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吻了。 奖牌扔在地上,精致到奢侈的缎带上写着她的名字。此时此刻那枚金牌和我的运动服纠缠在一起,就像我和她的命运。 莫名其妙的难解难分,稀里糊涂的纠缠不清。 这是我最讨厌的一个人。非常非常讨厌。 我讨厌她的自以为是,讨厌她伪装在骄傲之下的平易近人,更讨厌她伪装在刻苦训练之下的独一无二的天赋, 她一切的一切都是我最讨厌的。 但现在,我和这个我讨厌了五年的世界冠军,接吻了。 ☆、第 13 章 这个吻一直持续到我因手腕被她抓痛而从温柔里惊醒。 然后我意识到这个吻有多危险,继而开始想从她的手里挣脱。 放开我之后,她的眼神有些闪烁,然后我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有一片绯红色的指痕。 我终于从她的身上闻到了紧张的味道。 “现在……你明白了吗?” “……嗯。” “所以呢?你呢?” “什么所以?” 她急了:“我喜欢你,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回答?” 一瞬间我被悲伤逆袭。 这早就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说起『喜欢』,然而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已经比过去更加成熟,于是这句『我喜欢你』,也变得更加沉重,更让人不忍拒绝。 可即使我心中有再多的悸动和雀跃,我又能够对她回答什么? 她有她注定该去拿的冠军,我有我天生要追求的目标。 『喜欢』 这个词需要资本,然而,我们除了命运之外,一无所有。 我们都一无所有。 “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喜欢我,这是不对的。” --事后回首,这番话简直可笑。 然而当时的我并不那么认为。 “不管应不应该,不管对不对,我喜欢的都是你。”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她眼眶似乎有些发红,眼睛湿漉漉的。 气氛很焦灼。 平心而论,我是喜欢她的。 至少如果不论将来如何,假如能够活在当下,我最最希望追随的就是这个人。 但我不敢承认。 我真的不敢。 尽管稚嫩,但我已经明白,面对这样的感情,坦然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我讨厌你。” 她怔住,然后抓住了我的手腕,强迫我和她面对面。 “看着我。” 我不敢抬头。 “我说看着我。” 我拒绝。 “到现在你还说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她语速很快,失去了她一直以来让人钦佩的镇定和温和之后,伏明霞这个传说中的人变得更加真实。 更让人无法反驳。 ……可我没有能力给她回答。 我做不到。 然后抬起了头,抿着唇看着她,喉咙发紧。 “我没有喜欢你。” --我明明就是讨厌你。 你是我在懂事以前就如影随形的压力,是我全部努力所谓之的目的,是我刻在骨髓最深处的讨厌和嫉妒,是我可能一生一世都不可能超越的阴影。 --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最在意的人。 --我所最不愿意面对的人。 日以继夜。 ……师姐,放过我吧。 我这样想着,然后真的这样说出来了。 “师姐,放过我吧。” “你就是想这样逃避下去吗?” 对,我就是想逃避下去。我就是不愿意面对。我就是不想承认也不想拒绝,我不想得到你,更不愿意失去你。要是能选,我宁可一辈子都不遇见你。 我就是那么懦弱,懦弱到唾手可得的拥抱都不愿意勇敢一点点。 “非要有一个答案吗?非要拒绝你吗?我只是想要赢你而已,为什么非要有那么多问题?安安静静的跳下去不好吗?” 我好像太激动,好像是歇斯底里了。 练跳水的人没法靠坠落释放压力,因为我们永远在不断的坠落下去。 我希望现在站在跳台上,然后什么都不用想,只要跳下去。 她终于放开了我的手,然后深呼吸着低下了头。 “……你只是想赢我吗?” 她声音很闷,像是跟我隔着一片海。 我无意识的点头: “对。” “其他的都不重要?” “对。” “我的成绩对你来说比我本人更重要?” “对。” “……那要是我走了呢?再也不回来了呢?” “永远都不会改变。” 她点了点头,然后从我床上下去,安静的没有说话。我盯着某一处无意义的发呆,听着悉悉索索的声音,听见她打开门,听见她关上门离开。 她走了以后,这个狭小的房间变得更加压抑而逼仄。 我讨厌突如其来的安排,讨厌这些不可控制的复杂变化。最好什么都别问,什么也别说,只要一直持续下去,像以前的每一天那样简单明了。没有什么选择,也不需要太多思考。只要服从安排,然后每天训练,比赛,训练,比赛。 我不愿意让自己和她的关系透不过气。 好像是一头扎进了深蓝色的水里,隔着水模糊的看着天棚上刺眼的灯光,扭曲了我想看见和不想看见的一切, …… 灯光好亮,眼睛觉得好涩。 …… 然后醒来时是第二天的清晨,房间里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但是我枕着她的枕头,而自己那哭湿了一大片的枕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了一边。 她床铺十分平整,但我知道她回来过。 ☆、第 14 章 接下来,我整整三天没有见到她。 教练跟大家说她病了,不明原因的高烧不退,可能无法参加接下来的三米板比赛。 大家都觉得难过,但毕竟她已经成功卫冕了十米台,总不算是空手而归。 然后日子照常的过下去,谈师姐的压力大了很多,开始小心翼翼的训练,希望不让金牌落空。 我心里有些不安,说不清道不明。 比赛前一个晚上,我私下和与教练说想去看她,想为室友和师姐打打气。于教练同意了。 我本以为她会病的很严重,会变得苍白憔悴。好在她并没有。只是显得有些无力,有些没精神。 我问她退烧了没,她点了点头跟我说还好。 ……然后就无话可说。 这场突如其来的急病是缘何而起,我俩都心知肚明。 “明天的比赛还参加吗?” “嗯。” “……我想看你赢,行吗?” 她笑了,还是像许多年以来的那样,无比自信,让人安心。 “行。没事,没问题。” 我忽然想起她在巴塞罗那获得奥运冠军时候世界给她的评价: 『连阳光都黯然失色。』 没错,在她的笑容面前,连阳光都黯然失色。 - 最终还是到了那一天,1996年7月30日,第二十六届夏季奥运会女子单人三米跳板的比赛开始。 我事先已经知道她将会带病上阵,但始终为她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