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鬼沉默着围绕在萧皓尘身上,苦涩地说:“我不知道……皓尘……你是萧家公子……我那时,只觉得解决萧家是我的事,我不愿你牵扯其中,只想你好好的……做我的皇后……皓尘……皓尘……你真的全都忘了吗……” 萧皓尘揉揉眉心,说:“若你我的过往当真全是如此不堪之事,或许忘了,才是上天怜我此生磨难,肯放我一马。你走吧,莫再回来。卫寄风已派人去请驱鬼的道士,不想魂飞魄散,就走吧。” 叶翃昌说:“不走。” 萧皓尘不记得爱,也不记得恨,他只记得自己是谁。 若他曾经爱过叶翃昌,那无论后来发生过什么,他都不会想要叶翃昌死。 于是他说:“你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我已经忘了。” 叶翃昌说:“有人告诉我,隔世花,花开隔世,除非轮回之后,否则你我决不可再相见。皓尘,你忘了,没关系。等到你寿终正寝入轮回尘世,你早晚会把我忘记。没关系,我会记得,我会生生世世游dàng在人世间,找到你,我永远都会记得。” 萧皓尘沉默了一会儿,说:“独自一人记着的情谊,会很苦。” 叶翃昌说:“忘了才苦,我不想忘掉。” 萧皓尘叹了一声,说:“随你吧。” 他闭目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再睁开眼,却见到天堑山漫山遍野开遍了蔷薇,红的,白的,一片一片,望不到边际,让人如在梦中。 萧皓尘怔了怔,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是记忆出了岔子,明知道一切都漏dòng百出,却找不到可以整理归纳的办法。 或许这只厉鬼会帮他想起来。 可那些过往,他真的愿意想起来吗? 自从厉鬼提起,他就已去查过宫中那些旧事。 皇上宠爱妃嫔,冷落正妻,是天下皆知的事。 后来萧家倒下,他们之间的情谊更是彻底分崩离析,萧皇后死在宫中,从此史书上再无他半笔言辞。 如今……如今他不记得自己是萧皇后了。 他该不该想起来,还是就此彻底忘记? 蔷薇花开得烂漫肆意,就像京城旧年的chūn光,少年意气,策马观花。 有人拼了命地弥补过去的亏欠。 有人想方设法让他忘记。 可他当真忘得掉吗? 还是他能没心没肺地做一株菟丝子,带着残破的记忆了却余生。 萧皓尘走到花中,沉默了许久,对yīn影中的厉鬼说:“你去一趟逍遥谷。” 厉鬼差点乐得蹿进阳光里:“做什么!” 萧皓尘说:“替我询问鬼医,失忆症可有办法医治。” 叶翃昌才舍不得自己去问鬼医,他派了一堆小鬼去,自己继续蹲在天堑山里默默偷看着萧皓尘。 萧皓尘的窗外总是会出现些离奇的小物件。 有时候是一坛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烈酒。 有时候是一碗用山中野羊煮的肉汤。 萧皓尘叹息不已,说:“天堑山中的野山羊,肉质粗柴,味道腥臊,连山野村夫都不屑食用。做肉汤,要用邺州府丘陵小山中生长不足一年的肉羊,才是正味。” 厉鬼默默地端走了肉汤,派小鬼去抓了一只肉山羊,蹲在深山老林的蔷薇花架下,徒手撕裂肺腑,扯去皮毛,捏断骨头,拿了军营中的大锅煮了一宿,天明前又放在了萧皓尘chuáng下。 萧皓尘哭笑不得,说:“你没放盐。” 叶翃昌哪知道煮汤要放盐。 他很委屈:“御膳房给我喝的肉汤,也不咸啊……” 萧皓尘有点信这只鬼是皇上了。 他说:“御膳房做的是jīng食,少有少盐清淡养身,我可不喜欢。” 叶翃昌踹了一脚身边的小鬼:“去拿盐。” 小鬼一溜烟跑去伙头军的地盘,扛了八十斤盐巴跑回来,嘻嘻哈哈地全倒进了汤里。 叶翃昌气得把小鬼踹飞出十里地。 萧皓尘摇摇头,说:“天快亮了,你早些躲好吧。” 叶翃昌看着快要明亮的天色,依依不舍地戳戳萧皓尘的脸,钻进了深山yīn暗之处。 太阳升起,重伤未愈的卫寄风早早醒来,前去迎接请来驱鬼的大师。 卫寄风看到站在窗边的萧皓尘,笑容温柔眉目深情,隔窗说:“皓尘,我请来一位大师驱鬼,有他坐镇。我南廷军营将士从此便不会再受厉鬼侵扰了。” 大师拂尘一甩,huáng鼠láng似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了萧皓尘身上。 萧皓尘从容不迫地任由他看。 大师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卫寄风说:“卫将军,厉鬼常在哪个时辰作祟?” 卫寄风说:“天黑之后,日出之前。” 大师说:“今晚我就布下阵法,将那厉鬼烧个灰飞烟灭。” 萧皓尘微微皱眉,似是有些不悦。 卫寄风说:“皓尘,今夜你莫要出来,大师功力极深,恐怕会伤到你。” 萧皓尘没有当着大师的面说什么,而是深深看了卫寄风一眼,说:“卫寄风,我有话要问你。” 他已经思考很久了。 思索自己残破的记忆,寻找失忆的关键点在哪里。 于是他记起了那一夜的烈酒。 若他真的深爱着那只厉鬼,那么会让他失忆的人,只有卫寄风。 卫寄风嘴角微微动了动,让副将安顿下大师,走进了萧皓尘的营帐中,温柔地说:“皓尘,有什么事吗?” 萧皓尘平静地问:“让我失忆的药,是濯情露,还是洗尘丹?” 他曾师从鬼医一年有余,学来不少药理毒物的门道。 发现自己记忆缺失之后,他就开始回忆鬼医教过他的那些东西。 清洗记忆,不外乎就那几种药。 卫寄风眼底渐渐变深,沙哑着声音:“皓尘……” 萧皓尘说:“卫寄风,活人之心,岂是药物可以操纵的?” 卫寄风缓缓靠近,想要去抓萧皓尘的手,却被萧皓尘躲开了。 萧皓尘说:“卫寄风,把解药给我。” 卫寄风勉qiáng笑着:“皓尘,这样不好吗?忘了那个伤你至深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我们一起纵马沙场,实现宏图抱负。难道你真的要为那个人,一辈子画地为牢,像个苦行僧一样过完这一生?” 萧皓尘说:“卫寄风,我是我,你是你,宏图抱负,纵马沙场,还是平凡一生,都是我自己选的。你劝我也好,帮我也罢,是你的事,但你没有资格抹去我的记忆,替我决定我该活成什么人的样子。” 卫寄风隐忍着滔天怒气,猛地抓住了萧皓尘的手腕,用尽所有力气死死抓着:“皓尘,我爱你,我爱你了你一辈子!可你呢?你被叶翃昌折磨至死,你为了一个昏君放弃了一切!我不甘心,皓尘,我不甘心!我深爱的人,怎么可以变成那副无欲无求心如死灰的样子!忘了不好吗?皓尘!忘了叶翃昌不好吗!” 萧皓尘不愿与卫寄风动手。 哪怕卫寄风手段偏激,却到底是萧家旧臣,对他也是一片深情。 于是他尽量不动手,希望卫寄风能冷静下来。 他说:“卫寄风,我不是一尊石像,我是一个人,我自己能选。” 卫寄风猛地把萧皓尘压在墙上,颤抖着,沙哑着,狠狠贴在萧皓尘耳边,说:“你选错了,我替你选。” 萧皓尘武功远在卫寄风之上,他只是不愿伤害卫寄风。 人活一世,所见所得善意爱恋皆属不易,他不忍伤旁人一腔痴情。 可卫寄风越界了。 萧皓尘深吸一口气,说:“放手。” 卫寄风却不肯放,反而狠狠吻在了他眉角。 萧皓尘刚要动手,忽然一阵yīn风从太阳光下chuī过来,狠狠地把卫寄风撞飞出去。 厉鬼紧紧缠在萧皓尘身上,冲着卫寄风喷出一口鬼火。 鬼火伤人更甚人间,卫寄风顿时被灼伤,脸上身上皮肤蜷起,惨叫着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