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能忍她一时,能受得了一世吗?等过几年,那张脸看厌了,难保不会失宠。x45zw.com” 段雪娇淡淡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就别忙着幸灾乐祸了。人家有宠爱,有后位,梅月华有孩子,最凄凉的,不是我们吗?有什么资格去嘲笑人家呢?” 雅秀不说话了。 段雪娇抬眼看向镜中娇颜,才十六岁,尚未完全绽放,就要凋零。女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男人一心一意的爱?高贵的身份?这些她都没有,有一样也行啊,付出了青春,总要得到什么吧,不然这一生真是输到底了。 “雅秀,帮我做一件事。”她缓缓开口。 雅秀听她说得客气,抿嘴一笑,甜甜道:“娘娘只管吩咐。” “八公主挺喜欢你的,你去她那里伺候。”段雪娇向后靠在椅背上,指甲轻轻点着红檀木桌,神情淡淡。 ☆、情诗风波(一) 夜.色.降临时,坤宁宫里更加静谧。吴敏仪掀开暖阁帘子,见张嫣正专注地练着字,神色如平常一样淡然,暗自松了口气,上来行礼。 “刚刚听说,陛下……今儿晚上到翊坤宫里去了。”吴敏仪抬起眼,瞥她神色。 张嫣已有准备,听了后,执笔的动作略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看来这次生的气不小,估计得几个月不来。” 她还在笑,那平静淡漠得,好像这事跟她无关似的。吴敏仪生了闷气,无奈看她:“娘娘,说实话,奴婢都替陛下急。” 张嫣难得地乐了:“急什么?” “娘娘这么聪明,还用我说吗?”吴敏仪一派严肃,“娘娘知道现在宫里都在传什么吗?一个个都说,皇后不喜欢皇上,根本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话要传到陛下耳朵里,他那一番热心能不凉透?” 墨滴在纸上,晕染了雪白宣纸,张嫣怔怔半晌,道:“有这种事?” 吴敏仪撇嘴:“这话八成是客氏叫人传的,什么用心昭然若揭,明明白白得想挑拨离间嘛。娘娘倒好,一举一动都坐实这个流言。” 张嫣放下笔,按着桌子坐下,默然不语。 “我该做的,都做了。”半晌,她沉沉道。抬眼看着吴敏仪,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是我不够温柔,还是不够宽容?” “容奴婢说句实话,”吴敏仪一针见血地指出,“娘娘只是在扮演皇后的角色。”像个没有情感的假人儿,往贤后的模板里套,不交心,以备自己从角色中随时抽离。 张嫣领会了她的意思,仍然不语。她有她的坚持。 气氛凝结。吴敏仪改口道:“娘娘,以后别去谏陛下罢内操了,跟您说一件事,您听了可别激动。” “什么事?”张嫣抬首。 “皇八妹身边有个姓冯的宫女,您荐给陛下让临幸那个,还记得不?一笑有两个酒窝。” “记得啊。”张嫣点头,疑道,“最近好像没见过她了?是分到别的宫里伺候了吗?” 吴敏仪上前两步,凑近她说:“死了。魏忠贤矫诏赐死的,在陛下和娘娘南郊祭天那天。” “什么!?”张嫣霍然起身,怒气上涌,拍桌叫道,“他好大的胆子!” 吴敏仪看她脸都涨红了,忙道:“娘娘消消气……” “到底怎么回事?”张嫣凌厉大眼盯着她。 吴敏仪道:“冯贵人劝陛下罢了内操,这事总是传到了魏忠贤的耳朵里,他就下了毒手。” “这事陛下知道吗?”张嫣恨不得现在就把魏忠贤叫来,劈头盖脸骂上一顿。 “应该不知。”吴敏仪知她想干什么,温言道,“娘娘,奴婢迟迟不跟您说,就是怕您一怒之下,到陛下那里说。您冷静想一想,即便陛下知道了又如何?顶多小施惩戒,警告警告魏忠贤。我们却和他明里杠上了,为了一个小宫女,不值当。” “这不是件小事。”张嫣愤然道,“他矫诏!他竟敢矫诏!今日他能杀宫女,明日他就有胆来对付妃嫔。从这一事,也可见他平日在朝廷之事上没少糊弄陛下。可叹陛下竟对他完全信任。” 吴敏仪无奈叹道:“外廷的事,咱哪能管得了?这事先给他记着,以后找着机会一块给他算账。娘娘,我给您说那话的意思是,内操这事陛下和魏忠贤是站到一块的,处死那宫女陛下到底知不知道还不一定呢。您何必违拗他?良妃受不了,她怎么不自己去说?得罪人的事都让娘娘揽着。” 张嫣方才发泄了一通怒火,心头已渐趋平静,听了她这话,沉默着坐了下来。 次日一早,梅月华挺着大肚子来坤宁宫请罪。张嫣下来接着她,埋怨道:“多大的事,值得这样?你有身子,以后不可随意走动。”梅月华满脸愧疚应下。 她来的时候,段雪娇已经在了。无论侍寝不侍寝,段雪娇每天必是雷打不动地这个时候来。虽然抢了中宫的侍寝机会,脸上并无得色,一贯地谦恭。张嫣瞧着,心里暗暗佩服。 当天下午,徽媞依旧去翊坤宫学琴。她慢慢地摸索到了门道,觉得还有点意思,学起来也更专注了。段雪娇发现这公主太过自我、孤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喜欢了就执着,不喜欢连瞟一眼都觉得浪费,很多方面她单纯得让人不敢相信,这也是她的脸上为什么总现出一种脱俗的纯真。 所以等到雅秀到哕鸾宫补冯姓宫女的缺时,她丝毫未在意,连原因都不问。雅秀活泼伶俐,乖巧懂事,比其他宫女更会讨徽媞喜欢。后来再到武英殿时,徽媞斥退了西李派给她的宫女,换成了雅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湖面一样不起波澜,皇帝照旧不理睬皇后,将近一个月都没踏足过坤宁宫。这分明是失宠的前奏。内侍宫女大都势力,却不敢有丝毫轻慢皇后,顶多在后面咕叽两句。气势这东西,有些人天生就有,无论外境如何,依然昂首挺胸行走在阳光下,周身光芒不容忽视。 入了秋后,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徽媞夜里踢了被子,就给冻病了。之前卢象升给她留了练几篇小楷的作业,她一直拖着,谁曾想这一病又给耽搁了。不止耽搁,她简直把这事忘得光光了,直到重新开课前的头天傍晚,才一激灵想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徽媞照旧奔跑在阳光铺就的金色大道上,一路上她都在跟罗绮探讨,在今天这个千岁节的日子里,皇帝会不会到坤宁宫里给皇后祝寿。 卢象升见了她,不免嘘寒问暖。她笑答道:“没什么事,病已经好了。”一开口,两颗门牙不见了,风往里直灌,说话咿咿呀呀的,跟一两岁牙牙学语的婴孩似的。 卢象升不好意思问,眼一瞥,见她额头上贴着一块膏药,这下实在忍不住,道:“公主,你额头怎么了?” “哦。”徽媞轻描淡写道,“磕伤了。” 卢象升一点不意外,他知道这公主也就长得乖而已,实则顽皮得像个小子。 课间闲着无聊,徽媞说一句,徽婧跟着学一句,那类似羊叫的声音接连响起,逗得左右侍女掩嘴娇笑。徽媞恼了,闭着嘴巴,再不吭一声。 徽婧偏要逗她说话,戏谑道:“八妹,你门牙去哪了?” 徽媞低头看着书,平平道:“我在换牙。” 徽婧冷笑,她已经听说了,哕鸾宫里前几天又起了争吵。甜美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她道:“你前年八岁时,牙不是已经换过一遍了吗?怎么还换?”见徽媞垂着脑袋不语,她恶意笑笑,接着道,“我听说,被人家打下来的牙,以后可都不再长了。哎哟,这豁着牙可不好看哪。八妹,我劝你以后还是闭着嘴,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啦。” 一点红从徽媞耳朵涨起,须臾红遍了整张脸。嘲笑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被挤压变形,她都不敢抬头,去看周围宫女的神情,皮包骨头的小手死死揉搓着书角。 恨意又潮水般涌上胸腔,对西李的,对徽婧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无论心里多么波涛汹涌,她面上依然是怯懦文静,像受伤的小鸟,独自舔着伤口。 徽婧正要再刺上两句,转眼瞥见卢象升进了来,就合上了樱唇。 徽媞麻木地听完了剩下的课,心神俱疲,默默收拾着书。徽婧纯粹是来玩的,一上午下来,依然神采奕奕。她如今也不早退了,每次必是傍着徽媞和卢象升一起走。 这个时候,卢象升通常是要检查功课的,今天也不例外。 徽媞怔了怔,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了桌子角里搁着的一摞纸上,犹豫片刻,她红着脸抬头,不敢看他,对着虚空,嗫嚅道:“我没……没写……” 心正紧缩着,徽婧大惊小怪的声音响起:“这不是吗?”说着,那莹白的手也伸到了面前,一把抓起稿子,冲卢象升晃悠。 卢象升身形微顿,接着走了下来。 徽媞结结巴巴道:“那不是……不是……”内心天人交战,这句实话无论如何无法顺溜地说出口。 “八妹!”徽婧一页页翻着,亮嗓门又乍然响起,“怪不得你撒谎说没写,你这字也太难看了吧,简直不能见人!” 徽媞懒得理她,直接面向卢象升,鼓足勇气开口:“先生……” “咦……”徽婧双眼紧盯着宣纸,似发现了什么,拖长了声音表示她的惊疑,“这……”她双目陡然射出亮光,瞟了徽媞一眼,神情变得极其微妙,厌恶又鄙夷。 徽媞给她盯得毛毛的,心里极不舒服,伸手道:“拿过来。” 徽婧嘲弄地弯起唇角,往一旁走开两步。双手举着宣纸对着阳光,她调笑地看着卢象升:“有人给你写情诗哩!” ☆、情诗风波(二) 卢象升紧皱的眉头稍稍舒解,一时愣住。 徽媞尚未反应过来“情诗”两字的含义,罗绮已然呆住。 “给你念念啊。”徽婧看戏般悠闲自在,一边笑,一边朗声缓慢念道,“栏杆闲倚日偏长,梦魂夜夜绕书窗。卿如解得文君意,化作鸾鸟相对飞。” 她的声音本就娇嫩嫩的,现在故意调得柔情婉转,将诗中蕴含的热辣情意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出来。在场的宫女莫不红了脸,羞答答地低头。 卢象升甚觉尴尬,一时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场上唯一面色如常的,就是徽媞。这些东西是什么,她还领会不了。不过看着罗绮凝重的神色,她心里也忐忑起来。 徽婧抖抖肩膀,仿佛被肉麻得全身发寒一样。 “梦魂夜夜绕书窗。”她撇撇嘴,眼睛里涌动着厌恶和不知名的情绪,“真不害臊!” 这话是对着徽媞说的,这女孩一下子涨红了脸,张了张口,不知怎样反驳,只能干瞪着她。 徽婧眯眼笑道:“八妹,这淫词艳曲你从哪里抄来的?你真……真是不知羞耻啊!我这就拿给皇嫂看,叫她好好管教你。” 她转身就往外走。罗绮慌忙推徽媞:“公主,快拦住她!”徽媞冷然开口:“站住!” 这一声的凛冽气势震住了所有人。徽婧竟真的站住了脚,不由自主,她自己都控制不了。回头呆呆看着徽媞,她道:“你还有话说?” 徽媞面含霜雪,一双眼更是冷到彻骨,“这是我的东西,没我的允许,谁准你拿了!?” 徽婧愣住,这样的八妹,她还真没见过。灵光突现脑门,她怒极反笑:“你刚才说什么,你的东西?你终于承认啦?到了皇嫂面前,可不要装无辜。” 说着再不管徽媞,毅然转身出了门,坐上车辇走人。 “天哪!”罗绮这回急了,抓着徽媞的肩膀,俯身对她说,“公主,这东西绝不能送到皇后娘娘面前,我们快去拦着她!” 徽媞不敢怠慢,匆匆别了卢象升,拉着她跑了,雅秀闲闲跟在后面。一屋子宫女内侍很快走得光光,只剩下卢象升一人。他沉思片刻,拿起剩余的几张稿子,认真翻看。最后一张时,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他想看到的字:卿。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其他字毫无两样。卢象升笑了一笑,接着便苦恼地皱起眉头。他只想安静地上个课,何来那么多事? 徽媞到底去晚了一步,那张纸已到了张嫣手中,徽婧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冲着她笑。西李面色阴厉,拿眼睛冷冷睃着女儿。 张嫣上下扫了两眼,变了脸色,看看徽媞,又觉不可思议。她博览诗书,从来没见过这首诗,要么是独创,要么就是从坊间风月小说上看来的。 梅月华诧异看向徽媞:“他这么快就看出不是你写的?” 罗绮仔细研判着她脸上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脑子里却已混乱一片,这事私下跟梅月华说最好,现在闹得这么大,要怎么收场啊? 张嫣扭头看向梅月华,淡淡道:“什么意思,难道八公主的作业有人代写?” 徽媞的作业,确实有人代写。昨天傍晚时分,她还在床上躺着休养,烧虽退了,头却疼得厉害。想睡又睡不着,想坐又坐不起来,翻身对着玉枕,“砰砰砰”直磕头,把来探望她的梅月华都吓傻了。 “这样舒服些。”她磕完了,说。 梅月华嘶嘶吸着气,仿佛自己的头也跟着磕疼了。 眩晕的感觉减轻后,徽媞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要下床。罗绮按住她,死活不让,“不就几篇字吗?不写又能怎样?这才刚好,又要折腾,万一再病了可怎么得了?” 徽媞想到卢象升笑也不笑的面庞,心里就怕得突突的,摇头道:“不行,他很严格的。”其实卢象升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跟他解释解释,他也不会说什么,但她就是不想那样做。 梅月华扬起头,自得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