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在心里做完了豪迈有力的发言,可一个字也没吐出口。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快要零落掉的陈雯雯,叹了口气,他知道陈雯雯的性格,这些话说出来,最难过的还是她。 于是他只能鼓着腮帮子,翻着一对说怂也不怂说拽更不拽的三白眼,瞪着赵孟华。当年高中班主任当着全班人的面说,“路明非你就这么废么?你是个秤砣么?你一个人就把我们全班平均分往下拉了半分,你真奇葩啊”,路明非也是以这对三白眼回应,说不清是痴呆还是顽抗,搞得班主任心惊肉跳。 路明非自信这对三白眼还是很有杀伤力的……除了这他也没啥别的杀伤力了。 其实这种见义勇为好少年的事儿不适合他,这是他最对付不来的场面。他本能地畏惧尴尬的场面,譬如在电视上看汤姆·汉克斯的《荒岛余生》,汉克斯同学因飞机失事在荒岛过了多年野人生活,一心想回家看妻儿,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来了,在家门前心cháo澎湃——汉克斯同学还不知道老婆已经改嫁了——可屏幕前的路明非知道。于是他会紧急换台,以避开那跟他毫不相关的尴尬。他不能忍门打开汉克斯同学看见自己老婆挽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热泪盈眶地走来,电影里的画面都不能忍。 可这一次他脑袋烧了,居然自己还跑进这幕戏里来,扮演有正义感的路人甲。其实这一切关他屁事…… 赵孟华的脸扭曲起来,眉心紧锁好像里面藏着二郎神的神眼,一睁开来就要瞪死面前这死猴子。 “关你屁事!”他狠狠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绿林好汉吐出见血封喉的口里箭。 “你说得对。”路明非说。 赵孟华愣住了。他已经准备好几句更加jīng炼而凶猛的话,只等路明非嘴硬完了就抛出来。可路明非居然从善如流地承认了。 但路明非没闪开,还吊着那对三白眼。 “你想gān什么?”赵孟华bī上一步。 “没想怎样。”路明非说。这是真话,他根本没来得及想,要是他能有一分钟三思而后行,没准就缩头了。 赵孟华崩溃了,脖子上青筋跳动,却被几个兄弟拉住了,“都是同学……算了算了。” 赵孟华深深地吸了口气,瞪着路明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买单!散了!吃什么吃?吃不下去了!晚上我换个地方请你们吃意大利菜!” 路明非松了口气。也好,就这样吧,留点余地。按说混血种体能过人,恺撒手下的学生会美少女战斗团穿着高跟鞋晚礼服都能跟200磅的摔跤手放对。但这种优势在路明非身上没表现出来,而且他至今没选过格斗课,真要动起手,两个他都不是赵孟华的对手。他瞥了一眼陈雯雯,陈雯雯看向角落里目光空dòng,好像这一幕跟她完全无关。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啊……”路明非心里嘟囔。 账单来了,赵孟华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到托盘里,想了想抽回一张来,指着路明非,“这人的单他自己买!不gān我的事!” “自己买就自己买。”路明非倒不惧这个,反而意气风发起来。 卡塞尔学院的学生证,同时也是张American Express的信用卡,信用额度是十万美元!虽然他一穷二白,但可以划信用卡问美国银行借!路明非想也不想摸出学生证里,这张外号“黑卡”的卡片是纯黑的磨砂面,用纯银烫着“半朽的世界树”校徽。路明非以一个皇帝给小费的姿势,两指捻着黑卡递给服务员。 “不收借书证……”服务员是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说。 路明非满头黑线,“去拿POS机来……我教你怎么弄……” 有人抽了口冷气,黑卡背面有“Citi Bank”和“American Express”的双重标志。仕兰中学的人都自诩见过世面,知道“American Express”的黑卡是什么概念,顶级的黑卡是没有透支上限的,称为“百夫长”,只有极少数的信用卡被允许印成纯黑色。 服务员很快把POS机拿来了,路明非以睥睨群雄的姿势输入密码,手心里转着笔等着单子出来签字。 “假的,被拒了。”服务员用家乡话说,听起来倒像是“悲剧了”。 真的悲剧了,POS机上显示着“支付被拒绝”的字样。 路明非满头冷汗,把那张象征他无与伦比的“S”级地位、从不离身的黑卡在POS机上划来划去,一次又一次被拒绝的提示,好像那个远在北美的qiáng大组织已经抛弃了他。 不知是谁带头笑了一声,包间里的冷笑声此起彼伏。 “付现金好了。”有人淡淡地说。 门开了,空气流动起来,像是揭开一个陶罐的泥封,让微凉的风透进去。进来的男生把几张大钞夹在插账单的黑色皮夹里,递还给服务员,“不用找了。” “不用找了”这种欠揍的话只有阶级敌人才说得出来,按说听到的人都该竖中指,但这个男生说起来自然冲淡,没有一丝烟火气,不为炫耀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怎么忽然进来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一身洗得发白的仔裤,配白色T恤,戴着巨大的墨镜,露出的半张脸上豪无表情。 这种货看起来满大街都是,本来没什么稀奇,但柳淼淼忽然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男生,神情紧张。 路明非也猛地站了起来,神情紧张。但他的紧张跟柳淼淼的紧张不是一回事儿,他下意识地想出事儿了,要不然暑假里这些人龙混血的家伙怎么会忽然找上他的门来?而且他太清楚这货为什么背着那个网球包了,他带着一切长形物品出现时都得小心,因为若gān次事实证明这家伙必然会从里面抽出一把刀来。 “聚餐还有多久结束?学院有点事儿让我们去跑,我是来协助你的。”男生跟路明非说,“等你开工呢,老大。” 老大?这家伙叫自己老大?路明非觉得自己幻听了。别他妈的逗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当他的老大了?恺撒老大意图入主狮心会多年,还不是被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迎头击退? 可又不像是开玩笑,这家伙按说毫无幽默细胞才对。 “楚子航,大家都是校友。”男生摘下墨镜晃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这次所有人一齐石化。 对仕兰中学上三届下三届的人来说,“楚子航”是个符号,始终远在天边。 你听过他的名字,见过他,却记不清他的模样,因为你很少会有机会近距离接触他。 毕业典礼上他代表全校学生讲话,穿着海蓝色校服,垂头看讲稿,额发遮住了脸庞;篮球场上他是中锋,把对手nüè得死去活来,飞身扣篮,等球落地,楚子航已经掉头撤向中线了,甚至不跟队友击掌庆祝;chūn节晚会上他表演大提琴独奏,在舞台中央拉完一曲《辛德勒的名单》,台下的人们还沉浸在乐音里暗赞说这本事简直上得chūn晚啊,楚子航已经收拾好琴箱,鞠个躬下台去了,只留个修长的背影。 柳淼淼的记忆里,每次见楚子航都在下雨天。 屋檐外大雨如幕,雨丝间弥漫着氤氲的烟雾。楚子航站在屋檐下,褐色牛仔布的罩衫,领口扎着一条围巾,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单肩背着的包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塞着一颗篮球。他微微弯着腰,像是根风里弯曲的竹子,筋节qiáng硬。淡淡的天光在他漆黑的背影边镀上一层晕。 柳淼淼在同班女生的簇拥之下往前走,心里像是塞进几百个小青蛙,使劲地跳,跳得乱糟糟的。她和女生们说笑着往前走,距离那背影越来越近,接近他的每一步都很漫长,漫长到时间近乎凝滞。最后她站在了楚子航背后,楚子航礼貌地让了让,点头示意,柳淼淼注意到他的额发被雨水淋湿了,湿漉漉的,挡住了眼睛。 时间恢复了正常,楚子航柳淼淼,擦肩而过。 走出很远,柳淼淼忽然转身侧头,问,“你们看看我脸上是不是起了个痘痘?”同学凑上来看了一眼说没有啊。柳淼淼说那就好,有点点痒,悄悄地把投向背后的目光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