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黑更浓,除了自己的喘息声,前后都听不到其他声音,就连背上的张二蛋都已沉寂了下来。阿麦的头脑渐渐冷静,可恐慌却从心底漫无边际地弥漫开来。爬到山势略微平缓处,她找了块青石把张二蛋放下,颤着手去触他的鼻息,在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的一刹那,差点放声大哭。可是,现在不能哭,夜色太黑,她又不敢点火把,看不清张二蛋背上的伤势,摸索过去触手的全都是黏湿的血。不能让血再这样流下去,阿麦心里很清楚,可却怎么也找不到可以用来包扎的东西。她的心里更慌了,手忙脚乱间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于是急急解开自己身上的衣甲,把原本裹在胸前的布条一圈圈散下来,又摸到张二蛋的伤口处,把两人身上所有的金创药都糊在了他的伤口上,一手摁着,一手把布条紧紧地缠过去。像是感受到了金创药的刺激,昏迷中的张二蛋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这一声听入阿麦耳中却是种激励,起码他还活着。她整理好自己的衣甲,重新把张二蛋背到背上,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去。只爬了没多远,突地听到身后隐约传来人声,阿麦心中一惊,生怕是北漠人追上来,急忙背着张二蛋往一边的乱石后藏去,慌乱中只觉脚下一滑,她下意识地去抓旁边的荒草,背上的张二蛋却一下子滑落了下来。阿麦急了,慌忙把张二蛋往一边拖,可她的力气早已耗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拖得动。身后的几个人眼看着到了跟前,也听到了阿麦这处的动静,拿着刀缓缓逼了过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色突然不那么黑了,东边的天空处隐约洒过些光线来,阿麦逆着光线看过去,见是江北军的服饰,心里顿时一松,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她大喘了一口气,刚想抬头说话,可等看清了面前那几个人的面容,一颗心却又倏地沉到了底。来的几人的确是江北军中的人,可却是阿麦最不想在落单的时候见到的人——杨墨,她曾经杀了他的长官,那个以前的二队队正,今天落单到他手上,怕是凶多吉少。杨墨看清楚了阿麦,不由得上前走了两步,见她形容狼狈地坐倒在地上,手上还抓着一个士兵的胳膊。阿麦苦笑一下,嘶哑着嗓子说道:“既然落到你手里了,要杀要剐随你便吧,不过看在我曾帮你挡过一刀的分上,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人带着,好歹也算是袍泽兄弟。”杨墨没说话,面容冷峻地看了看阿麦,蹲下身把张二蛋翻了过来,粗略地扫了一眼他背上的伤处,然后招手叫过后面的两个士兵,冷声吩咐道:“你们两个轮流背着,赶快走,鞑子还在后面追着呢。”那两个士兵把张二蛋从地上拉起来,其中一个背上了,另一个在后面扶着,小跑着往前赶去。原地只剩下了阿麦和杨墨两人,杨墨拎着刀,冷冷地看着地上的阿麦。阿麦从来不是一个会主动放弃生命的人,她见面前只剩下了杨墨一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可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如何给他来个出其不意。她看着杨墨,淡淡地说道:“你要为焦老大报仇理所应当,我不怨你。”嘴里虽这般说着,手却不露痕迹地往靴子处滑去,那里还藏着父亲的匕首。“走吧!”杨墨突然说道,转过身去往前走去。阿麦一愣,想不到他竟然不肯乘人之危。可现在她没工夫发感慨,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前追去。杨墨已经小跑出去一段,见阿麦一直追不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惊愕地看到她几乎是在手脚并用地往前爬着。“怎么回事?”阿麦见杨墨突然又转回来了,慌忙从地上站了起来,说道:“没事,有点累,缓一会儿就好了。”杨墨却皱了眉头,弯下腰扯住阿麦的左小腿看去,只见脚踝间早已肿得老高,紫红一片。“什么时候崴的?”阿麦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背着张二蛋的时候太慌乱了,连滚带爬的,只是觉得疼,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疼得她真没注意到。见杨墨还在托着她的脚,阿麦面上有些不自在,连忙把脚收了回来,说道:“没事,骨头没事,快走吧,一会儿鞑子该追上来了。”杨墨松开了手,转身却在她身前蹲下了,冷声说道:“上来!”“啊?”阿麦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杨墨这是做什么。杨墨粗声骂道:“他娘的让你上来就上来!你替我挡一刀,我背你一趟,我们两清了,谁也不欠谁!有机会我还是会替焦老大报仇!”“不用!不用!我找个棍子就行!”阿麦慌忙摆手,见杨墨转回头冷冷地看着自己,她心里一慌,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踝一疼,差点又栽倒在地上。杨墨也不说话,上前一把抓住阿麦的胳膊往前一提,自己同时转身弯腰,一下子就把她扯到了他的背上。两具身体相撞后紧贴在一起,两个人同时都是一僵。阿麦一直用来裹胸的宽布条已经解下来给张二蛋包扎了伤口,虽然现在仍是初春,身上的衣装还厚,虽然外面还套了软甲,虽然她的胸部并不丰满,虽然……可她毕竟是个女子,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女子,胸前的柔软怎么也不可能和男子一样。杨墨的身体也僵住了,仿佛所有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他的背部,让那里的感觉更加敏感。阿麦闭了眼,脸色惨白,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必须把杨墨杀了灭口,如果不是两只手腕都还被他抓在身前,她就去摸靴子里的匕首了。杨墨从僵直中反应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又把阿麦的身体往上托了下,大步向前走去。一时间,聪明如阿麦,都无法摸透身下这个男人的心思了。他发现了吗?为什么像是毫无反应呢?杨墨脚下健步如飞,一会就追上了前面背着张二蛋的那两个士兵,再往前,已能隐约看到前面的大队。在追上队伍前,杨墨突然低声问道:“焦老大是不是因为这个被杀的?”阿麦不知该怎么回答,僵了片刻后涩声回答:“他想欺辱我。”杨墨再没说话。天色已经大亮,太阳从身后的山间跃出来,照在这些狼狈的士兵身上。这一仗下来,第七营又损失了二百多人,能赶到这里的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陆刚被人扶着坐在地上,看到杨墨背着阿麦过来很是欣慰。杨墨把阿麦放到地上,不发一言地坐到了一边,阿麦拖着伤脚走到陆刚身边,叫了一声:“大人。”陆刚的脸色已是灰白,他被崔衍当胸砍了一刀,看样子已是撑不了太久了。“阿麦,第七营就交给你了!”陆刚攒了半天的劲才说出一句话来。阿麦没想到他会这样安排,想要推辞,可一看到陆刚期盼的眼神,那些推辞的话竟说不出口,只好重重地点头。陆刚笑了,不再和阿麦说什么,只是交代其他还幸存的军官,从今天开始阿麦代行营将一职,大家都沉默着,没人站出来反对。陆刚交代完了军务便让其他的人都先下去,他还有话要和阿麦说。几个军官都是陆刚一手带出来的,跪下来冲着陆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红着眼睛退到了一边。阿麦上前扶住陆刚的身体,轻声说道:“大人,您歇一会儿吧,鞑子一时半刻还追不上来。”陆刚咧了咧嘴,有些困难地说道:“我不怕死,既然投了军就早晚有这一天。”阿麦的眼圈有些酸涩,使劲吸了两下鼻子,说道:“大人放心吧,阿麦一定会把鞑子引到将军面前的。”陆刚笑了,“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你小子有脑子,阿麦,反正我也要死了,就说些你不爱听的话,这回也别怨将军,他不是针对你我,谁让我们西泽山在这个位置上呢!别再和将军赌气了,他心里有你,我看出来了。”“大人!”阿麦哭笑不得,想不到这个时候他还会跟她说这些,可不知为何,心中涌上来的却是难言的酸涩,她低了头,小声说道:“我骗了您,我不是将军的男宠,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保命。”陆刚愣了愣,语气中透露出迷惑,“可连军师……”“大人!”阿麦打断陆刚的话,突然觉得他说起这些来比刚才交代军务的时候顺溜多了,一点也不像是要咽气的样子,于是便说,“您歇会儿吧,我去安排一下下面的事务。”说完叫来刚才的亲兵照顾陆刚,自己则撑着根长枪去另一边看张二蛋。她只当陆刚暂时没事,却忘记了这世上有种现象叫回光返照,当胸的一刀,怎么可能没事?还没等到她走到张二蛋身前,陆刚身边的亲兵就哭喊着叫起了大人,阿麦一下子僵在了那里,待到缓缓地转过身去,只见被众人围着的陆刚脸上一片死寂的灰白,双目紧紧地闭着,再也不能婆妈地操心她和商易之之间的事情……“背上大人的遗体,我们得赶紧往深处撤。”阿麦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话语间不带一点情绪。王七找了过来,背上了张二蛋,看到阿麦的样子,想让伍里的人过来背她,阿麦用长枪撑着身体,冷漠地说:“不用。”杨墨从旁边走过来,不发一言地把她手中的长枪丢在一边,攥了她的手腕把她背到背上,“往西走。”他说。是的,往西走,他们必须往西走,把鞑子引到乌兰山脉的深处,引到江北军的包围之中。崔衍是被人抬到常钰青面前的,他的脖颈处受了刀伤,被绷带厚厚地缠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常钰青脸色铁青,薄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几乎成线。一边的亲兵带着哭腔说:“崔将军突然骑着马冲到了最前面,我们赶过去的时候将军已经受了伤,坐骑也倒在一边,马腿被南蛮子砍了……”崔衍直愣愣地盯着常钰青,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努力地抬起手来。常钰青攥住了他的手,放柔了脸上僵硬的线条,轻声道:“别急,大哥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崔衍却使劲把手从常钰青手里抽出来,在他手掌里写起字来,他的手上还沾着血,在常钰青的手心里留下淡淡的血迹,字写到一半,崔衍就再也支撑不下去,昏了过去。常钰青低头看了看崔衍留在自己手心里的字迹,用力地攥上了拳。那是一个“女”字,旁边刚刚只画出半道横来,就断在了他的掌心里。姜成翼见常钰青如此神情,猜想到他会派大军追击往西逃窜的江北军残部,他犹豫了一下,出声劝道:“将军,请冷静一下,我们不能中了南蛮子的圈套。”常钰青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寒声说道:“事到如今,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崔衍受伤生死难料,如果就这样看着江北军逃入深山,陈起会如何想,周志忍和崔家会如何想,身后的朝廷又会如何想?常钰青的嘴角绽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商易之,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个圈套能做多大,看看到底是谁把谁吞入腹中!”阿麦的日子很不好过,不能怨她,换谁被人拿着刀追着屁股跑都好过不了。五百对两千,还不算常钰青已经拔营的大军,双方的力量没有任何可比性,阿麦现在除了担心自己队伍里士兵的腿,还担心商易之的嘴,不知道他胃口有没有那么大,能把常钰青的五万大军都一口吞下。她不禁都有些后悔杀了崔衍,如果崔衍不死,估计常钰青不会这么发疯。李少朝过来问阿麦:“今天还要继续加灶吗?”“加!”阿麦说道,“今天再增加一个营的。”为了迷惑北漠军,在与身后的两千先锋营拉大距离后,阿麦就开始吩咐挖坑增灶,虚虚实实,引着这两千先锋营在乌兰山深处打转悠。刚开始的时候,别说增灶,李少朝一听她说要挖灶就提出了反对,说咱们跑得连锅都没了,用得着挖灶吗!阿麦也不解释,只是让他去挖灶,从最初的不足一营到现在都快三营,搞得原本就没脾气的李少朝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了。看李少朝垂着脑袋走了,杨墨走过来坐下了,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要把鞑子引到哪里?”阿麦抬眼看了看神态疲惫的杨墨,轻轻地摇了摇头,有些嘲弄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商将军和军师神机妙算,谁知道他们会藏在哪里。”杨墨看着远处都疲惫不堪的士兵们,面色沉重,“大伙身体都快熬不住了,而且……干粮也快没了。”“总归是不远了吧……”阿麦把视线放向远处的重重山峦,苦笑一下说道,“可别太高估咱们了,能引到了此处,咱们也算是尽了心了。”说完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杂草,起身去看张二蛋,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看着杨墨说道,“这几天多谢了,我欠你这个情。”杨墨却道:“先记着吧,不过你好得倒快,两三天工夫就能成这个样子,实在稀奇。”阿麦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她的脚踝已近大好,虽然走路还稍有些不便,可已经不太碍事了。对于杨墨,她不得不感激,前几天一直是他背着她赶路,百十多斤的大活人,又是山路,辛苦程度可想而知,虽然杨墨嘴上从没说过什么,可每当队伍休息的时候,她都能发现他的腿在打战。阿麦清楚,这份情她是欠下了。张二蛋还活着,这一点让阿麦很欣慰,更让她感动的是这些天来无论情形多么危急,队里的兄弟都没人说要抛弃他。张二蛋的伤在背上,一直都是在趴着休息,看阿麦过来,他抻着脖子想抬起身来,却被阿麦一把给按下,“这样就好!”张二蛋羞涩地笑了笑,小声叫:“大人。”阿麦随口“嗯”了一声,伸手去摸他额头的温度,发现已经不是很烫了,忍不住打趣道:“你比我还像小强,我都服气了。”“小强?”张二蛋不解。阿麦咧着嘴笑笑,没接话。王七凑过来说道:“这小子命还真是够好,乔郎中那样的人,愣是没跑丢,你说这不是老天让他来专门救他的嘛!”他又转头问阿麦,“大人,咱们是不是已经把鞑子甩开了?”阿麦点头,“甩开有一段距离了。”她的话一出,四周的士兵都不禁露了些笑容,没日没夜地跑了这些天,听到这个消息的确让人忍不住松了口气。阿麦也是这样认为的,一直紧张的神经也忍不住稍稍松懈下来。得知鞑子已经落下一段距离,再加上大伙实在都太过疲惫,接下来的行军速度不禁有些缓下来。阿麦开始也没放在心上,可等队伍走到九里沟的时候,一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般炸在了阿麦的头顶,爬到高处的士兵下来后一脸慌张地禀告阿麦,后面突然又发现了鞑子的旗帜。阿麦心头一惊,发觉她还是有些低估常钰青了。大家都没说什么,可让人窒息的恐慌还是在队伍间弥漫开来。“再这样下去,我们拖不垮鞑子,反而会被鞑子追死了。”临时会议上,六队的队正说道。阿麦沉吟不语,手指又下意识地敲打膝盖,说实话,她现在也有些慌了。虽然她年少时耳濡目染过一些行军打仗的知识,并且在军事上显露出一定的天分,可她毕竟只是个从军不及半年的姑娘,怎么可能和常钰青那样从小就在军营和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战将相比?一个军官意气用事,忍不住叫道:“要不然咱们就在这里和鞑子拼了算了!”“不行,”杨墨突然冷冷开口,“咱们这些人留在这,都是一个死。”“那怎么办?”那军官质问。阿麦突然抬眼扫了这几个军官一眼,沉声说道:“我带着一百人留下,在狮虎口拦击鞑子,其余的人由杨队正带着往前,再往西走二百里,如果还找不到大营,就把人都散开,化整为零,藏入山林!”话一出口,大家都愣了,怔怔地看着阿麦,半晌说不出话来。留在狮虎口阻击鞑子,那分明就是去送死,就算狮虎口的地势再险峻,可一百个人又能拦得了鞑子多久?阿麦不等大家回应,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站起来,“我去召集自愿留下来的兄弟,你们赶紧组织大伙往前走。”“这事不能靠自愿!”杨墨突然在她身后冷声说道。阿麦慢慢地转身看杨墨,杨墨毫不躲避地和她对视。“那杨队正有什么高见?”阿麦淡淡说道。杨墨嗤笑一声,甩了手里的树枝,说道:“你现在是营将,没道理让你留下来阻拦鞑子。我留下来,不用一百人,只要我的第二队,我要让鞑子看看什么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阿麦沉静地看着杨墨,不知他是个什么打算,片刻之后,应道:“好。”杨墨突然笑了,走到阿麦面前说道:“我还有事想和大人商量一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完不等阿麦答应,便率先转身往队伍对面一块巨石后走去。阿麦犹豫了下,还是跟了上去,杨墨一直在前面走着,直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才停了下来,转回身等着她。阿麦跟过去,问道:“杨队正有什么事就说吧。”谁承想杨墨一言不发,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把人推到了石壁上,伸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阿麦心里一惊,刚想要挣扎,胳膊却被他全都摁住了,他用身体把她抵在石壁上,一只手把她的两只手腕攥住了拉到了头顶,低头用力堵上了她的嘴。阿麦头皮一炸,想不到他叫自己到背人处竟是做此卑鄙行径,不能呼救,只好抬了膝盖发狠地去撞他,谁知他却早有准备,顺势把腿挤进她的两腿间,让两人的身体压得更紧。而且他这简直不是亲吻,只管使劲地吸吮她的唇,用舌强行抵开她的齿关。同时,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衣角探进去,往上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柔软……阿麦没想到会在这里受到这样的侮辱,恨得只想把面前的人千刀万剐,当他的舌探入她的口内时,她暂时放弃了抵抗,只想趁其不备一下子咬断他的舌。谁知她刚张开了嘴,还来不及咬下去的时候,杨墨却突然从她身上抽身离开,一下子把她被禁锢的手脚都撒开了,退后了两步喘着粗气看她。阿麦刷地抽出了腰间的刀,恼怒地压到了杨墨的脖颈上,正欲下杀手间,却忽听杨墨哑着嗓子说道:“现在死了也值了!”她一怔,气息不稳地瞪着他。杨墨突然低低地笑了,压低声音说道:“亲也亲了,摸也摸了,你以后就是老杨家的媳妇了。要是你还有机会生孩子,别忘了让一个姓杨,给我们老杨家传个香火!”他说完用手直接推开了阿麦的刀,转身便往外走去。阿麦站了片刻,腿上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然后就听见杨墨粗着嗓子在那边喊:“第二队的兄弟给我集合!咱们在狮虎口让鞑子瞧瞧什么是南夏的汉子!”阿麦把衣服整理好,平复了一下呼吸,随后也大步向队伍处走去,马上集合了队伍继续往前赶路。杨墨及他的第二队则留在了原处,准备掉头回去后面的狮虎口拦击鞑子。阿麦用力地抿着唇,告诉自己不要回头,走了几十步后,却突然听见杨墨大声地在后面唤她的名字。她怔了下,缓缓回头,看到他在后面的一块山石上笑得灿烂,冲着她招手,大笑着喊:“阿麦!别忘了,照看好我媳妇!”那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绚烂,阿麦的眼前突然有些模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应了一声:“好!”然后转回身大步地往前走去。是日,狮虎口一战,江北军第七营第二队阻敌半日杀敌三百,队中六十七壮士皆壮烈牺牲,队正杨墨身中七创,断一臂,倚壁而亡,至死刀未离手。——节选自《盛元记事》不知是谁先开始唱起了战歌,慢慢地大家都跟着和了起来,阿麦也张了嘴,却发现自己嗓子嘶哑得唱不出调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杨墨最后留在阿麦记忆里的就是他的那张笑脸,眼睛笑眯眯地弯着,嘴咧得极开,方正的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楂……阿麦知道她再也不用担心他会泄露她的身份了,也不用算计着怎么杀他灭口了。可是……为什么心底的某个地方会丝丝作痛?又往深山处走了两天,军中食物已经吃尽,到后面大家都是在用野菜充饥,幸好现在已是早春,不少耐寒的植被已经泛绿。长距离的奔波逃亡,耗到现在,几乎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被榨干,往往在赶路中就有些人突然倒下,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活着的人就沉默地挖个坑,把战友下葬。坑很浅,只刚刚能把人埋住,大家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力气来好好地挖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还得继续往前走。阿麦把身上仅剩的一小块面饼拿出来,用手掰碎了想塞到张二蛋的嘴里,张二蛋死死地闭着嘴,说什么也不肯张嘴。“听话,二蛋。”阿麦哑声说道。张二蛋却拼命地摇着头,到最后咧开嘴号啕大哭道:“大人,你们把我放下吧,我就是个累赘,你们丢下我吧!我求你们了。”他趴在地上,跪不起身来,只能用胳膊撑起一点来,便用额头大力地撞着地面,“大人,我求你了,我不想再拖累大家了……”阿麦伸出手去垫在了他的额头下,“傻小子,现在再丢,前面的力气不是白费了吗?”王七从前面拎了只兔子过来,眉开眼笑地对阿麦说道:“阿麦,你看看,要说比箭法,你绝对不如我。”他转头看到张二蛋还伏在地上呜呜哭着,忍不住骂道,“又他娘的犯老毛病,哭,哭,哭!好歹也是条汉子了,怎么老跟个小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王七把手里的兔子脖子割开,赶紧递到阿麦面前,阿麦也不推辞,就着他的手,把嘴贴到豁口处闭上眼大力地吸了几口,腥热的兔血入口,化成温热的线落入腹中。腹中明明是空的,可是还是压不住的恶心泛上来,她闭着眼屏了好半天的呼吸才强自将腥气忍了下去。“逮到几只?”她问王七。“有个七八只吧,不过这会儿兔子正瘦,没多少肉。”王七回道,他又咧着嘴笑了笑,说道,“他娘的也怪了,这山里的畜生们好像也都知道咱们兄弟要饿疯了,大点儿的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兄弟们想逮个虎啊狼啊的,他妈的,连个毛都没见着。”“把捉到的这些猎物给大伙分下去吧,先垫点。”阿麦吩咐道,沉默了片刻又说,“等过了前面的山谷到平家坳,如果还没大军的踪迹,咱们就不再往西了。”平家坳,乌兰山脉深处崇山峻岭间的一处狭小平原,如果要进行大规模的伏击战,这里是方圆几百里的不二之选,阿麦知道,商易之清楚,估计常钰青心里也有数。刚领着部队进入谷口,那盼到望眼欲穿的江北军斥候终于从前面纵马飞来,阿麦站在队伍面前都忍不住去揉眼睛,生怕这再是自己的幻觉。她记得母亲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每个女子心中都有着一个英雄,在万人瞩目中身披金甲脚踩五彩祥云过来救她脱离困境……而此刻,她觉得这个英雄不用身披金甲,不用脚踩祥云,他只需要穿一身江北军的军装,再骑匹战马就足够了。“来人可是江北军的第七营?”那斥候勒住了马,高声问道。阿麦走出一步,答道:“是。”那斥候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投到众人身上,高声问:“校尉营官陆刚何在?”阿麦抬头看他,没有说话,身后背着陆刚遗体的亲兵从队伍中走出,来到阿麦身旁立定。那斥候一愣,片刻后即跃下马来,沉默地冲陆刚的遗体行了个军礼,这才又转向阿麦,说道:“将军有令,所有人等速速入谷,于平家坳处待命!”“卑职得令!”阿麦一字一顿地答道。斥候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后继续往后驰去。南夏盛元三年三月,江北军第七营引北漠常钰青大军至平家坳谷外,至此,七营一千四百二十七人,犹存三百九十二人。初八日,匆忙调来的江北军步兵第五营从后袭击北漠先锋营,五营兵败,残部退入平家坳。——《盛元记事》阿麦再次在江北军的中军大帐中见到商易之和徐静时,只觉恍如隔世。商易之一身轻便的锦袍,俊逸依旧。而徐静,貌似只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长了一点点。商易之从座椅上站起身来,默默打量阿麦,许久没有说话。倒是徐静打破了沉默,微笑着说:“阿麦辛苦了。”阿麦垂下了视线,恭声说道:“不辛苦,尽卑职的本分。”商易之眼神一黯,转身走到帐中挂的地形图前,问道:“第七营走的什么路线?”阿麦走到商易之身边,看了地图片刻,伸出手指沿着这些日子以来走过的路线粗略地画了一遍。商易之的眼神突然有些恍惚,焦距无法投到地图上,只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手指。她的手原本就细长,现在更是几乎只剩下了瘦骨嶙峋,指上犹带着结痂的血口,全没了往日的白皙修长。“将军?”阿麦试探地轻唤。商易之猛地惊醒过来,转眼间已经恢复自若,他转头看着阿麦的脸庞,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你也辛苦了,先下去休息吧。”阿麦目光清亮,冲着商易之行了个军礼,从大帐中出来。刚走了没多远,突然听到徐静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转头,见徐静竟从大帐中追了出来。徐静捻着胡子嗟叹,“唉,阿麦,你让老夫说你什么好呢?”阿麦面上波澜不惊,淡淡问:“军师此话怎讲?”“十一日行军一千二百余里,实在出乎老夫的意料,你能引常钰青主力来此实在是甚合老夫心意,可就是……”徐静捻须不语,见阿麦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他,并不肯接话,他有些尴尬地笑了下,说道:“可就是你来得有些快了点,老夫的局险些没有设好。”“是阿麦让军师失望了。”阿麦平静地说道。徐静知道阿麦心中有气,也不和她计较,只是了然地笑了笑,安抚道:“不是失望,是太惊讶了,老夫本还派出了四个营的兵力去吸引鞑子,谁知他们都没用上,只你一个第七营就把常钰青的几万大军都招来了。这连老夫都没算到,感觉你简直就是在牵着北漠鞑子的鼻子,你上哪儿他们追到哪儿。”阿麦自嘲地笑笑,说道:“是我走运吧。”徐静缓缓地摇头,问:“你怎么招惹常钰青了?”阿麦回道:“我把崔衍给杀了。”徐静小眼睛猛地睁大,惊愕地看着阿麦,“北漠辅国公崔家的那个崔衍?”阿麦沉默地看着徐静,徐静点头,自言自语:“难怪,难怪……”他突然目光如炬地看向阿麦,“老夫还有一事不明,你怎么知道要把鞑子引到平家坳?”阿麦嘴角抬了抬,露出一丝略带讥讽的笑意,回答道:“我哪里能猜到将军和军师会在此处设伏,不过是把适合设伏的地方都去了一遍,凑巧在这里撞见大营罢了。从阿麦带人逃命的路线,难道军师都没有看出来吗?”徐静一时噎住,微张着嘴看了阿麦半晌,终于淡淡笑了下,不以为意地说道:“先下去休息吧,让军需处安排你们的驻处,等将军回头再分配你们的任务。”阿麦笑笑,转身离开。她料想徐静话虽这样说,估计也不好意思再给她的第七营分配什么任务,整个第七营已经被打残打废,半死不活的三百多人,还能做什么?可没想到过了二日,徐静却又找到了她,神色颇为歉意地让她再领个军令。“军师敬请吩咐就好。”阿麦说道,她告诉自己不能带出情绪来,可嘴角却忍不住地想冷笑。徐静神色凝重,说道:“我也知道这样对不住你们第七营,可常钰青守住谷口不肯深入,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必须把他引进来了。”阿麦垂目沉默,过得片刻,突然问道:“是不是第七营的一千四百二十七人不死绝了,将军和军师就不甘心?”徐静面色微沉,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恨,可是这是大局所需!”“大局?”阿麦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尖刻,“大局就需要可着我们第七营死吗?我们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就活该做靶子?将军就非要灭了我们第七营?”“阿麦!”徐静突然厉声喝道,“不要说浑话!你们在做靶子,将军呢?他还不是在用自己做靶子!你也在这儿待了两天了,这里驻了多少兵力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主力根本就没在这里,可将军在这里,这说明什么?他自己也在做诱饵,我们在赌,赌常钰青会冒险进来吃掉江北军的中军大营!赌他就算知道这里有诈,也不肯放弃除掉将军的念头!”阿麦说不出话来,僵了片刻后,哽着嗓子说道:“可我们第七营已经没法打了,现在还能活下来的人也是半死不活了,这些日子的煎熬,都不成人形了。”徐静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下来,“不用你的第七营,我从其他营里拿出五百人来给你用,打出你的旗就行,只是……”“我明白,”阿麦接口道,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去谷口叫阵。”徐静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这是我的主意,将军原本不同意的。”阿麦苦笑,只是原本而已,结果还是同意了。徐静转身离开,临走时又看了阿麦一眼,“你多保重!回来了,我力保你升为校尉!”阿麦笑笑说道:“多谢军师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