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偶天成

京城头条预定——炙手可热的青年新贵陆大人,竟求娶声名狼藉的纨绔千金!当事人江·纨绔·雨柔:是他眼拙还是我运气爆棚?当事人陆·神仙·沉渊:是我心悦你。身为金陵陆氏亲族,陆沉渊自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臣明君、辨是非、明曲直。十年禁苑,他封闭山门,磨心励性,不问世事,只守忠贞。直到第七年冬,他从山间小道捡回一个昏迷的小姑娘……身为骠骑大将军之女,江雨柔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立志要做一代女侠。可自她从昏迷中醒来后,望见那个谪仙般的少年,她头一次知晓心动的感觉。他冷脸相对,她却大胆靠近,少女心事毫不掩盖。没想到大姐突亡,她匆忙下山,竟意外失去了这段记忆……七年后再遇——大姐身亡疑点重重,阻碍不断,她一心调查真相,却还是在那人靠近的时候心动了。“你看,即便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还是喜欢上了你。”

Chapter 4
钟情——一点红妆弄少年
01
凤阳阁内。
我一进院子便看到自己屋门口立着两柄熟悉的宫扇,不由得一哂,汝阳公主还真是走哪儿都不忘她的仪仗,在自家院子里都要拿出来摆一摆。
“回来了?”
跨进屋子,她果然正靠在短榻上等我。
我恭敬地跪下:“殿下今日来访,可是有要事对臣女交代?”
她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去,把衣服换了。”
我一怔:“啊?”
“本宫是没事找你,”她淡淡道,“可你在弘文馆被当众扒衣之事太过轰动,陛下和皇后娘娘都上赶着要宣你,问问你,清宁宫和蓬莱殿,你去哪边?”
我心头一紧,终于来了吗?
蓬莱殿,便是当年大姐活着的时候居住的寝宫,陛下召我去那里,其心不言而喻。
“蓬莱殿吧。”我叹了口气。
“哦?你要去见皇兄?”她哼了一声,“胆子真大啊……‘江公子’。”
我叹了一声:“能不能原样回来还两说呢。”
她冲我戏谑一笑:“那本宫便在这里等着,看看你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我干咳一声:“等倒是不必,只是归来之时,臣女有事请教汝阳殿下。”
“何事?”
“昔日鸿胪寺卿,您已故的驸马方南涧……”在我说出“鸿胪寺卿”这四个字的时候,汝阳公主面上的笑容便已经凝固了,但我仍旧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想请您告诉我,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她面上的神情一时十分复杂,有怀念,有愤恨,有自嘲,说不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
她偏了偏头,轻声道:“一个……懦弱无能的庸人罢了。”
我换好了男装,跟着宫人绕过太液池旁的花园小道往蓬莱殿去,却不巧在中道上遇见了一个人。
隔着老远我就看到两长队的宫人拥着一个素裙宫装的女人往这边走。如娘还是跟我当初见她的时候一样,一身蓝裙,只不过质地不同,当年在碧云馆是以轻柔飘逸为主的蓝绡,如今已换成了官用锦缎。
——诚然,看着也就更像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如娘好像看到了我,径直就要往我这边走,我见再避让也来不及了,索性不躲,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臣‘江雨铮’叩见萱美人。”我故意把“江雨铮”这三个字说得极重。
她望着我的脸,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失望,然后低声对身后的宫人喝道:“都退后一丈,本宫要与‘江公子’说话!”
“是。”宫人唯唯而退,不敢多言。
如娘,不,是萱美人,她初进宫便被封四品,还是陛下亲自从刑部的大牢里提出来的,由犯妇一步登天,实为古今第一人。
她见身旁没人了,才对我道:“我还以为是真正的……算了,你起来说话吧。”
虽然她眉目间仍是楚楚风姿,然而较之当日的柔弱无害,我终于看到了宁清所说的,她的刻意与野心。
我起身,对她淡淡一笑:“萱美人册封尚不足三日,宫妃的架子,倒是已然十分纯熟。”
她听出我言语中的讽刺,开口道:“本宫知道,你不喜我。”
我纠正她:“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任何踩着我阿姐的尸骨上位的人。”
她“呵”了一声。
“本宫不做,也自会有旁人来做,你又奈何得了谁?本宫在朝中并无根基,也不会煽动陛下动你们江家,毕竟……当日我想逃之时,也是你们江家的人救了我。”提及此,她面上透出几分无奈几分讥讽,“只不过,他救人没救到底罢了。”
我知道她在怨什么,便回道:“我二哥打小就是这么个性子,做事只会大张旗鼓地开个头,善后一事全然不管,从小到大家中不知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就是个游侠浪子,不适合与人成家,你若是真气不过他,我回去替你抽他一顿出气便是。”
“出气?”她惨然一笑,幽幽道,“如今又有何用?”
听完这话,我沉默了半晌,问道:“你为何要入宫?当日我们离开德天楼之后,陆沉渊去找过你?”
“呵,我倒真该感谢陆大人后来的救济安顿。京郊临县,多为逃难而来的灾民聚集定居成的村落,我一个弱女子被送出城,孤零零的又该去哪里呢?”
“那么,是陆大人要你入宫,还是你自己要进来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的确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求他说我一个人在外头根本活不下去,求他送我进宫。”她蹙着眉回忆道,“这陆大人看上去不怎么通情理,但那个心还真是软,你跪下来哭一场,求求他,他就答应了。”
我倒觉得,若我是陆沉渊,我必然是因为旁人自己决定的路,我无权干涉,更无须与她说什么大道理,还不如送个顺水人情,两边安生。
救人救得了一次,却救不了无数次。
萱美人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胳膊上的绞丝镶宝凤凰金臂钏,金丝构骨,蓝琉璃连片缀成凤羽,口中衔着一颗蚕豆大小的夜明珠,一看就是天子一时欣悦赏的。
“本宫从未觉得拥有野心是一件多么不堪的事,两情相悦如果追求不到,那么金玉富贵也很好。在这深宫之中虽然寂寞,但是衣食不愁,出入行走皆有人伺候,多好啊。”她的脸上仍旧挂着盈盈如水的笑意,但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歌女如娘再不相同,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失掉了。
“那么臣女恭喜娘娘得偿所愿。”我向她微微躬身。
如今的萱美人既不需要我的同情,亦不需要我的可惜。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本宫就想说了,”我路过她身侧的时候,听到她低声道,“你那副高高在上假慈悲的样子,真令本宫恶心。”
“你说你恶心我高高在上,嫉妒我生在高门,可如今你心想事成,我此行却前途未卜、死生难料……”我对她一笑,“不如,你我换换?”
临走的时候,我看到萱美人贴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地蜷缩起来,狠狠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我摇了摇头,叹口气:“还真是躺着也中箭……”
蓬莱殿。
宫门口那位站在众宫人前头的年长女官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时便愣住了:“真像啊……”
我见她如此,猜测她约莫是从前见过大姐的宫人。
“江姑娘请随我来。”
后头跟着的小宫人疑惑地看了我好几眼,估计是不明白领头女官为何要管一个一身男装的公子哥叫姑娘。
“请姑娘在殿中稍等,陛下还在紫宸殿内处理政务,稍后才来。”女官说完这话便带着几个宫人离开了,把我一个人丢在了殿内,估计这也是陛下的命令吧。
我在殿内到处乱转,这里虽然一直空着,却每一处都被擦得一尘不染,似乎是什么人想要让它维持着主人生前还在时的样子。殿内燃了熏香,缕缕紫烟从桌案上的香炉顶上升起,缭绕了满殿。
忽然,我的视线停留在窗架的挂壁边不动了。
那里挂着一把我本以为已经跟着大姐一同葬入了陵墓中的剑。那把剑是在边境的时候我爹亲自画好图样,请军中最好的铸剑师替阿姐打的,血槽狭长,锋利无比,是真的能够拿上战场杀敌用的兵器。
十三年前的宣政殿叛乱之中,她曾经用这把剑保护过她的丈夫,以及她丈夫的妻妾。
我走上前去,“唰”的一声将剑拔了出来,用手指轻轻地弹了一下,剑鸣铮铮,仿佛在回应着我。
“好多年没人碰过你了吧……”我低声道。
剑身上好似照出了一个明黄色的残影,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
“你……”
来人还没开口,我便已经跪了下来。
“臣女江雨柔,参见陛下。”
陛下在主位上坐下,方才那一瞬间的真情流露,此刻一扫而空:“说说吧,昨晚如何遇刺的?”
我倒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便坦然道:“回陛下,昨日臣女从弘文馆回去之时,有人一路跟踪臣女入了凤阳阁,约莫是在……在臣女沐浴之时,窥破了臣女的秘密。”
越说到后头,我的声音便越小。在明知被跟踪的情况下,还能在沐浴之时被人窥破女身,我真不知道是该觉得羞耻,还是该怪自己太不长心。
上首坐着的男人眉梢微挑:“哦,沐浴之时?如此不谨慎?”
我滚烫着一张老脸,真心实意道:“陛下批评得是。”
“既然有人敢当堂射出这一箭,必定是已经有了绝对的证据。你一介外臣之女入弘文馆,若是被人捅破,必然会在朝堂之上搅起一番风浪。”
“……”完蛋,他这是要关我。
果然,下一刻他便施施然开口:“朕放你出去之前,你就好好在蓬莱殿中待着,安分点,别把自己玩死了。你要真死了,朕和旁人的约定,可就完不成了。”
呃,什么约定?和谁?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已经走了出去,蓬莱殿的大门在我的身后轰然合上。
我朝显文十四年正月,冬,于上元灯节还有十日之时,蓬莱殿大门紧闭,我被陛下软禁于殿中,不得出殿门一步。
02
九日后。
我坐在蓬莱殿正殿殿阶下的软垫上,翻看着手中由弘文馆新抄录的《长短经》。主位的正座空在了那里,永远留给了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日领头迎我入宫的陈女官,撤掉了那根快要烧尽的膏烛,准备换根新的,我出声制止了她:“不用了,天还亮着呢,省点蜡烛,这东西造价还挺高的。”
陈女官住了手,对我温温柔柔地一笑:“娘娘在时也常这么说,你们两姐妹不仅长得像,连心思都这么像。”
我放下手中的书,感激道:“多谢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阿姐。”
陈女官一怔,继而眼圈有些发红,背过身子去:“唉,都是娘娘一路照拂过来的……谈什么记不记得呢……”
被关在这里的这些天,陛下虽没有在外面布下重重守卫,但我只要一有踏出蓬莱殿的迹象,就会被门外站着的美其名曰“保护”我的侍卫们“请”回去。
“陛下说了,请您在殿中好好休息。”两只手拦在我跟前。
我讪笑着望着他们,退回了殿中:“好说好说,正好我胸口的伤还没好。”
闯一次就够了,再闯就是徒劳的傻子。
我折腾了一次之后便老实安分地龟缩在了殿内,白日里没事的时候就翻翻书。至于那些书,一部分是大姐在的时候摆在宫里的,还有一部分是我命人从弘文馆的藏书室内取来的。
陛下的命令是,只要我不想着要出去,其余一切要求都可以满足我,不必过问他。
行吧,反正也出不去了。
陆沉渊说,我已入弘文馆,能做什么,只看我心。
于是我选择了蹲在殿内看书。是的,把那些从前逐字逐句读着的东西重新捞出来审视它们。
从前我居于闺中,眼界是四方天地,即便偶有所悟,得出的东西也被局限在那小小的一方领域内。而今我虽仍被囚于一隅,但心境却变了,视野也从闺中扩至朝堂,一时间读出了许多之前不曾感悟到的东西。
比如宁家在前朝坐拥三省之一的中书省,握有核心权力,后宫中有宁皇后坐镇中宫主位,前朝后宫,门生无数,各家势力依附,景况如日中天。
我江家原先扎根边关,我父亲几十年戎马打下来的底子,凭半块虎符能调动数十万军队,与军中各级私交甚好,虽困居京城多年,然声望与人脉仍在。
再加上与前太傅陆氏之孙陆沉渊联姻,陆氏底蕴深厚,陆沉渊又是陛下跟前的新贵,坐镇御史台执掌监察,朝中消息网巨大,更加如虎添翼。
陛下将我困在这殿中,究竟是像众人以为的那般想要强占我,让这宫中多一个江雨萱的替身,还是想要借这个由头,让朝中一直牵制的两大势力互相博弈一番,看看他们这些年彼此消涨如何?
陈女官见我每日总是低头观书不说话,以为我是因为担心外边的情况而闷闷不乐,故而每日早晚,必将前日在宫中的所见所闻,告知于我。
第一日,宁中书当众捅破我入蓬莱殿之事,给我爹和陆沉渊难堪。我爹沉默不语,而陆沉渊一改往日冰冷作风,于堂上震怒,当众摔碎了手中的白玉笏板。
第二日,宁中书再爆我女扮男装入弘文馆。当日派人在凤阳阁跟踪与弘文馆堂上射箭的主谋,至此水落石出。他将矛头直指汝阳公主和陆沉渊知情不报,又暗指我爹教女无方,满朝哗然,尤以年长刻板的老臣为首,痛斥御史中丞知法犯法、目无纲纪、包庇亲私。陆沉渊被罚俸一年,官降半级,称病,于朝中告假。
第三日,宁中书请旨让陛下娶我为妃,全京城都知道了清流一脉的中流砥柱陆大人做了一只绿毛大乌龟,还佯装生病缩在家中不敢吭声,这般软弱无能,实在为书生学者所不齿。
——自此,陆沉渊民间清誉尽毁。
第四日,太子得知朝中大臣建议陛下封我为妃一事,震怒,持械闯蓬莱殿门,欲入内杀人,被侍卫拦于殿外,高声叱骂:“妖妇出来!”其响声绕殿梁一日不绝,后被宁皇后命人强制带走,骂声乃止。
第五日,京畿流民棚户区忽生动荡,户部放粮的救济官与流民发生口角,双方动武,致使放粮官受伤。受伤官员不忿,奏请中书省,要求下令出动城防守备军镇压暴动流民。中书省得陛下朱批首肯,主官宁弘道批令守备军出城平定流民暴乱。
第六日,原本安扎在城门附近的流民棚,被守备军逐退到十里之外的护城河一带。流民大多拖家带口,老弱妇孺皆力竭难行,行进途中,累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当日,一首歌谣自城门外流入京中,街头巷尾处,小儿皆拊掌玩闹,传唱此歌:“天惶惶,地惶惶,宁家有个吃人狼。四方庙宇成焦土,万亩良田变草塘!”
第七日,夜间,陈女官自外间入内送晚膳之时,暗中将一张字条塞于我掌心。殿内众人皆被屏退,我持烛照字,看到内容后愣怔了许久,有些不敢置信,口中默念了几遍,唇边不自觉露出一丝微笑。阅毕,将其焚于烛火,火舌触纸即着,纸边卷曲发黑,隐隐可见其上簪花小楷所写两字:“安心。”
第八日,御史中丞陆沉渊“康复还朝”,一旨告于御前,作《显文十四年正月十三就中书宁氏一事奏上疏》,弹劾中书令宁弘道,共议九章十八条,以京畿流民一事为发端,直指中书令矫枉过正,致使民怨沸腾,伤及国本。旁征博引、借古讽今,言辞辛辣锋利,运文如行云流水,洋洋洒洒数千字,一时之间被京中待考学子标为对策文典范,一扫先前污名。
宁中书被人强下一城,镇压之事虽是经陛下朱批允许,但此刻金殿上头那位却不认了。
英明神武的陛下端坐在龙椅之上,望着下方黑沉着脸的宁中书,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状似惋惜,眼底却有一丝精光闪过:“这京畿一事,唉——宁爱卿,你怎么如此糊涂啊!”
宁中书真是一口老血都快要被气吐了,却只能暂时默默咽了回去,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老臣甘愿受罚,请陛下降罪。”
……
多年之后,史官荡开一笔,将此作为颂德轶事,记录在了明君功臣簿上,称为“八日之役”。
不过,彼时我还没有被写入史书的自觉性。我正半摊着手中的《长短经》,微笑地听着放下烛台的陈女官对我讲述,昨日朝堂之上,陆沉渊舌战宁中书的大戏。
这场大戏中,陛下是主导,我是引子,陆沉渊是挑头的枪杆子,配上我爹等一系列被卷入进来的配角,合力给宁中书下了一个大套,狠狠地削减了一次宁府正如日中天的声势。
假装被羞辱气愤到称病归家,却暗中出了京城,牵扯出流民一事,杀了宁中书一个措手不及,这要说陆沉渊是临时起意,打死我都不会相信。
但是,他唱戏之余,还知道要给我传信安抚,如此思来,我的手指就不自觉地轻轻卷弄着书页,心中隐隐浮起一丝暖意,只觉得多日来萦绕在心头的阵阵不安,渐渐驱散开来。
啊……原来这般复杂的局势之下,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我?竟然是我!
焚烧之前,我将字条搁在心口处停顿了许久,等着里头多日不安积聚而成的万般惊涛骇浪平息下来,方才默念了一句:“知道了,你小心。”
……
“可是听说了些什么?朕见你心情不错?”殿门处响起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而我身边站着的陈女官已然跪倒在地。
“奴婢有罪。”
陛下走了过来,低下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宫中规矩,私传宫闱朝中秘辛者何如?”
“廷杖五十。”
“不必朕下旨,自去掖庭宫领了吧。”
陈女官闻声平静地磕了一个头:“是,奴婢多谢陛下恩典。”
我跪在软垫边,默默地望着她离去,耳旁听到陛下问了一句:“不求朕饶了她?她可是替你受过。”
天子的眼中带着几分打量,我叩首于地,平静地问道:“敢问陛下,若臣女开口求饶,她会如何?”
“抗旨不遵,廷刑加倍。”
“所以,臣女不做无用之事。”
天子龙目微眯,睨着跪在地上的我,唇边噙起半分笑:“这一点你倒是真不像她,若是她那般的老好人,一定会同朕死磕到底,说不准还会跳出来自己受过,强行逼迫朕违背宫规,取消惩处。”
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个教我骑马、射箭、弹琴,手指磕着我的脑袋,对我胡诌人生大道理的女子。
“阿姐心地善良,为人直爽,的确不像臣女这般……有如此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陛下道:“陆沉渊此次做得很好,依照他与朕的约定,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蓬莱殿大门解除封锁,现在,朕放你出去。”
我错愕了一瞬,然后问道:“赌约是您和陆……”
他也愣了一下,继而挑眉道:“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陛下好像反应了过来,看着我一笑,眼神难得戏谑:“那陆爱卿还真是……任重而道远。”
蓬莱殿宫门外。
我将一封手信交给了宫门口的一个小宫女,告诉她:“等陈女官从掖庭宫领罚归来之后,拿着这封手信去太医署为她抓药。治伤也好,养身体也罢,一应药材全都拣最好的给她取来,账单挂在将军府头上,到时托人送至府中,自会有人为你结算。”
一应吩咐,那个小宫女通通点头应承下来了。
我放下心来,一脚跨出宫门,忽然看见一人立在殿外红墙之下,眉上挂霜,眸如冬雪,隔着几人的距离,静静地望着我。
我一时怔在了原地,看着他慢慢向我走近。
“你一直等在这里吗?”
列子举五仙洲,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平顶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如斯盛景,皆不及陆沉渊此刻在我眼中,恍若神明。
他眸中的冰雪消融,向我伸出手,轻声道:“走吧,带你回家。”
温热干燥的手掌触及我掌心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几个零碎的片段。
“我——要——回——家——呜呜呜呜呜……”
对面的少年翻着书页置若罔闻,任凭我坐在榻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止住了假哭,有些狐疑地望着他:“你是不是用棉球堵了耳朵?”
对面毫无动静。
“真堵了耳朵?”我蹑手蹑脚地爬下矮榻,伸手想去扒他的耳朵看。
“啪!”
他一巴掌打掉我乱动的手,冷冷地望着我道:“你干什么?”
手背上一阵火辣辣地疼,我低头一看,差点没心疼死自己。手背都被他打红了!除了我娘还没人这么打过我!我爹都没有!!!
我这下真的气炸了!
虽然几天前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觉得他长得真好看吧,但是这个性格未免也太恶劣了一点吧?!
我昂着头问他:“喂,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唰——”书页不紧不慢地翻过去了一页。
没反应?哼!等会儿吓死你!
“我是大将军的女儿!”我一边说一边密切地关注着他的表情,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惊讶或畏惧,“当朝贵妃是我亲姐姐!当今陛下是我亲姐夫!我是皇亲国戚!”
“唰——”书页又翻过去一页。
还没反应?
我一把抽走了他正在看的书,怒气冲冲道:“喂!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周身的气势一下子比之前更冷了。原本就极淡的瞳色这会儿像是褪了色的琉璃,他漠然地向我伸出手,一字一顿道:“给我。”
我背后一凉,但还是强撑着把书背到了后边:“我我我……我就不给,你能把我怎么样?”
他猛地站起了身。
我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往后退,撞在了榻上,慌不择路地踩着鞋就往榻上一蹦,望得他眉毛又是一跳。
“你下来。”
我把身子紧紧地贴在墙根上,继续作死:“我就不!喂!你叫我下来我就下来!你以为我傻啊!万一你打我怎么办?欸,我跟你说啊,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看你成天读那么多书,不会想着做小人吧?”
他闭了闭眼,似乎耐性终于耗尽。
“第一,我不叫喂,请你叫我的名字。
“第二,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这都与我无关,更不是你能拿来装腔作势的理由。家族势大而子孙废物,我若是你,早已羞于见人。
“第三……”
他连着回敬了我两大段,说到第三段终于停顿了一下,眼中凝聚起片片寒刃:“你若再扰我清静,我就把你丢出去,喂这山中野兽。”
最后一句话饱含威胁,实在令人汗毛倒竖,我抖了抖,颤声问道:“你你你……认真的?”
“若你再吵,”他点了点头,冷冷道,“那么是的。”
我被他那刀子一样的目光盯得一抖,一时之间有些委屈。
“喂……你干吗这么凶啊!还把我丢去喂野兽……那你那天还把我救回来干吗?直接扔那儿让野狼把我吃了不就得了?你闲的啊?”
“《大正藏经》有云,‘作百佛事,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救你,乃君子所为,但你切莫因此而得寸进尺。”
我望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愣了许久,似乎是被教育到了。
他见我终于安静了,冷哼一声抽走了我手中的书,重新坐回了桌案边。
我从巨震中缓过来,对着他,突然间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你就是我爹平日里在书房喝醉了酒以后,骂的那种书呆子文官吧?”
他捏着书页的手指一顿,难得主动扭过头来盯着我,嘴里吐出的字眼冷飕飕的:“你说什么?”
我觉得我想得没错,本来就是嘛,怎么会有人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么搞笑的话?好心救人就好心救人呗,还因为书上说了救人是对的,所以才救人,不是读书读傻了是什么?
于是,我有些同情地望着他,惋惜道:“多好一少年郎啊,怎么偏偏是个傻子?”说着,还从榻上蹦下来,伸出手指头笑嘻嘻地戳了戳他的脸。
“……”
他好似受到了侮辱一般,那张俏白的俊脸一下子由脖颈烧到了耳根,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指头上软软弹弹的像是戳到了面团子,触感怪舒服的,我没忍住,又戳了戳。
他终于丢了书,一把拽住我乱动的手,冷声道:“好玩吗?”
……
“怎么了?”陆沉渊的声音划破虚空,将我从失神中唤醒。
“没什么……”我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有些迷茫,“就……想起了一些模糊的事情。”
扣住我的指尖分明一紧,他急声问道:“你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是该摇头还是该点头,像是有无数根钢针硬生生地扎着我的头皮,里里外外,层层叠叠,拼命地刺破着,挣扎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胸腔中跳动着的心脏剧烈地震动着,回荡着清晰的破风声,蓦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我脱力的身体被人稳稳搀住,下一刻便被他毫不犹豫地紧紧地揽入怀中,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你……”
“还难受吗?”他低声道,灼热的气息撩在耳畔,烫得人一阵心悸。
一滴泪从我眼眶中缓缓地滑落出来,打在他的颈项上,慢慢地、慢慢地,滚落出一道清晰的水线。
他或许是以为我难受,或许是以为我在害怕,手臂收得更紧了,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别想,别怕……”
我闭上了眼睛。
陆沉渊,你要是不对我这么温柔就好了。
我宁愿你对我像对旁人那般冷冰冰的,刻板到不近人情,不要管我,不要靠近我,不要保护我,不要对我这么好。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最初我是畏惧他、怀疑他,而后开始迷茫,开始无措。
德天楼内的相救,马车中那让人难以不在意的复杂目光,入宫后一次又一次在那座小竹屋中的相处……居心叵测的陆御史的影子越来越淡,那个会第一时间提点我、保护我,我受伤了会不动声色地给我煮甜醅的陆沉渊,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清晰。
听到他与陛下的赌约走出蓬莱殿大门前的那一刻,我心中竟然不可遏制地生出了一种期待。假如,我跨出这道大门之后的第一步,我便能看到……
然后,他转过了身来,眸光如海。
……
那一瞬间,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03
“你觉得这件好看,还是这件好看?”
二哥看着我举到他面前的两件衣服,迷茫地揉了揉眉心:“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款式和质地都不一样。”
“柔儿,相信我,陆沉渊要是个正常男人,绝对跟我一样看不出它们有任何差别。你这纯粹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
我叹了口气,转身把两件衣服都扔到了榻上,撑着头开始自闭。
昨日,我被陆沉渊抱在怀里,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喜欢和对那份与众不同的关怀的窃喜。
所以,我才会在他送我到府门口之后,特别不像自己地问出那句:“明日上元灯节,你……有什么别的事吗?”
“亥时之前,群臣会在花萼相辉楼上观灯,亥时后……没什么事。”
“这样啊……”我胡乱地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开口。
坦荡地说出喜欢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这么多年因为自身的原因,对于我来说,喜欢一个人更像是一场冒险。这是打破多年逃避状态的一次尝试,越期待结果,就越小心翼翼,不知道该如何将这种情绪传达出来。
“去观灯吧。”他忽然开口。
我疑惑地抬起头来,望着那双淡色的瞳仁,那双眼中净是清明。
一直以来皆是如此,他总能一眼看破我在想什么,就仿佛我们已经认识了许多许多年。
“明日,我邀你观灯。”
正月十五,夜,元宵灯节。
出门的时候我原本是拖着二哥一起的,结果那厮一进西市,就像是放归的野马,直奔花街而去。
“哟,柔儿,你看那是谁?”二哥笑嘻嘻地戳了我一下。
我定睛一看,一堆莺莺燕燕的包围圈内,杵着个陆沉渊。虽然那张脸冷得有些吓人,但这并不妨碍那些围着他的姑娘喜欢。
我额角的青筋不自觉地一跳,二哥好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神情,笑着往上又添了一把火:“哎呀呀,看来陆大人果然是个正常男人。”
我正色看着他,替陆沉渊解释:“今晚坊市不闭,不少从外省进京的官员也好,京城内的官员也罢,或许会趁着这个特殊的日子犯忌,在这种风月场所违规留宿,御史台查楼,是陆沉渊职责所在。”
二哥点了点头:“道理我都懂,但如果你能不说得这么咬牙切齿的话,我可能会更信一点。”
“你给我闭嘴!”
最终,我和二哥在花街的路口分道扬镳,他去寻他的乐子,我四处转转,顺带等等陆沉渊。
这厮打劫了我的钱袋子之后,对我摆了摆手:“回去记得别在娘面前多嘴啊!”
“江!雨!铮!”
他忽然收敛了那调侃的笑,对着我道:“也挺好,会因为男人生气,会吃醋,会不讲道理,起码现在看着,也像个正常丫头了。”
我转过头去懒得理他。
分开之后,我一个人四处乱逛着。
天子以金箔纸书“与民同乐”下达三省,传到宫外民间,街头巷尾飞满了“普天同庆”的梅花笺。
今夜坊市不闭,贵贱同游,男女杂观,共赏盛世太平。
西市上到处都是人,四处都充斥着节日的氛围。或许是那漫长的恐惧替身生活终于结束,也或许是被这欢乐祥和的气氛感染,令我不由得面色动容,满脸竟是真情实感的笑。
从前跟在二哥屁股后头走街串巷,四处胡闹,总是故意的成分多于真实,这么想来,我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简单放松过了。
几步远有个元宵摊子,我一撩衣摆往那摊子上一坐,边上的摊主一下子就凑过来了。
“您几位?”
“两位。”
“那,另一位呢?”
“喏,那边青楼里头围着呢。”
我本是玩笑一句,却没想到那摊主的神色一僵,看我的神情立刻夹带了几分同情:“这……姑娘啊,看您这打扮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若是可以这种郎君,还是退亲为上吧?”
我觉得有些好玩,故意玩笑道:“那可不行,我舍不得。”
摊主见我死心眼,似乎还想再劝:“这种有什么舍不……”
“好了,您别管我了,先来碗元宵,给我垫垫肚子,我这都饿一晚上了!”
摊主叹了口气,转身去给我下元宵。
我撑着头,舒舒服服地在马扎上坐着,遥望着远处还身在泥淖中的陆沉渊,脑子里琢磨着待会儿他出来身上要是沾上了些什么胭脂香粉气,我该怎么做呢?要不要装会儿怨妇吓唬吓唬他?
“姑娘,您的元宵。”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被端到了我跟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满腹都是酒曲香,霎时心情大好。
方才杵着的时候我就闻到味儿了,京城这边的元宵普遍都是蒸完蘸芝麻豆粉吃的,像这种加了甜酒煮的基本没见过。啊对,好像以前二哥说过,这种煮的元宵在江南那一带流行,好像不叫元宵,管它们叫汤圆。
我舀了颗汤圆塞进嘴里,表皮光溜内馅滑软,还带着些酒香。
嗯,甜醅子吃不着,拿这个解解馋倒也不错。
酒香氤氲中,我的心神一时恍惚,好像又想起了些什么……
“天哪,你是山上长出来的精怪吗!居然会煮吃的?”我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汤饼,伸手又想去掐少年那张面团子似的脸。
“呼——”
我一个闪避,躲开了那个挥过来挡我手的巴掌,冲着他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略略略!你以为我还会被你打第二次手吗?我可是大将军的女儿,闪避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好不好?”
少年收回了手,冷冷道:“看来我真不该好心给你吃的,好让你有力气……”
我猛地在位置上跪好,乖巧道:“我错了。”
少年:“……”
“所以,你不要饿死我好不好?”我抬起头,可怜巴巴地从眼睛里挤出几滴泪。
少年没脾气了,像不想看到我似的把头扭了过去。
我吸了一口碗里泡得鲜软的汤饼,感慨道:“可惜这里没有甜醅子。”
对面握箸的少年手一顿,淡淡道:“那你别吃。”
我赶紧把碗往自己怀里一抱,动作之大让几滴汤水溅到了桌子上:“我不!……我都饿了两天了,再不吃我就饿死了!”
“是一天半。”他纠正道。
“好吧,一天半。”我咂了咂嘴,见他又闷下头去不理我了,故意凑上去,“哎,你知道我说的甜醅子是什么吗?”
“……”他没理我。
少年吃汤饼的样子非常斯文,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却不喜欢他这个样子,我觉得这太闷了。
于是,我继续诱惑道:“哈哈!就知道你不懂!我跟你说,那个可好吃了!又甜又糯还带着酒香!唉……可惜你被关在山里出不去,怕是一辈子也没这个口福了!”
少年冷笑一声:“呵……只知吃喝玩乐的浪费光阴之徒!”
“谁说我只会吃喝玩乐了?”我听到他骂我,一下子变得很不高兴,反击道,“再说了,吃喝玩乐有错吗?总比没见识到连甜醅子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哈哈,你是不是从来不敢下山?怕被山下的人当作与世隔绝的妖怪?读过《桃花源记》吗?你其实就是陶先生笔下的世外之……”
我喋喋不休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我意识到少年已经不出声许久了。
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头有些微发白,把头闷在热腾腾的水汽里,不动了。
我忽然有些害怕,歪着脑袋,伸指戳了戳他的腰:“喂?”
他还是不理我。
我赶紧蹲下来,仰着头伸长了脖子去看他的脸。隐藏在水汽中的一双眼睛红通通的,还泛着些水润的光泽。我一下子吓坏了,手足无措起来。
“你别吓我啊,对……对不起,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说你的,你知道我说话不过脑子的,我真……要不!”我结结巴巴的,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最后眼一闭心一横,把手举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你打我吧,这回我绝对不躲了!”
他抬起了头,血红的眼眶里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冰冷和厌恶。从小到大,家里人都是宠着我的,就连娘挥巴掌要揍人的时候,脸上也是一半怒一半笑的。
可是他……他的眼睛好可怕啊!
“出去。”少年的口中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我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望着他。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出去……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
一只手贴在我的额上探了探,继而收了回去。
“何故在此发呆?”
“你来了?”我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在旁人眼里,我正咬着勺子在这儿傻愣了半天。
边上的摊主愣愣地望着陆沉渊身上的官服,估计是没想到,他方才劝说了许久要我“赶紧退婚”的男人,居然是位朝廷命官,还是位三品的御史中丞!
陆沉渊伸手从钱袋中掏出些碎银子,推到了摊主手边:“去忙吧,早些收摊回去过节。”
摊主收了银子,有些后怕地走了:“小的,谢谢大人……”
我见那摊主吓成那样,玩笑道:“我发现,大家好像都有些怕你?”
这话是弘文馆中最喜欢打听小道消息的那个刘云泽学子传出来的。他说,朝堂上有不少做官的,背地里都管他们陆夫子叫“活阎王”。
“嗯,”陆沉渊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习惯了。”
他那三个字虽然说得轻飘飘的,却好似将人的心整个揪住了。我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念头,捉住了他的手,认真道:“你别习惯了,我就不怕你,真的。”
他定定地望着我,既没有把手抽出来,也没旁的话。
我被他看得快要烧起来。
今天我出门前花了很长的时间给自己换衣服打扮,拼命排演着我会怎么遇到他,怎么含蓄表达我的心意,甚至害怕到差点让二哥全程陪同。但到了这一刻我才明白,以上那些准备,全都没有用!
“好吧,那我换句话说,”我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全部勇气,问出了那个从昨日起就一直在唇边打转的问题,“陆大人,现在你还愿意娶我吗?”
下一刻,一股猝不及防的大力将我猛地拽了起来,淡色的眸子里,此刻万千雾霭尽皆散去,清明得吓人。
“陆……陆大人?”
“随我来。”
他拽着我,起身就走,脚步匆匆,连撞到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自我遇见他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到了。”
我这才意识到,耳边的喧嚣声已消散许久了。
城郊的水道上,华彩满池,一水芳馨,星星点点的波光流动在水面上,依稀可见方才的热闹,而看灯的人已散了大半,只在很远的地方,有零星几对年轻夫妻手牵着手,靠在岸边数着河中漂浮着的灯船。
我背靠在一棵老树下,被陆沉渊笼在一片深黑色的阴影中。
月华如练,落在他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再无白日里那种刻板肃杀的迹象。不知是情不自禁还是似曾相识,仿佛只要一看到这个人,我的视线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他的嗓音中带着无限的隐忍:“你方才所言……可有假?”
我一愣:“没有。”
他的气息迫近了一分,又问:“不是形势所迫,亦不是情非得已?”
“当然不是!”
听到我的回答,他紧皱的眉头忽地一松,好似终于释然。
陆沉渊垂下了头,那张英俊的脸在我面前不住地放大,我还来不及反应,嘴角就被人重重地咬了一下,霎时吃痛地“嘶”了一声,不解道:“你干吗咬人啊?”
“你欠我的。”他淡淡道。
我刚想问“我欠你什么了”,他的唇就覆了上来,就着我半张的嘴,深深地吻了下去,白檀香气充盈四肢百骸,就像是掺了什么传奇话本中的十香软筋散,将人的力气瞬间抽空,只能全身瘫软被动地应和着。
我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内心全是惊骇,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好气喘吁吁地将他推开,强撑着无所谓的样子:“陆……陆大人,方才……你那样,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他伸手轻轻扣住我的下颌,一字一顿道:“那便不做君子。”
我半睁着眼睛望着他,他的嘴角沾了些我唇上的胭脂,殷红得像是掐汁的海棠花瓣,微微张着,看着就很软。
下一刻,我就像是被蛊惑了一般,眯了眯眼睛,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下,欣喜道:“渊渊,你真是好看死了!”
说完,我便愣住了。
“渊……渊……是谁啊?”
这个称呼就好像是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一样,下意识就说出来了。
陆沉渊面色微变,扣住我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我以为他生气了,一下子清醒过来,张皇着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抱歉,我……我不知道这是谁,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忽然就说出口了,我不是有意……”
他又一次俯身吻住了我,和方才那种半强迫的侵略性不一样,他的手指轻轻抬起我的头,带着十二万分的温柔缱绻,细细地研磨着、流连着。
半晌,他松开了我,水光氤氲里,我的眼中现出他的倒影,嘴角向上扬着,若有若无,好似在笑。
我还是第一次见陆沉渊笑。
“你笑什么?”我伏在他怀中,半仰着头看他。
在我满头雾水中,陆沉渊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不住地低语着,似是庆幸,似是狂喜,好像把许多年积攒的话都一次性倒出来了:“你真的一点没变,哪里聪明了……渊渊、渊渊……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叫什么?我是谁?你还不明白吗?”
我愣愣道:“渊渊……渊渊……陆……沉渊?”
“我原想等你想起一切之后再说这些。”他低声道,“但是,我发现,我好像等不了了。”
我似乎靠在他的肩上听了一段很长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生于金陵氏族的少年,从记事起父母便已然亡故,养在祖父膝下。祖父对他很好,却也异常严厉,他对整个孩童时代的记忆,都只停留在戒尺和书本中。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直到有一天,家中忽然来了几个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客人。晚些时候,祖父便严肃地将一块漆黑的令牌交到他手里,牌上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獬豸。
“即日起收拾好你的东西,随他们去骊山,到了禁苑拿出这个,他们自会放你上山。”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一句,生为陆氏亲族,这是你的使命。那一年,他只有十岁。
十年禁苑,封闭山门,磨心励性,不问世事,只守忠贞。
那位前朝归降的先祖,天纵的英才,为自己的子孙后代,和当年的高祖皇帝,立下了这么一个约定:以御史头戴的獬豸冠为媒,赐獬豸令于陆氏,是为辨是非、明曲直,清平公正。
他们以此为誓,陆氏子孙后代会一代一代地在皇族的眼皮子底下平安长大,同时,也绝不会背叛,永远延续着陆氏英杰辈出,能臣明君的治世之景。
他在骊山悟了七年。除了每七日会有人将新鲜的蔬菜瓜果放在竹屋外,他七年没有看到一个活人,冬天的时候甚至连活物都很少。
第七年冬,他从山道上捡回一个女孩。
……
“那个女孩……就是我?”我心情十分复杂地问出了这句话。
陆沉渊点了点头。
我忽然有些庆幸在小竹屋那会儿,没有暴露过我在吃白檀香姑娘的醋这件事。当然,也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自己醋自己醋了一个多月,这种感觉真的是不想多说什么了……
“那你……为什么后来没有来找我?”
“我找了,”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只是,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
他淡淡道:“你说呢?”
渊渊,渊渊……
渊……
我不住地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字,他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贴耳的地方心跳声变得异常剧烈,怦怦怦……
这些年做过无数次的梦一时间纷至沓来。画面的主角只有我和一个少年,但无论我怎么努力,也想不起这个少年的脸,他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雾气,只记得是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人。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沉渊时的模样,面似玉山朗润,唇如朱红沉璧,肃肃若松下之风,萧然且清。当时只觉得,蓬莱仙洲、青云瑶台也要花千年万年才能长出一个这样的人。
——原来如此。
不说出口,是因为心中怀有一丝希冀。期待即便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甚至在重重误解的情况下,我们依然会重新相爱。
遮掩在少年面容上的薄雾被一阵清风吹开,露出了少年时陆沉渊的影子。他端坐在竹屋中,我的对面,静静地翻动着书页,袅袅茶烟自炉架上升起。
“渊渊……”
我肯定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梦中的少年抬眸向我望来,眼前的陆沉渊难得有些怔怔地看着我。
不知因何相遇,亦不晓情从何起,然只这一眼,便自此沦陷。
“你看,”我对着他粲然一笑,“即便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还是喜欢上了你。”
他在我眉心落下一吻:“我也喜欢你。”
缘分,还真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子时已过,卖灯人也收了摊子,我们便坐在一起看灯。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在看灯,而我靠在他肩头,仰头看着他,仿佛这张脸怎么看也看不厌,心中的喜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从前满京城跟着二哥瞎胡闹的时候,总是冷眼瞧着那些戏本子,不时戏谑那些为情所困、要死要活的小姐都是脑子进了水,不就是一个男人,至于吗?
二哥当时笑得了然,说:“江雨柔,你这是还没真正喜欢上什么人吧?我赌你将来要是真爱上了什么人,一定比她们还要在意,还要在乎,物极必反你懂不懂?:
不得不承认,这厮说得真的很对。
我凑过脸去,极其自然地在他的面颊上又亲了一下。这件事情,今天晚上我已经做过无数遍了。
搁在我腰上的手紧了紧,水边的莲灯散发着淡粉色的光影,打在身旁人瓷白的面颊上,仿佛也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粉。
我这才想起来,渊渊虽然等了这么多年,但也跟我一样是第一次同人如此亲密。
“陛下说,你跟他有一个赌约,是什么赌约啊?”
“宁清告诉过你禁苑验药的事?就在那之后,我因为私自下山,与陛下达成了一个约定。如今宁氏的权力不断被削弱,赌约即将结束,说出来也无妨了。”陆沉渊开口道,声音凉凉的,如同夜晚舒适的风,“以监察之名入御史台,收集宁氏罪证,一为冤案得昭,二为拔除毒瘤。不是不惩,而是那时既没有证据,也没有那么多筹码去惩处。所以我那时对你说,这天下若有人希望严惩杀害你阿姐的真凶,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陛下,只是……”
我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
只是陛下不光是阿姐的丈夫,他还是天下人的君主,所以他不能只为一己之私去孤注一掷,也不能逞一时之快而不顾后果。
所以他只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每日不痛不痒地上朝下朝,时不时搞些替身的噱头,来麻痹那些在暗处窥伺着的人——你们看,朕其实并没有多么在意,别那么紧张。
我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愣了愣,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陛下他……”
害我躲了这么多年想要不做替身,其实根本没必要。
还真是……
我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他衣领里:“我被你们瞒着折腾了这么多年,渊渊你以后可得好好补偿我……”
“好。”
“不许欺负我!”
“不会。”
“我真的很喜欢你。”
陆沉渊再一次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噎了一下,无奈地揉了揉我的发顶,眼中全是纵容。
“我亦然。”
04
上元之后,我在府中休整了大约两天,就又被一道圣旨召回了宫中。
凤阳阁内,汝阳殿下冷哼一声:“当初你答应本宫给潇潇伴读到成亲为止,现在你是成亲了,还是找到真相了?”
我惭愧道:“都没有。”
“那就给本宫滚回弘文馆去。”
陛下应允我以女子之身入弘文馆,据说,此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宁中书带头跳脚反对,连带着附和的老臣若干,甚至不少与我爹关系不错的同僚们也纷纷劝着。
“怎么能让女子入官学呢……这也太胡闹了!”
我爹做人一向是伪深沉,真谨慎,这会儿却也淡淡地跟在支持者后头附和了一句:“老夫养女多年,自觉她还是比雨铮那样的小子强些的。”
众人:“……”
爹这话听着是在黑二哥,其实是把各大家门里养的那些纨绔公子哥儿通通骂了一遍。既然能拿朝廷的税银养一些烂泥糊不上墙的纨绔公子哥儿,又为什么不能成全那些真正有求学之心的姑娘呢?
陆沉渊淡淡道:“诸位,究竟是女子入学荒唐,还是因着出身之便,无所事事啃祖荫更荒唐呢?”
众人皆是沉默。陆沉渊今年不过二十余四,论出身来说,陆氏虽远在金陵,不是京内高门,却数代为皇族心腹。这话由他口中问出来,真是不能再讽刺了。
天子垂眸望着下方一片寂静的朝堂,微微一笑:“既然诸卿都没什么意见,那朕颁个新政如何?也算是为之前宁卿责江氏女入宫之事给宁卿一个交代。”
宁中书当初挑着我女扮男装进弘文馆的事,好不容易抓住了我爹的一个小辫子,还没来得及做文章就被陆沉渊扯出了京畿的事,现在又搞出了个什么新政,之前他反对得有多声势浩大,现在这一巴掌扇脸上就有多难看……
“老臣惭愧。”宁中书磕头向地,没在堂上多说什么了。
自此,女子入学一事开始在宫内乃至民间允许推广,与当初汝阳殿下与陆沉渊在堂上据理力争的初衷不谋而合。
以上,皆是宁清说给我听的。
然而,小狐狸还留了一句话给我:“我会尽量探查,若有什么问题,每日在弘文馆内告知于你。不过,宁某希望你能提醒陆大人,我父亲并不是什么简单好惹的人物……此次不断示弱,十有八九,还有后手。”
秘书监竹屋内。
我歪躺在小竹屋的榻上,帮着陆沉渊批阅弘文馆内那帮小子交上来的课业。宁中书自京畿流民一事在京中声誉大损后,在朝中处事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被陛下明着暗着扒掉了不少权力,也很少吱声。
而陆沉渊则变得越来越繁忙,时常连着几日宿在宫中不得离开。我怕他忙不过来,便自告奋勇来帮他批阅弘文馆内的课业,让他能稍微清闲一些。
当然了,也是为了能够借故在小竹屋内留宿。
“渊渊。”我放下一张墨水滴了满纸的课业,想起了宁清的嘱咐,唤了陆沉渊一声。
这帮小子的卷面真是比小时候的二哥还糟糕。二哥虽然老是因为默写不过关被爹打手心,但至少写得一手好字。而这位学子的字,说是画符都是在恭维了。
“何事?”他从纸页间回过头来,见我不住地揉着眼眶,伸手在我太阳穴上按了按,冰凉的指尖仿佛有止痛的作用,那种酸涩感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我有一种感觉,自打上元那日我开始像小时候那般叫他“渊渊”之后,他变得越来越温柔了。
虽然面上还是如往日那般没什么波澜,眼神和动作却是日渐亲昵,有时我都怀疑自己下一刻会溺死在他身边,被这温暾的水包裹得再也浮不起来。
“方才想说什么?”他松开帮我按头的手,问道。
我把宁清的话复述给他听。
陆沉渊看上去并不怎么意外:“嗯。”
“你知道?”
“嗯。”他顿了顿,又对我解释了一句,“我和陛下亦对此有所警惕。毕竟,朝堂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退让。”
“万事小心。”
“嗯。”他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我在边上安静地将那些课业批完,想了想又扭开了机关架子,将那本写着“西域记”的账册拿出来翻。
“不睡?”他在匆忙中望了我一眼。
“等你一起休息,”说完,我又觉得这句话好像有歧义,听着倒像是我想在成亲之前就跟陆沉渊睡在一处,霎时面上滚烫,无力地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其实是……”
“嗯。”他应了一声,嘴角居然带起一些促狭的弧度。
我闭嘴了,反正越描越黑。
屋内烛影摇晃,晃得人昏昏欲睡。
上元刚过,还在正月里,子时一过便冷得可怕,即便点了足足的炭火,仍然有些耐不住寒。陆沉渊将银丝手炉子塞到了我手里给我暖手。我抱着它一边看着账册,一边打着呵欠,终于熬不住了,枕着胳膊趴在了桌边。
……
又做梦了。
我睁开了眼睛,入眼便是山间白茫茫的雾气,几缕细碎的额发被露水打湿,黏答答地贴在脸上。揉了揉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我这才想起来,我好像被人家赶出来了。
少年钢针一样的话语狠狠地刺在我身上,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揉了揉自己快被冻僵的脸,抱紧了胳膊。
冷,真的好冷……
不过是我自己惹他不开心的,他生气也是应该的吧?谁叫我没有管好自己这张嘴呢?
我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里,没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阿嚏——”眼泪就这么趁机顺畅地流下来了,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你什么时候消气啊……
“啪!”
头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下,我一抬头,入眼是一片黑,我蒙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什么罩住了,又后知后觉地拉开,然后就看到了那个我哭的时候念叨了一晚上的人。
他找到了我,然后把一件毛斗篷丢给了我。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露出的手腕被风刮得有些泛白,如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样,泛着素瓷般的冷色。
“起来。”他望着我,开了口,平静而冷漠,完全看不出昨天那副被我气得眼眶都在泛红的样子。
我脑子里那根愧疚的神经此刻还在头皮处一扎一扎地提醒着自己。于是,我决定,先老实听话。
我瞄了眼石头上的青苔,嫌弃地撇了撇嘴,又看看面前的人无动于衷的样子,深知他不会拉我,于是手撑着山石,想要借力站起来,然后“嘭”的一声,摔回了地上,溅了自己一身土。
少年:“……”
我愣愣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一身的土,一时有点蒙。
“腿……麻了?”
他斟酌了片刻,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微讶:“蹲了一夜?”
我点了点头。
“为何?”
“脏。”
少年的白面上难得能看到额角上凸起的青筋,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强行忍耐着说些什么的欲望,最终只是淡淡道:“上来。”
然后,他弯下身子,半蹲在我面前,手背在背后,示意我上去。
我低头看了下一手的青苔,犹豫了一下:“可是,我……”
“脏”字的音刚吐了一半,就被少年回过头来的脸色给噎回去了,我觉得我要再多说一个字,他可能真的会扒了那身端方君子的皮,捶爆我的狗头。
下一刻,我就蹦到了他的背上,把蹲着的少年压得一踉跄。
“你该锻炼了。”我诚恳道。
“……”握住我两只小腿的手蓦地收紧,感觉得出来,他极想把我扔下去。
最终,他还是没这么做,慢慢托着我站直了身子。
啊,对不起,我错了,他不需要锻炼。
少年的背后趴着一个八爪鱼似的扒着他的背的我,箍着他脖子的力气重到能勒出两道红痕,但他依旧在山道上走得很稳。
稳到让我有些困倦,也很安心,很想伏在上面睡一会儿。
“对不起。”
“……”
“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实在没忍住嘴惹你不开心了,你就打我好了,不用跟我客气。我娘说的,我跟二哥两个人就是皮痒,欠收拾。”
“……”
我原想要逗他开心一些,但是他还是没什么反应。他的脸就像这冷飕飕的北风一样,没有半点和缓的痕迹。
我默默地缩了缩手指,好像被冻得更厉害了。
他的脚步停了一下,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动作。
我连忙道:“我不乱动了。”
他伸出手,把毛斗篷往自己露在外头冻得通红的脖子上围了一圈,也顺带罩住了我的手指头。
“我冷。”他补了句。
我伏在他背上,默默点了点头,贴得更近了些,好像身子暖和了一些。少年的呼吸扑在斗篷的毛边上,撩得那细细的绒毛微微摆动着,看得人心里痒痒的。
我心头一动,问道:“你为什么出来找我呀?”
“……”
“好吧,我知道了,书上说的。”我沮丧道。
“死了,麻烦。”
我懊恼地想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书上说的麻烦,还是……他自己觉得麻烦?
算了,不想了,想起来好麻烦哦。
“你真的从来没下过山?”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少年的脚步顿了一下,过了许久,才硬邦邦地回道:“没有。”
“那你是在山上长大的?”
“不是。”回答第二个问题的速度明显比第一个快了一些。
嘿嘿,他好像有点愿意理我了。
“以后要是再有人像我那样胡说八道,”我大着胆子笑嘻嘻地道,“你就说,你认识这天底下最有见识的人,她哪儿都去过,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她全知道,什么有趣的事情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少年似乎猜到了答案,没忍住嗤了一声:“谁?”
身子一暖,人就壮胆。我钩着他的脖子,大言不惭道:“我啊,我可是大将军的女儿,这天底下除了皇宫,没有哪儿是我不能去的,你若想去,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果然,他不信,根本没理我。
我只得再接再厉,从大漠边塞的风土人情扯到京城哪坊哪市的小吃非常美味。
“西市边上有驿站,在那儿能买到牛乳,煮着喝暖身子,捣碎了掺一些到面粉里做成饼撒些蔗糖,烤着就更好吃了!可惜牛乳太贵了,我爹说咱们大将军府要节俭……”
我趴在少年的背上嘟嘟囔囔地说着,他的衣服上有一股很淡的皂角气味,埋头在上面的时候尤其重,但是我觉得这个味道不太适合他。对,虽然很干净,但是真的不太适合他。
“你要不要试试点个熏香什么的?白檀香怎么样?”我深吸了一口气,“清清淡淡的,特别适合你们这种读书人……”
估计是还记着我之前那句“读书读坏了脑子”,他听着这句话,鼻间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不是骂你,你看看你,这么敏感,老是误会我……”我委屈地撇了撇嘴,“‘白檀之木,十年成材,百年沉香,故而弥足珍贵。’这可是当今陛下说的……”
当然,我才不会告诉他,这是陛下和阿姐告白的时候被我偷听到的!哈哈!猜不到吧!
“偷听的?”
“?!”
虽然是问句,但是我听出了他话里的笃定,被噎得一顿:“才不……好吧,就算是,但这可是陛下说的!陛下欸!陛下说的话你都不听,你还不如那些书呆子呢……”
可能是他把风都替我挡着了,也可能是毛斗篷太暖和了,我越来越困,还有些热,眼皮渐渐耷拉上……
身上真的有点热了……
等等,热?
我睁开了眼睛,此刻外间已然天光大亮,陆沉渊已经走了。
我低头一看,身上被陆沉渊压了快三层被子,人也从案边被移到了榻上,估计是着了凉,就被人抱过来了。
“我说怎么能梦到快被冻成冰碴子呢……”
虽然我已经记起了渊渊的那张脸,但是骊山上的很多细节我都没能记起来,只有碰到相似的情景,才会又记起那么一点点零碎的片段。渊渊或许不会在意这些,只要我们以后可以成亲,然后一直携手到老就可以了,但是我却不行。
我只要一想到在我忘掉他的这些年里,他一个人守着那些记忆,心就一抽一抽地疼,总觉得是哪里缺了一块。
求娶之后他再见我时的每一个眼神,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脑海中反复回想。从前看他的眼睛是别有深意,如今看来,我恨不得扇从前的自己一个巴掌。
江雨柔,人家那般等着你,对你那般好,你不信任,还猜疑他、伤他,你真是混账!
因此我希望自己能想起所有的事,一件都不要遗漏。我想把渊渊等了那么多年的那个姑娘,重新还给他。
我挣扎着从三层厚的被子里头爬出来,往桌上一瞥,便看到了一张字条,好像是渊渊留的,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昨晚受凉,需服姜茶,早课若晚到,一视同仁。”
我端着边上搁着的姜茶,对天一敬,一饮而尽,嘴上说着抱怨的话,嘴角却挂着笑。
“嗯,蜜枣加大棒,为我将来的婚后生活默哀!”
05
弘文馆内。
我抱着昨日批完的课业,赶在弘文馆外头挂着的堂钟敲响前进了室内,分发给那帮小子。
太子接了纸,望了眼上头的红批,先是一愣,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哼!越俎代庖!”
我瞄了一眼他那没画几个表示正确的红圈的默写纸:“殿下还是先关心一下自己的课业成绩吧?”
“妖妇,你!”
这小子知道了我和他父皇没什么关系,却仍旧一如往昔地看我不顺眼,还把“妖妇”这个当时他在蓬莱殿外大闹时喊出的词,成天对着我喊。
我斜睨着这个还没长大的臭小子,扯了扯嘴角:“殿下,您今年都十五了,再过几年就要加冠了,再不好好念书可就晚了。上头每一句臣女都给您批了对应的页标,回头记得对着重新温习。”
这小子似乎是被臊着了却因着身份打死也不肯承认,仍旧梗着脖子把头扭到了一边:“哼!”
有时候我觉得他的脾气还真跟我小妹蛮像的,都骄傲得要死。
回到座位上,我发现边上的席子是空的,已近鸣钟之时,宁清却还没来。他一向守时,难不成是今日不来了?
正在这时,弘文馆外的堂钟“铛铛铛”响了三下,又过了会儿,陆沉渊拿着书本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今日也晚到了?可是今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陛下召了他?我正疑惑着,陆沉渊的眼神飘了过来,落在了我身旁空着的位置上,又和我对上。
我与他对视一眼,读出了他眼中的意思:待会儿来一下。
“出什么事了?”
陆沉渊从袖中拿出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递给我:“今早于紫宸殿外折返时,江雨涵要我带于你,说是宁清转交。”
这种烙了火漆的东西,只要有人拆开过,看一眼就能知道。
我接了过去,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叠了好几下的纸。那纸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因为陈旧,表面还泛起了黄斑,指头摸着有些脆。上头只写了几个字,然我只看了一眼,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字条上写了两个词:西域记,粟海。
“这东西不是给我的,应该是给你的。这上头写的东西,《西域记》我从宁清口中听过,与我阿姐的案子有关。”我把拆封的字条递还给他,问道,“渊渊,除了字条外,小妹还说了什么别的吗?”
陆沉渊颔首:“江雨涵说,宁清来找她的时候很匆忙,像是在避着什么人,几乎是把东西跟她交代完,立刻就离开了。”
联想到之前宁小狐狸忧心忡忡地说他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的话,我长叹了一口气:“他暴露了。”
十有八九,宁中书察觉到儿子反水,小狐狸也意识到他老爹盯上他了;所以小狐狸准备在自己被关起来之前,赶紧托一个可以信任的无关之人,将手里的证据转移出来。
陆沉渊拿着那张泛黄的纸端详了许久,终于出声道:“从前我当他宁氏之子,他疑我瞒而不报,故而皆不肯信任对方,却不知其与我,实乃同路之人。”
我就着他的话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
入宫后宁清给我讲的第一个故事便是陆沉渊在骊山验药,他猜陆沉渊是知道些什么却故意隐瞒,所以找上了我,让我这个被陆沉渊求亲的疑似心仪之人,去接近陆沉渊,套出隐而不言的秘辛。而陆沉渊在撞破我和宁清夜闯四方馆后,在小竹屋中也对我说过类似的气话,说宁清到底是宁中书之子,让我不要太过于信任宁清。
他们之间虽然互相不信任,但其实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查清真相,为蒙冤之人昭雪。
宁小狐狸顶着大奸臣他儿子小奸臣的名号,成天开口闭口“宁某不是君子”,其实不就是一种自嘲吗?于烂泥地中,仍旧能生出亭亭净植,不以君子之名,也依然能行君子之事。
“宁清可在你面前表现过对方南涧的态度?”陆沉渊问道。
“当时我们在四方馆内扮鬼想要诈那位姓齐的主簿,结果因为齐主簿想要将罪责推到方南涧身上,宁清便按捺不住出来了,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般疾言厉色。”
陆沉渊手中捏着那张泛黄的纸:“这字,应当是方南涧留下的。”
方南涧死于七年前的禁苑毒杀案中,他死前应当是知道了些什么,所以才会留下这两个词,递交到可以信任的人手上。从宁清对于方南涧的态度来看,这个可以托付信任的人,是宁清?
当然也有可能是,方南涧想到自己身故之后,宁氏的人会排查他是否有线索留下来。但是宁中书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一直找不到的关键性遗留线索居然就在家中,藏在自己的亲儿子身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躲了这么多年!
所谓灯下黑,便是如此。
“等等,”我忽然灵光一闪,“这里的《西域记》指的是不是你藏在竹屋里的那本换皮之后的账册?宁清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接近你去找验药的时候提到的《西域记》。他看了方南涧留下的字条,但是他想错了,方南涧指的其实是封面写着‘西域记’的账册,而不是那本记载乌羽玉出处的书,对不对?但是宁清并不知道。”
这就说得通了,账册可以证明乌羽玉剂量加大的时间范围,上面有明确的日期是指向十月底到十一月中旬的围猎时间,而每年的围猎时间都是固定的,只有确认自己一定会随驾出行的人才会这么肯定地在那时候下毒。禁苑中的几拨人中,宫人和随行官员每年都会变动,但是皇后是一定会出席的。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基于当时情形的一种最可能的推测,当时的方南涧即便想到了这一点,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下毒的人一定是皇后。换言之,他当年即便说出来,证词也是无效的。
“我与陛下当初虽并未见到方南涧留下的东西,却早在七年前就查到了账册。”陆沉渊缓缓道,“但收纳乌羽玉的四方馆隶于鸿胪寺,是前朝,皇后的手再长也不可能越过陛下去往前朝的臣子那里,所以,必然有旁人帮她做这件事。”
“她的兄长,”我冷笑道,“七年前宁中书已经是中书省的首官了,鸿胪寺的级属却比六部中的礼部还要低,自然是大的吃小的了。”
“可他为何要对一个家大势大的后妃下手呢?我们当年觉得其中有隐情,故而不敢妄动。”
是了,宁中书又不是傻子。我爹官位在那里,又有兵权,他犯得着为了替妹妹争宠,就冒着与我爹结下深仇大恨的风险去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吗?
陆沉渊淡淡道:“故而,我当时问陛下,若是情况其实是反过来的呢?”
“反过来?”我一愣,“你是说……是宁中书唆使自己的妹妹利用身在后宫随驾的便利,把药下进去?难怪……难怪你当时拦住我,说问题不在后宫,而在前朝……可是,为什么?我阿姐不过一个妃子,能有什么事碍着他中书令?”
纷乱的线条在我的脑海中不断驳杂着、交错着,搅得人头皮发麻,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
陆沉渊伸手捧住我的脸,低声道:“冷静。”
清凉的嗓音安抚了我躁动的情绪,我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问他:“渊渊,你查到了些什么,告诉我好吗?”
陆沉渊说,他们追查到了账册,但是宁氏做事很干净,一直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故而他们只能转向迂回,在暗地里剥夺宁氏的权力,一点一点地清洗着宁氏手底下的人。
宁氏手底的人越少,那些遮掩着的东西就会慢慢暴露出来。
“你的父亲江老将军并不是被陛下困在京城了,而是被留在京城制衡日益壮大的宁氏势力。
“你的长兄被远调边境,亦只是对宁氏的麻痹之举。”
他告诉我,两年前他新科入仕,陛下下旨将他调入御史台,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陆沉渊,替朕以监察的名义,把那些藏在水底的东西都翻出来。当初是朕要用他,朕得忍他,让他。如今,也是时候掀开他的皮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了。”
陆沉渊将手指点在方南涧留下的字条的“粟海”两字上:“上一次京畿的流民案中,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丝古怪,如今方正卿遗物现世,便可证明,此方向无错。”
陆沉渊当时探访京畿,本只是回敬宁中书在大殿上的突然发难,却不想查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发现,京畿的流民中有不少来自一个已经在本朝县制图上消失的地方,名叫粟海县。
记载上显示,粟海县位于地图的最南方,亡于多年前先帝时期的一场特大旱灾。在旱灾中整个县的土地被毁,不再适合耕种,也不适合居住。粟海县消亡的前几年,宁中书在那里做县令,因功调回京城,入职户部。
至于他为何会因功调入?
因为粟海县原先是个贫困县,宁中书去了以后,理地、种粮、开渠、走商,十年不到,就将那个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从贫困县变成当地有名的富庶地,甚至还曾在多年前的边境交战中千里调粮,支援了守军脱困,被传为一时美谈。
我听着,咂了咂嘴道:“那宁中书年轻的时候确实是个挺有能力的人,调回京城,也在情理之中。”
陆沉渊却摇了摇头:“你知道粟海是如何消失的吗?”
“你刚刚不是说了吗,特大的旱灾。”
“确实是旱灾没错,”陆沉渊顿了顿,“但是接下来这一段却透着诡异。”
他继续道,旱灾的时候,百姓围住县衙求粮,结果新县令拿不出米,等到京城的巡查御史到的时候,发现县衙的米仓整个全空,新县令已经自尽了,留下遗书说是贪了米仓,事情败露,畏罪自尽,以死谢罪。
“确实……十分诡异。”
这事不合逻辑。
那些可是防灾用的储备粮!这个罪名查出来是要夷三族的!
且不说一个刚上任没多久的新县令,会不会头脑发热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情,即便他真的贪到连理智都没有了,那他为什么要去动那些难搬的粮食呢,直接贪银子不好吗?再说了,那么大一批粮食,他搬走了,又能运到哪里去呢?那么多粮食,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的呢?
“渊渊……”我皱眉道,“真的是新县令贪了粮食后以死谢罪了吗?”
“不,”陆沉渊斩钉截铁道,“他是被杀的。”
替人顶罪,惨遭灭口。
如果不是新县令,那么那位刚调走的前县令就很可疑了。
“宁清暴露,以宁氏疑心,必然有所警觉,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再去一次京畿。”
陆沉渊离开去紫宸殿向陛下报告并请命,我坐在椅子上,右眼皮连带着太阳穴,一个劲儿地突突跳着,仿佛预示着有什么灾祸将要发生。
思来想去,我越发觉得心神不宁,终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不行!我要出宫!”
次日,申时末,城门外。
城门即将关闭,陆沉渊扒掉了官服,一身民间布衣简衫拐于官道之上,正路过官道口的第一个歇脚亭,却不想已然有一人正站在那里等他。
我转过身来,迎着渊渊瞬间铁青下来的脸色,镇定地冲他挥了挥手:“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半个时辰前。
“到了!到了!”二哥难得露出这副恨不得揍我的样子,“鬼知道那些流民饿疯了会不会把你们绑起来烤了吃了!你要真想找死,何必陪着那个姓陆的一起,我成全你就是了!”
“我跟他是夫妻,生死相随,有什么错吗?”我跳下马车来。
二哥嗤笑一声:“江雨柔,你不如等你那个未婚夫来了问问他,看看他是不是跟我想的一样?”
我假装没听见:“你赶紧走吧,再不走城门都该关了。”
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想想终究还是算了。
“算了算了,陆沉渊应该会保着你。你自求多福吧,实在不行,以后寒食,哥给你多烧几斤纸。”
我:“……”
二哥边说,边重新坐上了车,一挥马鞭。
“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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