星。但他没想过要和她在一起,看着她发光就足够了。后来星星遇见了另一个耀眼的男孩子,他也有过不甘,那股不甘催生他源源不断的意志,去尝试和突破生命中别的不可得。可是某天他回头来看,忽然发现,梁明月还是他的星星,却不再让他内心焦灼。他终于可以平和地看待自己,看待她。他把自己放在亦亲亦友的位置,理所应当地在那个时刻站了出来,和明月去领了证。他很愿意给他们依靠,也确实存了心思想照顾梁明月母子余生。但梁明月这个过河拆桥的人,时间一到,半天不带耽搁,就拉着他去把离婚证扯了。“你想听我怎么说?”吴靖文看着周琪儿,“我是想照顾他们,但不是非要以丈夫的身份,这点我们早已达成共识了。再说你,周琪儿,你老实讲,你半年前选择回来,是不是因为知道了王丛骏和明月的事?”当然是。见了王丛骏以后,周琪儿终于彻底明白,吴靖文和梁明月之间为什么不可能。所以她飘不下去了,她要回来。周琪儿开口:“不是。”王丛骏第一次“拐”小孩,“拐”得易如反掌手到擒来。……不对,他本来也没想把人带走,蹲下看那小孩,不过出于好奇,没想到小孩比他更好奇,张手就要抱。王丛骏对他的热情无动于衷,他袖手在他雪白的小脸上瞧了几秒,起身欲走,哪承想这小孩非但不怕生,脸皮还厚得很,一把就抱住了他的大腿。王丛骏低头,潇潇已经把全身重量都挂了上来,他仰着小脸,下巴磕在他腿上,喊了一句:“爸爸。”王丛骏身形一僵,他深吸一口气,捏潇潇的脸,气道:“你是脸盲吗?你爸有我帅?”潇潇不说话,忽闪着乌黑的大眼睛,脸都变形了还是漂亮得过分,五官从某个角度看去和梁明月像极了,王丛骏雾蒙蒙的心又往下荡了几分。他将潇潇抱起,畅通无阻地出了“万家灯火”。“爸爸,我们去哪里?还没跟妈妈他们说呀!”“说了。你妈妈会来找你的。我们玩捉迷藏。”王丛骏就这么顺风顺水地把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孩“拐”到了千里之外。当然,一路上要多亏了梁潇予的配合,他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好像王丛骏身上一个乖巧的挂件。即便辗转了这么远,又被放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他也丝毫不显得惶急害怕。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一边,左右看看,一点不乱动。王丛骏越看越觉得神奇。他真是不知道梁明月家到底怎么教的小孩,往好了说是镇定自若临危不乱,往正常了说是心大到没边,识人不清天真“单蠢”。还小小年纪就是朵天赋异禀的交际花,他不过上楼转了一圈,再下来时,梁潇予已盘腿坐在了地毯上,旁边紧挨着的是程家小独苗程涵方,两人有问有答的,正和乐融融地玩着娃娃。“小骏叔叔。”程涵方朝他招手。“你是他爸爸吗?”程涵方好奇问道,“他说是爸爸带他来的。”王丛骏应声道:“我是他未来后爸。”他问程涵方,“你们家人呢?”程涵方掰着手指头:“爸爸上班,妈妈陪太婆出去了,叔叔和姑姑刚刚还在呢。”小涵方目光一飘,小小地“啊”了一声,王丛骏往旁一闪,从沙发后蹿出来的程文凯便扑了个空,还反叫王丛骏在他身上踢了一脚。程文凯顺势倒在地上,去找程涵方算账,他在她额上弹了一记:“你个小没良心的,还知道通风报信了。”程涵方吐吐舌头,见程文凯盯着潇潇,便主动殷勤介绍:“他叫潇潇,是小骏叔叔的儿子。”程文凯扑哧笑了:“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哎,阿骏,几天不见,你儿子都这么大啦?”他躺在地上,看玩具一般看了会儿小男孩,看着看着坐了起来。程文璇端了碟水果走过来:“你们说谁的儿子呢?”“阿骏的。程文璇,你快来看,还真有点像。”潇潇抬起头,看着几个莫名其妙的大人。程文璇看看小孩,又看看王丛骏,奇怪道:“别说,真的很像啊,尤其眼睛和鼻子,哇,这小孩哪里来的?”王丛骏:“路边捡的。你们眼睛是不是有问题?”程文凯:“阿骏,事到如今你就别再骗我们了,这其实是你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对不对?”王丛骏懒得理他,转身要走。程文凯拖住他大腿:“别走,先说清楚,什么时候的风流债?”程文璇问潇潇:“你今年几岁啦?”潇潇:“五岁。”程文凯凑热闹不嫌事大:“我算算,十四岁——那也完全可以了,阿骏,你真是一鸣惊人!到底是和谁——”程文璇都听不下去,往他脑袋上拍了一掌:“差不多行了啊,什么乱七八糟的,两个小孩在这儿你没看见啊。”她走之前又看了潇潇一眼,小声嘀咕道:“不过还真是挺像的。”她追上王丛骏:“你在哪儿捡的,怎么不报警?”“他妈等会儿就来接。”“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还帮人看小孩?不对,你从哪儿认识的已婚妈妈?”“马路边。”“你就瞎扯吧,他妈妈几点来?”“我怎么知道?”王丛骏烦躁地停住脚,“姐姐,你能不能别跟着我?”程文璇气不打一处来,捶了他一拳:“谁跟着你了?这是我家!”王丛骏不看她,往他的惯用沙发里一窝,戴上耳机。程文璇气呼呼地上楼了。这个下午对谁来说都格外漫长。有人终于捅破窗户纸,有人在机场静坐好几个小时,有人怀疑旁边某个玩得风生水起的小孩不是梁明月亲生的。这太阳都下山了,哪怕造飞机也该到棠城了,他的手机为何依旧毫无动静。程文远一进家门,小涵方便扑了上来:“爸爸!”程文远抱着宝贝女儿转了一圈,又结结实实亲了好几口才放下。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解袖扣,看见不远处坐了个小男孩,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家的小孩?”小涵方正急着要说,被她姑姑抢了先:“王家的!”程文璇还生着王丛骏的气,语气冲得很。程文远:“谁又惹你了?哪个王家?”小涵方赶紧补充:“是小骏叔叔,潇潇是小骏叔叔的儿子!”程文远听了也不当回事,他捏捏小涵方的脸:“你小骏叔叔都没结婚,哪里来的儿子?别听你姑姑胡说。”程文璇:“哪里是我胡说,人家潇潇自己认的爸爸。而且……”她拽着程文远的手拉过去,“哥,你自己看,和王丛骏像不像?”程文璇心里知道不可能,她完全只是当个新奇事硌硬一下王丛骏。她的孪生弟弟就不一样了,程文凯状似无意地站在一旁,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反应。程文远看了小孩一眼,解领带的手停住了。这小孩太会长了。除了像他爸爸,还巨像另一个故人,站在熟悉他父母的人面前,一眼便会被认出来。程文远稳住心神,脑海中擦过几个画面,是程文璇程文凯聊天时无意提起过的,王丛骏被个大好几岁的女人迷得七荤八素的事。零碎片段拼出点难以置信的狗血剧情。程文远垂下眼眸,掩下震惊神色。他说:“还好吧,有一点像。”随即转身上了楼。不过短短几秒钟,程文凯将哥哥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忍着不去看阿骏,心中却噼里啪啦响了好几个雷,雷声未歇,被自家哥哥扫了一眼。“你跟我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廊道拐角,程文璇就近在咫尺,当然察觉到了异样。王丛骏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戴着耳机仿佛无知无觉,却在程文璇也上楼之后,走到了潇潇面前。他半蹲着端量潇潇的脸,又抱他到盥洗室的落地镜前,在镜中看两人的五官眉眼,看着看着,他的心好似被人轻轻挠了一下。他从程家出来,拐个弯往自家别墅走。平时几分钟的距离,在这个傍晚似乎格外遥远,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推开大门径直走向哥哥房间。哥哥王南嵊的房间在二楼,自那日之后就再无人问津。谁都没有勇气再去打开。他的房间原本与王南嵊相邻,后来再不肯住,搬去了三楼。此时重返心中禁地,王丛骏已无法分辨是什么情绪占了上风。几乎击垮他整段青春期的伤痛被他小心翼翼埋得太深,没有办法在推门的那一瞬回笼。可是在看见半点不曾变动的屋内摆设,看见沉默的床与书桌后,缠绕着他的力量被一点一点抽去。他闭了闭眼,克制内心掉头就走的冲动。他还有事情要证实。他往一旁占据了整个墙面的定制书架扫了一眼,目光定住。在一众以城市命名的分区标签中,有一条长长的、以行书写就的诗句格外打眼。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王丛骏随手抽出一本,掉出来几张轻飘飘的素描。他捡起来,看见上边的梁明月。笑着的,无表情的,带点狡黠的……画中的双眼灵动极了,仿佛穿越了时空在温柔看他。哦,看的不是他。王丛骏的心底冰凉一片。他坐在地上,一本一本,慢慢地,仔仔细细地,将画册全部翻遍。梁明月的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他一页页翻过,一页页旁观。每过一张,便有一把刀插在他心口。画册中偶尔会出现几张拙劣稚嫩的手稿,画的是他哥哥。画纸的角落或背面,偶尔记载着几段当时的心情和对话,飞扬的笔迹,鲜活的日常。其实他已经信了,早就信了,在程家,在程文远的故作镇定中就相信了。他只是需要铁证。渴盼着还有一丝能推翻的希望。毕竟真相太荒谬好笑了。王丛骏的身体寒成了冰窖,这一击太重太沉,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丧失了。他蜷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想起来很多事情。他真真切切地想起,他确实去过邵城。那是一个新年,他缠着爷爷,要去找哥哥。父母一直忙得不像话,他跟着爷爷在棠城,只有哥哥会时不时飞回来,给他买最想要的礼物,带他出去疯玩。他想起和梁明月相逢后相处的点滴,想起她的言不尽意,想起他像个笑话般笃定她爱他……他不愿再想了。他也能看见明天,看见未来,知道事情会怎样发展,知道他马上就要真正失去。或者已经失去了。程文远在潇潇口中问来梁明月的联系方式,约她见面。等在咖啡店,思考怎样措辞时,程文远眼前难免浮现往事。他第一次知道梁明月这个名字,是陪王南嵊到邮局寄东西。王南嵊是个很浪漫的人,秋天捡起的第一片落叶要寄给梁明月,冬日清晨,在雪地上画的画要拍给梁明月。程文远每每看见都叹为观止,总趁他不注意抢他信封。信封里有时候是长长的信,有时候是一幅画,还有的时候,就只装了他的一句思念。那年王韬和高漫云被调来负责邵城的古建筑修复,自小跟在父母身边走南闯北的王南嵊便也转来了邵城一中。王南嵊大方健谈,爽朗爱笑,成绩长相样样出色,不出一周就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男生们勾肩搭背邀他打球,胆大的女孩们围着他东拉西扯,仿佛天生就带了好人缘,走到哪儿都十足受欢迎。同班的梁明月就是另一个极端了。两人第一次打交道是在一个周一,陈晨嬉皮笑脸来求他:“南哥,帮帮忙,江湖救急。”王南嵊头也未抬:“讲。”“帮我收个作业。”陈晨手中是一沓齐好了的物理试卷,竖起手指小心指向最后一排近门的座位,王南嵊侧身看去,看见一个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的女生。他奇怪道:“你自己去啊。”“我不敢……”陈晨苦着脸,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速道,“她这都好几天没来上学了,说不定一张卷子没写,可是蒋老师又说只要她一来就必须把她卷子收上去,哎呀,我要怎么说呢?我怵得很。”王南嵊起身走了过去。“同学。”他敲敲她的桌面。梁明月停笔,抬头,无表情地看着他。他扫了一眼她手下按着的英语测验,以及测验下压着的尺寸不一的各科试卷,想起这几天从后门进来时确实注意到这么一张堆满试卷的空课桌。原来是有主的。他问道:“你之前发的试卷写了吗?陈晨让我来收一下。”梁明月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沓,往前一推:“哪张?”“都给我吧。”王南嵊接过去。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梁明月已经低下头继续读题了。他便转身回去。陈晨已经兴奋难耐,待他一坐下便倾身过来:“怎么样?”“都在这儿啊。”王南嵊翻动着手中的试卷,“基本上都写了。”他看着看着速度慢了下来,发现这人不仅写了,正确率还奇高,解题思路清奇又简明,漂亮得不像话。他去看她的名字,清隽有力的三个字:梁明月。“没问你这个,我问你她好不好看?”王南嵊茫然了一瞬,悟道:“哦,原来你……”“打住啊,我可没那胆子。”陈晨余光瞟见蒋老师已施施然出现在走廊,立马转回去,还丢下一句,“下次跟你细说。”再有交集是在一个周日,他从画室出来,骑着自行车大街小巷乱转,就那么碰巧,在一棵树下撞见了同班同学梁明月。不过说实话,当时那种情况,想注意不到她也难。她在打电话。一边说一边大发脾气,声调不自觉地就高了起来,惹得路人都要侧目。王南嵊离得远,只能看出她怒意升腾,听不清讲了什么。梁明月突然将手机往地上狠狠一摔,这样还不解气,一脚踢出去老远。他立在原地,不知这时要不要过去,再看时却见她抬手在抹眼泪,抹了几下转身上台阶,进了一个大型汽车站。王南嵊想起陈晨给他“科普”过的关于梁明月的叛逆行径,又在脑海中闪过数个社会新闻的标题,想了想,跟了上去。汽车站内根据目的地划分了十多个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了人,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拿了票便大包小包转去与大厅仅有一道铁栏杆相隔的候车厅。说是候车厅,其实不过是一眼便能望尽的,摆了十几排彩色塑料椅的有限空间。屈指可数的几台吊扇在头顶呼啦啦地吹着,除了一些精力旺盛的小孩还在活跃奔跑,成年人大多面色疲惫,懒洋洋地窝在燥热的空气里,对小孩的怒斥都显得软绵绵的。王南嵊环顾一圈,特意等了等,才排了上去,这样他与梁明月之间便还隔了一位高壮的青年。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王南嵊抬头研究了一下班次和沿途站点,每个名称都很陌生,不,这整个体验就很陌生。他索性不看了,轮到他时便直接照着梁明月的说辞说了一遍。离发车时间还有半小时,梁明月并不打算在候车厅等待,她直接过检去了站台。王南嵊跟进去后,感觉自己又开了一番生面,里边已经停了好几辆去往别处的中巴,矮矮的,灰扑扑的,载满了人往外驶时居然还摇摇晃晃的。他看了一眼小票上的“砚山”二字,径直走往指定的站台,那儿已经等了一些人,梁明月站在人群右侧。他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发现一件不太妙的事,为什么人越来越多了?多到他深深怀疑一辆中巴是否能装下。这时,门口开进来一辆空车,隔壁站台的人定睛一看,哗啦啦全跑了。那车还未完全停下,就已被层层人潮包围,人群甚至簇拥着还在开的车跑了半圈。车速一降,就有人扒窗户跳了进去。折腾了好一阵,车外的人各显神通挤上去大半。只剩一小群慢人一着的乘客围着车不甘心地徘徊,眼看着里面是挤不进一条“沙丁鱼”了,便只好回来开始新一轮的等待。王南嵊被这个前所未见的架势震住了,他生出一股危机感。实战时他先看向梁明月,梁明月却直接朝无门的那侧跑,于是他知道了,她也是个跳窗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往车门挤,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挤上来,汗涔涔地坐下时,才惊觉他甚至还有个座位。他往后看,梁明月已在倒数第二排坐好。车悠悠地往城外开,越往外车辆越稀少,楼房也越来越低矮,有风倒灌进车内,方才的紧张气氛过去,大家都放松下来。一路上经过热闹的小镇、闲适的村落、静谧的山林,又是村落、小镇、密林,不断有人下去,有人上来,渐渐地,车上空出了不少位置。不知开了多久,车子“轰啦”停下,售票员用方言喊了一嗓子:“砚山到哩呀——”王南嵊不远不近地跟在梁明月身后,看着她拐进一条乡间小道,又走了一阵,消失在一栋红砖楼房的墙后。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过去时,梁明月果然在等他。她双手抱胸,倚着墙,一脸不耐烦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王南嵊掏出她百般蹂躏后也只是脱落了一个按键的诺基亚,递过去:“还你。”梁明月接过去,笑了一声,抬臂一挥。“哎……”王南嵊的制止毫无用处,手机还是落进了不远处的池塘。他说:“这么扔污染环境。”“那你去捡回来。”王南嵊:“……”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梁明月心情舒畅了一点。她勉强耐着性子说:“你现在原路返回,还能坐刚才那辆车回去,再晚点小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不回去?明天要上课。”梁明月莫名其妙,不再跟他废话,顺着小路往前走。王南嵊又问了一句:“你要去哪儿?回家吗?”没有回应。他想她走得这么轻车熟路,大概真是回家。他应该掉头打道回府。可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的背影,又不是很想就这么走掉。犹豫得入了神,一时没留意脚下,一跤摔进了旁边的农田里。梁明月回头,王南嵊手撑着稀泥站起来,与她一对视,却见她没忍住笑了起来。王南嵊摸了摸鼻子——其实刚刚摔下去时他是试图力挽狂澜的,哪承想错估了泥巴的湿滑,反而跌了个实打实。梁明月走过来,嘲笑道:“你几岁了,路都走不稳?”王南嵊面不改色,也不介意自己的狼狈样了,双手一摊:“同学,借条裤子换一换?”梁明月给他扔了条吴靖文的长裤,待他换好后又下了逐客令:“门后边有塑料袋,把你东西装好就赶紧走。”王南嵊方才在门口的小池洗手时,就已将四周打量了一遍。这离聚居的地方,不,甚至连农田都还有一段距离,他跟着她一路上来,走着走着,周围便只剩下遥遥分布的零星几处小房子。等到终于踏上脚下所踩的平整空地,不用梁明月说他也知道到了。毕竟除了眼前两栋并肩而立的红砖房,再往上已是无边的山林。其实说“栋”不太恰当,因为只有一层。王南嵊在心中默默想。布局也十分一目了然,三条六间屋,正中靠前的充当客厅,王南嵊此时便坐在“客厅”四方桌旁的长木凳上。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一盏台灯,以及梁明月刚刚拿出来的试卷。王南嵊移过来看了看,最上面的英语试卷,她已经做了一半。梁明月再进来时,见他还在原地,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王南嵊朝她招招手:“同学,你这里做错了。”“He is a man of few words,and seldom speaks until ...”他指着题已经讲了起来,梁明月在他旁边坐下。“其实很简单,until spoken to是until he is spoken to的省略……按英语习惯,一些表示时间、条件、方式等的状语从句,若其主语与从句主语一致……”梁明月听明白了,王南嵊又给她讲了一题,讲完又讲了一题,几题过后无题可讲,他便停了下来,敲了敲卷面:“梁明月同学,你不给我倒杯水喝吗?”梁明月拿起杯子转身出去,开水龙头接了杯水,往他面前一放,语气还算友好:“井水,可以喝的。”王南嵊没动,半天憋出一句:“不能喝生水的。”梁明月啧一声,拿电热水壶出去接满,插好插头烧上。等待水开的时间里,梁明月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又颇为遗憾地看着王南嵊。“干吗?”“你现在走不掉了。”“什么?”“最后一班车已经走了。”“哦。”王南嵊不太在意,他问,“你一个人住这里吗?”“怎么?”“能不能借住一晚上?”“不能。”王南嵊默了默:“好吧。”他说。慢慢喝完一杯热水,王南嵊拎起地上的塑料袋往外走。一直到走出门,要下坡的时候,才终于听见梁明月出声:“你准备去哪儿?”他回头,梁明月倚在门边,脸上挂点笑,好像很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他答得很坦荡:“去街上,总有回城的车坐。给钱就行。”“坐黑车啊,你不怕被卖了?”王南嵊耸耸肩:“看运气咯。”“你到底干吗跟过来?”“好奇啊,想知道你要去哪儿。”他没料到她是来乡下,也没料到她家在乡下。听陈晨的说辞,梁明月明明是个娇惯任性、我行我素的大小姐。“哦——你看见我打电话了,以为是我赌气,要离家出走。”“对。”王南嵊承认得很快,“怕你头脑发热做傻事。”梁明月嗤笑:“是谁头脑发热?”“是我。”王南嵊大步走回来,“我已经反省了我的鲁莽,梁明月同学,收留我一晚吧。我还是很怕被卖掉的。”“你想不想吃板栗?”“啊?”梁明月在一堆竹竿中挑挑拣拣,拖出来一根扔到一旁,又从柴堆后掏出一把带长杆的镰刀,用布条将两者绑在了一起。王南嵊在旁边看着,觉得她每个动作都很新奇。而他自己面对半人高的背篓,完全不知如何下手。“蹲下。”梁明月一点不客气,“像背书包一样,把背带背肩上。”王南嵊弄好,站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这样很滑稽。梁明月一手拿竹竿,另一手拿了两把长夹,顺着小径往山上走。小路走了一段,梁明月拨开一侧灌木横长出来的枝条,走入了丛林。地面上落叶混着枯枝,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过去沙沙作响。梁明月带着他七弯八绕,绕到一棵无比粗壮的树前。她站在需两人才能合抱的树干旁,让他退出树冠外,可是这树树冠巨大,庇荫甚广,王南嵊一边抬头看一边退,脚下坑坑洼洼的,差点又滑了一跤。梁明月嫌弃:“你平衡性真的很差。”“这里太不平了。”王南嵊辩解。梁明月爬树的动作很利落,借助旁边的小树干,三两下就上了树。她手握长杆,在枝丫间一阵乱敲,拳头大的果实“嗒嗒”落地,有的隐入落叶,有的四下滚散。王南嵊脚边也滚来了一颗,他蹲下去看,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挑战,这个浑身是刺的小球是板栗?梁明月的长杆将四周都照顾到之后,便攀着枝丫荡了下来。她走到王南嵊身边,递给他一把长夹,王南嵊还是没忍住问了:“这是板栗?”梁明月看了他一眼,王南嵊很冤枉,她这一眼好像他是个没常识的笨蛋。梁明月一脚将板栗球碾扁,再踩着半边将它撬开,剥出里面的两三粒,往王南嵊眼前一摊:“还认识吗?”王南嵊点点头,镇定道:“原来如此。”梁明月又剥出果肉,直接送到他嘴边,王南嵊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嘴咬了过来,他小心没碰着她的手指,心中却有股异样的悸动。梁明月丝毫不察,她一个转身便专心捡板栗去了。等两人捡满半箩筐,太阳已在远处山脚沉了一半。层层叠叠的晚霞铺满半边天,衬着绿树青山,田野阡陌,美得不像话。披着霞光,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下山。一个想前面那人真是奇奇怪怪,无聊到别出心裁。另一个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事情从他跟进车站的那一刻起,就变得不大对头。到了晚上,屋子外面越发安静。梁明月把王南嵊领到吴靖文的房间,便要离开。“哎,”王南嵊留住她,“我可以倒杯水过来吗?”两人就又照着电筒回去,水倒好后,王南嵊独自回房,门一打开,外面是黑黢黢的一片,特别扎实的黑,他回头问她:“你平时一个人住这儿不害怕吗?”“不怕啊,我有外公陪着我。”她示意他看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王南嵊笑不出来,梁明月自己也笑不出来。她的声音变得冷硬起来:“快走吧,我要睡了。”梁明月起得很早。王南嵊打开房门时,她正弯腰在小池边洗脸。她穿着T恤牛仔裤,头发松松散散地扎成个小揪,听见声音,便抬起湿漉漉的脸看他。下意识地,王南嵊偏开了头。梁明月取过毛巾将脸擦干,王南嵊说:“早上好啊。”“嗯。”梁明月探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半小时就发车了。你快一点,新牙刷在窗台上。”王南嵊洗漱完进屋,没看见梁明月。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便到一旁的房间去找。他昨天几乎没进过其他房间,这下走进来一看,有点意外,这很明显是个书房。靠墙的是一面摆满了书的大书架,从书脊和装帧来看,都是上了点年纪的事物了。向阳的一面摆了长书桌,书桌旁挂了一幅行书书法: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王南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恍然她的名字原来出自这里。他走近几步,发现书桌上边的玻璃板下压着照片,照片上是一路长大的梁明月,还有另一个男孩。在两人还小的时候,拍照要么拉着手,要么亲亲热热地追逐打闹,等到大了些,就只是并肩站着或坐着,笑吟吟地对着镜头。他好像从来没见她笑得这样开怀过。“走吧。”梁明月忽然出现,背上多了一个书包。从这儿一直到邵城汽车站,两人再无对话。一个在思索着什么,另一个漠不关心,连座位都是分开坐。王南嵊真正意识到不对劲和困扰,是在一堂数学课上。老师在讲试卷,他却不自觉地分了心,等到回过神来,卷面上已多了一位朝他莹莹注目的少女,是那天早上刚洗完脸,清水出芙蓉的梁明月。他将试卷折起来。下课后,陈晨转过身来:“刚最后一题我没太听懂,看看你的。”王南嵊将试卷折了几折,放进了口袋。陈晨:“嗯?”“把你的拿来,给你讲一遍。”试卷讲完,王南嵊侧头看向梁明月,她不在座位上。即便在座位上,她也从来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和周围的世界好像身处两个次元。这天晚上,做完作业还毫无睡意的王南嵊,从抽屉里拿了本全新的素描本,一直画到凌晨两点。每一页都是梁明月。她摔手机时发怒的样子,倚在墙边的、不耐烦的少女样子,奋笔疾书时的侧脸,萦绕在脑海中的影像被他一一誊到了纸上。再将本子一合,塞进书架最上层的画册夹缝中。好像这样能少想一会儿她,能安抚突如其来的躁动,变得状似平静。又一个早上,王南嵊骑着自行车,在去上学的路上,碰见了迎面而来的梁明月。她旁边站了位高高的男生,很好认,照片上的少年。王南嵊刹住车,主动打招呼:“早上好啊!明月同学。”梁明月点点头算作回应,脚步都未慢一拍,便从他身旁直接经过了。其实梁明月一直这么没礼貌,王南嵊之前也并不介意,这次却十分不爽。主要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男生问:“谁啊?”梁明月答:“同学,不熟。”王南嵊冷着脸走了。不咸不淡地又过去几个月。在临近寒假的时候,高漫云在饭桌上告诉王南嵊,修复工作已经完成大半,正好他马上高三,等这学年结束,他们便回棠城去。“我和你爸也是该歇歇了,好多资料数据,一直都没机会停下来做个整合。还有,也不知道小骏长高了没有。”高漫云想到小儿子,心里觉得很抱歉。王韬:“这周回去看看?”“还是不去了。去了又能待多久呢?走的时候又该受不了了。”平安夜那天,王南嵊在商场为弟弟买礼物。商场中人满为患,欢快的庆歌中,每个店铺都赶着热闹张灯结彩,或大或小总要摆棵挂满礼盒的圣诞树在门前。他拿了东西,在人潮中逆行,一眼便看见了梁明月。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见她,可能是因为过几月就要离开,曾经介怀的小事忽然就烟消云散了。王南嵊挤过去,套了顶圣诞帽在她头上。他把她拉到一旁奶茶店前的台阶上:“好久不见。”他说,“你这段时间怎么没来学校?”梁明月今晚有点呆,任他拉到这里,帽子都没想着摘下,红红的尖帽衬着白净的小脸,好看极了。“不想去。”她说完,手上王南嵊被塞了杯热乎乎的奶茶。“焐焐手,你手好冰。”梁明月便握住,手心手背交替着接触杯壁,真的在暖手,真是罕见的乖巧。王南嵊又问:“你来买什么?”“不知道。”“待会儿一起去吃饭吗?你饿不饿?”“为什么?”“因为没人陪我吃饭。”梁明月笑了,她抬头看他:“王南嵊,你对我这么好干什么?”“这算好吗?我对每个同学,都这样春天般温暖,梁明月同学,你要反省了。”“当中央空调很得意吗?”“那当冰箱累不累呢?”没听到回答,王南嵊侧头看她。梁明月盯着走过来的几个女孩子,身上的飘忽劲儿没有了,整个人散发着不友善的气息。女孩中为首的那位也不遑多让,开口便道:“梁明月,满世界找不着你,原来躲在这里谈恋爱。”“关你屁事。”沈姿亭摇摇头开口道:“瞧瞧这没教养的样子,你真要有骨气,就滚得远一点啊,还赖在邵城算怎么回事?不就装模作样等着被找到吗?”“是啊。我就乐意大家都围着我转,有意见?你爸既不喜欢你妈,又不喜欢你,你怎么不滚?要不我明天就跟你爸讲,什么时候你滚了,我就什么时候回家。”沈姿亭脸色变差:“你算哪根葱?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哼,我也是大发慈悲没把话说死,不然你看我爸选谁!也不想想是谁被扔在乡下不闻不问十几年!”梁明月哈哈笑了,她说:“是吗?那你大可以试试。”沈姿亭被气得不行,又不想再在同学面前说家中丑事,便换个方向攻击:“你逃学谈恋爱,我马上告诉你妈。”梁明月仰头就在王南嵊脸上亲了一口,挑衅道:“你告啊。我好怕。”沈姿亭大惊失色,这才正式将目光放在一旁的男生身上。其实她刚刚只是随口栽赃,毕竟梁明月那个没有感情的死人,怎么可能做出谈恋爱这么感性的事。但这么仔细一打量,才惊觉这男生长得好帅,两人还在她眼皮子底下亲吻,真是狗胆包天!“你等着!死定了你!”沈姿亭放完狠话,掏出手机转身就走。拨号的间隙里,旁边的女生小声道:“那是高二的王南嵊,他们俩居然在一起。我好幻灭。”沈姿亭一走,梁明月便沉默了。“对不起。”她说。出于心虚不敢去看身旁人的表情,下巴却被人挑起。王南嵊在她额头上蜻蜓点水般印了一下。“扯平了。”分开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别开脸。大概为了证明这是一件小事,又或者在比赛谁更坦荡,两人还真一块儿去吃饭了。只是没想到梁薇来得那么快。“跟我出来。”梁薇站在旁边,脸色差劲,语气强硬。王南嵊试图解释:“阿姨……”“闭嘴。”梁明月打断他,“你就在这儿别动。”她率先出去了。梁明月还未站定,梁薇的骂声便追了过来:“梁明月,你就宁愿在外面东游西荡,跟个乞丐样,也不回家?”“回什么家?”“少装蒜。你今年三岁?还要所有人都围着你哄着你?到底有完没完了?”“行了吧你。要人围着转的是你,没完没了的也是你。明确告诉你,那地方跟我没关系。我绝对不会再踏进去一步。你说再多废话都没用。也别来找我,看见你就烦。”梁薇静了两秒,勉强按下火气:“以后要怎样随便你,我反正也不指望跟你好好做母女。但上大学之前,你必须要在沈家住着。”“别做梦了。我就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我按在那栋房子里?怎么,是沈继华活不长了,等着我回去争家产?”“梁明月,你逞这种口舌之快有意思吗?”“那你倒是告诉我为什么啊,我真的很好奇,你每天进进出出很开心吗?那是你的房子吗?里面住的是你的丈夫,是你的女儿吗?你躺在别的女人躺了十多年的床上,是不是夜夜做美梦?”梁薇面无表情,她早已经麻木了。“我警告你,少拿这件事刺我。我就过这一辈子,喜欢为什么不能抢?我凭什么委曲求全?能在一起一天算一天,鬼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梁明月爆发了:“关我屁事,你要怎么过关我屁事!别人怎么看你关我屁事!为什么要拉上我!为什么要赔上外公!”“跟爸有什么关系?!”梁薇一瞬间变得比梁明月更激动,她朝着梁明月吼,“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把事推在我身上!”梁明月失望极了,她说:“你真是自私到连承担都不敢。就为个男人,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现在想起那天早上都觉得恶心,我是脑子被门夹了才被你拉走,你是脑子被水浸了十多年才要觍着脸——”“不要说了!”梁薇已经气到发抖,扬手要扇她耳光,却被梁明月反抓住手腕狠狠推了一把,撞在护栏上。梁薇其实没用几分力气,她早就没有力气了,还强撑着道:“滚吧你,轮得到你指着鼻子骂我。你又好到哪里去?”梁明月:“是啊。我也不孝,跟你学的!因为我要尽孝的人不在了。倒是你,外公在天上看着你,外婆也在看着你,你真的睡得着吗?”“不要说了!”梁薇尖声打断,满面泪痕,她早就知道错了。梁明月真像她,被逼到悬崖边上了还要咄咄逼人。其实两人没什么差别,悔恨在心中积成了海洋,推给对方多一点,才能让自己不被溺亡。梁薇走后,围观群众三三两两也散了。只有零星几个人还在频频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梁明月,回味这个漂亮女孩方才的忤逆言行。王南嵊等她平静了会儿才去到她身边。“还吃吗?”他问。梁明月摇摇头。他其实没听见多少,是在看见两人起了肢体冲突才冲出来的。即便隔了好几米,也看得出梁薇撞在护栏上的那一下并不轻。他说:“你不该推得那么重的。”梁明月说翻脸就翻脸,冷冷道:“关你屁事。”王南嵊面色沉了下来,还要说点什么,梁明月已先将他撞开,大步走远了。两人又陷入了冷战。直到梁明月捡到一张自己戴着圣诞帽的素描。她去拦王南嵊,开口便是一句:“还有吗?”王南嵊把她带回了家。他踮着脚去抽素描本时,梁明月忽然开口:“她离婚了。”比起磋磨了十多年才终于换来的结婚证,离婚证扯起来就容易太多了。沈继华震惊又愤怒,反而无比配合,因为他不相信。可是梁薇比想象中还要坚定,一点不拖泥带水。后脚就飞去了国外,不知所终。事后再看,梁明月想,大概那天梁薇来找她时,就已经做出了决定。而当她从面色铁青的沈继华口中知道这个消息后,居然变得平静了。就那一瞬间,这半年来的怨愤与恨意好像都模糊了一层。梁明月完全知道梁薇在想什么,也完全接收到了她的悔意。沈继华说:“明月,我会把你妈妈找回来的。我不想再失去了。”“你找不回的。”梁明月在心里说,也在心里诅咒,“祝你永远也找不回。你凭什么不失去?”两人坐在地板上翻着素描本,梁明月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真的画了很多,画得很好,梁明月盯着纸上少女的脸庞,偶尔会有种游离感,怀疑自己脸上是否真的出现过这样的神情。“你也画别人吗?”她问。“上课的时候会画模特。”“裸体模特吗?”王南嵊轻咳了声:“画过。”“看看。”“没带到邵城来。”梁明月怀疑地看着他,王南嵊:“真的。”“好吧。”梁明月左右看看,“我该走了。”“你想不想看点别的?”王南嵊直起身,从手边的书架上抽下来几本画册,有大有小。这些才是他走到哪儿都会带上,并且不断在丰富的正经画册。他画人像其实很少,建筑画得多。每到一个城市,就要背着画板四处晃荡,遇到喜欢的房子,能在那儿一坐半天,画完为止。他一边翻,一边说给梁明月听,这是在哪座城市的哪条街,小楼房的哪个角度最好看,哪面墙是什么颜色。他甚至记得那天天气怎么样。有时候工程浩大,他一直画到太阳落山都没能完工,只好第二天大清早又跑出来。梁明月听了一阵:“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啊。”“嗯。四海为家。你想去吗?我可以带你啊。”“那你在这儿会待多久?”王南嵊卡了下壳,他说:“暑假要回棠城。”“哦。”梁明月点点头,她正要起身,又被王南嵊按住,他拽着她的手不放,问她:“你……你要吃点什么吗?”梁明月笑了:“你是不想我走吗?”“是。”“可是天黑了。”王南嵊侧头看她,暖黄的余晖中,忽然倾身过来……这之后,梁明月又回了学校,虽然还是生人勿近,行事却收敛很多,至少不会整天整天地旷课。不过好奇怪,在她和王南嵊还是零互动的时候,大家就像长了千里眼,一个个忽然都知道了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连吴靖文都听说了。晚饭后,两人在下象棋,吴靖文当笑话一样问她:“你认识一个叫王什么的人吗?我们班女生居然说你们在谈恋爱,你说好不好笑?”“王南嵊?”“好像是这个名字。”梁明月没说话,吴靖文心沉了一半,他还要问:“不是真的吧?”“我不知道。”梁明月说,“可能是吧。将军——”吴靖文输了棋,脸色难看得不行。梁明月就逗他:“你不是吧?阿靖,胜败乃兵家常事,要不再来一盘?”“不来了。”吴靖文起身,“我写试卷去了。”坐在书桌前,吴靖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环顾四周,当初为了陪读,吴奶奶租了这间一居室,梁明月虽然住校,但三五不时就要跟着他回来蹭饭,两人一块儿做题,一块儿下棋,日子过得和在砚山没两样。可后来,外公意外去世,梁明月再也沉不下来,一心想往砚山跑。高二课程紧张,他所在的教学楼跟她离了十多分钟的路程,白天根本没法去找她,奶奶一把年纪陪着他在这里,他也没有资格任性。他只能等着她来。最近一段时间,她状态好了很多,是因为有别人在陪她吗?吴靖文握着笔的手用力到发疼。他想,这样其实也挺好的。王南嵊在陈晨质询他是否偷偷摸摸早恋时,坚决予以否认:“不,没有,我怎么可能偷偷摸摸?”事实是陈晨说得再对不过了。梁明月很讨厌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任何事,警告过他不要再拿白痴数学题装模作样来请教她,也不要再借各种由头在她身边晃荡。王南嵊很生气:“太过分了!这连塑料同学情都不如!”梁明月油盐不进,绝不退让,王南嵊只好假惺惺地就范。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表面的一城一池,只是觉得梁明月的反应很好玩。冰雪消融、春暖花开的几个月,王南嵊跟着梁明月,把砚山转了个溜熟。他们在兴起时上山摘杨梅,在雨后初晴的日子去后院挖笋,在晨光熹微时一块儿洗漱,在不甚明亮的角落靠近。后来,周琪儿主动接近梁明月。王南嵊起初不太乐意这么个不良分子围着梁明月转,接触几次,才发现原来就是个逞强无畏的傻妹妹,也就随她们去了。周琪儿在知道他马上要回棠城读高三时,大为惊讶,她问道:“那你和明月呢?”“我们约好了一起报雁大。一年不见而已。”“是吗?”周琪儿十分怀疑,她自己的感情史,就没有哪段是长久的,更别说比六月天还易变的心性,一年后?那时候还喜欢吗?还是现在的喜欢吗?这么长的日日夜夜,可不能保证不会遇到别的心动。更何况!梁明月身边还有个吴靖文。他们四人早就在一块儿吃过饭,闷葫芦吴靖文是很不受周琪儿待见的,当然只在心中悄悄地不待见,可他和梁明月之间微妙的氛围却有目共睹。就比如此刻,她和王南嵊在吧台点餐,吴靖文在写试卷,明明目不斜视,却能在梁明月困得直点头时接住她的下巴,将她扶到自己肩上靠着。王南嵊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琪儿幸灾乐祸:“啊哦。”王南嵊耸耸肩,语气平稳:“来日方长。”“那当然,疏不间亲嘛。”周琪儿一语道破。王南嵊拿传单拍她脑门:“就你聪明。”又是一年寒来暑往,四季轮回。邵城从进入六月起,雨就再也没停过,时而淅淅沥沥,时而暴雨倾盆。就在这样潮湿连绵的雾气中,梁明月结束了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