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麦从军(全集)

张天爱主演同名古装影视原著!《太子妃升职记》前传!南夏靖国公被杀害后,其女麦穗突逢巨变,隐姓埋名,化名阿麦,卸红妆,披战袍,入军营,与骚包将军邂逅,与沙场杀将相逢,从一个小兵成长为一代“战神”。为民绝情,为国弃爱,阿麦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不止是为了找到朝夕八年的哥哥,问一句"为什么",朝堂之上,他为君,她为臣。他俯视,她扬颌。他有雷霆之威,她有傲骨铮铮。谁说女子须得以娇躯求安生,生死之后,江山如画,她只想寻个故人,一同赏春景。

作家 鲜橙 分類 出版小说 | 62萬字 | 54章
第二章 入城 女子 刀锋
江北天寒,一入冬便多有风雪,尤其是入了腊月更甚。十九那天晌午天上开始刮雪粒,到夜里转成鹅毛大雪,直直撒了近两天,天空才突然间放晴。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把万道阳光一把撒到大雪覆盖的江中平原上,映得四野里一片耀眼的白,刺得人眼睛生疼。
豫州城外的大道上,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走着,脚下的雪有些厚,一脚踩下去已能没了脚踝,让人走起来颇觉吃力。这些人大都是豫州附近的百姓,年关将近,或是去城里卖些木柴换些茶盐,或是去城里采办些过年的货品。
不久前,豫州城守石达春不战而降,豫州落入北漠之手,城内外的百姓着实恐慌了一阵,可没料到的是北漠军这次军纪严明,对普通百姓几乎秋毫不犯。
汉堡城破时的哭喊声早已消亡在了乌兰山脉的崇山峻岭间,而靖阳死去的三十万南夏将士又离豫州百姓太远,这些一辈子都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野农夫们对民族存亡并没有太清晰的认识,国与国之间的争斗落入他们眼里不过是城门上站岗的士兵换了身装束,远不如来年的年景更重要一些。
于是,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和怀疑之后,豫州百姓竟然就这样带着一点点侥幸的心理渐渐安定下来,继续顺着自己原来的生活轨道过了下来。反倒是那些平日里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无用书生们站了出来,一边痛骂着叛国贼石达春的无耻与民众的麻木不仁,一边用那些并不强壮的胸膛英勇无畏地挺向了北漠人手中明晃晃的刀枪。
站着的人一个个倒下去,只剩下那些弯腰求生的人瑟缩在一侧,用恐惧而庆幸的眼光看着异族的刀枪饮饱自己同胞的鲜血。
豫州城西一处林子边上,一个农夫打扮的少年从林子里快步走了出来,跳上一辆等在路边的平板骡车,对车上的年轻妇人低声说道:“都藏好了。”
那妇人轻轻地“嗯”了一声,并没说话,明亮的眼睛机警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还好,附近并没有行人路过。
少年犹豫了下,还是忍不住问道:“什——”
“叫娘子!”妇人纠正道,嗓音有些低哑,与其年轻姣好明亮的面容很是不符。
少年面上红了红,不自然地瞟了妇人一眼。
妇人笑了下,又说道:“实在别扭就叫大姐吧,反正一看我也比你大。”
“大——姐,”少年的舌头还是有些打绊,神情极其不自然地问道,“为什么连匕首也要埋起来?万一遇到事情怎么办?”
年轻妇人遥遥地望了一眼远处的豫州城,神色平淡地说道:“如果遇到事情,手里有把匕首就管用了吗?”她的嘴角突然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好看的弧形,转过头来看向旁边的少年,玩笑道,“二蛋,你这可是要带着新婚妻子进城买年货的,好好的带着凶器干什么?”
张二蛋被“新婚妻子”几个字窘得面色通红,不自觉地偷眼去看身边的什长阿麦。但见阿麦一身简陋的粗布衣裙,浓厚的黑发上抹了香油,用银钗整齐地绾成了髻,刻意柔化了的眉眼下是涂抹得红通通的脸蛋,透露出乡下妇人难以遮掩的土气。更让他不敢多看却又控制不住总去偷瞄的是阿麦的胸口,那里竟然也跟着起了变化,棉衣虽厚,却仍遮掩不住那里的曲线。张二蛋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觉察到张二蛋的目光,阿麦不急不缓地伸手入怀,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两个雪白的馒头,在张二蛋面前晃了一下,又重新塞入了怀里,还用手整理了一下两边的高度。
张二蛋恍然大悟,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傻傻地看着阿麦。
阿麦不禁失笑道:“傻小子,合上嘴吧,这还是我从商将军饭桌上顺下来的呢,人家将军定力可比你强多了,神色不但一点没变,还夸我聪明,说是一举两得,饿的时候还可以当干粮吃。”
张二蛋更是傻眼,憋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豫州城已经不远,阿麦收了脸上的笑容,深吸了几口气,转头对张二蛋说道:“就要进城了,你可准备好了?”
张二蛋连忙用力点头,面容严肃地看了远处一眼,答道:“嗯。”
话音刚落,脑袋上就被阿麦扇了一巴掌,他不解地看向阿麦,见她笑嘻嘻地说道:“屁!准备什么?我们现在就是要进城的普通小夫妻,有什么好准备的?”
张二蛋愣了愣,随即便明白了阿麦的意思,有些不悦地说道:“大姐,你不要在外面打我,我好歹也是你男人,回头让娘知道了又要骂你。”
阿麦脸上立刻挂上了惶恐的神色,讨好地往前凑了凑,替张二蛋抚了抚脑袋,柔声细语地央求道:“二蛋莫去和婆婆说,等奴家回去给你烙大饼吃。”
明知道是演戏,张二蛋面色还是红了下,他憨厚地笑了笑,听见阿麦低声说道:“快到城门了,我就不说话了,你别紧张,要想骗人就得先把自己骗了不可。”
“嗯,晓得了。”张二蛋点头应下,又嘟囔着背道:“我姓麦,大姐你是我的媳妇韩氏,我们腊月初九成的亲,家境略有富余,快过年了,我经不住你缠磨,带着你来豫州城买年货。同时,顺便寻访一下我的姨家表妹徐秀儿。她是汉堡人氏,因着战乱断了消息,前阵子听乡人说在豫州见到了她,正在城守府做工。”
这正是阿麦之前与张二蛋讲好的,石达春身边耳目众多,她贸然去寻他自然不行,不如就从城守府后院下手,先想法联系到徐秀儿,再经由石达春夫人去联系他。
阿麦又嘱咐张二蛋道:“你记下就好,不过,遇到北漠人询问只说来买年货,先不提寻亲的事。”
张二蛋又点了点头,熟练地甩了下鞭子,骡车便轻快地往前驶了过去。
豫州城落入北漠之手后,城防便都换成了北漠士兵,石达春手中的兵力只是主要负责城内的治安。天亮的时候城门就开了,现在日头已经半高,城门外还是陆陆续续地有些南夏百姓在等着进城。城门处的北漠士兵衣装整齐,军纪严明,如果不是细看他们的装扮,几乎就会让人误以为他们本来就是守卫这个城市的士兵。
进城的时候很顺利,北漠士兵只是照例询问了张二蛋几句,见他回答的并没纰漏,口音又是豫州本地的,便没再多问,挥了挥手放他们的骡车进城。整个过程阿麦一直没敢抬头,只做出一副胆小怯懦的妇人样子,静静地坐在骡车上听张二蛋用略带惧怕的音调老实地回答北漠人的问话。
进得城来,阿麦和张二蛋均不觉长舒了口气。张二蛋看了阿麦一眼,神态自若地询问她道:“大姐,咱们先找个客栈把车存下,都安顿好了,然后再领着你去买胭脂水粉,好容易来一次。”
阿麦点了点头,张二蛋牵着骡车沿着大街向城中走,虽然已近新年,可街上的摊铺和行人并不多,远没有往年的热闹,阿麦暗自思忖,看来不管陈起手段如何高明,战争还是给这个富足的城市蒙上了一层阴影。
往前走了没多一会儿,前面忽传来阵阵马蹄声,十几个北漠骑兵簇拥着两个年轻战将从街角那边转过来。街上的路人纷纷向街道两边避去,张二蛋不等阿麦吩咐便也引着骡车避到街边,不露痕迹地用身体挡了车上的阿麦,跟着人群一起低头等着北漠骑兵过去。
骑兵中为首的两个北漠战将年纪都甚轻,其中一个不过是才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侧着头眉飞色舞地和旁边那个面容清冷的青年将军低声说着些什么,说到兴起处更是抽出腰间的弯刀临空虚劈了一下,转头兴冲冲地问道:“常大哥,我来给你做个先锋将,怎样?”
“不怎样。”青年将军淡淡回答。
少年顿感失望,随即就又换了策略,垮了表情,央求道:“常大哥,你就行行好,把我从舅舅那里解救出来吧。眼下除了元帅,军中就你说话最管用了,只要你张嘴要人,舅舅那里一定会应的。”
“不行。”那青年拒绝得极为干脆。
声音并不大,传入阿麦耳中却不亚于惊雷,若她没有猜错,这个被称为“常大哥”的人恐怕就是北漠军中的杀将常钰青了!她几乎有点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想抬头去看看那个杀了十五万边军的杀人狂魔到底是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反而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下巴几乎触及衣领。
阿麦并没有猜错,马上的正是北漠杀将常钰青,旁边的那个少年也不是别人,是周志忍的外甥,人称小霸王的北漠校尉崔衍。这两人在北漠上京便极相熟,常钰青长了崔衍几岁,更是崔衍从小到大崇拜的对象。这次两人在豫州相遇,崔衍少不得过来纠缠常钰青,非央求他把自己调到他的帐下,以免在舅舅那里整天挨训。
这一路上,崔衍的嘴就没怎么消停过,常钰青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答他一两句,也都是直截了当。
崔衍见央求也不管用,自己觉得也有些无趣,便收了刀百无聊赖地打量街边的南夏人,然后突然像是发现了些什么,身体往常钰青那边凑了一凑,低声道:“常大哥,你看看两边这些南蛮子的熊样,连看都不敢看咱们一眼。”
常钰青闻言,嘴角不屑地挑了挑,没有说话。
又听崔衍说道:“元帅还要让我们把南蛮子看成自己的子民,可你看看他们这样,先不说男人没胆,就这娘们都跟咱们儿上京的女人没法比,一个个都不敢正眼看人,哪像咱们上京女人一样敢爱敢恨啊!”
常钰青笑了笑,缓缓扫视了一下街边臣服的南夏百姓,视线不经意地滑过紧贴街边的那辆骡车时却不由得顿了一下。车上坐了个年轻女人,一身乡下人打扮并无特殊之处,头也是低着的,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不论他的头有多低、腰有多弯,他的脊背都是挺直的,像是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都在绷紧着,保持在一个最佳的姿势,随时准备着站起。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比别人少了某些东西,比如说——奴性。
很凑巧的是,常钰青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出身、他的能力,还有他那辉煌的战绩都让他有资本挺直了脊背。让他哪怕在殿中面圣时,都不曾塌下自己的脊梁。
所以,当在另外一个人身上,特别还是在一个南夏妇人身上发现这种感觉时,常钰青难免觉得怪异。没错,这妇人的头是低着的,可是却丝毫没有畏缩的感觉,双手稳稳地撑住了车板,像是随时准备着借力跃起……
常钰青不由得眯了眯眼。
崔衍见常钰青的视线在街边某处停顿,忍不住也看了过去,见是一个很土气的乡下妇人,不禁有些奇怪地问道:“常大哥,怎么了?”
常钰青回神,再定睛看去,那妇人姿态似是又有变化,不再像之前那般戒备警觉,身子微微打着颤,反倒显露出怯懦畏缩之态来。许是他刚才看花了眼,常钰青隐隐皱眉,从那妇人身上移开了视线,淡淡答崔衍道:“没事。”
崔衍目光在那妇人身上打了个转,见她虽低着头叫人瞧不清模样,可颈下露出的一截肌肤却白皙细腻,加之身量苗条腰肢细窄,倒像是有几分姿色的模样。他不由笑了一笑,与常钰青贫道:“我还以为大哥瞧上谁了呢。”
“崔衍!”常钰青低喝,声音冷淡。
崔衍瞧他不悦忙又改口,讪讪笑道:“口误,口误,我是说还以为大哥瞧出什么不对来了呢!”
说话间,他们两人渐渐远去,骡车上的阿麦却已是吓出了一身的冷汗,直叹刚才惊险,也不知她到底是何处出了纰漏,竟惹得那常钰青生疑,注视了她这许久。北漠骑兵已经走远,街面上陆续恢复正常,张二蛋转身来唤阿麦,见她面色难看,忍不住小声问道:“大姐,你没事吧?”
阿麦缓了一缓,这才向他摇了摇头。
四下里人来人往,张二蛋也不敢再多问,只拉着骡车继续往城内走,于城守府西边不远处寻了个客栈安顿下,这才寻到个无人的空当,悄声问阿麦道:“怎样?可是现在就要出去寻人?”
阿麦道:“此事不能急躁,以免引人注意。你我先出去逛街吃饭,待买些东西再慢慢往城守府那边走。”
当下两人不慌不忙地出了客栈,沿街一路往城守府那边逛了过去,真如进城来购货的小夫妻一般,买了许多过年用的东西。待靠近城守府,阿麦有意弃了热闹的正街不走,反而转去了府衙后的小街,又随意逛了一会儿,这才选了个小脂粉铺子进去。
已近正午,铺子没什么客人,只一个婆子守着柜台。阿麦先买了两盒上好的妆粉,待付过了钱,才问那大娘道:“大娘,向您打听个事儿。”
那婆子刚收了钱,心情正好,乐呵呵应道:“您说。”
阿麦道:“看您这铺子离着府衙这样近,可认识府衙里的人?”
提到府衙,那婆子神色稍变,犹豫了一下,才道:“好端端的,寻那府衙里的人做什么?”
阿麦忙笑了笑,解释道:“不是府衙里的人,是府衙后院的使女。不瞒大娘说,我相公有个姨家表妹前些年失散了,婆婆一直很是惦记。前些日子听邻人说在城里见过那个表妹,像是在这城守府后院里当差。这不,我寻思着也帮着打听打听,万一有个准信,回去也好讨婆婆个欢心。”
婆子一听是这事顿时松了口气,道:“这你可找对人了,府里面伺候的媳妇婆子们常往我这来买胭脂水粉,你要寻谁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打听,只要是在这府里,我一定能帮你找着!”
张二蛋闻言大喜,急忙答道:“徐秀儿!我们要寻徐秀儿。”
“可真是巧了,这徐秀儿我正好认识。”婆子抚掌大笑,又问张二蛋道:“是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个不高,瘦瘦巴巴的,小模样长得挺好,性子也安稳,说话细声慢语的,待人客气得很。”
张二蛋哪里知道徐秀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顿时被问得有些傻眼,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阿麦。
幸亏阿麦反应极快,不等那婆子露出疑色便就抢着说道:“大娘问他可是问错人了。他也只小时候见过表妹一面,一晃好几年了,哪里还知道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不过,听婆婆说起过,我们姨妈当年就是您说的那么个模样性子,都说女儿肖母,想来应该没差。”
婆子笑着应和道:“没错,这闺女大多像娘。”
阿麦随着她笑了笑,又掏出些钱递过去,道:“大娘既认得她那就好办事了,还请您想法给她捎个口信过去,就说她姨妈家的表兄阿麦在寻她,叫她找个方便的时间出来跟我们见一面。”
不过是捎个口信的事就能挣钱,这样便宜的事那婆子自然愿意做,立刻就应下了,“这个好说,正好我明儿上午就要去府里送头油,可以给你捎信。若真的是你家相公的表妹,叫她去哪里寻你们呢?”
阿麦多了个心眼,并未告诉婆子住处,只是说道:“若真的是表妹,也不好叫她个姑娘家去找我们,再者说,又怕人家主人不喜表妹寻亲,还是瞒着些的好。不如这样,大娘就叫她明日午后寻个借口到您这里来一趟,我们在这等她。就麻烦大娘了,若真得与表妹相认,另有重金酬谢。”
婆子不疑有他,当下就应了,乐滋滋地收了钱。
阿麦与张二蛋从铺子里出来,并未急着回客栈,依旧沿小街慢慢往外逛。事情进展得顺利,张二蛋心中不免轻松了许多,忍不住与阿麦感叹道:“也真是凑巧,这大娘就正好认得徐秀儿!”
阿麦微笑,只淡淡应道:“嗯,是有些巧。”
其实这哪里是凑巧,而是她以前与唐绍义去内院探望徐秀儿时,恰巧碰到过一次这婆子往府里送胭脂水粉。当初还是徐秀儿送这婆子出得门,大娘长大娘短的叫得亲近,想来是认识的。只是当时阿麦穿着男装,这婆子也不敢细看她与唐绍义,不认得她罢了。
日头已到头顶,两人均已是饥肠辘辘,路边小食摊上传来诱人的香味,引得张二蛋不停得吞口水,却不敢和阿麦说一声“饿”。阿麦看他一眼,不由失笑,小声说道:“外面毕竟不安全,咱们不如买些包子回客栈吃,你说呢?”
张二蛋闻言大喜,连声应道:“行,行,行。”
他跑去包子铺门口买包子,阿麦就站在街边等着,忽又听得前面马蹄声阵阵,她抬眼看去,就见又迎面行来一队北漠骑兵,为首两个年轻将领,正是早上已遇到过一次的“杀将”常钰青和那个叫崔衍的少年。
阿麦心中一惊,忙不漏痕迹地往人后藏去,偏巧这时张二蛋已买了包子出来,一时大意,还离着老远就喜滋滋地喊道:“什长,我买了好多——”话才到一半,他猛然见到阿麦焦急地向他打着手势,吓得立刻收声。
街上嘈杂,张二蛋的声音并不算很响,可那“什长”两个字还是清晰地落入常钰青耳中,他眉头微皱,目光瞬间转利,寻着声音的来源看了过去。街边一连几个都是买吃食的摊铺,此刻正当饭时,来往的顾客不少,看着神色都还自然,一时不能辨出刚才那句话是出自谁人之口。
意外的,他又看到了上午坐在骡车上的那个女人,这一次,她就站在街边,身形显得越发高挑,手里不知拿着盒什么,正微笑着递给面前的少年,又示意他打开,似是要他闻一闻味道。
崔衍见常钰青一直扫量街边,不由问道:“常大哥,你找什么呢?”
常钰青没有回答崔衍的问话,只是注视着那个女人,就在要和她相错而过时,突然从箭囊中抽出支箭来,也不搭弓,只是用掷暗器的手法向着那女人甩了过去。
这一切都太过突然,崔衍来不及问为什么,张二蛋来不及用身体去当人肉盾牌,众人甚至都来不及惊呼……箭就已经到了阿麦身前。
阿麦本能地转头,避与不避的念头在脑中火花般闪过,只在一瞬间便做出了选择,惊恐地把身体蜷缩过去,用肩膀生生受了这一箭。
还好,也许是距离太近,箭的力道还来不及起势,并没能把她的肩膀钉穿,阿麦有些庆幸地想,只是受这样的疼痛却不能出声着实是个折磨。不过这个时候,作为乡下女人的她应该是晕过去了吧,可是伤口实在太疼,她真没法保证自己有定力能晕得像,所以也只能先清醒着了。
张二蛋惊叫着扶住阿麦,刚要张口,胳膊上被阿麦使劲地掐了一把,他把冲到嘴边的“什长”两个字又咽了下去,换作了“大姐”喊了出来。
阿麦脸色苍白,又惊又惧地看了常钰青他们一眼,连忙把头埋入张二蛋的怀里瑟瑟发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在他胸前说道:“稳住!”
崔衍看得有些愣了,不明白常钰青为什么会突然向一个女人发难。
常钰青嘴角勾了勾,露出些许讥讽的微笑,早上那一面时他便觉得这女人有些不对劲,此刻看来他的直觉还真是准,这两个人果然有问题,刚才女人那不露痕迹的躲闪也许能骗过其他人的眼睛,却骗不过他常钰青。
他掷的这支箭本身就是个圈套,如果是普通的妇人,那箭只会紧擦着她过去,根本伤不了她。可是她反应太迅速了,这还不是错,错的是照她这样的反应速度,是完全可以避过这支箭的。可惜,她却用肩膀硬受了这一箭。
“拿下!”常钰青冷声吩咐。
张二蛋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反抗,却被阿麦紧紧抓住了衣襟。阿麦隐隐摇了摇头,用手势做了个暗号,示意张二蛋不要暴露身份。
几个北漠骑兵上前就要捆缚阿麦和张二蛋二人,张二蛋一边挣扎一边哭喊道:“我们怎么了?凭什么抓我们,你们放开我娘子!你们放开她!”
阿麦泪流满面地往后缩着身体,见张二蛋被北漠兵给摁住了,又滚爬到常钰青马前,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张大的嘴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哎呀,常大哥,这女人还是个哑巴!”崔衍叫道,见阿麦哭着叩头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不由替他们求情,“好好的抓他们干吗,放了好了!”
常钰青冷笑一声,纵马上前两步,弯下腰一把将阿麦从地上提起来横放在马前,不屑地问道:“还要做戏?我看你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阿麦心中一惊,故意“唔唔”地挣扎了几下,眼神却飘向常钰青腰间的佩刀,只想趁他不备的时候夺过刀来,恐怕只有劫持了这个人,她和张二蛋才有活着出豫州城的可能。
街上的路人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眼睁睁地看着那北漠人把那对可怜的小夫妻捆走,也没有人敢发出惊呼声。
阿麦头虽朝下空着,脑中却丝毫没有糊涂,就算是刚才跑到常钰青马前磕头都是她有意而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离常钰青更近一些,才可能一击即中。她慢慢地停下了挣扎,只是一个劲儿地哭着。
“常大哥,就这样的娘们儿真会是细作?”崔衍咂舌问道,“会不会是你太小心了啊?我看不像!”
阿麦听有人和常钰青说话,便想趁他分神回答的机会把刀抢过来,不料手刚触到刀柄,常钰青的手就猛地扣了过来,如铁钳一般握住了她的手腕。
“忍不下去了?”常钰青冷笑道,自从把她提上马来他就一直警戒着,怎么会让一个女人把刀夺了过去?
阿麦见被他识穿,便想强行发难,只求有一分希望也要试一试。谁知她腰腹刚一发力,来不及挺身便被常钰青一手把胳膊给反剪了过去,激烈的挣扎之中,她只觉怀里的东西往前一空,顺着衣襟就滑了出来,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这才停了下来。
崔衍看着地上的东西有些傻眼,愣愣地看了片刻,还不敢置信地一弯腰用刀从地上挑了起来,见果真是个松软的馒头,这才举给常钰青,“常大哥,你看!”
常钰青一怔,随即拎起阿麦的上身,见她原本丰满的胸前果然塌了一边。
“我操!假的,假的!我说南蛮子哪里来的这么高的娘们儿,原来是个假的!”崔衍叫道。
张二蛋本来被捆在了后面北漠兵的马上,一听这个神色剧变,只道阿麦身份再也隐藏不住,猛地挣扎起来。带他的那个骑兵见他挣扎,也不废话,只用掌刀向他颈后一劈,直接将他砸晕了过去。
常钰青这里倒拎着阿麦抖了抖,又把另外一个馒头空了下来,也忍不住失笑出声,“南蛮子果真没尿性,竟然连女人都扮。”
伤口受到触动,疼得入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昏死过去,阿麦闭紧了眼,尽量不让自己去听他语气里的嘲弄与不屑,只告诉自己,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只要有一口气她就得努力活下去。
崔衍跟看怪物似的仔细打量了一下阿麦,惊讶地叫道:“常大哥,你还别说,这小子长得还真像娘们儿,你说南蛮子哪里找的这样的人才啊!”
常钰青笑而不语,把死人一般的阿麦重新放到马前。
崔衍忍不住问道:“常大哥,咱们把他们送哪儿去?”
他们刚从城守府里出来,走了没有多远,转身把人送回去最是方便,不料常钰青却是答道:“回府。”他又瞥了一眼身前趴着的阿麦,若有所指地说道,“刚我听他两个叫‘什长’,想来是南夏军中之人,咱们替石达春好好审审,看这两个人进城是和什么人接头的!怎么还搞出个公扮母来,不像是一般的细作呢!”
众人都不禁哄笑起来,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瞅着就要到常钰青的临时府第,却见前面一些士兵挡住了路口,为首的正是原豫州城守石达春。
崔衍对常钰青挤了挤眼睛,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然后拍马上前问道:“石将军,不知在这里有何公干啊?”
石达春一脸肃容,视线从崔衍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常钰青的马上,说道:“元帅命石某维持豫州城内治安,石某不敢懈怠。刚有人举报常将军大街之上强抢民女,石某职责所在,只得前来查看。”
常钰青冷笑不语,却听崔衍骂道:“谁人敢诬陷我大哥?咱们抓的是南夏的细作,哪里来的什么民女!”
石达春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常钰青马前的趴伏的阿麦,沉声问道:“还请常将军恕石某失礼,请问将军马上的女子是何人?”
“这个女子?”常钰青挑了挑眉,嘴角含笑,突然间把已近昏迷的阿麦从马上拉坐起来,双手抓了她的衣襟用力往两边扯去,不想只扯到一半却突然僵住了。阿麦只觉得胸前一凉,意识猛然间清醒,倏地睁眼,见常钰青双手还抓着自己的衣襟僵着,忙不顾一切地去掩自己的衣襟。
常钰青面色微变,一时又窘又愧,急忙松手。阿麦一手护胸,一手去抢他腰间的佩刀。常钰青只道她要愤而自刎,慌忙扣住她的手腕将其扯到自己身前,另一只手赶紧扯过自己身后的披风把她裹住了。
一连串的动作只是瞬间的事情,把众人都给看傻了,石达春和崔衍等人是因为在常钰青马前,所以只能看到阿麦的背影,而后面的那些骑兵看的则是常钰青的背影,所以众人都没看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崔衍开头猜出常钰青是要给石达春看看这个所谓的“女人”其实是个男人,可待看到他后面这些动作,一时又懵了。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姿势,要是再说不是强抢民女,谁信啊?老大这是在搞什么?崔衍是真的糊涂了。
北漠军入城后,特别是陈起到来后曾多次整顿军纪,甚至斩了几个违纪的军官,这才把豫州城内的形势稳稳控制住。可同是军人的石达春很清楚,作为侵占军的北漠人,在敌方的地盘上烧杀淫掠是他们的权利,岂是几条军纪就可以控制住的!所谓的军纪严明秋毫不犯也不过是表面上做些文章,只不过是让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发生在了暗处而已。
可今天,作为北漠军中二号人物的常钰青竟然就这样在大街上侮辱南夏妇女,实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石达春的脸上,扇在所有随着石达春叛国的南夏军官脸上,火辣辣地疼。
石达春眼中的怒火渐浓,握在剑柄上的手指节青白,显然是用了极大的力才控制着自己不拔出剑来,厉声说道:“常将军,请自重!”
常钰青原本也被突然的变故搞得有些羞怒,听石达春如此说,剑眉一扬刚要说话,突然间觉得腰前一凉,身体顿时一僵。他缓缓地低头去看阿麦的脸,她的脸颊上涂了太多的胭脂,红得俗气,额头很白,不见丝毫的血色,密密麻麻地布了一些汗珠,不时地滚落下来,隐入披风边缘的黑色滚毛中。
他的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搭在身侧,另一只手扯着披风圈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贴得太近,近到就是他也无法看到腰下隔在两人之间的那把弯刀。
阿麦整个人都被他用披风护在了怀里,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上,正淡漠地看着他,唇在他的颈边轻轻地张合着,吐出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将军要是不想被开膛破肚,就照我说的做。”
由于最近没有战事,又是在城里,常钰青并没有穿重甲,只是一身轻便的战袍,甚至连长枪都没有带在身边,只在腰间挎了把小巧的弯刀。
北漠产的弯刀闻名天下,刀刃锋利,有着几近完美的弧线,可以流畅地切割开它面前的一切。
阿麦几次要夺的就是这把刀,可惜前面一直没有成功,后来被常钰青扯开胸前衣服露出无限风景之后,也试图去夺过刀。常钰青当时只道她是因羞愤要自刎,所以只是扣住她的手腕拉到了自己体侧。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一个女人胸前衣襟大开地扑在一个陌生男子怀里的时候,还能惦记着去夺刀这件事情。
所以,他有些大意了。
可惜,阿麦从来没有大意过,就是刚才夺刀的时候被他扣住的也只是受伤的左手,她那只完好的右手,是一直挡在胸前的。现在,就是这只右手,稳稳地握了那把弯刀压在常钰青的腰前,只稍稍用力一划,刀刃便很轻松地划入了他的衣内,让他感到了金属特有的凉意。
先是凉,然后才是痛。
他环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触到她肩头的那支箭上,感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抖了抖。“我不介意……和将军死在一起。”她低低笑了笑,声音有些断续,额头上滚落的汗滴更大了些,然后刀刃又深了一分,“您说是我先疼死,还是将军的肚子先被划开?”
众人看不到披风内的玄机,石达春见常钰青一直沉默不语,便说道:“请常将军放下这名女子!”
“不要理他,继续走!”阿麦低声说道。
常钰青用力抿了抿唇,把视线从阿麦脸上移开,冷冷地看了石达春一眼,“让开!”
众人一怔,虽然都知道常钰青性子高傲,不屑于和石达春这样的叛将交往,可日常行事却也没出过大格。今天这事,先不论谁对谁错,只他这种强横的态度恐怕就要落人口实,如果闹到元帅那里,怕是也要惹气。
石达春按剑当街而立,动也不动。
崔衍眼珠转了转,冲石达春笑道:“石将军误会了,这两人都是细作,是咱们刚才抓住的,想回去好好审审呢。”
此时此刻,石达春也渐渐冷静了下来,知道现在根本不是和他们直接冲突的时候,再加上他只不过是南夏的一员叛将,军职又比常钰青低,哪里有资本和常钰青争执,刚才也是一时出离愤怒失了理智,走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现在见崔衍给了个台阶,便顺阶而下,冲常钰青说道:“既然是细作,就请将军将其交与军情司审理。”
常钰青淡淡问道:“如若我不交呢?”
石达春一怔,沉声回道:“常将军亲自审问细作也不是不可,不过石某会照实向元帅回报。”
常钰青不屑地笑笑,“请便。”
石达春向他拱了拱手,转身上马便走。
崔衍看着石达春领着人消失在街角,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常钰青,“常大哥,到底怎么了?”
常钰青眼神更冷,没有回答崔衍的问话,只是把头压低,在阿麦耳侧低低问道:“然后呢?”
他离她很近,唇几近碰触到了她的发鬓,落入旁人眼里就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崔衍都看得傻了,手握着缰绳愣在了马上。
“放我男人走。”阿麦低声说道,“别试图做什么眼色,看着我!”
常钰青讥讽地笑了笑,低头盯着阿麦的眼睛,吩咐部下道:“放了那个小子。”
部下一愣,不过常钰青的命令向来不能问为什么,所以也不敢多问,把还在昏迷的张二蛋解开绳索,扔到了马下。张二蛋被摔醒过来,见阿麦被常钰青抱着,急忙冲了过来,却被常钰青的部下拦住了,冰冷的枪尖直指着他的喉咙。
阿麦弯了弯唇角,“放他走,谁也不许跟着。”
“就这样?”常钰青轻声问,“用不用给他匹马?人腿可跑不过马腿。”
“谢将军好意,那就不劳您费心了。”阿麦说道,她冷笑,当她是傻子吗?如果只是张二蛋一人怕是还能混出城去,如果一个南夏百姓骑了匹北漠的战马还能顺利地出城,那守城的士兵就都是傻子了。
张二蛋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阿麦,可惜只能看到她露在披风外的早已散落的头发,连个脸色都看不到。不过还记得阿麦之前的吩咐,不管任务是否能完成,活着出去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所以问也没问,转身隐入了小巷中。
“你呢?不一起走?”常钰青又问。
“不,我们慢慢地往前走。”阿麦低声说道,话一出口不禁抽了口凉气,手中的弯刀也跟着压了压,“将军最好别再碰我的伤口,不然我痛一分必然会让您跟着痛三分。”
常钰青眉头皱了皱,不再说话,脚跟轻轻磕了下胯下的照夜白,慢慢前行。
他的伤口虽还不深,却有些宽,血顺着刀刃缓缓流出,湿了他的衣袍,可惜所有一切都被那宽大的披风遮着,看不出来,即便有些滴落在地上,众人也均以为是那女子的伤口流出的,根本没有想到常钰青这样的人会在一个女子手下受伤。众人虽对他的行为不解,也看出来有些不对劲,却不知他是被阿麦劫持了。
照夜白认路,走到府前台阶处自动停了下来,常钰青没有下马,冷静地坐在马上看着阿麦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受伤在前,又是女子,肩上的伤口一直流着血,不用他做什么,只需这样拖延一会儿,她便会因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
阿麦心里也很明白,所以她必须在昏死过去之前出城,估算着张二蛋应该已经出了城,是她该脱身的时候。其实,她让张二蛋先走也不只是为了舍己为人,她有着自己的打算。如果让常钰青同时送他们两个人出城,那必然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哪里有强抢民女之后再送人家丈夫出城的?张二蛋一人出城,她再由常钰青带出城,可能就会稳妥一些。
“请将军现在独自一人送我出城吧,不过最好还是别让人知道是被我劫持的,我想将军也丢不起这个人,是不是?”阿麦低低笑道。
常钰青回答得极干脆,“好!”吩咐了众人一声不准跟着,便拨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
众人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不明白常钰青这声“好”从哪里来,更纳闷为什么到了家门却又往回走。崔衍怔了怔,给了旁边人一个眼色,带着两人在后面远远地跟了上去。
阿麦窝在常钰青的怀里,虽看不到后面远远跟着的人,不过光想也知道北漠人不是白痴,常钰青这一连串出人意料的举动必然会引人怀疑,若是无人跟着那才叫奇怪了呢。虽想到这些,阿麦却没说什么,右手仍是紧紧地握住了刀柄,不敢松懈半分。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有着“杀将”之名的常钰青,她不过是赢在了先机,稍有不慎便会在他手里粉身碎骨。
“劳烦将军快一点,我血虽多,可也禁不住这么流,是不是?”阿麦笑道,刀又轻轻地划了下。
常钰青皱了皱眉头却笑了,双腿一夹马腹,让照夜白轻快地跑起来,说道:“我肚皮也没这么厚,还请姑娘手下有点分寸,别真给我开了膛。”
两人一马很快就来到了城门,守城的士兵果然连问都没问就放常钰青出城。出了城门,常钰青在阿麦的授意下放马而行,速度一快,马上难免颠簸,两人的伤口都不怎么好受。
阿麦的双眉紧皱,汗湿的头发紧紧贴在她的脸边,唇上的胭脂已成浮色,显得厚重无比。
终究是逃不出去了吗?她直起脖颈扫了一眼马后,目前还看不到后面跟着的人,是真的没人追过来还是他们隐藏得太好?
肩上的血一直流着,滴在雪地上绽成点点的红,像是儿时家中后院的那几棵老树上开的梅花,也是这样的红。那花开得真好看,也香,剪下几枝插在房里的大瓶子里,再被热气一烘,熏得整个屋子里都是香的,搞得她都看不下书去,只想睡觉。
脑袋真沉,只能靠在这人的肩上,不过一点也不舒服,太硬了,不如陈起哥哥的肩膀靠起来舒服……
是不是人要死的时候总爱想以前的事情?
她真不想死,哪怕是有这个赫赫有名的“杀将”陪着她死,她也不愿意。别人眼里,她一命换他一命显然是赚大发了,可于她却是赔了,连命都没了,赚再多又有何用?阿麦嘴角轻轻地弯了弯,缓缓地闭上了眼。
“我真不想……死……”她喃喃叹道,握刀的手猛地用力,用尽了仅剩的力气向常钰青腰间划了下去。
只这一刀,只要划实了,莫说要开膛破肚,就连肠子也要都被割断了吧。
可惜,已近昏迷的阿麦没有发觉,她这用尽了力气的动作还是比平时慢了好多,而他揽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她的肩,在发觉她用力的第一时间,便大力地把她的身子扯离了他的身体,同时腰腹向后猛地回收,险险地避过那刀锋,用另一只手钳住了刀刃。
远远的,崔衍带着人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常钰青犹豫了下,还是先把阿麦的衣襟整理好了,这才低头察看了一下自己腰上的刀口,还好,只是阔,并没有真的被开膛。
阿麦已经昏死过去,失去常钰青的扶持,身体便往马下栽倒了下去,被常钰青一把拽住了,又重新倒在他的身前。即便是没了意识,她的手掌还紧攥在刀柄上,常钰青手腕用了下力才把刀拿了下来,重新插入刀鞘。
这会儿工夫,崔衍已经近了,但是由于摸不清常钰青这里的情况,不敢贸然上前,只好在远处停下守着。常钰青淡淡地瞥了一眼,喊道:“过来吧。”
崔衍等人这才敢上前,见常钰青一手揽着那个细作,另一只手却摁在腹间,指尖有血缓缓渗出,显然是受了伤。崔衍大惊,叫道:“常大哥!这是怎么了?”
常钰青面色平静,只是问道:“身上可带了伤药?”
崔衍点了点头,急忙滚下马来,来到常钰青马前查看情况。
常钰青先把身前的阿麦丢到雪地上,自己这才捂着腹部跃下马来,从崔衍手里接过金创药,倒了些往伤口上摁去。天气寒冷,再加上他的伤口虽长却平整,摁了药粉后不久便止住了血,旁边又早有部下撕了干净的布条递过来,“将军,伤口太长了,估计得找郎中给缝一下,不然怕是会裂开。”
常钰青“嗯”了一声,把白布压在伤口上,用腰带固定了下,转过身看被扔在雪地上的阿麦,她的肩上还插着支白羽箭,血早已把肩头的衣服浸透了。
崔衍见常钰青打量地上的阿麦,忍不住用脚踢了下,问道:“大哥,这小子伤的你?”
常钰青冷冷瞥了他一眼,“不是小子,是个女人。”
崔衍闻言一愣,刚想再踢的脚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中,愣愣地问常钰青:“女人?”
常钰青没回答,走过去在阿麦身边蹲下,手碰了下她肩上的白羽箭,略微顿了下从腰间拔出弯刀来,一手固定住箭身,一刀把箭齐根削断了,然后又用刀把她肩上的衣服划开,露出还在缓缓流血的伤口,把药瓶中剩余的药粉一股脑儿都倒了上去。
崔衍还在惊讶,常钰青已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回自己马前,一手摁了腰间伤口一手往马鞍上一撑,飞身跃上马背。“把她带上,回城!受伤的事谁也不准提!”常钰青说道,也不理会崔衍的惊讶,用披风遮了自己身前的血迹,掉转马头向城内行去。
崔衍纳闷地看了看常钰青的背影,又俯下身细看这女细作,见她发髻早已散乱,那俗气的绢花也早没了,反而比之前好看不少。他想了想,把阿麦的脸扳正过来,从地上抓了把雪往她的脸上抹了抹,脸上浓浓的胭脂顺着雪水流下,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如雪,隐隐现了些青色。
“漂亮娘们儿?”崔衍自言自语道,还是有些不信那个胸前塞馒头的家伙会是个女子,忍不住伸手往阿麦身前探了下,虽然称不上丰满,却的确是触手温软。崔衍像被烫着般连忙抽回手来,心虚地瞥了一眼常钰青的背影,这才把阿麦从地上拎起来放到马上,带着她追随常钰青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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