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眉眼神态很像珍珍，小嘴巴拉巴拉的，很甜很响脆。
人们纷纷猜测，这个小女孩肯定是珍珍的女儿。如果不是亲生母女，不会这么像。一些好事的妇女，见小女孩跑到大街上玩，就偷偷地问，你叫什么呀？小女孩甜甜地回答，叫花儿。继续问，你多大了？小女孩扑闪着俩大眼，不说话了。问急了，小女孩就指着天，响亮地说，天多大，我多大。小女孩的聪明和机智，让人们更加坚信，这个孩子就是珍珍和何长山的亲生女儿。
自以为明白了真相的人们，开始对大凤同情起来。原以为大凤让何长山做了结扎，就断了珍珍的后，没想到人家提前已经播了种出了苗。原以为大凤让何长山做结扎这步棋走得高，没想到还是被何长山算计了。大凤是道高一尺，人家何长山是魔高一丈。
腊月二十六，何长山骑自行车载着珍珍，小女孩坐在前梁上，一家三口又说又笑，去赶虞州大集。这个温馨而快乐的场景，正好被大凤看到了，人们都替大凤捏把汗，这个年，大凤肯定是过不好了。
年根儿底下，吵架拌嘴一年不顺。平时再深的矛盾，一进腊月都收敛了，谁也不愿意让霉运降临在自己头上。所以，腊月里是解决矛盾的最好时机。有年隔着，双方都会比平时让步许多。大凤自从看到何长山一家三口去赶集，一直尽力忍着。可是到了小年那天，再也忍不住了。大凤冲着正在烧火的婆婆发起了火，你儿子是大骗子！你闺女也是大骗子！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骗我一个人！
婆婆知道大凤为啥发火。为了珍珍带回的小女孩，她已经去闹了两次，可何长山和珍珍都坚持说孩子是从外面捡来的。这样没凭没据的事，她就是闹下天来，也没有办法。大凤骂长山，她不恼火，但是连长岭也捎带骂上，婆婆不满意了。她说，你骂长山有道理，你姐哪儿惹你了？大凤心里的火着得正旺，婆婆的话犹如在火上浇了一桶油，大凤把手里的面团猛地朝盆里一摔，抬脚就出去了。婆婆慌得赶紧追，我的活祖宗，你到哪儿去？大凤一边走一边嚷，找你闺女去，她不是说长山外面没孩子吗？婆婆拼命拽着大凤，小年到你姐家闹，不吉利。大凤甩开婆婆，恨恨地说，别人都一家一屋欢欢喜喜地过年，我大凤孤孤单单一个人，还怕什么吉利不吉利。
婆婆拦不住大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飞龙飞虎听到奶奶哭，也守着奶奶大声哭，一老两少，在院子里哭成一片。小年的哭声特别刺耳，邻居们听到，都过来劝说。何老钟过来嚷长山娘，怎么越老越不明事理了，大过年的，你哭什么？长山娘止住了哭，可嘴里还是不住地嘟囔，我哪辈子造了孽，修下这么个混账儿子，连个年也过不好。
一个时辰后，大凤带着长岭回到了木庄，俩人直接就到了牲口圈里。珍珍和何长山正在贴对联，见长岭和大凤过来，都停了手。大凤指着旁边正在玩耍的小女孩，问长岭，这是怎么回事？长岭看看孩子，再看看珍珍，也愣了。大凤见长岭说不出话，就大声说，你们何家没好人，都是大骗子！长岭脸上挂不住了，她指着孩子问何长山，这个孩子到底是咋回事？孩子吓得哭了起来。珍珍把孩子揽进怀里，指着长岭和大凤气愤地说，你们都给我出去！何长山让珍珍带孩子进屋，然后小声对长岭说，孩子是从外面捡来的。
长岭不信，孩子和珍珍长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糊弄谁？何长山生气地说，姐，孩子到底是不是我们的，你最清楚啊。孩子虚岁四岁了，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呢？长岭推算了一下，觉得何长山的话有道理，但她还是有点怀疑，说不定是你们逃婚以前生的呢。何长山苦笑着说，姐，珍珍逃婚之前，一步也没离开过木庄，怎么可能呢。长岭信了，但她无法和大凤解释，总不能说珍珍在她家的地窨子里藏了三年啊。长岭有苦难言，只能再三向大凤保证孩子不是珍珍的。没有足够的证据，长岭的解释太苍白了。大凤不光不信，还说她和兄弟串通好了欺骗她。作为大姑子，在娘家被兄弟媳妇这么数落，是很伤面子的事情。长岭的火没处发，就冲长山嚷嚷。
几个人的吵嚷，引来了乡邻围观。围观的人群中，只有翠竹心里七上八下的。因为关于孩子的秘密，除了珍珍和何长山，只有她最清楚。这个女孩就是贵生托她送给亲戚的三女儿花儿。
这一带有个说法，结婚多年不生育的夫妻，要个别人的孩子压压炕，就会引来自己的孩子。翠竹的亲戚就是这样，要了花儿不到两年，就生了一个女儿。有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亲戚就对花儿嫌弃起来，吃的穿的比以往差了许多。翠竹每次去，看到亲戚怠慢花儿，都和亲戚闹。闹得多了，亲戚就对翠竹不满意了，说她咸吃萝卜淡操心。翠竹虽然骂亲戚丧尽天良，但也没有好办法。把孩子领回来，她怕贵生和兰香埋怨她。让孩子留在亲戚家，翠竹又良心不安，总觉得是她把孩子害了。看到兰香，翠竹就觉得心里有愧。久而久之，孩子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珍珍自从卖上豆腐，不光解决了口粮问题，还用豆渣喂了好几头肥猪，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了。可每当来例假的日子，珍珍就莫名其妙地难过，看到翠竹家的兰儿，就唉声叹气。翠竹猜测，珍珍可能是为孩子闹心，一问，果然猜对了。珍珍日子好点后，经常给兰儿买点小零嘴，一看到兰儿，不是亲就是抱。翠竹见珍珍这么喜欢孩子，就动了把花儿要回来给珍珍的念头。
翠竹想了几天，怎么都觉得这个想法不错，花儿跟着自己的姑姑，肯定比跟着亲戚强。珍珍有了自己的侄女，就好比有了女儿。翠竹生了兰儿，因为子宫瘤不能再生育了，花儿和兰儿岁数差不多，回来后兰儿就多了个玩伴。翠竹怎么想都觉得让珍珍把花儿要回来，是三全其美。于是，翠竹就把花儿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珍珍。珍珍听完，高兴得直掉泪。她一直认为，因为自己，让二哥二嫂失去了儿子，没想到，二嫂生的是女儿并送了人。何长山知道了，也很高兴。他赞成翠竹的想法，把孩子要回来，给他们当女儿。
到了翠竹的亲戚家，珍珍一见到孩子，就抱住哭了起来。亲戚以为珍珍是孩子的亲娘，听明白来意后，狮子大开口，要五百元抚养费。珍珍卖了一冬天豆腐，才积攒了不到二百元。尽管翠竹不住地数落亲戚不厚道，有了自己亲生的就怠慢花儿，但亲戚根本不听翠竹的，坚持不拿钱别想领走孩子。等翠竹和亲戚吵够了，一直沉默的何长山才开了口，他的话虽然简单，但透着一股威力，孩子我们是要定了，也并不是拿不出五百元的抚养费，而是咨询了法院，如果把钱给了你们，从法律上就形成了买卖孩子，买方和卖方都得蹲监狱。何长山的话一下就把翠竹的亲戚震住了，孩子的养父口气软了下来，但还是一直强调，他们养孩子，花了不少钱。见他的口气不再那么强硬，珍珍也顺势说，人在街面上混，得讲良心。你们没孩子的时候，要孩子压炕。这个孩子对你家有恩，没有她就没有你们的亲生女儿。如果你把孩子卖了钱，不光乡亲们唾弃你，就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说不定对你亲生的女儿不利。哪个父母愿意为自己的孩子添灾呢。孩子的养母听了珍珍的话，对男人说，算了，让他们带走吧，反正咱也不差这俩钱，就当白养了。见女主人这样说，何长山赶紧顺坡下驴，让珍珍把带来的二百元拿出来，放在炕上说，不能让你们白养，多少是一点心意。话说到这分上了，孩子的养父也没话说了，就默许了他们带走孩子。也许是因为血缘，孩子和珍珍一点不陌生，珍珍抱着孩子朝外走，孩子一声也没哭。临出门的时候，孩子的养母从屋里追了出来，拉着孩子的手抹起了眼泪。看来养了三年，也有感情了。孩子见养母哭，也哭了起来。何长山一看这个阵势，怕他们反悔，就吩咐珍珍和翠竹赶紧走。
孩子抱回来以后，三个人商量要不要把孩子的事告诉兰香和贵生。翠竹的意见是不说，既然当时他们把孩子扔了，就没脸把孩子再要回去。珍珍心里很矛盾，一会儿觉得孩子毕竟是二哥二嫂的亲骨肉，不和他们说，情理上说不过去。一会儿又觉得如果说了，二哥说的谎话就露馅了，无法在街面做人。何长山认为珍珍后来的想法很对，如果把事说破了，贵生的脸就丢大了。为了让珍珍心安，何长山说，孩子跟着你，又不是跟着别人，即使将来二哥二嫂知道了，也不会怪你。孩子跟着姑姑总比跟着别人强。翠竹也安慰珍珍，如果咱仨都不说，你二哥二嫂怎么能知道呢？
翠竹以为，只要他们三个守住秘密，就会相安无事。谁知道，孩子回来没几天，就惹了大麻烦。眼看着长岭这么骂珍珍，何长山却无能为力，看着珍珍掉眼泪，翠竹再也忍不住了。她把长岭拉到一边，悄悄地把孩子的事告诉了长岭。长岭听完，恍然大悟，她拉起大凤，说，大凤，跟我回家吧，我有话说。
这么大的风波，翠竹一掺和，竟然一下就没事了。人们都感到好奇，纷纷打问翠竹，到底和长岭说了什么。翠竹嘴巴像贴上了封条，什么也不说。翠竹越这样，人们越好奇。小年夜人们相互串门喝酒熬年，翠竹成了村里的话题。
兰香听到这样的话题，就像猫抓心一样，孩子回来后，她偷偷去看了一次，越看越觉得像她的二女儿叶儿。她的心里曾经也想过，孩子是珍珍生的。可是，算算珍珍出走的时间，再看看孩子的大小，根本不可能是珍珍生的。她的心里无数次怀疑孩子是她送人的三女儿。可是这个想法又被她否定了，她听翠竹说过，亲戚家因为不生育才要的孩子。人家怎么可能把孩子再送给别人呢？兰香无法确定孩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这个谜也就一直在她的心里装着，她准备等正月里闲下来，透透翠竹的底。没想到一场风波，把翠竹推到了风口浪尖。从人们的传述中，兰香基本确定了，这个孩子八九不离十是自己的三女儿。
知道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兰香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终于看到了。悲的是，自己的孩子被猪狗一样的转来转去。她恨不得一下子把孩子要回来，抱在自己的怀里亲个够！闺女怎么了？男人嫌弃，她不嫌弃，甭说三个女儿，就是四个五个也都是她的宝贝。兰香等不及了，小年夜她就把孩子的事说给了贵生，并说，天一亮，她就去把孩子要回来。
贵生听了兰香的话并不惊讶，看来孩子的事，他心里早就清楚了。贵生坚决不同意兰香把孩子要回来，理由和珍珍想的一样，孩子一回来，他的谎言也就大白天下，以后无法在村里做人。兰香不认可贵生的话，你别拿着屁股遮脸了，长岭和大凤知道了，还能瞒住谁？贵生说，遮不住也得遮，只要咱死不承认，谁也没办法。兰香急了，你的脸面重要，还是自己的孩子重要？小年夜，兰香敢和他顶嘴，让贵生火冒三丈，他挥着巴掌对兰香说，你敢把孩子抱回来，我就打死你！兰香不怕了，也气呼呼地说，你打死我，我也得把孩子要回来。贵生见兰香不怕打，就咬牙说，你哪天把孩子要回来，哪天就是我的忌日！小年夜，男人说这么晦气的话咒自己，把兰香吓住了，她闭了嘴，不敢再和男人提孩子的事了。
虽然兰香闭了嘴，但贵生怕兰香一时忍不住惹了麻烦，就让翠竹劝说兰香。翠竹一听贵生不打算要回孩子，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她马上跑到珍珍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珍珍。珍珍怕翠竹劝不下二嫂，就出主意让翠竹把兰香叫到翠竹家，她带着花儿也过去，让兰香看看孩子，她也可以帮忙劝说。
大年初一的晚上，珍珍带着花儿到了翠竹家。兰香看到花儿，一把就抱到了怀里。等兰香情绪稳定了，翠竹才把兰香拉到一边悄悄说，嫂子，不瞒你说，这就是你家的三女儿。兰香含泪点了点头，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珍珍怕兰香难过，就没有说明孩子的养父母因为生了自己的孩子嫌弃花儿，而是说因为自己知道了孩子送人，当姑的不舍得，才把孩子要回来。珍珍的话，让兰香心里充满了感激，她一边掉泪一边说，你这个当姑的还不舍得，何况我这个当娘的呢。见兰香说得可怜，珍珍于心不忍，她把孩子推到兰香跟前说，二嫂，如果你愿意把孩子领回去，就领回去吧。孩子本来在屋地下和兰儿玩，一听珍珍说让兰香领走她，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翠竹赶紧让根柱把俩孩子带出去，然后才说，嫂子，你看，孩子已经转了俩地方了，再转对孩子不好。再说了，孩子又不是走远了，就在你的眼皮底下，你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到，孩子跟着姑，和跟着你有啥两样？兰香的心活动了，她对翠竹说，你贵生哥也不同意把孩子要回来，他还威胁我说，孩子要回来，他就死！听二嫂这么说，珍珍有点急，她说，二嫂，我哥这个人，你还不了解，他最要面子了，如果他真做了傻事，咱们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你实在不舍得孩子，我不让孩子改口，等孩子长大了，她愿意跟谁就跟谁。见兰香还是下不了决心，珍珍干脆说，二嫂，你也知道，我又不生了，花儿跟着我，你还有啥不放心的？兰香担心贵生不让她和珍珍来往，看孩子不方便。珍珍数落兰香说，你怎么这么死脑筋，我哥又不是你的影子，你想看孩子还不容易？翠竹也说，你什么时候想看，我就把孩子带到我家给你看。兰香终于放心了。
长岭把大凤拉回家以后，把翠竹的话说给了大凤和娘，大凤和娘心里的谜一下就揭开了。娘不由骂贵生窟窿眼儿多，撒了这样的弥天大谎，看他以后怎么在街面上做人？既然孩子不是珍珍生的，大凤心里的火也就小了许多。不过她觉得花儿是珍珍的亲侄女，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婆婆觉得珍珍养着自己的侄女，心里也不平衡，干脆说，她有本事养自己的侄女，长山就有本事养自己的儿子，咱把飞虎送过去，也让他们养。一听婆婆说把飞虎送过去，大凤急了，我的孩子，凭啥给他们养？长岭开导大凤，你没明白娘的意思，娘是给他们出难题呢，飞虎过去了，就添了一张嘴，他们的负担就多了一份。婆婆也接口说，你姐说得对，我就是不愿意让他们过舒心日子，飞虎过去了，她胆敢有厚有薄，乡亲们看着呢，我也让不了他们！大凤还是舍不得，婆婆骂她，你这个没出息的，孩子又不是去了远处，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长岭也劝大凤，孩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什么时候也认你这个娘。
在婆婆和长岭的鼓动下，大凤同意了。
大年初二的早上，长山娘把飞虎带到牲口圈里，对何长山说，你有本事养闺女，就有本事养儿子。
何长山看看娘，看看飞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珍珍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她走过去拉住飞虎的手，对婆婆说，娘，谢谢你给俺送来个儿子。
婆婆冷笑说，儿子好有，后娘难当。如果你敢有厚有薄，我扒了你的皮！
珍珍说，娘，你放心，我不光不会有厚有薄，还会高看飞虎一眼。
婆婆把飞虎推到何长山面前，对飞虎说，去，找你爹去。
何长山拉住飞虎说，飞虎，过来！何长山摸着飞虎的头，看着珍珍。
珍珍看了婆婆一眼，笑着对何长山说，这年过得真好！咱一下子儿女双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