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先生在家中

叶舟指着表格上“关系”那一栏问猫先生,“诶,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猫先生用它厚厚的肉垫子不耐烦地摁了摁桌子,“什么关系?!当然是正经合法的男女朋友关系了!” 叶舟飞快地转着笔,“啧,好好一人民教师,怎么就人兽了呢?太重口了啊……” 猫先生瞪大它的绿眼睛,“你还是写夫妻关系吧,我不放心。” 叶舟惊得转飞了钢笔,“啪”,钢笔掉在木质地板上,甩出一道墨迹。 猫先生眯缝起眼睛,危险地看着她。 叶舟吞吞吐吐地问:“这……这是求婚吗?” 猫先生跳下桌子,摇摆着它优雅的猫屁股,故作镇定地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它回头盯着叶舟,“聘礼是五百只灰老鼠。” “啪”,刚捡起来的钢笔又掉下去了。

第二十九章 结局
一束日光穿透那个先是被叶舟半天烘烤,而后又被花小莲一个跟头跌出来的缺口,清清冷冷射进这个冰火两重天的洞窟,黑暗中,这样一束光就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般,不由自主便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力。
更不要说,这束光底下,还站着一个近乎透明的男人。
“主人!”小狐狸从叶舟怀里跳出来,冲向那束光。
叶舟的视线胶着在那个男人身上,她已经完全忽略被落下的雪花掩了半身的花小莲。
时光静止。
最后还是花小莲的呻吟声打破了僵局,这个可怜的少年从高处跌落,饶是他身强体健又有猫先生的临时救助,也还是摔得他一阵头晕眼花。
“咳……”叶舟收神,忙过去扶起地上的花小莲。
花小莲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一抬头看到叶舟身后烈焰融融的冰墙,差点又要岔了气。
谁家大人会教自己孩子在雪山山腹里放一把大火的?
“叶舟。”光束下的男人从光芒中慢慢走出,渐渐融入周围的昏暗之中。
叶舟抬头看着他,心中欣喜与愁绪交错升腾,想说的话太多,想表的情太重,最后,她只能说:“你还是来了……”
猫先生站在叶舟身前,低头看她,嘴角轻笑,“不来的话,看着你自己来冒险,然后悔恨一辈子吗?”
叶舟怔怔地看着他,视野里又是一阵迷蒙的水雾。
猫先生蹲下身,摸摸叶舟的脸,那手心是真实可触碰的,却也是无知无感无温的,叶舟贪恋地用自己的脸颊蹭蹭他的掌心,眼神慢慢回转,氤氲着水汽去看那冰墙里的陈曜嶙。
火还在烧。
猫先生随着她的视线一起望过去,只一眼,便看见了自己。
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叶舟含着泪笑道:“长得跟你还挺像的。”
猫先生回头看着叶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叶舟贴着猫先生的耳朵,又哭又笑地说:“想要吗?”
猫先生诚实地点点头,又说:“但是我更想要你。”
叶舟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闭着眼笑道:“没有他,你怎么娶我?”
叶舟说得直白,猫先生却听得明白。
没有身体,猫先生就只能是猫先生,永永远远成为尘世间的一抹孤魂,他是生灵,无法轮回,无法为天道所接受,这一世,即使叶舟可以不畏世人眼光,不惧生老病死地和他厮守,那等到叶舟百年之后呢?独留人世的猫先生又该怎么办?
猫先生是诚实的猫先生,所以他必须找回身体,但他也不能失去叶舟。
二选一的题目,他偏偏要找出第三个答案。
小狐狸从叶舟身后探出小脑袋,凝视着猫先生的眼里,闪烁着忧愁与决心。
“咳……”花小莲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站在那二人身后,本着非礼勿视却又不得不打扰的矛盾心情,说道:“嗯……总能有办法的。”
猫先生拍拍叶舟的背,说道:“既然已经找到了身体,也不急于这么一时,我们先回去吧,老太太被你吓坏了。”
提到郑老太太,叶舟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猫先生握着叶舟的手,把她拉起来,他伸手一边帮她抹眼泪,一边安慰道:“乖,我们一起回家吧。”
叶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皱巴巴满是眼泪,却仍然固执地用力摇头。
猫先生苦笑道:“有青狐在,你以为你能遂自己的愿留在这里吗?跟我回去吧。”
叶舟只是摇头。
猫先生摸摸她的头,笑道:“我让青狐跟在你身边,是为了让它保护你,可不是要它对你动粗的,乖,走吧。”
叶舟不停地抹着眼泪,仍是摇头。
猫先生看着叶舟,眼眶慢慢地,也红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谁都明白的。
猫先生轻轻叹气,冲小狐狸使了个眼色。
小狐狸点点头,爬到叶舟肩膀上。
叶舟雾眼迷蒙地看着猫先生,哭道:“有青狐在……你、你以为你能阻止得了我吗?”
猫先生眼神一变,刚要出声呵斥,叶舟肩膀上的小狐狸已经扬起了自己的狐狸尾巴,空气一滞,无声无息之中,已经有什么被改变了。
陈曜嶙身前的冰层即将融化,叶舟遏制住了火势,在渐小的火光里,那些蓝白色的狐狸毛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叶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焰,幸好陈曜嶙被冻了十七年,身上寒气极重,加之冰块融化早已将他全身浸湿,这一把能将天下邪物灰飞烟灭的冥界奇火,倒也伤不到他。
火焰穿透冰层,在陈曜嶙背后灼灼地燃烧着,很快,陈曜嶙的身体在冰层中有了松动,身前的冰块早已消融干净,陈曜嶙就这般湿漉漉地站在叶舟面前,紧闭着眼,唇色苍白。
叶舟脱掉手套,颤着手,试探性地去拉他的手。
那手,握在掌心里,虽然冰冷刺骨,但叶舟仍是紧紧握着不愿放手。
再冷,那也是他的身体。
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人。
洞窟中央的位置上,迎光而站的猫先生迎来叶舟的回眸,因着这光,他看不清她的眼,但他的心却已经由初被青狐制住时的绝望悲痛变成现下的平和冷静了。
这是一场从他们二人相遇初始便已经铺展而开的赌局,猫先生坚决不认同那所谓的“你死我活”,在他的爱情里,幸福的定义就是你与我在一起,再无其他选择,至于这在一起,是同留十丈红尘,还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便是由他自己决定了的。
小狐狸站在无法动弹的猫先生面前,忧心忡忡地仰望着主人的脸,“主人……”
猫先生看着叶舟的方向,低声问道:“青狐,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小狐狸点点头,“主人说的话,青狐都明白。”
猫先生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道:“青狐,对不起。”
小狐狸蹭蹭猫先生的裤腿,咧着嘴笑,“我不会对主人说不客气的。”
因为这是我应该做的。
猫先生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不去她身边……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小狐狸趴卧在猫先生脚边,“主人现在很伤心,青狐要陪在主人身边。”
猫先生闭上眼,不忍再听。
猫先生站在光的背后,这让叶舟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光的轮廓,她暗自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糟糕,连这最后的一面,都被自己白白断送了。
转念一想,如果看不见,他会不会好受一些?
这样一想,倒也能稍微安心了点。
叶舟看着近在咫尺的陈曜嶙。
因为被冻结,存在在陈曜嶙身上的这十七年是不存在的时光,他孤零零地被囚禁在冰底,容颜不老,心智全无。
叶舟牵起嘴角想笑一笑,眼泪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今天的她,太爱哭了。
叶舟握住陈曜嶙硬如冰块的手,哭笑道:“我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花小莲的四肢百骸都疼得厉害,他在坠入洞窟的一瞬间,以为自己此次必定要一命呜呼,但真正跌下来以后,他才发现,他除了肉疼外,倒也没有伤经动骨,最重要的是,他十分聪明地让自己成为了弱势群体,不吭声地假晕了过去,因此,他成功避过叶舟的注意力,借此逃过某只狐狸的定身大法。
所以,他此刻才可以像一只爬虫般,拖着他真正受伤的腿,慢慢往叶舟的方向挪动。
叶舟拉着陈曜嶙的手,垫起脚尖,将颤抖的嘴唇贴上他冰冷的面颊,呢喃道:“诸神在上……”
这如情话般温柔旖旎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冰窟之中,衬着那些飞飞扬扬的雪花,让猛然睁开眼的猫先生一阵恍惚。
“咒术师叶舟在此立下誓言……”汹涌的眼泪在叶舟脸上肆意流淌,贴着陈曜嶙湿漉漉的面颊,一时竟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眼泪。
“我曾经施加在陈曜嶙身上的诅咒……今日……由我叶舟一人承担……”叶舟将那只手握得更紧。
一个瘸拐着的身影突然朝向叶舟背后飞扑而来。
“全部……”叶舟闭上眼睛。
花小莲的一只手绕过她的脖子,力道奇大无比地去捂她的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距离叶舟最近的花小莲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两个伴随着热气吐在他掌心里的字。
“……收回……”
“老师!”花小莲大悲。
叶舟的身体被勒得往后一倒,她的手上还牵着陈曜嶙的手。
被那力道一拽,最后一块牵制陈曜嶙身体的冰块“咔嚓”一声碎裂,剩下的那些浅薄冰层已经支撑不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躯体,空气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细小碎裂声,叶舟的心似乎也被这些碎裂的细微声响烙上印记,咔嚓咔嚓,也是一副欲碎不碎的凄苦模样。
等到最后一丝牵引之力消融,陈曜嶙的身体终于从这一堵禁锢了他十七年的冰墙里解脱出来,他似是无知无觉般往下倒去。
叶舟惊慌失措地从花小莲怀里挣扎出来,伸手抱住这具倒下的躯体。
陈曜嶙沉甸甸地压在叶舟身上,叶舟承受不住,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后背重重撞击到石地上的时候,叶舟疼痛之中恍惚有了觉悟,压在身上的这一位犹如石像的男人竟然就是猫先生,这样的认知伴随着他的重量,施加在叶舟心灵和肉体上的,是温暖的安慰和真实的感触。
重得让她觉得心疼。
花小莲最先反应过来,他匆忙回头去寻找猫先生。
整个冰窟里已经不见了那个近乎透明的灵体,山洞角落里,小狐狸安安静静地俯卧在潮湿的土地上,双眼紧闭。
花小莲惊疑不定地看向叶舟怀里的陈曜嶙。
陈曜嶙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雪水浸了个透湿,身体又还是僵冷着的,直挺挺躺在叶舟身上的模样,倒像极了一具死而不腐的尸体。
叶舟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两侧是并未融化的高耸冰壁,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搂紧身上的男人。
砰。
砰。
砰。
压在自己胸膛上的另外一副胸膛里,有一颗被冷冻了十七年的心脏,重新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跳动起来。
叶舟瞪直眼,眼泪从两侧滑落,渗入身下的泥地。
叶舟直挺挺任由陈曜嶙压着,就这样哭了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抹抹眼角,一脸困惑地看向身边的花小莲,抽抽噎噎地问:“我、我……我怎么还没有死?”
花小莲僵着脸摇摇头。
叶舟刚才已经下过决心要死了,这会儿居然还能看还能听,她便急了,生怕身上的陈曜嶙出了什么意外,她抱着陈曜嶙,小心翼翼地将他翻了个身。
陈曜嶙仰面躺在泥泞的冰雪地上,胸口微微起伏,只那苍白无血色的面孔依旧冰冷僵硬。
叶舟摁摁他的胸口,被他身上那一套湿漉漉的羽绒服冻得一惊,心里一着急,便伸手脱起他的衣服,她可不希望这个男人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体后经历的第一件事就是再次被冻死。
花小莲不解地看着叶舟,问道:“老师,您干什么?”
“把他这身衣服换掉,”叶舟马不停蹄地动作着,她要跟那不知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代价”赛跑,“把你里面的衣服脱一件给他换上。”
花小莲明白过来,立即哆嗦着脱下自己的一件秋衣给地上的男人换上,叶舟跪在一旁,握着陈曜嶙的手,待到花小莲给他换好衣服后,便要伸手去脱自己的羽绒服外套。
花小莲忙阻止她道:“您会冻着的!”
叶舟摇摇头,笑道:“我马上就要死了,这衣服还是留着给有用的人穿。”
花小莲听了这话,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他们师徒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尚未苏醒的陈曜嶙,时间一点一点向后移,陈曜嶙的脸上终于透出点活人的生气,可叶舟却依然活着。
“怎么回事?”叶舟又问花小莲。
花小莲的神情十分严肃,他看看陈曜嶙,看看叶舟,似是想起了什么般,惊得瞪圆了眼睛,猛得转头去看角落里的小狐狸。
小狐狸仍然维持着先前俯卧在猫先生脚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猫先生已经消失了这么久,陈曜嶙正在渐渐恢复生气,可那只一向最黏主人的小狐狸竟然毫无动静地趴在那儿睡了这么久?
叶舟顺着花小莲的眼神看过去,眨一眨,再眨一眨,突然间,明白了过来。
她放下陈曜嶙,扶着膝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躺着的小狐狸走去。
——小狐狸歪着它的尖尖脑袋,天真说道:“就是青狐离开祖宅的那一晚啊,主人说他会把我放出去,他也不需要青狐做什么,只要求青狐能够一直呆在小坏女人身边,一直保护她就行了。”
斜靠在花小莲身上的陈曜嶙胸膛一震,大张的嘴猛烈地开始呼吸。
——小狐狸漫不经心地说:“我为什么要阻止你?”
叶舟扑到小狐狸身前,颤着手去摸小狐狸毛茸茸暖呼呼的脑袋。
——小狐狸从叶舟怀里扬起狡猾的笑,“其实……你是个不错的人。”
陈曜嶙睁开眼睛,艰难地转过身,眼神急切地搜寻着他渴望见到的人。
——小狐狸淡淡地说:“只要是对主人好的,我都会去做,主人想要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青狐就一定会帮他实现。”
叶舟摸着小狐狸的头,贴着它轻声唤道:“青狐?青狐……不要淘气了……你不是说奶奶在家里给你煲了鸡汤的吗?青狐……”
眼泪一颗一颗落在它洁白的狐狸毛上,小狐狸却仍是不醒,它俯卧着,尖尖的狐狸嘴垫在两只细细的前腿上,狭长的两只眼紧紧闭着,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
陈曜嶙撑着花小莲的胳膊,痛苦地站起身,他的身体还是很僵硬,四肢百骸和五脏六腑尚不能自主运转,花小莲扶着他,两个人一步一步朝叶舟走去。
叶舟轻柔地抱起小狐狸,九条平日里光彩亮丽的狐狸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下,就连它的一只前腿都瘫软了一般垂下去,叶舟把小狐狸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落个不停。
陈曜嶙在花小莲的搀扶下,站定在叶舟面前。
叶舟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陈曜嶙的眼眶也是红的,他僵硬地伸出一只手。
叶舟上前一步,靠进他敞开的怀抱,大哭不止。
三个人沿着叶舟和青狐来时的通道往回走。
重新回到苍茫大地上的时候,他们三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可是,当三人一转头,看到雪地上停着一只形如犀牛,头有巨犄,全身上下都覆着一层铁甲鳞片的巨型妖怪时,他们发现,原来这就是他们的生活。
年的两只眼睛深深凹进面窝,眼圈周围那些大小不一的乳白色圆泡依然流淌着浓稠的暗色液体,它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三个平凡人,笑道:“叶舟,好久不见。”
叶舟仰望着年那张丑陋的脸,问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小咒术师了?”
年哈哈一笑,“因为你已经不是咒术师了。”
三人惊愕地望向年。
年笑道:“连伏羲都说你是真正的福星,我这才好奇地过来看看,哈哈,创世神果然是眷顾着你的啊,叶舟。”
叶舟越发迷茫了,“什么意思?”
年愉快地笑,“你以为你那把能救千年狐狸,又能融化法术冰墙的地域火,是谁送给你的?”
叶舟立即想起小树林里的神秘老人,惊道:“那个老花匠?”
年低下头,冲着叶舟喷了口浊气,千年陈腐的味道呛得叶舟差点把昨晚的酸菜汤给呕了出来,年哈哈大笑着刨了两下地,又惊起无数飞雪。
陈曜嶙眯起眼睛,沉声问道:“年,你能不能救救青狐?”
年用那对近乎腐烂的双眼瞥一眼叶舟怀里的小狐狸,笑道:“小鬼没事,就是少了千年的修行,恐怕以后连只耗子都打不过了。”
陈曜嶙舒了口气。
叶舟通红着鼻子眼睛,轻轻蹭了蹭小狐狸依然熟睡的脸。
年蹲下身体,朗笑道:“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叶舟把青狐藏好在自己的外套里,这才爬上年的背部,陈曜嶙坐在她身后,紧紧地抱着她,花小莲挨着陈曜嶙,三个人一坐定,年便站起身,凌空飞起。
雪山就在自己脚底下,冷风抽打在脸颊上,冻得叶舟缩起了脖子。
陈曜嶙紧了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叶舟倚靠在他怀里,安心地笑了。
遁入云层的年打趣道:“诶,我说,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主人和宠物的关系?”
叶舟拍拍年的脊背,笑道:“什么关系?当然是正经合法的男女朋友关系了!”
身后的花小莲一本正经地插嘴道:“是人兽啊。”
叶舟大惊失色,骂道:“我好歹也是一人民教师,怎么就人兽了呢?太重口了啊!”
一声气若游丝的童音从叶舟怀里传了出来,小狐狸探出一只前爪,说道:“……明明是兽人……”
叶舟大窘。
陈曜嶙突然开口,他圈着叶舟的腰,淡定地说:“是夫妻。”
叶舟一惊,歪着脖子去看陈曜嶙。
陈曜嶙眯起眼睛,笑意融融地看着她。
叶舟支支吾吾地问:“这、这、这……这是求婚吗?”
陈曜嶙微笑着点点头,“聘礼是五百只灰老鼠。”
叶舟的嘴因吃惊而大张,灌进了满口的风。
年哈哈大笑,腿一蹬,快乐地在天际兜了一个弯弯绕绕的圈。
天空蔚蓝,白云如絮。
郑老太太站在自家顶楼,流着泪冲他们招手。
叶舟在陈曜嶙怀中伸长手,大笑道:“妈妈!我们回来了!”
番外一 青狐的秘密
青狐很忧郁。
青狐很惆怅。
青狐盯着不断冒烟的小药炉,重复了第二十八遍它想吃鸡的愿望。
郑老太太第二十八遍以重伤禁油腻为由拒绝了它。
小狐狸哀嚎,嗷唔!
郑老太太不理它,用抹布垫手,倒了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小口小口地吹开上头漂浮着的中药梗。
苦涩的药味在厨房狭窄的空间里慢慢萦绕,青狐瞅准了郑老太太不留神,提腿就要往外溜,踮着脚尖没走两步,尖尖的狐狸嘴就撞到了叶舟的小腿。
叶舟在墙角蹲下身,一脸奸笑地看着小狐狸。
小狐狸赶紧使眼色。
叶舟嗅嗅空气中的苦味,原本诡异的笑容顿时被恐惧所取代,她冲小狐狸比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一人一狐,趴在墙角探头偷瞄了一眼郑老太太,这才重新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往外溜。
两个人提着心眼儿逃窜到叶舟房间,锁好门,抵着门板嘘嘘直喘气。
陈曜嶙从电脑后抬起脑袋,淡淡扫了眼那一大一小两只狐狸,问道:“老太太又熬补药了?”
叶舟和小狐狸同时点头,如捣蒜般。
陈曜嶙失笑,冲他们俩招招手。
一人一狐好奇地凑了过去。
陈曜嶙拉叶舟坐在自己腿上,小狐狸便蹿到叶舟腿上坐好,叶舟被电脑屏幕上起起伏伏的无数彩线弄晕了脑袋,食指一戳,问道:“这都是什么?”
陈曜嶙亲亲她的脸颊,笑道:“这是你的大房子和我的小车子。”
“啧啧……物欲横流啊……”叶舟摸摸腿上的小狐狸,笑道:“这里挺好的。”
好是好,就是老太太的门禁还禁着呢,每晚十一点过后准时拉叶舟进她屋里睡觉,陈曜嶙只能抱着小狐狸睡在叶舟的房间里,夜夜睹物思人,找回身体后没睡几天,眼袋眼圈就出现了,这日子过得,比做猫先生时还不如。
再看看怀里的叶舟,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哪有一点点失业在家的宅女模样?
陈曜嶙不甘心啊不甘心。
小狐狸突然从叶舟腿上站起来,爬到叶舟肩膀上,一本正经地对陈曜嶙说道:“主人,青狐也要亲亲。”
叶舟扑哧扑哧偷笑。
陈曜嶙抽搐着嘴角,扭过了脸。
小狐狸欲求不满地耷拉下脑袋。
叶舟看不过去,抱起小狐狸,安慰道:“他不亲,我亲。”说着,撅着嘴巴就要亲过去。
陈曜嶙两只大掌立即包住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一口亲在青狐的脑袋上。
叶舟捂着肚子从陈曜嶙腿上笑滚了下去。
陈曜嶙无奈地看着叶舟,伸手拽她起来,“地上凉。”
“砰砰砰。”寻不到人的郑老太太来砸门了。
小狐狸仿佛闻到了门外那浓浓的苦药味,“咻”得一声,钻进了床底下。
叶舟爬过去扯那九条狐狸尾巴,“出来!有难同当!”
小狐狸捂着眼睛使劲往床底下缩,“不出去!青狐不吃药!”
叶舟急了,骂道:“你不出来也行,倒也把我弄进去啊!”
陈曜嶙趁着他们俩闹腾的时候,慢悠悠地开了门。
郑老太太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稳稳搁着三碗热气腾腾的苦药,烟气氤氲之中,郑老太太如托塔李天王般,威风凛凛。
陈曜嶙端过自己的那一碗药,一口喝掉,然后好笑地看着跪在地板上的叶舟和她手里抓着的半截狐狸尾巴。
郑老太太冲陈曜嶙笑道:“午饭已经在桌上了。”
陈曜嶙点点头,笑道:“您下手轻一点。”
郑老太太答应了一声。
陈曜嶙果断转身出门,顺带着把门掩好。
“猫先生!你这个叛徒!”叶舟的尖叫声被关在了门里头。
陈曜嶙哼着曲子往厨房走去。
谁叫你每晚十一点后自动无视我,哼。
——青狐的秘密一:士可杀不可辱,吃药么?敬谢不敏。
青狐趴在柔软的床铺上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
叶舟捏了它半天肚皮也不见它有所反抗,百无聊赖之下转战它的眼睫毛。
啾,一根,啾,两根……
青狐忍无可忍地从床上跳起来,伸长了爪子去挠叶舟的胳膊。
叶舟把小狐狸摁在床上调戏,小狐狸哼哼唧唧告饶道:“你不要来烦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隔壁王婶家的公鸡是你叼走的吧?”叶舟骂道:“臭狐狸!”
小狐狸哀嚎道:“是主人让我叼走它的!主人说那只臭公鸡一大清早就瞎嚷嚷吵得他睡不好!”
“……”叶舟放开小狐狸,拍拍黏在腿上的狐狸毛,笑道:“叼得好!”
小狐狸磨牙,某人墙头草的本事简直就是人中龙凤啊!
叶舟凑过脑袋调笑道:“你要说的秘密呢?”
小狐狸滚到被窝里,懒得理这个真小人伪君子。
叶舟扯着被子偷笑,“你就算不说,我也是明白的。”
小狐狸不服气地钻出脑袋,“你懂什么?”
叶舟摸摸小狐狸的毛绒耳朵,温温暖暖地笑开了,“青狐,很多事情,我不问,不代表我不关心,你不说,更不代表我不知道。”
“什么呀?”青狐挠挠自己的耳朵,那里被叶舟揪得直痒痒,“我都不懂啦!”
叶舟探手进被窝,一下一下轻抚着小狐狸的背,低声笑道:“不懂就不懂吧,只要青狐从此做一只快快乐乐的青狐,我就觉得……我多少也是能对得起这良心的……”
“什么呀……”小狐狸被她抚摸地困意阵阵,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舟小心翻下床,轻手轻脚打开房门,果不其然,陈曜嶙背倚在门框上,一双深邃的眼,讳莫如深地看着叶舟。
叶舟沉默着从他身旁走过,手一紧,被陈曜嶙拉住了。
陈曜嶙拉着叶舟的手,指尖轻轻柔柔地捏着,“在生我的气?嗯?”
叶舟有点无奈,她抚着额头,低声叹道:“我是当真没有想到,你从见到青狐的第一眼,便开始算计它。”
陈曜嶙沉默不语。
叶舟转过身,压低声问道:“你不惜让它身受重伤,不惜让陈霖知道真相,都要把它从陈家祖宅里弄出来,为的绝不是那句冠冕堂皇的自由,你当时就已经在盘算着让它代我受过是不是?”
陈曜嶙摇头,“我当时并不知道你若解开诅咒,会有性命之忧,如果是这样,我绝对不会让你有机会在我面前离开。”
“可是……”叶舟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陈曜嶙摸摸叶舟的脸,苦笑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善人,我把青狐带出来确实存了私心,我只知道你父亲当年因为咒术而死,你是他女儿,你也是咒术师,我的身体只是个凡人,我既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护得你周全,又不敢想象你像你父亲那样莫名猝死,我承认,我让青狐保护你,的确是自私了点。”
叶舟眼眶微红,“你……”
“后来知道你打算寻死,我承认,我为我当初的高瞻远瞩松了口气,只要青狐还承认我这主人一天,它拼死也会保护你。”陈曜嶙放开叶舟的手,眼神瞥向掩着的房门,“是我利用了它。”
叶舟哽咽着叹了口气,“我欠它的。”
陈曜嶙将叶舟搂进怀里,低声抚慰道:“我们一起还。”
隔着房门,温暖的被褥里,小狐狸微微睁开眼睛,尖尖的狐狸嘴轻轻笑了笑。
不管是谁,似乎总会忽视掉,青狐,它是一只即使被毁掉千年修为但至少保留了千年年纪的九尾狐狸。
小狐狸无声无息叹了口气,想想自己的主人,再想想叶舟,嘴角不知怎么的,又忍不住扬了起来。
利用和被利用,有什么关系呢?
从主人问它愿不愿意离开陈家祖宅那一刻开始,青狐就知道,孰是孰非,已经说不清道不明了,人心的莫测计量,它看得通透,却不点破。
只等着那个人亲口来对自己说。
他说,青狐,保护好叶舟,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他说,青狐,对不起。
青狐偷笑,没关系的啊主人,我在那座闹鬼的宅子里被关了上百年,能够再看一眼屋外的蓝天白云,这已是百年里之于它最大的欢乐了,更何况,从此之后它有新鲜的鸡汤可以喝,有活泼的学生可以玩,有讨厌的叶舟可以闹……
这生活,已经够鲜活热闹了,至于那千年的寂寞修行,又有何用?
等到这些可爱的人尘归尘土归土,苍茫的世间一片沉寂虚无,到那时,说不定连它自己,都会无聊到忍不住去死一死。
毕竟,见过繁闹盛世,它可不能保证自己能再在小黑屋里呆上几百年。
——青狐的秘密二:有些东西,轻如鸿毛,重于泰山,小黑屋么?谢谢再见。
番外二 陈曜嶙的幸福生活
叶舟双手大摊地仰躺在床上,穿着家居短裤的两条花白大腿极没形象地大敞着,青狐后脑枕在叶舟的一只胳膊上,也学了当家主母的模样,四脚朝天呼呼睡着回笼觉,只余一对狭长的狐狸眼疏疏懒懒地闭着。
夏日的耀眼阳光透过敞开的玻璃窗,静静谧谧地铺洒在这一人一兽身上,为他们的惬意身躯镀上一层恍恍惚惚的金边。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刚从市区归来的陈曜嶙斜斜倚靠在门边,看着房间里的一大一小,忽然便觉得,自己受了那十七年的寂寞苦寒,原来都是值得的。
一只麻雀扑棱棱停在窗沿上,侧着小小的脑袋,用一颗滴溜溜的乌黑眼珠,好奇地望着陈曜嶙。
陈曜嶙将食指抵在唇边,微笑地,无声地“嘘”了一声。
万物有灵,再没有人比他们更懂的。
床上的小狐狸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叶舟仍闭着眼,身体挪了挪,嘴上嘟哝道:“怎么啦?”
小狐狸眯着糊了眼屎的狐狸眼去看窗台上的小麻雀,看了半天,这才确认了一般,转身重新闭上眼,低声咕哝道:“小鸟……”
叶舟闷闷应了一声,从头到尾,眼都没睁开地,又睡过去了。
青狐蜷了蜷,也跟着睡过去了。
陈曜嶙向窗台上的小麻雀点点头,微笑致意。
小麻雀在窗台上跳了两下,转身展翅飞走了。
陈曜嶙轻手轻脚踏入房间,放下公文包,解开外衣,转头去拿衣架上的睡衣。
叶舟听到声响,迷蒙着睡眼回头看他,“嗯……你回来啦?”
陈曜嶙一边扣着睡衣上的纽扣,一边走近叶舟,俯身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睡,我也睡会儿。”
叶舟也没答话,只是朝着青狐的方向翻过身,将背后的大片床铺留给床边的男人。
陈曜嶙上了床,床垫微微凹下一个温暖的弧度。
叶舟的嘴角微微扬起。
陈曜嶙从背后搂住叶舟,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安心睡觉。
屋内日光极盛,却扰不住他们的满怀安逸。
陈曜嶙隐在背后帮陈霖解决了陈家企业的几个大麻烦,一连操劳了好几日,直到今天早上,那难缠的投资方终于在合约上签下大名,迫不及待回到小县城家中的陈曜嶙,此时此刻,困得只想搂住叶舟,好好睡一觉。
青狐枕着叶舟的手臂,叶舟靠在陈曜嶙的胳膊上,两人一狐,在满室炽炽的骄阳中,仿佛要睡到地老天荒。
期间,青狐醒过一次,看到不知何时上了床酣睡的陈曜嶙,也只是揉揉眼,继而倒下去继续好梦一场。
昨夜它与叶舟玩大吃小,它连输十局,被罚在客厅里抓满二十只蚊子才可以睡觉,现在的它,连梦里都是嗡嗡直叫的蚊子。
直睡了几个小时之后,郑老太太寻到叶舟房间催吃晚饭,刚推开门,一愣之后,便忍不住捂着嘴无声暗笑。
陈曜嶙在郑老太太推门的瞬间便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时,眼里的困倦已经一扫而光,郑老太太眯眼去瞧,只觉得那对眼里又是清明一片。
陈曜嶙轻轻推着叶舟的背,低声唤她,“起床吃饭了,晚上又要睡不着了。”
叶舟低声咕哝,“青狐都还没有醒。”
陈曜嶙又去推小狐狸的背,“起床吃饭。”
小狐狸两只前爪一伸,挠着大耳朵捂自己的眼,“叶舟都还没有起床……”
陈曜嶙从床上下来,伸了个懒腰,干干脆脆地俯身把叶舟横抱起来。
叶舟吓得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郑老太太默念非礼勿视,走到床边,像抓小猫般拎起睡眼惺忪的小狐狸。
青狐彻底醒了,睁着大眼猛瞅郑老太太,撒娇道:“奶奶,公主抱。”
郑老太太一口牙膏沫直接塞进它嘴里,骂道:“刷牙!”
于是,吃饭,看新闻联播,郑老太太在一旁看书,时不时抬头指点一下三人斗地主里输的惨绝人寰的小狐狸。
再于是,小狐狸这一晚又抓了三十只的蚊子。
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推回到叶舟骑着年兽将准女婿带到郑老太太面前的那一天。
除了郑老太太抡着搓衣板追了叶舟五层楼外,那一天还让叶舟感到头疼的事情只剩下一件——小林把失去了灵魂的黑猫装在巨型保鲜箱里带了回来。
“嗯哼!”小林扛着保鲜箱一口气上四楼,身后跟着娇滴滴明艳艳的徐晓萌。
花小莲跌下雪窟的时候扭伤了脚,这会儿正坐在叶老师家沙发上优哉游哉就着小饼干喝下午茶,见到小林后也只是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小林放下箱子,在见到活着的陈曜嶙后,适当地表示了一下他的惊讶,“你的鼻子长得和陈霖真像。”
挨了好几下板子的叶舟恍然大悟道:“我就说陈霖长得眼熟了!原来是像猫先生!”
徐晓萌蹦蹦跳跳跑到叶舟身前,笑嘻嘻地说:“老师,就因为你这破记性,我们才生生多受了那么多苦。”
叶舟掐了个兰花指捏小姑娘的脸颊,笑得如沐春风,“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郑老太太叉腰往客厅一站,吆喝道:“开会!”
众人如狼扑食,聚向客厅正中央的保鲜盒。
郑老太太指着盒子里静静安眠的黑猫,问众人:“怎么办?”
众人齐刷刷看向陈曜嶙。
陈曜嶙看着自己的另一具肉身,心中戚然,叹道:“埋了吧。”
于是郑老太太做主,挑了个黄道吉日,一群人轮番抱着那盒子,上山去了。
山还是那座山,庙也还是那个庙。
只是要将黑猫葬在哪,倒成了个问题。
郑老太太坚持黑猫是他们老叶家的黑猫,应该葬在叶舟爸爸的坟边,陈霖却跳出来说黑猫是他大伯的黑猫,生是陈家活猫,死是陈家鬼猫,自然是要入祖籍的。
一老一小僵持了半天,最后叶舟被其他几个孩子推了出来,踉跄着嗫嚅道:“要不……咱们趁着月黑风高夜,毁尸灭迹,瞒天过海?”
郑老太太一个耳刮子虎虎生威直扫而去,吓得叶舟直扑进陈曜嶙怀里惊呼老太太手下留情。
陈霖终归只是个孩子,这时候便体现出孩子的不坚定性,他挠挠后脑勺,早经事故的一张脸上写满深沉,“那……就埋在师公那头吧。”
早夏的蝉静卧枝头,时不时鸣叫两声,明艳艳的日头穿过细密的小树林,投洒下破碎的夏日好时光。
叶舟盘腿坐在草地上,捧了杯清茶,轻轻啜了一口,无比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陈曜嶙坐在她身旁,被她那悠悠转转的一口长气叹得心中微痒,忍不住偏过脑袋,轻轻啄在叶舟唇上。
叶舟一愣,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陈曜嶙揽过她的肩,像个小老头般,心满意足地微微笑。
不远处,郑老太太头上绑着碎花头巾,怀里抱着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小狐狸,威风凛凛站在叶济申的坟头,堆满褶子的眉眼间,有淡淡的释怀和宽慰。
老太太身边的小土丘上,花小莲掌锄,小崂山诵经,陈霖负责垒砖,小林负责刨土,四个大男生热火朝天汗流夹背,小班花手捧朱漆,徐晓萌握着毛笔细细地描。
陈曜嶙拉着叶舟从树荫底下钻出来,走近一看,笑道:“总算有个安稳地方了。”
古人说生又何欢死又何惧,怕的便是,生不知从何,死不知何去,真真正正的孤魂野鬼,最是寂寞惆怅。
坟挖好了,墓碑也竖好了,陈曜嶙从包得严严实实的箱子里抱出一个沉甸甸的精致木箱,箱子墨黑漆底金色镶边,细致纹路处,显出方方正正的小棺材模样。
陈曜嶙俯身将小棺材平稳搁入土坑中,摊开双掌,将两旁的土静静推进坑中。
叶舟站在陈曜嶙身后,默默注视小棺材上的那一抔黄土。
小狐狸从郑老太太怀里抬起脑袋,迷迷糊糊地问:“为什么要把它埋了呢?”
郑老太太摸摸它的毛绒脑袋,温柔地笑,“尘归尘土归土,总有一天,我们都是要埋到这片黄土地底下的。”
小狐狸似懂非懂地钻回老太太怀里,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郑老太太说:“猫儿猫儿,谢谢你照顾我那笨蛋女儿,到了西方极乐,也请多照顾照顾我的丈夫,告诉他,我们在这头,一切安好。”
六个孩子围在土坑四周,一时寂然。
叶舟蹲下身,跟随着陈曜嶙的动作,将黄土静静推进坑中。
陈曜嶙抬头看她,叶舟冲他浅浅一笑,说道:“我以后再也不养猫了。”
睹物伤人。
日头西下。
一伙人收拾了东西,沿着林间小道,慢慢往山下走。
林中轻风徐来,拂过层层凉意。
走在队伍最后头的叶舟缓缓回头。
晴空万里,绿荫顶上,一缕白烟飘飘渺渺消散不见。
叶舟微微笑,与它挥手道别。
番外三 哪个少年不做梦
叶舟自从辞掉了学校的教师工作,便一直闲宅在家,每日逗逗小狐狸,写些不怎么恐怖的悬疑诙谐小说,隔三差五和陈曜嶙耍贫嘴,偶尔被郑老太太揪着脖子骂软骨头外,生活一派安好。
学校里的孩子们过了年便升上高三下学期,背负上高考大学的压力,叶舟以为他们定然就此收敛安心求学,谁知古人说话素来是一诺千金驷马难追的,说好听的叫做朽木不可雕,平庸点的叫做烂泥扶不上墙,影响食欲的就叫做狗改不了吃屎……
“老师!小崂山睡着了!”刚正不阿的副班长徐晓萌叉腰站在房间里,扭头对斜靠在床铺上看书的叶舟举报。
“嘘!嘘!”小林一手将徐晓萌拽了下来,“你轻点声,别把他吵醒!我们正打算往他脸上画花呢!”
徐晓萌阵前易帜,捂了嘴蹲回桌子旁,瞪大眼睛看小班花和小林双双从文具袋里掏出彩色记号笔,三个人眼神一交汇,齐齐奸笑。
陈霖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埋头看书。
叶舟盖在脸上的杂志慢慢滑了下来,露出一张睡眼迷蒙的脸。
小林和小班花饿狼一般慢慢靠近熟睡的小崂山,睡得香甜的小崂山浑然不觉有人接近,犹自安然闲适地咂了咂嘴。
“砰!”房间的木门被大力踹开,花小莲天神一般站在房门口,眼神扫过自家犊子小崂山和狼崽子二人,不怒自威,神圣不可侵犯。
小班花手一抖,临阵倒戈,手上的紫色荧光笔果断坚决地戳到小林脸上,趁着小林还未反应过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班花已经丢开了作案工具,转头冲花小莲笑得天真无辜,“花同学,怎么了?”
小林“嗷唔”一声,扑过去揍打小班花。
小班花毫不示弱,两兄妹扭打成一团,撞倒了趴在桌上流口水的小崂山,掀翻了郑老太太特地为他们搬过来的长矮桌。
噼里啪啦。
叶舟彻底清醒。
六个孩子排排蹲在客厅墙角,面朝墙壁,春不暖花不开。
青狐翘着九条狐狸尾巴,从他们背后趾高气扬地走过,然后一脸谄笑地扑进刚进门的陈曜嶙怀里。
小林嘀咕骂道:“阿谀奉承,多少良将忠臣就是生生毁在这些宦官谗臣手里!”
小崂山顺着他的话偷骂:“恃宠而骄,要不得哇!”
小班花眨眨眼,扭头看着嘴贱二人,清朗问道:“这是不是要清君侧?”
一干人等心急火燎地冲她“嘘”了起来。
“嗯哼!”叶舟蹲在他们身后,耳明目清,心里自然又是一阵笑,面上却绷得死紧。
陈曜嶙抱着小狐狸走到这一排问题儿童身后,与叶舟一并蹲着,忍俊不禁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叶舟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一群扶不上墙的阿斗!让你们来我家是集体学习取长补短的!你们倒好!插科打诨!不思进取!距离高考只剩几天了?徐晓萌你说!”
“37天!”徐晓萌挺直腰杆,大声汇报。
“晓萌……其实是34天,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我偷改掉了……”小林凑过脑袋,小声地说。
小崂山“扑哧”笑出声。
小班花摇头晃脑叹道:“啧啧,无法无天了呀……”
难怪接替叶舟成为班主任的美女老师日日打电话过来哭诉这群野生猴儿难驯。
叶舟气得脑子疼,从身旁陈曜嶙怀里掏出小狐狸就要砸过去,吓得小狐狸唔哩哇啦揪住陈曜嶙的衬衫一阵心胆欲裂地狂喊救命。
陈曜嶙哈哈笑着搂住叶舟,抬头对那六个人说:“你们都转过来。”
六个少年少女呼啦啦转了个身重新蹲好。
“坐。”陈曜嶙安抚完暴走的叶舟,率先坐在了地板上。
初夏的地板凉快宜人,蹲得一身汗的众人都坐了下来。
陈曜嶙环视一圈后,满意地笑问道:“你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经商,继承家业。”陈霖的头发已经修短了,身上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白色,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不少,不复当初的萎靡不振。
这个问题陈曜嶙和叶舟曾经单独问过陈霖,陈霖原本的打算是将整个陈家都还给陈曜嶙,谁知陈曜嶙断然拒绝,只选择了在陈家做二把手,尽力辅佐少主执政,等到陈霖能够独当一面了,他便功成身退,与叶舟和郑老太太一起,在小县城里享受天伦之乐。
这样的决定一度让陈霖震惊过,后来得了叶舟的点拨,便也坦然了。
所谓身外之物,只有经历过失去的人,才能真正懂得。
小崂山高举双手嚷道:“师公!我想出家!”
花小莲率先黑了脸。
其余人一阵挤眉弄眼。
陈曜嶙笑道:“好啊,等你领了硕士学位证书,我再带你去五台山申请出家。”
小崂山兴高采烈地点头如捣蒜。
花小莲的脸色却缓了下来。
众所周知,小崂山的成绩能不能顺利高中毕业都是个问题,陈曜嶙拿话诓了他,他也没察觉出来,倒真是傻气到可爱。
小崂山开心完了,这才想起问旁人的想法,“花小莲,你呢?你将来要做什么?”
“不知道。”花小莲摇头。
“没追求!”小崂山伸手推他,人没推倒,倒是自己的身体晃了两下,险些后扑。
花小莲急忙扶稳他,“常人未来的事都说不准,更何况你我?”
叶舟听了这话,忍不住抬眼向花小莲看去。
陈曜嶙心领神会,摸摸叶舟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小林突然蹿出来,笑嘻嘻地将脑袋伸到叶舟面前,眼镜后的两只眼睛,神采奕奕地瞪着叶舟,叶舟回瞪他,“干什么?”
小林蹲在叶舟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这才抬头冲叶舟笑道:“老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您这门学问,总该有个传人,学生无什宏愿,只望将本门本派发扬光大,真正做到传道授业解惑。”
叶舟眯着眼瞧这个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语文科代表,一时百感交集,这几个孩子里,最顽劣的是他,最聪明的是他,更甚至,要说小林是叶舟肚子里的蛔虫,那也是不为过的,现在,这个明明有着大好前途的孩子说要继承自己的衣钵,去做一名教书先生,这不能不让叶舟动容。
“你想清楚了吗?”叶舟问他。
小林仍然蹲在叶舟面前,扯着张瘦瘦的脸,笑得得意,“会说出口来,当然就是想清楚了。”
徐晓萌在后头扯小林的衣服,要把他抓回来坐好。
叶舟突然转头,微笑看向自己最宠爱的学生,“晓萌,你呢?”
“啊?我?”徐晓萌摸摸头发,颇为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我想当警察。”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小林蹲回徐晓萌身边,鼓励道:“好媳妇!励志除暴安良是件好事!”
徐晓萌一反常态,没有和小林斗嘴。
叶舟看着徐晓萌,想起她那位刚正不阿的公安局局长父亲,顿时头昏脑胀。
虎父无犬子,说的大概就是他们家的情况了吧。
剩下最后一个小班花,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急得众人轮番上阵捏她如花似玉的小脸蛋。顶着张红艳艳的嫩脸,小班花翻着白眼嚷:“我最大的梦想就是自由!我好不容易从美国逃回来!这辈子都不要再被抓回去!”
这一声吼怔得一群人一时无话。
郑老太太恰在此时回了家,进门便亮出了手上的袋子,笑道:“我给你们买了海蛎饼,快来趁热吃!”
以小狐狸为首,几个年轻人饿狼扑食一般扑过去,一个个鬼哭狼嚎地喊着祖师婆婆万岁,逗得郑老太太笑颜逐开。
陈曜嶙站起身,将叶舟从地上拉起来。
叶舟看着客厅里上蹿下跳的几个孩子,心头上忽然便产生了种地老天荒的荒谬错觉。
陈曜嶙搂过她的肩膀,笑道:“怎么了?”
“你看,”叶舟的眼神在那几个孩子里游移,“十年之后,他们可能会顺顺利利地变成警察、教师、白领或者老板,也有可能遇到无法想象的劫难,迷失在人生的某一场意外里,我陪伴着他们的这些年,会变成一个回忆,说不定就在他们往后的故事中被封存冷冻……我只是……舍不得啊……”
“你做老师的,要是真心疼他们,就该明白一个道理,”陈曜嶙亲亲叶舟的额头,低声宽慰道:“他们每一个都是这样好的孩子,只在你的故事里充当一个配角,未免可惜了。”
叶舟抬头,眼睛逐渐晶亮。
陈曜嶙笑道:“他们有他们的故事,不急。”
“老师!小林要抢您的海蛎饼!”客厅沙发前,徐晓萌一手推着小林的脖子,誓死维护叶舟的那一份零食。
叶舟心里的惆怅一扫而光,撸起袖子冲上前加入搏斗。
陈曜嶙慢慢跟过去,无声无息绊倒了小崂山,托开小林嚣张的胳膊,推开手舞足蹈的小班花。
然后,叶舟顺利抢到了自己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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