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来人往,但是没有什么人光顾绸布店,早晨的太阳淡淡地照在门前的地上,他们心里有一点慌慌的感觉。 我反正,老张说,我反正也无所谓。 我也无所谓的,金妹说,我反正也无所谓的。 他们一起看了看李梅,李梅向他们笑了一笑。 有一个人走进来看看绸布,蛮好的料子,他说,现在绸布店只有一个柜台。 从前大家都喜欢绸子,金妹说,现在不喜欢了。 这个人向绸布店里边看看。 他们租了我们的柜台,卖乱七八糟的东西,金妹说,其实生意也不算好,跟我们也差不多的。 现在,这个人说,他慢慢地走开了。 哎,金妹看着老张的脸,她说,你刚才说无所谓,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老张说。 是不是,金妹说,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有什么说法?老张说,你听到什么? 我没有听到什么,金妹说,你说你无所谓。 李梅看着街上走来走去的人,我心里有点乱,她说。 金妹向老张看了一看,又转向李梅,你的事情,她说,你们的事情,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李梅说。 女儿归你? 归我的。 他要贴生活费的。 要贴的。 唉,金妹说。 其实,老张说,其实。 他贴多少钱?金妹问。 不多的,李梅说。 其实,老张说,其实,也不一定要走这一步的。 咽不下这口气的,金妹说。 但是经济上肯定吃亏的,老张说。 已经这样了,李梅说。 算了,金妹说,再找一个比他好的。 李梅笑了一下。 老张说,你以为是买青菜。 一个乡下妇女背着一个大包走过来,绣品要不要,她说。 你有什么,金妹说。 手帕,围巾,妇女说,都是手工的。 我们不要,老张说。 你们要一点吧,货色好的,乡下妇女说,她打开包,抓出一把绣品,送到金妹和老张面前,你们看,货色是好的。 卖不掉的,老张说,现在没有人要。 妇女愣了一愣,她抬头看看店招,是这里,她说,幽兰街的绸布店,你们是有名的,老字号的绸布店。 我们的店,金妹说,是百年老店。 我们那里的人都晓得,幽兰街的老店是识货的,妇女说,我这是好货。 好货也没有用的。 唉,妇女说,连你们老店也不要绣品了,我们怎么办呢? 你们就不要再做了,金妹说,反正也没有人要。 不做,妇女说,我们那里,做丝绸绣品,做了好多年,现在就不做了? 那也没有办法的,老张说。 唉,妇女说,不做怎么样呢。 现在乡下的日子也好过的,金妹说,比我们城里人好过。 田里也没有事情做,厂里也没有事情做,妇女说,从前总是鸡叫做到鬼叫,也做不完的事情。 那么你们做什么呢?金妹说。 男人打麻将,女人也打麻将,妇女说,老太婆到庙里烧香。 嘿嘿。 街对面的店门口开来一辆小卡车,卸货的人把几箱子的货卸下来,搬进店去,车子开走了,有两个男人留在那里,一个男人拿出烟来,给另一个男人一枝,自己也点了一枝,他们抽了抽烟,就开始拆箱。 去看看卖什么的,金妹走到对面,看了看,又过来了,卖玉雕的。 哪里的?老张说。 山东的。 你问他们的?老张说。 我没有问,听口音就像是山东的。 山东出石头吗?老张说。 山东怎么不出石头,金妹说,现在哪里都出石头。 我听说浙江的青田石好的,老张说,山东有什么好石头。 哗啦啦,对面店里打翻了什么,哎呀,玉石经不起跌的,金妹跑过去看,老张也跟过去看看,还好,金妹说,没有跌出来,跌出来要碎的。 碎,一个男人笑起来,不会碎的。 你们是绸布店的,另一个男人说。 是的,金妹说,你们卖玉雕。 这是一条老街,一个男人说。 是的,金妹说,你们的石头,从哪里来的? 山里挖出来的,男人说。 你们是山东人。 我们是山东人?一个男人笑起来。 另一个男人说,我们是浙江人,浙江青田。 我说的吧,老张说,浙江青田出石头的。 金妹怀疑地看着他们,浙江人说话这样说的?她回到自己店门口,向李梅说,李梅,你听他们说话的口音,像哪里的? 李梅说,像山东的。 就是,金妹说,浙江人不是这样说话的,现在,反正现在的事情,也搞不懂的。 一个男人跳到凳子上,举起电喇叭,喂了一声,声音在街上响起来:大拍卖,大拍卖,他说。 街上的人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停下来看。 大拍卖,男人说,他拿起一只玉雕奔马,五百,四百,三百,二百,一百八,一百六,一百五,一百四,一百二,一百,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意思,有人问。 低于一百不卖了,老张说。 大拍卖,男人又换了一件东西,是玉雕的果篮,玉石雕成的各种水果鲜艳欲滴的,三百,二百,一百,八十,七十,五十。 低于五十不卖,有人说。 接下来是一座玉观音,大拍卖,男人说,八百,五百,三百,二百,一百五。 大家哄笑起来,男人也笑了笑,弯腰准备去寻另一件东西。 观音拿来我看看,有人说。 这样做生意的,另外有人说。 观音又被送回去,那个人说,不要。 街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路有点堵了,有人骑车经过过不去,就下车来看,干什么,他说。 大拍卖,有人回答。 老张也回到绸布店,唉,他说,东西很便宜,一个观音,做得真好。 你想买吗?李梅说。 观音要说请的,金妹说,不要说买。 我不要,老张说。 你家螺丝壳点地方,金妹说,放也没处放的。 大拍卖,男人一直在叫喊,大拍卖,五百,四百,三百,二百,一百,五十,四十,三十。 大家哄笑。 吵死了,金妹说。 另一个男人拿个杯子跑过来,大姐,讨点水喝,他向李梅说。 李梅给他倒了开水,谢谢大姐,男人说。 怎么不是山东人,金妹说,山东人见人就叫大姐的,他们不管你比他大还是比他小,都叫大姐,这就是山东人。 老张说,也不见得吧。 怎么不见得,金妹说,他不见得比李梅小吧,看上去老眼多了。 大拍卖,讨开水的男人站到凳子上,换下那一个人来喝水,讨开水的男人也和那个男人一样叫喊,五百,四百,三百,二百,一百,五十,四十,三十。 有人说,二十卖不卖。 不卖。 一片笑声,什么东西,有人说。 有人来光顾绸布店,她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我是你们的老顾客,她说,从前,我从来不买别人的绸布,都是买你们的。 金妹看了看她,不熟,金妹说,你可能有些日子没有来了。 有几十年了,女顾客说,我后来到外地去工作。 退休了?金妹说。 是的,女顾客说,还是想回来的。 你剪什么绸料?金妹说,现在的品种,比从前多得多。 我看看,女顾客说,她看了看老张。 像我们这个老字号的店,老张说,规矩大的,从前要求“营业员做顾客三分主”的。 那时候,我们一走进店里,女顾客说,营业员都是笑脸相迎,设座奉茶敬烟,问长问短。 那是从客套话中探明顾客需要,老张说,才可以做到心中有数。 女顾客说,这位老师傅,从前就在店里的。 你认得我?老张说。 老师傅有六十了吧,女顾客说。 六十八。 没有退休吗? 退了。老张说。 他是返聘的,金妹说,他从前是做裁缝师傅的。 噢,女顾客说,说不定你还帮我做过衣服。 也不一定的,老张说,店里有好几个裁缝师傅。我有一件绸的连衣裙,女顾客说,穿了好多年,同事都说好,后来胖了,不能穿了。 你在哪里工作的,金妹说,是不是在北方? 是在北方,女顾客说,北方人对绸子很喜欢的。 从前北方人到我们这里来,都要找到我们店买绸子,老张说。 从前我回家探亲,要帮他们带绸子回去的,女顾客说,我告诉他们,我的家乡,是丝绸之乡,从前说,日出万绸,衣被天下的。 唉,老张说。 有一年,女顾客说,我带他们到东方丝绸市场去,他们都看得眼花缭乱。 目迷五色,脑子就乱了,老张说,于是就乱买瞎买。 从前是有意这样的,金妹说,是不是,有意搅得你眼花缭乱,把货色翻来翻去给你看,看得你不晓得好坏。 东方丝绸市场,是全国最大的丝绸市场,李梅说,是不是的? 当然是的,金妹说。 现在关门了?女顾客说。 关门了。 那么,女顾客说,那些做丝绸的厂和人到哪里去了呢? 不晓得。 玩玩吧。 有的还在做。 做了干什么呢? 不晓得,反正也卖不掉。 我儿子女儿在北方工作,女顾客说,他们都不想回来了,可是我还是想回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叶落归根,金妹说。 是的,叶落归根,女顾客说。 你剪一点喜欢的料子? 我想给女儿剪一段绸子,请裁缝做一件连衣裙,和我当年穿的那件一样,出风头的。 做连衣裙,金妹看了看一大堆的料子,挑出一块,这块好的。 李梅指指另一块,这块也好的。 你可以请老张做,金妹说,他是老师傅了,手艺好的。 女顾客点点头,我晓得的,老师傅从前肯定帮我做过衣服。 也不一定的,老张说,我们店里,裁缝师傅有好几个。 这块料子不错,做连衣裙一定好看的,那块也好的,不过,女顾客说,我不要。 为什么? 我女儿不要的。 街对面吵吵闹闹,大拍卖,男人用电喇叭大声喊,大拍卖,五百,四百,三百,二百,一百,五十,四十,三十。 他们干什么?女顾客问。 大拍卖。 女顾客回头看了看,又转过来,我只是,她看着那些绸子,说,我只是来看一看,我不买绸子,我只是想来看一看。 一晃就好多年过去,老张说。 日子过得太快,女顾客说,我从前住的地方,已经没有了。 拆了?金妹说。 拆了,女顾客说,变成大马路了。 出来好些大路,金妹说,都是拆了小街巷变成大马路的。 我要来看看的,女顾客说,说不定老字号的绸布店,哪一天也没有了。 不会的吧,老张说,幽兰街是条老街,有很多古迹的。 难说的。 老张想了想,也是的,他说,难说的。 李梅去方便的时候,有个人来找她,他背着一个沉重的旅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我刚刚下火车,他说。 你从哪里来的?金妹说。 深圳。 你是李梅什么人?金妹说。 嘿嘿,他笑了一下,什么人,不什么人。 你找李梅干什么呢? 李梅过来了,这个人找你,金妹说。 你找我? 深圳的人说,你是李梅? 是。 我从深圳来,他说。 李梅的脸上红了一下,深圳,她说。 我和一平在一起的,这个人说,一平叫我来找你。 他有什么事,李梅说,他到深圳去,我也不晓得的。 你男人到深圳去了?金妹说,可能有钱了。 你们办了手续?老张说。 办了。 我说的,老张说,其实不一定要走这一步的。 我们不是为钱。 为一口气,金妹说,换了我,我也要办的。 我不晓你们的事情,这个人说,一平叫我来我就来了。 既然走了,走就走了,又来找什么,金妹说。 送钱,这个人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交给李梅,这是你女儿的生活费。 李梅愣了一愣,接过信封。 你点一点,这个人说,数字写在这里的,他指了指信封。 你们在深圳开公司吗?金妹说。 不是的,这个人笑了一下,打工,他说,很辛苦的。 李梅低着头,柜台上绸子五颜六色映在她的眼睛里。 一平叫我告诉你,这个人说,他要我告诉你,他很想女儿的。 哼哼,金妹说。 我一下火车,才想起没有问清地址,这个人说,一平也没有和我说清楚,我也没有问清楚,我们两个都是糊涂的。 那你怎么找来的,金妹说。 一平只说过绸布店,这个人说,幸好,大家都晓得你们这个店,老字号的绸布店,大家都晓得在幽兰街,不难找。 我们的店,一直没有搬过,老张说,一百多年了。 所以大家都晓得,金妹说。 我走了,这个人向李梅挥挥手说,再见。 李梅说,再见。 还算有点良心的,金妹说。 李梅拿着信封,对面的男人又跑过来对李梅说,大姐,借个接线板有没有? 大姐大姐,给你叫老了,金妹说,她比你小多了。 男人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卖掉多少?金妹说。 还可以的,男人说。 你们叫得厉害,金妹说。 另一个男人仍然站在凳子上高声喊道:大拍卖,五百,四百,三百,二百,一百,五十,四十。 吵死了,金妹说,头也吵涨了。 一百,五十,四十。 吵死了,金妹说,头也吵涨了。 (199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