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华。光华在闪烁。是什么光华在闪烁?是鲲鹏。高空中的鲲鹏浑身上下都在闪烁着金光,巨大的躯体宛若黄金浇铸而成,矫健而强壮。谢玉轻纱蒙面,身材婀娜,眸若秋水,黄衣猎猎作响。陪伴在她身旁的青衣女子是她的贴身待女孙小盈。两人自长安跟踪着张阔帅到这里来。鲲鹏已降落。两人从鲲鹏背上跃下,前后向百里登恭等人走来。茅屋的门前有张八仙桌。百里登恭不知什么时候已去到桌上喝酒。他根本就不担心。谢玉和孙小盈的道行不高,只有上清境八重天。王世浩的道行都比两人高出很多。何况他已知道,两人也不是来杀他的。张阔帅瞧着谢玉,微怒道:「你跟踪我?!」谢玉道:「我若不跟踪你,怎知你来这个破地方私见情人?」她望向李佳琦,眼里有着说不尽的厌恶。张阔帅冷然道:「你休要胡说,我与琦儿只是朋友关系。」他的确喜欢李佳琦。可李佳琦似乎只当他是哥哥。他每次来山村都会千方百计的向小智和村里的村民们打听李佳琦平时的事情,但却从未向李佳琦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只因他害怕被李佳琦拒绝。谢玉冷笑道:「琦儿?呵呵,还未娶过门就已叫得这么亲近,张阔帅你莫要忘记,我可是你的未婚妻!」张阔帅道:「你我只是指腹为婚,况且我早已跟你讲过,至始至终我都把你当做是自己的妹妹,完全没有半点男女情感。」谢玉道:「你撒谎!你若不喜欢我,当年我们初次见面时你为何要送我这块玉佩?」她已拿出玉佩。玉佩呈淡黄,晶莹剔透,双面皆刻着个「情」字。张阔帅道:「这不是我送的……」谢玉打断道:「但却是你叫你姐姐送的。」张阔帅道:「你错了,我也没有叫我姐姐送,是我姐姐以我的名义私自送给你的,她这么做无非就是想凑合我们两人。」谢玉道:「我不相信。」张阔帅道:「我有必要骗你么?」谢玉道:「有!」她点指着李佳琦,道:「为了她这个野丫头,你当然有必要骗我。」李佳琦垂头不言。百里登恭双眼射出两道寒光,但没有出手。张阔帅语气渐冷,道:「不许你骂琦儿野丫头!」谢玉瞪着他,道:「我非要骂她野丫头,你能待我怎样?!」张阔帅凝注着她沉默良久,慢慢道:「你莫要逼我。」谢玉道:「我逼你,你又能如何?!难道你敢休我?!」她有十足的信心认为张阔帅不敢休她。只因为她是武林盟主的女儿。张阔帅若休掉她,定会影响到整个张家。是以她相信张阔帅绝对不敢休她。可她不知道,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张阔帅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在场诸位做证,我张阔帅今日休掉未婚妻谢玉,两人路已绝,从此互不相干!」雪越下越大。谢玉踉跄后敢,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面色苍白,惊愕地看着张阔帅,道:「你、你居然敢休我?」她怒极反笑,道:「好、好、好!张阔帅你会后悔的!我要让你明白得罪本小姐的下场是什么!小盈我们走!」谢玉转身离开。但走没两步,她突然拔出长剑,迅速刺向李佳琦。张阔帅面色骤变。不仅是他,陆雅雯和王世浩也已变色。三人想阻止,但为时已慢。小智大叫道:「琦姐姐小心……」他话音未落,谢玉人已飞出去。百里登恭已挡在李佳琦的身前。神影步快如闪电,破尽世间万法。他冷漠无情的望着已摔倒在不远处的谢玉。谢玉在吐血。她骇然的望向百里登恭,道:「你是谁?!」百里登恭道:「人。」谢玉在孙小盈的扶持下,艰难的站起来。她冷冷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百里登恭道:「我只知道你不但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歹毒的女人。」谢玉怒道:「你很好!非常好!」她在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杀死百里登恭。她贵为武林天女,从小到大受人尊敬,谁敢如此待她?鲲鹏通灵,已感应到主人身上溢出的杀气。它展翅向百里登恭扑来。百里登恭挥出擒龙手,巨大的金色光掌朝鲲鹏碾压而下。在准圣面前,纵是鲲鹏在如何强横也注定败亡。金色光掌已经将鲲鹏从半空中拍落下来。百里登恭淡然道:「不过是灵智初开的畜禽,也敢猖狂。」谢玉惊呼道:「准圣!」她大惊失色,道:「你、你究竟是何人?」忽有人道:「他是百里登恭!」七道身影陡然自茅屋后面冲腾而起,隐隐落至谢玉身前,面对着百里登恭。七人都英姿伟岸,眸光犀利,气势迫人。陆雅雯自语道:「道宫七怪。」中土有四大正派,分别是蜀山、道宫、蓬莱、昆仑。道宫七怪是道宫内七个最杰出的青年强者,每个人都是天赋异禀的修炼奇才,在同辈中难逢敌手,与昆仑十三帝、蜀山五雄和蓬莱八仙齐名。他们竟然潜伏在屋后。他们何时潜伏在屋后?百里登恭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道宫七怪目光冰冷、森然地直视着百里登恭。他们没有着急出手。这些年来,他们能够横扫诸多邪教同辈,在江湖中打出赫赫威名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遵循知彼知己,百战百胜的观念。现在他们没有急着动手,是因为他们已知道百里登恭是位准圣。不管是在过去还是现在,准圣都是个可怕的存在。圣人不出,谁与争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准圣比圣人还要让人畏惧。圣人已有大气魄,内心会宽恕许多东西,而准圣则不同,准圣没有大气魄,对待敌手和挑衅者往往都是横扫、镇压。如果不到万不得已,世间无人愿意招惹准圣这种特殊的存在。百里登恭怡然不惧。他依旧神情自若,道宫七怪中最强的人不过于玉清境巅峰,纵然是七人全上也无法奈何他。但他没有大意。古往今来,有多少盖世强者最后皆死于轻敌上?谢玉面上再次失色,道:「你、你就是百里登恭?」百里登恭淡然道:「没错,我就是百里登恭。」张阔帅已惊退半丈,道:「方才你在骗我?」百里登恭道:「我骗你什么?」张阔帅道:「姓名。」百里登恭道:「我的确是叶吉祥,可我还有个名字叫百里登恭。」张阔帅沉思许久,道:「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是否真是琦儿的表哥?」百里登恭沉默。他若承认,必会连累到李佳琦。他若否认,必会伤到李佳琦的心。他实在不愿让李佳琦伤心,哪怕只是片刻时间。陆雅雯突然道:「他是。」她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接道:「李佳琦现在已经是我蜀山门中弟子,且她先前也不知百里师——百里登恭是魔头,尔等虽已知晓李佳琦是百里登恭的表妹,但却休想伤害她分毫!」项磊道:「陆师妹说得有理,我等是正道,只除百里登恭,不会为难他身边的无辜人。不过今后我们若发现李佳琦同百里登恭为非作恶,我道宫七怪也决不会心慈手软。」他是道宫七怪中的大怪。他向百里登恭望去,道:「百里登恭!我等已布下天罗地网,四大世家和我道宫的高手已正在赶来的途中,你今日休想离开山村半步!」百里登恭没有说话。五怪项冰道:「百里登恭,你若识趣就立即自刎当场,免得死无全尸。当年你血屠洛阳城时的场景,我至今想起来仍是毛骨悚然,叫你自刎已是对你格外开恩,希望你莫要再不识好歹!」百里登恭依然没有说话。六怪项飞轻喝道:「百里登恭你这是何意?!须知你自己可是欺师灭祖的畜生败类,我等给你个全尸,是念及昔日你曾救过我道宫圣女,你勿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百里登恭还是没有说话。可他已取下后背的大铁剑。项磊漠然道:「既然你不知悔改,就休怪我等无情!」谢玉在旁边道:「他若知道悔改,他就不是百里登恭。」孙小盈附议道:「小姐说得不错,百里登恭是绝不会悔改前非的,只因为在他的眼里只有杀戮!」百里登恭终于轻叹道:「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我现在就想走,你们若想活命就速速让开,不然就算会很麻烦,我也会先解决你们。」他已知道道宫七怪是在拖延时间。七人在等待四大世家的强者和道宫的名宿高手到来。但他会给七人机会么?他当然不会。项磊道:「百里登恭,你固然是位准圣,可言行未免太过于自负?在场诸位皆是出类拔萃的天骄奇才,难道会留不住你?!」王世浩站出来,道:「你们若想围剿登恭大哥,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项磊道:「百里登恭心术不正,杀人如麻,阁下莫非想与他为伍?!我见阁下虽年纪轻轻,但道行已初入玉清境,资质丝毫不比我几位师弟差,阁下不如拜入我道宫,今后的前途将不可限量。」王世浩没有理他。顶冰喝道:「小子,我大师兄与你讲话,你没有听到么?!」王世浩道:「我不管登恭大哥以往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我认识的登恭大哥是个好人……」项磊冷笑道:「好人?呵呵……笑死我也,笑死我也!百里登恭若是好人,天下早已无恶人,既然你自甘堕落,就莫要怪我等刀剑无眼!」百里登恭的气势已攀升到极点。他红衣飘扬,长发狂舞,大铁剑横空。时间对他来说甚是重要、宝贵,他不想在浪费下去。铮!斩仙古剑骤然出鞘,陆雅雯已拦在百里登恭的身前。她神情不悲不喜,道:「我说过,我不会放纵你浪杀无辜的。」百里登恭道:「他们若要杀我呢?」陆雅雯道:「你现在还活着。」百里登恭深深注视着她,顷刻后对王世浩道:「走。」他御剑载着李佳琦和小智离去。王世浩尾随他而去。项磊沉声道:「陆师妹,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陆雅雯面色淡漠,道:「知道。」项磊道:「知道你还……唉——气死我也,气死我也!四大世家等人本已快到,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放百里登恭离开,此事我定会亲自向蜀山掌门禀告,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陆雅雯道:「无须你提醒。」她御剑而起,快速向百里登恭等人赶去。项磊道:「项悟、项希你二人留在这里等候师叔等人,其他四人速速随我去追百里登恭。」白雪茫茫。他已率领四怪向百里登恭消失的方向追赶而去。山村往东八十里有山,名曰三清山。山下有座亭,亭是八角亭。百里登恭等人已降落到凉亭旁。王世浩道:「登恭大哥,何以不继续御剑飞行?」百里登恭道:「御剑飞行容易暴露行踪,倒是徒步而行安全得多。」凉亭外,古路苍凉,积着厚厚的白雪。百里登恭和王世浩、小智已在古道上。唯独李佳琦还站在凉亭下。百里登恭转首望向她,道:「怎么啦?」李佳琦道:「我……」她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复杂。百里登恭似已知晓她的心事,道:「你想寻问我洛阳事件?」李佳琦道:「嗯。」她缓缓道:「十年前,洛阳事件惊动天下,事后我曾与村里的王大哥远赴洛阳瞧过,当真是血流成河,伏尸百万。表哥,真——真的是你所为么?」百里登恭道:「我若说不是,你相信么?」李佳琦沉默着,好久才道:「我相信。」她已笑着向百里登恭等人走来。王世浩道:「登恭大哥,可他们为何皆说是你?」百里登恭道:「容后再解释,先离开此处。」但在这时,远空有道清光飞腾而来。是陆雅雯。她白衣飘逸,气质出尘,仿佛仙女下凡落至四人面前。百里登恭叹道:「陆师姐,你本不该跟来的。」陆雅雯启唇道:「我已当着他们的面放你离开,跟与不跟来还有何不同?」她语气平淡,道:「在不离开,他们恐会追来!」凉亭往北二百里有客栈,名曰西风。客栈位于古道旁,非常旧陋,想来年份已久矣。客栈门前的东南面插着一杆大旗,上面写着个酒字。百里登恭五人赶到客栈的时候,已然是近黄昏。由于考虑到小智和李佳琦,百里登恭三人只好也在客栈住下。暮色沉沉,廿二的月已不再圆。百里登恭守在客栈门前,酒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后半夜,百里登恭突然睁开双目,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他已起身,红衣、黑发随风而舞。黑夜里传来沙、沙、沙的声响。百里登恭面上全无表情。道宫追踪术冠绝天下。百里登恭知道四大世家他们已发现自己等人。四面皆有高手在往客栈悄然靠近。百里登恭快速掠上客栈二楼。陆雅雯已醒,也已叫醒王世浩和李佳琦、小智。百里登恭道:「我们已被包围。」陆雅雯道:「你可以出手,可以伤人,但不可杀人。」百里登恭道:「我只能答应你,我绝不杀准圣以下的人。」陆雅雯轻咬着红唇,道:「好。」西风客栈没有伙计。西风客栈的掌柜是个身躯佝偻,满脸皱纹的老人。但此刻,老人的身子已完全挺直,双眼熠熠生辉,再无半点龙钟老态的样子。老人在客栈的楼梯口拦住百里登恭等人的去路。他虽然瘦骨嶙峋,可却给人种战无不胜的感觉。王世浩惊道:「老老老——老圣人!登恭大哥,他——他是圣者!」百里登恭道:「无妨,你们先行离开。」王世浩道:「可是……」百里登恭道:「休要多言,速速离开!」陆雅雯道:「你自己小心。」她没有劝说,不是她不敢留下来,相反她很想留下来。但她深知百里登恭的性格。她知道百里登恭决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而且对方是位圣者,她们留下来也未必能帮上忙。老人没有阻止。他也无法阻止。只因他对面站着的人是百里登恭。百里登恭不是圣人,但他是准圣巅峰。老人固然是圣人,可他曾滑落下圣者境界。百里登恭叹道:「我早该想到是你的。」老人道:「可你毕竟还是没有想到。」百里登恭道:「我是不敢相信。」他直视着老人,道:「我不敢相信昔日叱咤风云的西风无败竟会沦落至此。」老人怅然道:「西风无败,西风无败——可最终还是败了。」百里登恭眸芒大盛,道:「你败在谁手上?」老人叹气道:「道宫第四天将。」遥想当年,他意气风发,斩奸除恶,在江湖中唯我独尊。但是,他却在五年前败给道宫八部天将中的第四天将。当时他已是圣者,而第四天将才不过是准圣。无敌心被打破,令他从圣者滑落至准圣,自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隐居在这荒郊古道上做个客栈掌柜。百里登恭道:「你老了。」西风无败沉默很久,道:「我的确老了。」岁月如刀斩天骄,光阴似箭射英豪。不是仙终要老、终要死。他已两百七十四岁,还有多少时间可活?他凝望着百里登恭,道:「今夜,或许是我最后一战,也或许是你最后一战。」百里登恭道:「我不想死。」他不想死,是以他决不会手下留情。可他真的杀得死西风无败么?他当然杀不死,但他坚信自己不会败。他确实不会败。败的是西风无败。整个客栈都已爆碎,木屑漫天飘舞。两道身影伫立在滚滚尘烟里。当尘烟散尽时,四外的人已经瞧清场内的结果。他们在叹息。西风无败虽然还屹立不倒,可口中已在喷血。但他没有死。圣人岂是这么容易死的?但他此时此刻却比死还更不好受。成圣后的首战他败给第四天将。对方是位年轻的准圣。隐居后的首战他败给百里登恭。对方同样是位年轻的准圣。昔年他的道行刚臻至准圣时,也曾击败过老圣人。难道这是个轮回?西风无败喟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属于我的江湖早已经过去,哈哈……从此世间再无西风无败。」他仰天大笑道:「仙路茫茫,长生在何处?几多圣者都付黄土中,在我临死之前,请允许我喝问苍天,仙在何方?!」话音未歇,他的道果已自废。百里登恭想阻止已来不及。他只能看着西风无败在自己的面前倒下去。雄霸天上地下又如何?!气吞四合八荒又怎样?!还不是要走向枯寂、走向毁灭。百里登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说不出的苍凉悲意。四大世家等人飞快向他围剿而来。他们想趁着这个绝佳时机将百里登恭扼杀。百里登恭固然已经身受重伤。但如果他硬要走,天下还是没有人能够留得住他。除非圣人王和大圣出世。他拖着淌血神剑快速突围而去,在十里外与陆雅雯等人会合。陆雅雯道:「你的伤……」百里登恭道:「不必担心,倒不下。」李佳琦道:「我懂得些许医术,可以帮表哥疗伤。」百里登恭道:「勿要费事,快往前走,他们很快就会追来。」道宫圣地就在西风客栈的东北面。百里登恭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往往都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带着陆雅雯等人急速赶往道宫圣地。百花园过后在往前二十五里就是道宫圣地。因临近道宫,百花园也渐渐变成处灵地,园里的花草四季常开。五彩缤纷的蝴蝶在花园里飞舞翩翩。当百里登恭等人路经百花园的时候,忽有道曼妙的身影自空中落下,拦在五人的身前。她身姿绰约,绿衣飘荡。她眸若清泉,洁白如玉的额头上刺着只红色的蝴蝶。百里登恭沉声道:「道宫圣女楚乔安!」他曾救过对方,是以认得道宫圣女的样貌。但他想不到,道宫圣女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楚乔安笑道:「百里公子别来无恙。」她含笑续道:「我终于已等到你。」百里登恭道:「姑娘怎知在下等人会路过百花园?」楚乔安道:「公子可知道宫三绝是哪三绝?」百里登恭不知道。是以他没有回答。楚乔安也不需要他回答,道:「江湖上人人皆知道宫有三绝,可却很少有人知晓道宫三绝是何三绝,今日我就告诉公子等人,道宫三绝是追踪术、占卜术和炼器术。」百里登恭闻言后立刻道:「姑娘难道是用占卜术占卜出在下等会路经此处?」楚乔安道:「不错。」百里登恭道:「既是如此,姑娘也知道我等现在要赶往何处?」楚乔安颔首道:「自是晓得。」百里登恭忽然叹道:「姑娘今夜本可擒住在下的,只可惜姑娘本领虽不小,但实在过于自负。」他凝注着楚乔安,道:「姑娘只身前来,就算在下不出手,陆师姐也能与你打成平手,何况还有世浩从旁相助。」楚乔安幽幽道:「我只身前来,只因我不是来杀你的。」百里登恭略感意外,道:「哦?」楚乔安道:「昔日我在外遇难,是公子救了我,现在公子落难,我怎能坐视不理?」她向着百里登恭的灵海打出道记忆烙印。正是道宫实景地图。百里登恭目光闪动,刚想说话。可楚乔安已抢先道:「公子不必谢我,欠你的人情今已换清,以后若再相见,必当刀剑相向。」百里登恭笑而不言。他的笑是苦笑,也只有苦笑。蝴蝶在飞舞,楚乔安已经飘然而去。绝美的身影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夜里。百里登恭扫视四外,道:「不可久留,快走!」道宫圣地的正门是由白玉石砌成,门前站着两名守门弟子。门扁上的「道宫」两字古意盎然,大气磅礴。百里登恭等人当然没有明目张胆地从正门进去。两名门卫虽弱,但百里登恭知道暗中尚有八部天将坐守。道宫八部天将名震天下,让圣者都忌惮。百里登恭等人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五人隐去自身气息后,从道宫的西南面翻墙而入。百里登恭阔步向着道宫的枯峰走去。陆雅雯四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道宫有五座聚集天地灵气的山峰。由佳至劣依次排名是仙峰、灵峰、华峰、太峰、枯峰。百里登恭的灵海里有道宫圣女的记忆烙印。他知道枯峰是道宫圣地内弟子最少的地方。可好运似乎总在故意躲着五人。五人尚未赶到枯峰就已经被几名道宫弟子发现。不到短短顷刻间,整个道宫圣地已然鼎沸起来。诸多道宫弟子迅速向五人这里赶来。李佳琦急道:「表哥,现在要怎么办?」百里登恭道:「事到如今只能去道宫禁地,你们快跟我来。」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气息。强大的圣者气势爆发而出,令许多道行浅薄的道宫弟子气血翻腾,险些栽倒在地。道宫禁地在道宫的后山。禁地里有个巨大的青铜碗。碗高三千丈,碗口大如海。青铜巨碗早在道宫建立前就已经存在。它的岁月无法追溯。相传青铜巨碗是神话时代自仙域堕落下来的仙物。但传说始终是传说,具体虚实,已无从考据。古朴的青铜巨碗里装满着生死人肉白骨的生命神泉。圣人喝两口,寿命可增长三百年。可亘古通今,没有人敢靠近青铜巨碗。只因碗里有个未知存在,其道行境界不可估摸。两千年前,道宫三位老圣人欲取神泉补寿元,结果三人刚飞上青铜巨碗就直接灰飞烟灭,化作齑粉。也曾有大圣合手攻打碗里的未知存在,可最终都落败而逃。百里登恭等人已经来到道宫禁地外。百里登恭遥望着禁地里的青铜巨碗,眉头皱得更紧。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进去。青铜巨碗的传说他早有耳闻。如果单是他自己,他倒无所谓。可现在不但陆雅雯、王世浩在,李佳琦和小智也在。尤其是李佳琦。百里登恭不想她出现任何问题。但若不入禁地,道宫中人很快就会追来,到时候也是在劫难逃。百里登恭突然有些愤怒。他愤怒自己不够强大,连身边的人也保护不好。但是愤怒也没有用,可他又何尝不知道愤怒无用?这个时候,小智突然叫道:「啊!我的头好痛!」他抱头痛嚎,面容已扭曲。李佳琦担忧道:「小智你、你没事吧?不要吓姐姐!」小智仿佛没听见她的话,痛得全身都在抽搐。但他没有哭。他很想哭,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哭不出来。星已黯淡。长夜不久后就会过去。道宫中人已追上来,长老、弟子皆有。他们漠视着百里登恭,可没有立刻杀上前来。显然他们也对百里登恭有些忌惮。「百里登恭,任你魔功盖世,今夜也插翅难逃!」「百里登恭,你就等着授首吧!」「百里登恭,大局已定,劝你最好还是束手就擒!」道宫中人冷喝不止。百里登恭不理会他们。他不再迟疑,快速抱起小智向青铜巨碗冲去。陆雅雯三人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跟上他。道宫里的人没有追赶下去。他们都在冷笑不绝。他们认为百里登恭已是个死人。只因现在已差不多是寅时。天下皆知道宫禁地是绝地。可只有道宫里的人知道,道宫禁地在寅时这两个时辰里非但是天险绝地,而且还是生命禁区。自古以来,但凡是在寅时进入禁地的人,无人能够活着走出来。道宫中人承认百里登恭的本领非常大。可百里登恭的本领再大,能有大圣大么?大圣都难以活着出来,又何况是区区百里登恭?寅时已到。百里登恭等人已驻足停下来。五人发现道宫中人没有追上来后都长出口气。此时此刻,五人距离青铜巨碗只有五十几米。巨大的青铜碗朴拙无华,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神秘符文。它像是座高不可攀的神台。百里登恭越发觉得青铜巨碗的来历惊人。他甚至觉得青铜巨碗真的是从仙域坠下的仙器。小智的头已痛得越来越厉害。他蜷缩在李佳琦的怀里,小脸满是痛楚。百里登恭已不忍再看下去,他正想出手封住小智的睡穴。但在这时,青铜巨碗内突然传出声震荡天地的咆哮。五人的耳朵已被震得嗡嗡作响。可怖的嘶吼声在天地间悠悠回荡。五人余惊未退,又有冰冷、洪亮的话语自青铜巨碗里轰然传出:「千重难,亿重劫,战魂不朽,斗古今。不轮回,不转世,不死不灭,笑苍天!待我神功大成,是当主宰世间浮沉?还是于红尘中再等你回眸一笑……」小智身躯剧震,已昏倒过去。陆雅雯惊容道:「难道碗里的存在是、是仙……」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仙是什么概念?无敌、长生的代表!如果真是仙的话,怎会被困在青铜碗里?难道还有比仙更强大的存在么?!陆雅雯已不敢在想下去。她觉得非常的荒谬。哗啦啦……铁链摇响嘹亮刺耳,在黑夜里传得格外的幽远。禁地外面的道宫众人都感觉毛骨悚然。青铜巨碗里的未知存在似乎想要挣脱出来。陡然有森冷的气息自青铜巨碗里蔓延而出。百里登恭等人从头凉到脚。四人对视间,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蓦然间,大地剧震颤栗起来。整个青铜巨碗都在摇动。附近的树木不断倒伏,百里地面悉数龟裂。恐怖的恶魔咆哮声响彻天地,越来越凄厉、可怕。当——当——铁链已崩断。青铜碗陡然喷发无尽的黑雾,魔气滔天。黑雾的顶端立着道高大的身影。居然是个披头散发的中年男子,他伫立在高空上,战气澎湃,雄姿睥睨天下,有种舍我其谁,唯我独尊的无上气势,绝代的丰姿令他看起来如同主宰世间浮沉的盖世人王。百里登恭等人同时变色。四人已震惊得瞠目结舌,连话也说不出来。中年人仰天长啸,黑发倒竖,浩大的音波震天动地。他带着滚滚魔气向百里登恭等人冲来。百里登恭提着大铁剑,毫不畏惧地迎上去。他红衣惹目,黑色发丝狂舞。可结局很悲哀。交手不到十回合,他就被中年人轰上半空,重重摔落在地上。他喷出口鲜血,双手拄剑,缓慢而坚定地站起来。轰砰——百里登恭刚起来,立刻又被中年人打飞出去。这次他已站不起来。不是他不够强,而是对方实在太强大。他出道二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强悍的敌手。即便是大圣,也不可能瞬间将他击败。难道中年人真的是传说中的仙?百里登恭很快否定,仙怎么会满身煞气?陆雅雯大叫道:「百里师弟……」她想跑过去,可已来不及。中年人已经向她和王世浩逼来。两人持着仙剑,攻伐而上。场内登时光华炫目,剑气纵横激荡。但两人的结局也与百里登恭同样。半晌后,两人相继翻飞而出,摔倒在残枝败叶间。李佳琦面如土色,望着向她走来的中年人。她已吓得坐倒在地,脊背冷汗直冒。她不是修行者。她只是个普通凡人。她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已在战栗。中年人冷漠无情,举掌向李佳琦轰去。毫无疑问,如果李佳琦没有及时躲避,必当血溅当场。李佳琦已吓傻。她已闭上双目,等待命运的栽决。但很多时候,绝望就是在给希望机会。李佳没有躲避。可她还活着。百里登恭毕竟还没有死。他不但已重新站起来,而且也已挡住中年人的手掌。李佳琦注视着身前高大的背影,早已经是泪流满面。中年人发出声大吼,直接将百里登恭震飞出去。百里登恭面色惨白,不停吐着鲜血。但他依然没有倒下去,他体内的战血已在沸腾。他是个越战越狂的人。身受重伤后,他的战意只会更高亢。八道朦胧的魔影自百里登恭的身体里窜出,立在他的身后。八道魔影如真似幻,散发着阴森森的死气。中年人低语道:「不祥人……」他双眼凶芒霍然大盛,已来到百里登恭的面前。他挥动拳头向百里登恭砸去。夜色浓浓。百里登恭在吐血。他已横飞出二十几丈的距离,结结实实的撞在青铜巨碗上,而后在跌落下来。他身后的八道魔影也已全部消散。中年人盯着在地上挣扎的百里登恭,难得没有再立刻动手。他眼中的血光忽灭忽现,低沉道:「天地已变色,你这种遭上苍诅咒的人,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他缓缓举起右掌,想要向着百里登恭拍去。但他没有拍去。只因他已看到小智。小智不知何时已醒过来,可此刻的他却很不同寻常。他双足离地,悬浮在半空中,全身绽放金辉。他的大眼睛不再清澈,非常的深邃,让人望而生畏。百里登恭、陆雅雯等人已呆住。四人望着飞到中年人面前的小智,面上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中年人凝注着小智好久,缓缓道:「神性……」小智面相庄严,道:「你不可以杀他。」中年人道:「你不想杀他,我自然也不想杀他。」他慢慢道:「因为你即是我,我即是你。」百里登恭等人大惊失色。四人没想到小智的来头居然这么大。最震惊的莫过于李佳琦。她与小智生活近四年,从来没有想过小智会是此等大人物。她是何等的聪慧?到现在,她怎会不明白中年人和小智的关系?小智是神性,中年人岂不就是魔性?神性代表善,魔性代表恶。神魔两性合体,才会变成个真正完美的人。也就是说,以前的小智和中年人都是个灵魂残缺的人。一个人一分为二,这简直让人匪夷所思。须知,连强如大圣都无法做到。禁地里已恢复宁静。小智默然片刻,道:「我想回仙域。」中年人道:「你想达到人生最巅峰?」小智道:「如果不达到人生最巅峰,根本就没有机会回仙域。」中年人道:「好。」他化作道乌光冲上高空。小智则化作道金光冲天而起。百里登恭等人不禁抬首望向夜空。四人只见两道光芒在极速旋转,最后融为一体,化成个中年人。中年人仍是刚才的中年人。只不过现在的他霞光万道,瑞彩千条,再无半点戾气。他自青铜碗取出四道生命神泉,打入百里登恭四人的体内。百里登恭、陆雅雯和王世浩登时感觉精神气爽,好不舒畅。三人身上的伤已在刹那间痊愈。百里登恭平静下来后,道:「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中年人道:「我是仙。」仙!他居然是仙!百里登恭等人再度吃惊得呆若木鸡。四人的心里震撼到极点。长生路甚孤苦,多少圣贤成枯骨?古往今来,谁能成仙?谁能长生?长生不老是每代人杰的梦,人们坚信「仙」不只是传说。只要道行足够高,绝对可以破碎虚空,飞升成仙。可时间很无情。随着岁月的流逝,纪元的更迭,就算是真实存在的仙也会被时间抹除,又何况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时至今日,人们甚至已经开始怀疑世上是否真的有仙存在。就在今夜,西风无败临死前还指着苍天在问仙到底在何处?而现在,仙就活生生的站在四人的面前。四人焉能不惊?百里登恭道:「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仙?!」中年人道:「神话时代和神话时代前,仙是存在的,准圣大能便可以进入仙域成仙。但神话时代结束后,仙域也被封印住,从此世间皆是绝仙时代,道行臻至大圣级别就已是终点。」百里登恭道:「仙域何以会被封印?」中年人道:「与天地变色有关,主因神话时代的仙域过于鼎沸强大,夺尽天地造化,是以物极必反。」他长叹道:「天地变色影响到的不只是仙域,它还导致这世上很多东西都发生剧变,例如你这种人。」百里登恭面露困惑,道:「我?」中年人道:「你是第八代不祥人。」他背负着双手,道:「你这种人在神话时代前是很逆天的,大成不祥人无须成仙就可戮仙,只可惜正是因为不祥人实在过于强绝,是以神话时代结束后,你这种人也受到上苍的诅咒,注定永世孤苦,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百里登恭垂下眼目,道:「我——不甘……」他攥紧双拳,眼神坚定。上苍随意的诅咒,就剥夺他生命中的的全部。他怎能甘心?!他想逆天而行,夺回属于他的全部。陡然间,他想到仙村外面沧凉古道上的石碑。他瞧着中年人,道:「前辈,何谓地球?何谓大气层?」中年人道:「地球就是人间,大气层就是天空。」百里登恭道:「上苍是否就是天空?」中年人道:「对于世人而言,上苍的确就是天空,但对于仙而言,上苍根本就不是天空。上苍是超脱在宇宙之外的神秘存在,它不受宇宙规则的束缚,它可以分化出无数个化身,而上苍化身又能附身在任何东西之上,例如地球的大气层。」百里登恭等人越听越吃惊。四人现在才发现自己以前的思想实在太过于狭窄。陆雅雯道:「敢问仙人,宇宙又是何物?」中年人道:「天空之上就是宇宙,宇宙浩瀚无垠,古来无人知晓宇宙究竟有多大。凡人常言人间广瀚无际,却不知地球也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而已。」王世浩道:「仙人前辈,宇宙中是不是还有其他生命存在?」中年人道:「自然有,宇宙里有无数颗与地球同样大小的生命古星,每颗星球上均隐藏着诸多功参造化的盖世强者。是以世间没有无敌、不败的人,谁言无敌,是因为能镇压他的人还不屑对他出手,权当他是个跳梁小丑。」他对百里登恭等人道:「若想真正认识宇宙里的奥秘,待你们成仙后可飞上宇宙,进行探索。」百里登恭道:「天地不是已变色了么?还怎么成仙?」中年人道:「天地变色是上苍在暗中操控,须知超脱在宇宙之外的存在不止上苍,他们绝对不会任由上苍在如此放肆下去。亦或——这个时代湮灭后,天地就会重新恢复回来,到时会是何等的黄金大世!当真是令人神往。只要你们的道行够臻至大圣巅峰,必定能踏上飞仙路,不过——」他轻叹口气,接着道:「有时候成仙长生也非好事——等你独断万古才会发现,红颜已逝,敌友亦殇,无敌天下又如何?呵呵……」他面上的神情说不出的空虚、落寂、沧桑。百里登恭等人黯然不语。四人理解中年人此刻的心情。四人知道古来皇者至尊皆寂。皇者至尊天上地下无敌,无惧岁月的侵蚀,可至尊身边的亲朋好友不同,他们难逃生老病死,终究会于红尘中坐化。世人都在苦苦追寻长生。但世人不知,长生的尽头会是举世皆寂。举世茫茫,生灵亿万,却连个认识的人也寻不到。这种悲,没有亲身经历过,又有谁能真正明白?百里登恭道:「前辈怎会被困在青铜碗里?」中年人道:「是我自己把自己困在里面的。」神话时代结束后,上苍发动大清算,诛灭藏在宇宙各处的仙。中年人为躲避上苍大清算,将自己的神性和魔性分开,但他又担心魔性的自己祸乱天下,于是就将魔性的自己镇压在青铜碗里。当百里登恭等人问到青铜巨碗时,中年人摇摇头,言明青铜巨碗的确是仙物,可他也不知晓青铜碗的主人是何许人也。青铜碗是仙域里最神秘的东西,早在神话时代前就已经存在。曾有仙王推测,青铜碗应该是帝古时代的东西,它的来历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凄凉的夜色,星已黯淡无光。中年人将青铜碗里的生命神泉全都炼化进体内。他望着漆黑的天空,眸光已变得凌厉起来。他想回仙域。他已不想在等下去。他身上的气势已爆发而出,瞬间席卷整片苍茫大地。夜空上的星辰在颤抖着,仿佛随时都可能会坠落而下。百里登恭等人快速退后。四人深知中年人的可怕,不敢靠得太近。「战百世轮回,我不死不灭,斗天地玄黄,我亘古不败……」中年人黑发飞扬,天灵盖绽放着耀眼的金辉,冲出道巨大的龙形光柱,刹那间贯穿宵汉,冲破苍穹。轰隆隆!高天上墨云翻滚,雷电狂舞。古老的仙域大门慢慢在乌云里浮现而出。这是座磅礴的青铜巨门,宏伟古朴,门上面天道法则交措,玄黄二气弥漫,在雷光的衬托下,显得神圣不可侵犯。青铜门里传出道威严的声音:「何者扰吾?!」它是谁?它是上苍!主宰亿万生灵的上苍!百里登恭拳头紧捏,指甲已深深陷入肉里。就是它!就是它令自己永生孤苦。就是它令自己寡情薄缘。他很想冲上去。但是他没有,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太弱。中年人雄姿盖世,眼里有日月在浮沉,星河在幻灭。他浑身上下仙光亿万缕,道:「第二仙将!」上苍冷漠道:「你竟然没有死!」青铜巨门扫出数以千道玄黄二气,向中年人劈来。玄黄二气具有诛杀至强的神能,任谁对上也不敢轻视。第二仙将伸手向上探去,幻化而出的金色大手掌遮天蔽日,将数千道冲击而来的玄黄二气全部拍散。他举拳轰天,巨大的能量光束割裂长空,冲向青铜门。上苍视若无睹。它在冷哼。青铜门绿光炽盛,将能量光束十倍反弹回来。第二仙将被轰飞出上百丈的距离,撞断数十座巨山。他摔倒在残山碎石上。他仰天怒嚎,已在极尽升华。仙道能量惊天地,皇道法则动八方。整个人间,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修士又或者是妖魔鬼怪皆感觉到阵阵心悸,道行越强大的人就越心惊。第二仙将幻化出亿丈仙躯,高耸入云,直抵宇宙星空,上慑九天,下荡九幽,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发丝间沉浮着无数颗耀眼的星辰。这个场景非常的惊人,一个人脚踏大地,上半身突破云海,直接耸入浩瀚的宇宙中,鬓发遮住月亮,举手可摘太阳。人们震惊得难以言喻,心中皆浮现出「仙」这个字。第二仙将漠视着对面通往仙域的青铜巨门,双眼射出两道长达数亿米的毁灭光束,大喝道:「凶石何在?!」此时此刻,远在未来世界的凶石突然爆发出万丈光芒,遂拔地而起,立刻撕裂虚空,穿越时间长河,瞬间跨越数以千年来到第二仙将的手中。凶石状若石碑,镌满岁月的痕迹。第二仙将浑身上下缭绕着璀璨的光辉,黄金血气笼罩天宇,他掷出手中的太古凶石,砸向青铜巨门,凶石如同天外飞星,划破长空,轰然砸在青铜巨门上,洪亮的碰撞声传遍宇宙每个角落,能量气流撕裂三千界,横扫九天十地,无数星辰于刹那间爆碎,化作齑粉。如果不是第二仙将把月亮、太阳、木星等古老的星域以无上仙法封印住,恐怕这些星球也早已不复存在。青铜巨门仍未裂。可门上面的天道法则已黯灭。上苍在咆哮!天道法则万古不灭,唯有上个世界的东西可伤。它已知道太古凶石的真正来历。上个世界与这个世界同样,也有帝古时代、仙古时代、蛮古时代、神话时代、太古时代……而凶石正是上个世界太古时代的东西。但上个世界早在百亿年前就已经轮回(宇宙大爆炸),有关于上个世界的东西也全已毁灭,按理而言,上个世界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出现的才对。上苍化身虽然忌惮太古凶石,可它并不惧怕,它迸发出青铜门上的玄黄二气,将太古凶石震飞。第二仙将气贯寰宇,战力已提升到顶点。他从太阳系外擒来几片星河,向着青铜巨门拍去。可青铜门坚不可摧,难以撼动。第二仙将不由皱紧眉头。他知道唯有打散玄黄二气,磨灭天道法则,才能够打开青铜门。但要消灭这两种至高无上的东西谈何容易?不过他绝对不会选择退缩。纵使最后会生死道消,他也要轰开青铜门。因为他想重回仙域!仙域里有他的兄弟、战友、子嗣。时隔百万年,他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是生是死。仙不会老死,但能够被杀死。仙域有他的牵挂,是以他必须要回去。太古凶石能磨杀天道法则,这让第二仙将信心大增。打到最后,这片宇宙都已崩碎、炸毁……宇宙里出现无数个巨大的窟窿。数不尽的星辰碎片漂浮在冰冷、漆黑的星空上。第二仙将黑发披散,浑身鲜血淋漓。他的身上出现许多个前后透亮的血洞。仙血洒满星空。天地间有种苍凉、悲桑的气息在弥漫。难道他已战死?这是所有人的疑问。到此刻,人们怎会不明白这个丰姿绝代的中年人是仙。青铜门上的天道法则已灭,玄黄二气亦散。上苍没有在传出任何动静。王世浩道:「难道前辈已、已和上苍同归于尽?」百里登恭望着第二仙将庞大的身躯,道:「他还活着。」第二仙将当然还活着。他的身体在迅速恢复生机。氤氲的仙气自他的皮肤溢出,化为五彩仙光笼罩在他的体外。他眸光睿智,可洞穿四合八荒。太古凶石已裂出几道缝隙,可上面秩序神链交织,宝辉闪耀,在第二仙将的控制下,凶石宛若星坠大地,猛然将青铜巨门砸开,圣洁、晶莹的光花自青铜门内飞出,在星空中飘舞,不朽的气息向着宇宙各处蔓延而去,每个闻到的人皆感觉心旷神怡,精神抖擞。人们都在惊叹道:「这……是从仙域的气息吗?」第二仙将缩小身躯,在星空中踏步,走入青铜巨门。浩瀚的宇宙,冰冷的星空,洁白、耀目光雨在飞舞。蜀山两位大圣冲霄而起,飞向青铜门。他们想成仙,想长生。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会放过?有人带头,人们也不再担心,强者纷纷腾空而上。王世浩道:「登恭大哥,我们要不要也上去?」百里登恭道:「先不要轻举妄动,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他仰望着青铜门,面色忽然有些担忧。他在担忧什么?第二仙将何等的强大?就算镇守仙路大门的上苍化身未死,他也能够全身而退。可百里登恭就是担心。他担心上苍化身还未死。上苍化身的确未死!轰的一声大响!第二仙将自青铜门内倒飞而出,全身已龟裂。他在不停的咳着鲜血。一只青色大手掌从青铜巨门里探出,手掌快速阔大,瞬间覆盖整片太阳系星空,向着第二仙将碾压而下,残余的星辰全部爆碎,这片星域都已变成尘埃。刚飞上星空的诸圣立刻吓得亡魂皆冒,内心恐惧到极点,迅速逃回人间,动作慢点的人直接被大手掌浩荡而下的气息震得魂飞魄散,化为劫灰,点滴都未曾留下……上苍之手!竟然是上苍的大手掌!人们大惊失色,浑身都在痉挛。这是真正的只手遮天,灭世大掌。广阔的宇宙中,上苍之手遮住整片太阳系,无数星辰在它的掌下化成灰烬,庞大的星域在它的面前连蝼蚁都不如。太阳系内除些许被第二仙将封印住的古星外,其余的星球都已经被瞬息清空。浩瀚无际的太空中就只剩下上苍的青色大手掌,这种景象单是想想都让人觉得恐怖无比,更何况是真实发生?青色大手掌缓缓的向着第二仙将印下。枯寂的星空上,第二仙将显得是如此的渺小。第二仙将在惨笑。他的魂魄明灭不定,已无力再战。但是他不甘!百万年来,他时时刻刻都在想着回仙域。今夜他的神魔两性终于相遇,也终于能够征战仙路。可现在就要这样黯然收场。他是何其的不甘啊!他狂呼,天动地转!他强行将战力再次提升到极点。仙道法则上惊天宇,下乱苍茫大地。第二仙将此刻气势丝毫不比上苍大手掌弱。可他乌黑的头发已变白,面上出现无数皱纹,他望着覆盖而下的青色大手掌,道:「纵使时光流逝,岁月匆匆,满头长发皆斑白,我年轻永在。纵使身躯佝偻,步履蹒跚,我依然豪气冲天……」冰冷而沧桑的话语震荡宇宙,像是能够贯穿古今未来,第二仙将神威盖世,登天而上。许多人都早已泪流满面,人们知道今日过后世间将再无第二仙将,青铜门外仙光灿烂,光雨漫天,仿佛是在为第二仙将送行。仙血如花绽放,在最灿烂的刹那凋零。上苍不甘的吼声湮灭的刺眼光辉中。星空已残,仙血染红整片宇宙。寂静的太空上,碎烂的星辰在漂浮,说不出的苍凉……仙有遗憾,仙未殒。第二仙将自虚无中跌落下来。他全身淌血,迈着艰难的步履向青铜门走去。他白发披散,枯老的背影是那么的凄凉。是谁在深深叹息?是谁在悄悄哭泣?是万物生灵。这可是横扫九天十地、气吞四合八荒的仙啊!可现在竟连走路都走不稳。红色雪花,落满三千界。第二仙将驻足在青铜门外。他的身躯依然笔直,可人已殇。天地寂寂,万物黯然。千百年后人们仍还记得,这道背对众生的孤寂身影。太古凶石在悲鸣。它载起第二仙将残破不堪的尸体,快速飞入青铜门里。从悲切中醒转过来的诸圣望着高空上的仙门沉默不语。他们都在犹豫。可时间永远不会等人。上苍第三化身降临,将青铜仙门封印住。天下再度绝仙!长夜已过去。灰朦朦的天空,下着鲜艳的红雪。百里登恭惨笑道:「世上谁人不死?可笑的长生不死!」突有声音传来:「既然如此,你就去死吧!」道宫中人已经浩浩荡荡而来。刚才说话的人是道宫的二长老诸葛乘虚。他命令道宫众弟子向陆雅雯三人攻去。而他自己则攻向百里登恭。百里登恭大开大合,万法不沾身。他铁剑横扫八方,摧枯拉朽。诸葛乘虚同样强势,道宫秘术频频施展。两人越战越激烈,各种禁忌道法接连不断的打出。双方不死不休,神通变幻无穷,剧烈碰撞。这是准圣境界巅峰的对决,生死的大搏杀。两人交手上百记后,诸葛乘虚终于渐显不支。他毕竟已老。他被百里登恭打得横飞出场内,大口吐血。他也是准圣。可他是年脉枯老的准圣,已不复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对上正是年轻气盛的百里登恭,他注定无胜算。百里登恭向诸葛乘虚逼去,滴血神剑拖在地上前行。他眸芒锐利,黑发凌乱。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低落。第二仙将的死让他感触颇多。他今日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喝酒,什么也不想做。但道宫中人实在太令人生烦。是以他不得不出手。红色雪花落在百里登恭的身上,也落在诸葛乘虚的眼前。诸葛乘虚只是静静地望着已走到他面前的百里登恭。他非但没有惧意,面上还露出淡淡的笑意。他为什么笑?因为道宫大长老已突兀出现在禁地内。而且他就在百里登恭身后的不远处。道宫大长老手中提着杆丈二长矛,矛头闪烁着森然的寒光。最重要的是,道宫大长老已向百里登恭的背后掷出长矛。而百里登恭丝毫也没有发现。百里登恭虽然没有发现,可李佳琦已发现。她想叫百里登恭小心已来不及。她奋不顾身的扑过去,挡在百里登恭的身后。长矛洞穿她的身体,带着她倒飞出五六步远,而后钉在雪地上。百里登恭蓦然回首,刚好看到这个场景。他的人已呆住,口中嘶吼道:「表妹……」陆雅雯和王世浩也都呆若木鸡。两人睁大双目,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百里登恭快速跑过去,蹲下身半抱起李佳琦,道:「表妹你——你坚持住,表哥现在就以法力救你,你——你绝对不会有事的……」李佳琦阻止他,道:「表哥你无需耗——耗费法力,我的心——心脏已破碎,就算是仙将前辈未亡,恐怕也——也救不活我的……」她抬起右手抚摸着百里登恭的脸,道:「表哥,今生能——能再见到你,我的心已无憾,但——但愿来生还能再做你的表……」最后个「妹」字未说出口,她的右手已无力垂下。百里登恭仰天长啸,道:「表妹——不——呃啊!!」他在痛苦的嚎叫着。他的眼中已有泪水。雪花,飘然而落。百里登恭轻轻放下手中冰冷的尸体,慢慢地站起来。他双眼已红,眉心中间裂出道竖着的红色朱砂,身外璀璨的光华瞬间由金黄色变成漆黑如墨,无尽煞气自他的体内狂涌而出。此刻他如同魔主临世,气势已攀升到圣人王境界,他的双眸开阖间,两道炽烈的乌芒冲射而出,他环视着道宫众人,道:「苍天弃我,吾宁成魔!今日,我要你们所有人为我表妹陪葬!」他提着淌血神剑向着众人杀去。是什么令他疯狂?是什么令他成魔?是伤心,是绝望!道宫固然高手众多,但没有圣人王。没有圣人王就阻挡不住百里登恭弑血的步伐。绝代圣王,谁可争锋?!百里登恭浑身浴血,红裳飘扬。他长发凌乱,怒杀十方。鲜艳的血花在不断绽放……陆雅雯闭上双目,不忍再看。红色的天,红色的地。人命比草贱,在场五百众道宫中人,无论是圣者还是最低阶的太清境弟子全都血溅当场,死于非命。红色的血雾蒸腾而起,在场内弥漫着,刺鼻、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每寸空间,这里宛若传说中的修罗屠场,让人不寒而栗。百里登恭抱着李佳琦的尸体,向道宫外走去。道宫有三千弟子,可无人敢挡他。红色雪花漫天飘舞。百里登恭将李佳琦葬在山村里。雪连下三天三夜。百里登恭蹲在墓碑前连喝三天三夜的酒。他恨尽上苍。如果不是上苍的诅咒,他的父母怎会因他而死?如果不是上苍的诅咒,黄河村的人怎会因他而死?如果不是上苍的诅咒,李佳琦又怎会因他而亡?他已恨透上苍,他想血染青天!可他没有这个实力,第二仙将都斗不过上苍。何况是他?他指着上苍在怒吼,在咆哮!但上苍根本没有理会他。或许在上苍的眼里,他连蝼蚁都不曾是。第五日,百里登恭终于收回悲伤的情绪。他再次踏上昆仑路。这次他没有在步行,直接自山村御剑出发。终章昆仑。昆仑山上有什么?有仙、有神灵。可这都只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现实里,昆仑山上只有人,修道的人。昆仑山钟天地之灵秀,和蜀山同样都是修行的宝地。天门位于昆仑群山中的瑶天峰上。吴清扬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叁人,啧啧称赞。他是天门的大长老。天门门主外出时把门内所有事物都交给他打理。站在吴清扬面前的叁人是谁?当然是百里登恭、陆雅雯和王世浩。叁人是何时赶到昆仑山的?就在今早,但现在已是夜晚。白日上天门太过于引目,是以叁人选择在晚上行动。但天门戒备森严,叁人最终还是被天门中人发现。不过出乎叁人意料的是,天门中人不仅没有对叁人动手,而且还非常客气的把叁人请到天门贵宾厅。贵宾厅的主位上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他正是吴清扬。吴清扬道:「百里少侠,门主早料到你会上天门。」百里登恭道:「哦?」吴清扬道:「门主下山前让我转告你五个字。」百里登恭道:「未知是何字?」吴清扬笑道:「南荒登仙台。」百里登恭皱眉道:「……何意?」吴清扬道:「门主说南荒登仙台上有你想要的东西。」百里登恭眼中的光芒霍然大盛。他想要的东西是女娲石。难道南荒登仙台上有女娲石?可天门门主怎知他想要女娲石?百里登恭知道天上掉下馅饼,地上必有陷阱。但纵是有千百重陷阱,他也会去。就算是死,他也要救活道回真人。他注视着吴清扬,道:「真人可知叶门主现在在何处?」吴清扬道:「门主就在南荒登仙台。」百里登恭神情略惊,道:「叶门主去登仙台做甚?」吴清扬道:「自然是赴登仙台参加群圣会。」陆雅雯讶道:「群圣会?」吴清扬道:「不错,相传南荒鬼谷有仙宝神藏要出世,南荒的瑶仙圣地邀请天下诸圣前去商议。」陆雅雯面色微变,望往百里登恭。她只希望百里登恭千万不要去。她担心这可能是场阴谋。夜色凄淡,寒风有些刺骨。叁人已离开天门,已来到昆仑山七里外的小镇里。镇里有个叫海云苑的客栈。百里登恭叁人就住在这个客栈里。客栈的后院有座精致的湖中亭。亭下有张大理石圆桌。桌上有茶水,可茶水已凉。百里登恭背负着双手,伫立在凉亭下,红色衣裳甚是惹目。冷风,黑夜,雪很急。百里登恭凝望着满天的雪花,道:「指天问仙踪,战血染长空,煮酒论长生,傲骨埋尘中。」他不是在说给自己听。他是在说给刚来到他身后的陆雅雯听。陆雅雯默然半晌,道:「师弟万不可前往南荒登仙台。」百里登恭背着陆雅雯,道:「为何?」陆雅雯道:「这定是场阴谋,诸圣皆在等着你去自投罗网。」她淡淡道:「北域距离南荒至少也有数百万里远,间隔中土、中南州、南疆叁大区域。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御剑飞行也需五日五夜。而群圣会就在第六日举行,当你赶到登仙台的时候已差不多是筋疲力尽,但天下诸圣却都已经养好精神,布好天罗地网,诛你轻而易举。」百里登恭轻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是个陷阱?」他语气坚定道:「但我必须要去。」陆雅雯嗔怒道:「难道你想去白白送死?!」百里登恭没有说话。他举目望着漂浮在湖面上的夜灯。灯火在寒风里摇曳不定,时而璀璨夺目,时而黯淡无光。他长叹口气,这才道:「人生岂非正如夜间灯火,忽暗忽明,终有灭时,若能拿到女娲石,死又有何惧?」陆雅雯道:「你若执意要去,我与你同去。」百里登恭已转过身来,轻喝道:「胡闹!」他逼视着陆雅雯,道:「此行生死难料,你不可冒险!」陆雅雯咬唇沉默着,许久才幽然道:「君若亡,我如何独活?」夜深深,雪蒙蒙。寒风掠来,轻拂着两人的衣裳。百里登恭紧盯着陆雅雯,愕然道:「师姐你……」他很吃惊。非常的吃惊。陆雅雯抬起螓首,与百里登恭对视着。她的眸里带着叙不尽的温柔蜜意。她面上的玉颜已涨红。但她的目光就是没有移开。百里登恭叹道:「师姐这又是何必呢?」他从来没有想过男女事情。他是个不祥的煞星。他自幼受人排斥,连友情都不敢奢望,又怎敢奢望爱情?他想不到陆雅雯居然钟情自己。最让他疑惑的是,陆雅雯怎么会钟情于他。百里登恭记得在蜀山时,陆雅雯和他几乎没有任何往来。两人固然是同门师姐弟,可关系非常的普通。百里登恭当然不会知道,陆雅雯首次见到他时就已对他倾心。他也不知道,陆雅雯凡有空余的时间都会上墨竹峰暗中陪着他。墨竹峰是道回真人居住的峰峦。道回真人唯有百里登恭和钟秋雪两个徒弟。但钟秋雪也和蜀山其他弟子同样,甚是抵触百里登恭。在道回真人闭关的日子里,钟秋雪几乎从未回过墨竹峰居住。是以,墨竹峰平日里只有百里登恭自己孤零零的在生活。雪无音,长夜静寂。百里登恭沉默良久,忽然微笑道:「我答应师姐便是。」陆雅雯道:「当真?」百里登恭道:「自然不敢骗师姐。」陆雅雯展颜笑道:「我相信你。」百里登恭笑道:「夜已深沉,我送师姐回房歇息吧。」陆雅雯颔首不语。她望着走在她前面的百里登恭,嘴角已扬起。她心里很甜,笑得很欢喜。只是当她随百里登恭来到她的房间时,她已笑不出来。昏倒的人怎么可能还笑得出来?百里登恭已封住陆雅雯的睡穴。他将陆雅雯抱上床。烛光满目,飘落在窗台上的雪已溶化。百里登恭凝视着陆雅雯的脸,道:「师姐,对不起!」南荒登仙台,他是非去不可。可他不想再连累任何人。李佳琦已因他而死,他不想陆雅雯也因他而亡。不然他就算是死也难以原谅自己。窗外的雪已渐下渐小。百里登恭替陆雅雯盖上被子。他在轻轻叹息。他俯首在陆雅雯洁白光滑的额头上留下一吻。这是第一吻,也有可能是最后一吻。烛火已熄。百里登恭留下封信,而后走出房间。信上写着寥寥五字:再见,再相见!两人真的能够再相见么?百里登恭不知道。他的确不知道。此番前往南荒,他已做好死亡的准备。纵使两人能再相见,也是悲见。百里登恭施法将整间屋子封印住。他自语道:「师姐,希望你莫要怪我。」他霍然御剑而起,往南方飞速而去。南荒和南疆的交界处在十万大山。百里登恭到十万大山时已经是第五日的清晨。十万大山里蛮兽纵横,凶险难测。两只金色大鹏鸟向空中御剑飞行的百里登恭冲撞而来。百里登恭眉头紧锁。他立刻挥出两记擒龙手。两只绚烂的光掌凝聚而出,向着两只大鹏鸟席卷而去。空中登时有恐怖的能量流在汹涌澎湃。两只大鹏鸟皆是通灵神兽,瞬间就感觉到自金色光掌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立刻往两边避开,从百里登恭的身旁飞窜而过。百里登恭身后五百米外,有两道身影同样在御剑飞行。但这时,两人突然望见两只大鹏鸟向自己飞速而来,顿时吓得面色剧变,各自发出声惊叫。就在两人即将和两只大鹏鸟撞上的时候,忽有两道五彩霞光破空而至,将两只大鹏鸟击落下高空。百里登恭已掉头返回来。当他看到两人的面目时,立即惊得瞠目结舌。两人居然是王世浩和张阔帅。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当然是跟踪过来的。百里登恭当夜封印陆雅雯的房间时,王世浩正好在暗中。王世浩本是想找陆雅雯商议南荒登仙台的事情。他知道同百里登恭说,百里登恭肯定不会答应。于是就半夜寻陆雅雯商量,可不料会晚上半步。眼见百里登恭已御剑离开客栈,王世浩正在考虑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张阔帅突然找到他。两人经过短暂的交流后,就偷偷跟踪上百里登恭。但两人不虞会在这里撞见两只金色大鹏鸟。王世浩笑道:「嘿嘿,登恭大哥你是不是很惊讶?」百里登恭沉声道:「胡闹!你们可知随我到南荒后的情景?」张阔帅道:「不就是举世皆敌么?我们无惧。」他接着道:「你是我的兄弟,兄弟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百里登恭想生气,可又生气不出来。他轻叹道:「我该如何说你如好……」张阔帅道:「那你就什么也莫要说。」王世浩道:「登恭大哥,你就让我们跟着你去吧?」百里登恭道:「你们都已如此破釜沉舟,我还能如何?不过到登仙台后,你二人勿要轻易出手,也莫要与我走得太近。」王世浩道:「好,我们答应你。」但两人的心里早已经将这句话抛掉。两人怎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百里登恭只身与天下诸圣斗?登仙台在南荒的中部区域。登仙台形似拜将台,有九百九十道台阶。相传神话时代的时候曾有大能于台上羽化登仙。是以后人将此台称为:登仙台。当百里登恭叁人赶到登仙台时正好冬已逝。今日是新年元旦。今日也是群圣会举行的日子。女娲石悬浮在登仙台的上空,散发着绚烂夺目的七彩神光。百里登恭已激动得在微微颤抖。他深吸口气,抬步踏上台阶。但在这时,喊杀声突然响起。数以千计的修行者持着叁尺灵剑自登仙台上冲下来。他们皆穿白衣。他们皆是正道中人。他们争先恐后地向着百里登恭叁人急扑而来。天地间,凌厉杀气冲霄汉。与此同时,登仙台下面陡然也冲上来叁千名修炼者。叁千名魔道中人!前是正道,后是魔道。原来所谓的群圣会,就是正邪二道联手合诛百里登恭。百里登恭轻叹道:「看来今年的元旦是个不祥日。」不祥吗?当然不祥。遇上百里登恭怎会吉祥?百里登恭知道今年的元旦将会是红色的。鲜血染红的!正邪两道的人已逼近百里登恭叁人。百里登恭未出手,王世浩和张阔帅就已抢先出手。两人战意高亢,毫不畏缩,在人群中大显神通。空中顿时法宝飞舞,剑光满天。铿锵交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人受创,不断有人倒下……百里登恭轻喝道:「你们怎可随便出手?!」他已后悔昨日准许王世浩两人跟来。两人现在出手,就等于向正邪二道正式宣战。与正邪二道做对就相当于举世皆敌。举世皆敌的后果,百里登恭非常的清楚。百里登恭实在担心两人今后的道路。但两人既已出手,此刻想在收手也已于事无补。百里登恭打出两道圣者本源,将两人的道行提高到玉清境巅峰。只要他不死,两人的道行就不会滑落回来。不过他这样做,付出代价的甚是巨大。圣者本源何等的珍贵?它蕴含着圣者的道与生命精髓。百里登恭最少已损失五十年的寿元。但百里登恭不在乎。清冷的早晨,朗朗乾坤。鲜血在青天白日下怒放不止……百里登恭叁人如同浴血魔王,道法无坚不摧,势不可挡。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叁人出手无情,不可能在对敌愚慈。可这次参与诛杀百里登恭的人实在太多,起码也有上万人。四面八方尚有人陆陆续续的御剑赶来。照这样下去,饶是叁人本领再强,最终也会被困死于此。就在这时,忽有道飘然出尘的身影冲入人群中。他是燕南夕。他手擎方天画戟,强绝的战气无可阻挡,让人心惊胆寒。蜀山中人叫道:「燕师兄,你这、这是在做甚?!」燕南夕对他们的喝问不予理会。他舞动手中的方天画戟,于人群中展开杀戮。他已不知用什么秘术将自己的道行提升至准圣境界。他欠百里登恭一命,他说过他会还给百里登恭的。现在,他正是来还命的。百里登恭道:「师兄……」燕南夕道:「师弟,这里交给我们,你快去取女娲石。」百里登恭道:「好。」他霍然腾空而起,向登仙台上冲去。但诸圣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岂会轻易让他上台?十叁道孤弱的身影从天而落,围住百里登恭。居然是十叁位寿元干涸的老准圣。百里登恭环视着十叁人,道:「你们确定要挡我?」十叁人怒目瞪着他,可都没有说话。百里登恭叹道:「既如此,你们就莫要怪我。」他已解开体内的魔主之力。浓重的煞气在他的体表缭绕着,他的气势已攀升到圣人王。面对圣人王,十叁尊准圣注定败亡。但百里登恭没有杀他们,他重创十叁人后飞上登仙台上。台上有人在等他。等他的是蜀山、蓬莱、昆仑、道宫四大正派的掌门。四人皆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四人静静伫立在登仙台上,居然有种想要羽化登仙的感觉。四人是正道的领袖,浩然正气的代表。他们的道行均在圣人王五重天。但是百里登恭巍然不惧。魔化后,他的道行已增强到圣人王九重天巅峰。不过百里登恭也不敢掉以轻心。四个圣人王五重天的人合手,纵然是大圣也不得不慎重对待。道胤真人喝道:「孽障,还不回头?!」他是蜀山第七十五代掌门。他身后的剑匣中插着诛仙、绝仙、戮仙、陷仙四柄上古凶剑。四剑合壁可施展出古今第一杀阵——诛仙剑阵。传说在上古时代,诛仙剑阵曾诛杀过突破大圣壁垒的尘中仙。百里登恭冷笑道:「回头?呵呵……我还有头可回么?!」道胤真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愿意散尽自身道果,发誓今后再不踏出蜀山墨竹峰半步,吾等可以饶你不死。」百里登恭道:「倘若我不愿意呢?」道胤真人面色不悲不喜,道:「死。」百里登恭叹道:「非死不可么?」道胤真人淡然道:「不错。」百里登恭没有再说话。他已不必再说话。四人要他自废道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既然不可能,就无须再多言。唯有以强制强,以战止战。百里登恭是个行事果断人。他大步向着四人走去,大铁剑爆发出万丈乌光。他不再压制体内的杀意,双眼红芒不断闪烁。仅是弹指刹那间,他就已跟四人硬撼上百记。强者决战,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双方皆气势迫人,在登仙台上快速交击,不断碰撞。绚烂的光华完全将场内覆没。仙台之巅,百里登恭独战四大圣人王而不落下风。他气吞山河,黑色发丝狂舞。这是何等的强大?每个人都已被震撼住。五人从台上战到空中,再从空中打至宇宙里。漆黑的星空,残碎的星辰……这是第二仙将大战上苍化身留下来的灭世场景。五人不得不再次惊叹仙的强大。但惊叹归惊叹,双方都深知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打得灰飞烟灭。五人在星空中剧烈交锋,血战到底。鲜血在飞洒。已有人受创。受创的人是谁?是蓬莱掌门。他的整个人都险些被百里登恭立劈而开。不过幸在最后关头,他以独门身法躲过杀身噩运。但他从此已失去右臂。他的右臂已被百里登恭斩掉。百里登恭没有趁胜追击。他快速返回登仙台。他最想要的东西是女娲石,而不是四人的性命。四正掌门也飞快离开星空。他们不是仙。不是仙就不能在星空中停留太久。登仙台上已多出个身材伟岸的中年人。他是摇仙圣地的圣主逍遥王。他守在女娲石旁,不让百里登恭得手。道胤真人四剑合壁,打出诛杀剑阵。数万柄的仙剑贯穿虚空,将百里登恭击飞出去。道胤真人四人趁胜追击,共同攻向百里登恭。百里登恭已有些招架不住。他是很强大。但他终究不是大圣。他化解掉这波攻击后,踩着神影步向蓬莱掌门冲去。他想各个击破,他想先解决蓬莱掌门。他做得到么?除掉蓬莱掌门,他的确做得到。他现在的剑已抵在蓬莱掌门的胸口上,可他没有刺下去。他为何不刺下去?因为摇仙圣主已道:「你若敢刺下去,我就击碎女娲石。」百里登恭轻叹口气,缓缓收回大铁剑。他望往摇仙圣主,道:「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威胁我的。」摇仙圣主道:「是以你想杀我?」百里登恭道:「我的确很想杀你……」摇仙圣主道:「可是你不敢。」他神情自若,道:「因为你担心我会先毁掉女娲石。」百里登恭默然不语。他的确害怕摇仙圣主会击碎女娲石。他叹气道:「你想要我如何?」摇仙圣主道:「接我叁掌。」他笑着道:「倘若你接下我叁掌后还能站起来,我就将女娲石给你,如何?」百里登恭道:「我凭什么相信你?」摇仙圣主道:「你只能相信我。」他已取下女娲石。他凝注着百里登恭,道:「你答不答应?」燕南夕道:「师弟,不可答应他!」他和王世浩、张阔帅已突破重围,迅速向台上赶来。叁人浑身上下都沾满血迹,有叁人自己的,也有敌人的。道胤真人漠视着燕南夕,喝道:「孽徒!你竟与百里登恭为非做歹!」他右手向前挥出,燕南夕登时倒飞出去。百里登恭叫道:「师兄……」燕南夕道:「勿要担心,我无恙。」摇仙圣主道:「百里登恭,你想好没有?」王世浩道:「登恭大哥不要答应!」他恨不得立刻将摇仙圣主斩杀。但是,他做不到。对方是圣人王二重天的高手。就算是百个他也打不赢。百里登恭沉默很久,道:「我——答应你。」他只能答应。他望着摇仙圣主,冷声道:「只希望你能言而有信。」——你若言而无信必死无疑。这句话他是在自己心里说的。当!百里登恭已将大铁剑丢掉,巍然矗立在登仙台上。他真的接得下叁掌么?他当然接得下。只是叁掌过后,他的内脏已破碎。但他还没有死。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活下去?是心中的执念。今日,他必须活着拿着女娲石离开。四正掌门皆露出吃惊的神色。四人没想到百里登恭真的能够接下摇仙圣主的叁掌。须知,即便是大圣也未必接得下圣人王叁掌。可百里登恭居然可以做到。他的确已做到。可他付出的代价是何其的大啊!他已活不过十日。他盯着摇仙圣主,咳血道:「女娲石给、给我!」摇仙圣主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即将女娲石丢给百里登恭。他长叹道:「可惜啊,可惜啊!」百里登恭道:「可惜什么?」摇仙圣主骤然沉声道:「可惜你现在就要死了……」他话音未落,百里登恭的面色已变。百里登恭盯梢着手中的女娲石,面上已再无血色。女娲石陡然绽放出耀目的光芒,而后炸开。百里登恭立刻向后横飞而出,险些摔下登仙台。他的腹部已被炸出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女娲石居然是假的!百里登恭已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流逝。但他怎能甘心?真正的女娲石尚未拿到,他怎能死?!可世上有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的。就比如百里登恭现在已快要死。即便百里登恭在怎么不甘心,也注定要死。突然间,百里登恭想到第二仙将的做法。以生命做为代价,进行最后的极尽升华。就算是死,他也要搭上摇仙圣主五人。百里登恭已重新站起来,他的身姿依然高大挺拔。但他浓密的长发已由黑变白。燕南夕叁人忍泪含悲。叁人知道百里登恭的生命已经走到终点。纵使百里登恭今日杀得死摇仙圣主五人,他自己也会死。何况,百里登恭今日注定杀不死摇仙圣主五人。天门门主已出现在登仙台上。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戴着个鬼脸面具。最早发现他的人是百里登恭。可百里登恭现在已倒飞出去。大圣!天门门主居然是大圣!而且还是大圣巅峰!众人莫不震惊,包括摇仙圣主等五人。百里登恭在咳血,在惨笑。他望向天门门主,道:「我想知道你是谁?」不仅他想知道,在场众人都很想知道。小小门派的掌门竟是位大圣。怎不让人惊悚?天门门主道:「仙村村主。」百里登恭道:「居然是你!」他在苦笑不已,怪不得对方是大圣。远空,有人飞速御剑而来。她白衣胜雪。她绝代倾城。她是百里登恭心中最后的牵挂。但此刻,她精致的玉颜上已挂满泪水。她不是别人,她是陆雅雯。她哭着扑向百里登恭,嘶叫道:「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百里登恭凝视着她,柔声道:「师姐答应我,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好好的活下去。」陆雅雯拼命的点头。她努力让自己微笑,想让百里登恭临死前看到自己的笑容。因为百里登恭说过,她的笑容很好看。可此时,她根本就笑不出来。泪水已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用手摩擦着百里登恭的脸庞,眼泪不停的掉落。百里登恭咳着鲜血,道:「师姐,若有轮回,我会在滚滚红尘中再寻到你,纵使六道无常,我也会依然记得你倾城的容颜……」雪花飘,雪花舞。皑皑白雪漫天飘舞。谁也不知道这场雪是何时下的。南荒从不下雪,但今日怎会下雪?难道上天也有眼泪?众人不知道。众人只知道百里登恭已闭上双目。风凄切,白雪茫茫。有人欢喜,有人伤悲……大雪纷纷扬扬,苍茫大地已变白色。陆雅雯抱着百里登恭在登仙台上痛哭着。台上已只剩下她和百里登恭。可她是活的,而百里登恭是死的。她的人虽然是活的,但她的心却早已死。百里登恭要她好好的活下去。但百里登恭不知道,活着留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蜀山墨竹峰上已多出座新坟。墓碑上刻着百里登恭之墓六字。不管是白日还是黑夜,墓前都站着个白衣女子。她叫陆雅雯。时光流逝,岁月匆匆。转眼已过叁年,可白衣女子还守在坟墓前。这是种什么样的情?没有人知道,因为此情已深到不可言。冬逝春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可这日,白衣女子却已不在坟墓前。黑暗的天空,细雨朦朦。雷电在咆哮。坟包上突然裂出两道缝隙……——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