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阳在水纹镜外，焦急地看着百里鸿煊。
“夫君他为何这么做？难道他不想改变命运吗？”
“那得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人啊，最易沉湎往昔，贪恋镜花水月看不穿。”要不然，这世上为何会有那么多醉酒遁世的失意人。
“夫君，他有寻常人所不能有的毅力，他一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陵君却不由叹息：“在试炼中，若是自己不能放下枷锁，直面本心，谁也救不了。百里鸿煊当年不动手，乃是心中有祖制不敢僭越，这一次，看来他还是忘不了要当个听话的好孩子。”
见晋阳担心，陵君又道：“不要着急，接着看。”
水纹镜里时光变幻。
彼时，皇宫大殿上，贺太后辅政，皇位上的百里昊和已经是十五岁的冠玉少年。
二十五岁的百里鸿煊立于群臣之间，仪表堂堂，俨然天之骄子。
主位之后，太后垂帘听政：“征西将军为国平东夷、征西戎，已有近十年了吧？”
“为国效忠，乃是微臣本分。”
“鸿煊今年是二十……”
“二十五了。”
“终年为大周镇守边境，军功无数，却尚未婚配，是哀家失责了。”
“太后为国事操劳，微臣的私事不敢劳烦太后。”
“征西将军如此推脱，难不成已经有了心上人？”
“那倒不是。”
太后果断道：“不是就好。哀家已经替你选好了。”
百里鸿煊一凛。
“辽东晋阳郡主，乃现辽东郡首的长姐。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与征西将军堪称天设地造。皇帝已经拟旨，封晋阳郡主为晋阳公主，食俸千石，许配给征西将军百里鸿煊为妻。当下，晋阳公主应该已经在路上。”
“这……”
百里鸿煊的幕僚们都觉不妥，却不便出列。
“朕专门晋封了晋阳公主给你当媳妇，鸿煊，你不乐意吗？”
百里鸿煊回神，拜谢：“臣……谢皇上，谢太后。”
“那就好。一切礼仪，交由宗正与太常卿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吧。”
“恭喜征西将军。”朝堂之上恭贺声不绝，只是多少人是真心道贺，多少嘲讽，就无从得知了。
而百里鸿煊挺身直立，不论好坏，全盘接受。
哪怕是兰台众臣在镇北侯府私议贺氏专政，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高声相劝。
哪怕小皇帝深夜造访，试探让位让贤。
哪怕是陶申提剑愿伺机擒王，助他登上高位——
只要他振臂高呼，必有响应。然而百里鸿煊始终是那个温润公子，谦恭良臣。
木屋内，晋阳看得愈是着急：“如此良机……夫君难道真的忘了城楼那一箭了吗？！”为何还迟迟不动手！
“百里鸿煊之所以是百里鸿煊，不仅是因为他有这个名字，还有他的家世、他的身份，他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学过的武艺。与其说百里鸿煊心里还有血脉亲情，不如说，他难以跳出‘贤公子’的名号。贤公子，怎么能弑君篡位呢？”
晋阳：“到底如何才能通过试炼？”
“放下那个‘百里鸿煊’。”
“我去帮他……”
陵君拉住了她：“如果你现在出手，你的身份被看穿，也无所谓吗？”
晋阳一愣。
“你对他过去的隐瞒，你真正的身份，可能都会毫无保留的曝露在他的面前。你也无所谓吗？”
“我本是辽东孤女，太后手中的一粒棋子，是夫君接纳了我，让我可以过上再不受人牵制的生活。如今……如果他不能通过试炼，只怕会死在里面。我又有什么理由，只顾自己而不去帮他呢？”
晋阳来到悬崖前，陵君的话幽幽传来。
“你要记住，不能让百里鸿煊觉察出，这一切都是幻境。不然，你们一个也出不来。”
晋阳纵身，决绝跳下山崖。
山崖下的时间快速流转，晋阳看到百里鸿熠被明夜枫抢婚，百里鸿烁和百里鸿煊在草原上追逐寻找，以及百里鸿熠斗篷落下，露出狼族的金色眼眸。
镇北侯府内，晋阳公主快步在庭院中行走，一只鸩鸟停在前方，随着她的靠近，鸩鸟化为一个模糊的人形。
晋阳惊讶，只见那模糊的人形眉目尚不分明，大概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她没有叫，也没有离开，只是像被施了定身法术一般站在原地，愕然的看着那个人形向自己走来。
模糊的人形走到晋阳背后，它伸出手，手指穿过晋阳的手指，又伸出脚，双腿穿过晋阳的双腿，它的躯干也穿过晋阳的躯干，与晋阳渐渐重合。
重合之后，模糊的人形五官渐渐清晰起来，身上也有了衣服、颜色，变成与晋阳完全一样的人，最后与晋阳完全重合。
脱胎后的晋阳眼睛突然变得刚毅，转身朝百里鸿煊走去。
道场里烧着百里鸿熠‘生前遗物’，百里鸿煊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道，“你不用陪我，让我看着她离开。”
“侯爷，晋阳不是来陪您的。”
百里鸿煊发觉晋阳的态度变了，转过头打量着她。
晋阳坚定说道：“自我入府之后，虽事事遵从侯爷，但并非无知无觉之人。侯爷，事已至此，是时候做决断了。”
“你想说什么？”
“请侯爷，孤注一掷。”
“休要胡言乱语！”
“二妹之事，他们不会就此放过。欺君之罪，恐会随时降临。到时候，我们平原王一脉，不知会受怎样的牵连。侯爷若是现在不做决定，只怕整个侯府都会倾覆，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住口！”
晋阳一把抓住百里鸿煊的手腕，决然道：“如果侯爷真的没有想过，那侯爷为何豢养暗卫死士？如果侯爷真的没有想过，为何近日虽不上朝，却时时与朝中幕僚在房中密谋？
侯爷在军中经营多年，卫尉甚至禁军之中都有侯爷的心腹，侯爷等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吗？侯爷何必徘徊不前、犹豫不决！”
百里鸿煊一把扭转晋阳抓着自己的手，将晋阳的手腕紧紧钳住：“我早知你是太后派来监视我的人，你与太后说过些什么！”
晋阳眼看着筹谋深沉的百里鸿煊，流下眼泪：“晋阳什么都不会跟太后说。晋阳最大的愿望，是侯爷直面自己的心。
侯爷在军中在朝廷耕耘多年，早就有机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侯爷却一次一次的放弃。是什么困住了你的欲望？侯爷，自古成王败寇，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侯爷成功了，何惧史官们一支笔？！”
“我要做什么事，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百里鸿煊丢开晋阳的手要离开，却听晋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侯爷就不怕你的噩梦有一天变成现实吗？”
男人驻足的一刹那，那些噩梦般的场景向他扑来——天牢里晋阳死在自己怀里，何管家被斩首血流成河，城楼上百里昊和射出的一箭，镇北侯府的牌匾掉落被踩踏。
百里鸿煊的眼前，漫开一片血色……
五月十五，太后和百里昊和銮驾出行，前往广济寺。朝中重臣跟随，羽林卫护驾而出，整个皇宫由卫尉把守。
百里鸿煊从书房里走出来，已穿上平原王的战甲，眼神坚定。
——“巳时正，吉时，仪仗队出，陶申将打开朱雀门，引死士入城，卫尉卿张延做内应，以短时间控制整个邺城。”
巳时，陶申着铠甲，执金令命城门守兵打开城门，死士白衣白甲，火速入城。
陶申率死士冲到皇宫门口，被守宫士兵们阻拦，卫尉卿杀死士兵，死士冲进皇宫，与宫内卫尉作战。
不到半炷香的时辰，皇宫高地被陶申和白衣白甲的死士占领。
——“跟随銮驾出行的羽林卫，不过五百人，届时，辽东部埋伏在寺内的三千人倾囊而出，不出一刻，便能将皇帝和太后生擒。”
銮驾必经的官道上，一块巨石挡路，陈公公查看时，辽东部伏兵倾囊而出，与羽林卫大战。朝臣、太后、皇帝全部被俘。
邺城城门口，从城楼之上，即可看到被俘虏的太后，皇帝一行人等。
百里鸿煊站在至高处远眺：“百里昊和！”
百里昊和看到城楼上的百里鸿煊颇为吃惊。
羽林卫纷纷戒备。
陈公公惊呼，护卫：“皇上小心！”
百里昊和手一挥示意他们都别动,随后缓步走上法场，看向一身铠甲的百里鸿煊轻蔑一笑。
百里鸿煊心一狠，箭矢射出，命中百里昊和心脏。
百里昊和吐血，却突然大笑起来。
杀死百里昊和的一瞬间，百里鸿煊的身体从内到外着了火，火从心脏开始蔓延出来，烧红了他的全身。
无穷的力量从百里鸿煊体内释放出来，变成熔岩，熔岩沿着城楼流淌下来，摧毁了邺城的道路、树木、店铺，摧毁了城墙、宫殿。所有人的血肉被熔岩吞噬，整个邺城的建筑都化为灰烬。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久久不熄，邺城的废墟上，一个火红的熔岩筑造的人形站起来，将所有的能量吸收到自己身体里面，人形渐渐显出身面目，是重生后的百里鸿煊。他的脚下，踏着扶松部的图腾。
凤凰涅磐——
他遥遥看向天边，忽而从废墟上不见，再次出现，便是在那山顶小屋上。
山边的银杏树迅速枯萎，陵君转过头，见百里鸿煊站在枯萎的树下。他穿着火红的衣服，如同一团烈火。他眼睛里的烈焰还没有消失，显得妖异而凝肃。
陵君依然不急不燥，淡淡的笑起来。
看到涅磐的百里鸿煊，晋阳突然不知如何自处。
百里鸿煊的目光扫过，在他眼里，晋阳已毫无保留，是一只覆满紫色羽毛的妖：“鸩鸟。”
晋阳一颤，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不是故意瞒着你……”
百里鸿煊却不以为然：“是人是妖根本不重要，唯此心矣。”
晋阳不可置信地望向百里鸿煊，随即涌上狂喜，喃喃唤了一声‘夫君’。
陵君的眼中只有一身火红的百里鸿煊，像是打量着一件精心打磨后的作品，划过兴味与满意，只一瞬便敛收干净，向百里鸿煊半跪行礼：“您终于回来了。”
百里鸿煊亦在打量陵君，自然也看透了他的妖身，对这只小妖的目的却始终好奇。
“你我殊途，你却一直启发我的力量是为何意？”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你不怕我得到力量之后，杀了你？”
“妖的生命太长了，总要给自己找些乐子才行。这是一场赌博，我赌你不会杀我。我想看看，百里鸿煊在有了力量之后，会做些什么事？”
百里鸿煊与他对视良久，对方不闪不避全如他所说那般，仿佛只为一个‘乐子’。他沉沉睨着陵君：“你们妖总是这样随性？”
“比人有任性的本钱。这个世界上，不也有很多凡人，只拼着血肉之躯、区区几十年的寿命，做那些极其冒险的事吗？他们尚且不知天高地厚，我为何不可从心而为？”
百里鸿煊勾唇，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这么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看得上我？”
“不敢。尊上天赋神力，不是我选择了你，而是上天选择了你。”
“我为何要跟你合作？我已经有力量了，而且我并不喜欢你。”
“我们本就不是互相喜欢的关系，所以这并不重要。关键是，有用就行了。尊上要做的事，陵君自问能助一臂之力。”
百里鸿煊反问道：“我要做的事？”
“难道尊上现在还没想好吗？你要取那小皇帝的命，不过动动手指的事。只不过，您现在还用得着将那个小皇帝放在眼里吗？百里鸿煊，好好想想吧。”
陵君说罢，起身离去。
百里鸿煊目送陵君，陷入沉思。
翌日天亮，在适应了自己的能力之后，百里鸿煊与晋阳对招，在险些令晋阳神魂俱灭之际收了手。
晋阳身受重伤，却是忍耐：“夫君进度神速，晋阳已经尽力，无力再陪夫君修炼了。”
百里鸿煊沉默片刻。
晋阳：“夫君，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想去拜访一下，我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