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佑按着李绮节的吩咐,利用二十亩田地做诱饵,顺利说动李家嫡支的五位族老,李家长辈很快分成三派。dengyankan.com一派仍然坚持要给杨家好看,一派觉得李绮节的亲事和他们完全不相干,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得罪杨家,剩下一派则只想趁乱捞好处。 李大郎发现事情还有转机,立刻号召一群不愿多事的堂弟,预备和杨家人讲和。 李大郎一见杨天保,便笑嘻嘻道:“五郎,咱们好歹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谈不拢的,可以私底下解决,不必闹得沸沸扬扬的嘛。“ 杨天保也是这个想法,立刻点头如捣蒜。 就在两人手握着手,眼望着眼,恨不能抱在一起时,杨天佑忽然一头扎到两人中间:“既然李家还有人不服,就算你们俩想息事宁人,以后还是免不了口角纷争,不如趁这个机会快刀斩乱麻,一了百了。“ 李大郎有些警惕地盯着杨天佑看了许久,按理来说,悄悄地解决杨、李两姓之间的纠葛,对杨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为什么杨家突然态度大变,从提防变成主动出击了?他怎么总觉得这个杨九肚子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杨天佑把杨天保拉到一边:“五哥,你要是敢和这些人讲和,三娘转头就会去孔先生家走一趟。“ 杨天保脊背一凉:“她想做什么?“ “没什么。“杨天佑拍拍杨天保的肩膀,“她只是和孔夫人唠唠嗑,讲讲她见过的一只什么黄鹂鸟。“ 杨天保牙齿战战,咽下心头的屈辱和愤恨,转头看向李大郎:“李兄,不多说了,咱们今天必须一决胜负!“ 李大郎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堂弟们,个个人高马大,身强力壮,再看看瘦巴巴的杨天保,嘴角一挑:“既然贤弟坚持,那愚兄只能却之不恭了。“ 当下,李家儿郎们个个揎拳掳袖,斗志昂扬。 而杨天保缩在墙角,无语凝噎。 “等等!“ 杨天佑取出一张毛边纸,铺在桌上:“在比赛开始之前,双方必须签字画押。“ 李大郎狐疑道:“比赛就比赛,还要签字?“ 杨天佑让伙计取来笔墨和印章:“这样才不会伤和气。诸位都是少年英才,不必为了一桩小事闹得彼此尴尬,权当是闲暇时一处玩乐,点到为止,大家都留几分体面。“ 李大郎看过纸上的文字,确实如杨天佑所说,只是些不伤和气的套话而已。 杨天佑暗暗瞪了杨天保一眼,示意他上前按手印。 杨天保瘪瘪嘴巴,上前按下自己的手印。 李大郎哈哈大笑,“也罢,只是切磋而已。“ 也按了自己的手印。 ☆、第46章 待两队人马共乘牛车出发, 杨天佑并没跟随堂哥杨天保一道走, 而是带着伴当阿满, 径自去找县里放利钱的宋二叔。 宋二叔家中有些门路,和县里的官吏们颇有几分交情,一向管着县里放债、利钱的行当, 在瑶江县的名声不是很好听。老百姓们都管他叫宋二叔,不是因为他为人可亲, 而是他在家中排行第二,名字就叫二叔。 进宝看着杨天佑进了宋二叔的家门, 回家说与李绮节晓得,“三娘, 九少爷怎么和宋二叔那样的人搅和在一起?“ 李绮节漫不经心道:“宋二叔要是没有几分门路,哪敢帮人管利钱、放债务,说不定里头还有杨家的一分利呢,杨九哥和他认识,没什么好奇怪的。“ 其实, 她和宋二叔也打过交道,不过当时是花庆福出面和宋二叔应酬, 她只在后头旁听而已。 进宝忧心忡忡:杨九少爷瞧着斯斯文文的,怎么和那种混不吝的人来往? 宝珠更是眉头紧皱:她就晓得杨九少爷不是个本分人,以后得提醒大郎,不能让杨九少爷频繁上门。 李绮节并不觉得杨天佑和宋二叔私下里来往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杨天佑不能科举读书,不能承继家业, 又不能返乡种田,只能往偏路上走,自然得多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才好办事。 不过杨天佑也太心急了,她才把球场盖起来,让杨、李两家的少年们去热热场,杨天佑竟然已经想到靠比赛来发家。他还算知道轻重,知道这种事不能自己沾手,所以去找专门以放利钱为生的宋二叔,多半是要让宋二叔出面开赌局,他好从中谋些好处。 按理说,杨家没有缺过杨天佑的吃喝,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攒钱钞?简直到了狂热的地步。 申时一刻,凉风乍起,天边涌来一阵滚滚阴云。 眼看要落雨,宝珠连忙把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被褥收回房里。 不一会儿,果然洒下一片淅淅沥沥的豆大雨滴,砸在屋檐上,哐当作响。 宝珠收起支着窗户的木棒,合上门窗:“大郎他们那边不晓得怎么样了。“ 李绮节倚在窗边想心事,木格窗上糊了棉纸,看不清屋外情形,只能听到水花打在院墙上,噼里啪啦四处飞溅的声音。 “仔细水汽透进来,冻着了可不是好玩的。“宝珠把李绮节推到架子床边坐下,在她身上掩了张用旧棉布缝的薄花被,“要不要让进宝给大郎送几件衣裳去?“ “不用,那边什么都有。“李绮节摇摇头,考虑到时下医疗技术的水平,球场在设计之初,就不是露天的,又因为不能逾制,规模面积也小得多,而且不能装饰得过于华丽,但管理起来倒也方便,只需那几个一直看管的伙计张罗就足够了,衣物、衾被、常用的汤药,也应有尽有,足够应付所有突发状况。 进宝是个半大小子,压根不关心李子恒他们会不会淋着,而是担心另一件事:“要是李家另一支他们赢了怎么办?“ 李大伯和李乙称李家嫡支为宗族,进宝和宝珠不懂得里头的文章,管他们叫另一支,在他们姐弟眼里,李大伯和李乙兄弟俩才是正支。 宝珠立即道:“呸呸呸,谁说另一支他们会赢?三娘可是把会踢球的师傅借给杨五少爷了,杨家怎么会输呢?“ 杨家和李家嫡支,进宝和宝珠一个都不喜欢,本来他们是盼着李大郎赢的,但李大郎赢了,就代表嫡支赢了,那几十亩好田地,岂不是白白送给李家嫡支了?那还不如让杨家赢呢!至少杨天保不敢抢李绮节的田地。 李绮节拥着薄花被,笑道:“大哥肯定会赢的。“ 李家大郎那群人以为真的是在为捍卫李家名声而踢球,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拼命,杨天保身边又有她安排的内应,杨家肯定会输得一败涂地。 那二十亩地,就当是送给李家嫡支的小点心,先暂时安抚住一些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族老,免得他们多事,以后总有机会找他们要回来。 进宝和宝珠喜忧参半,大郎赢,杨家输,他们觉得解气,可二十亩地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不由庆幸,还好官人不晓得三娘用私房钱买地的事,否则肯定会气得火冒三丈——李家兄弟都把田地当成命根子,辛辛苦苦赚取钱钞,就是为了给后代子孙多置些田地。 天黑前,李子恒阴沉着脸回到葫芦巷。 雨已经停了,李家门前点了灯笼,照亮院前巴掌大一小块地方。 他站在灯笼底下,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低垂着脑袋,揉揉鼻子:“三娘,杨家输了。“ 明明他一路都在暗中给那个嫡支的李大郎使绊子,接到球还故意踢到杨家人脚下,给李家嫡支添了不少乱。本以为杨家就算不能赢,两队也该平了。谁晓得杨家那边更不中用,一个球没进不说,还总把皮球往他们自家球网里踢!最后算下来,李家胜的十个球里,有七个球是他们杨家自己人进的! 李子恒现在是欲哭无泪,一边心疼妹妹的私房钱,一边懊悔自己不够卖力,早知道他就认准李家嫡支这边的球网,一个劲儿往里塞皮球,杨家就不会输了! 李绮节微微扬眉,吩咐宝珠去烧热水,又让进宝去灶上把温在大锅里的鸡汤面端出来:“大哥先吃饭吧。“ 面碗小菜端上桌,青花瓷碗上倒扣着一只碗盖,揭开来,满满一大碗鸡汤面,雪白的面条上码了小山高的鸡丝肉和豆芽菜,旁边两只葵花口小碟子,一只盛的桂花腐乳,另一只盛的是乌褐色的孔明菜。 闻到汤面的香气,李子恒先吸了两口气,神情有些扭捏。 李绮节暗觉好笑,扯着李子恒的胳膊,硬把他按在桌前,随手把竹木筷子往他手心里一塞:“大哥,你不是想去投军吗,兵书上都说了,胜败乃寻常事,这一次能赢,下一次说不定。“ 李子恒叉起一筷子面条,“还要比?“ “当然要比,这一次只是让你们试试场地和规则。“李绮节眼珠一转,“大哥,你喜欢踢球吗?“ 李子恒点点头,“以前都是看校尉们表演白打,没意思,还是这样痛快!“ 蹴鞠之所以会慢慢没落,一方面是明朝禁止军队的士兵闲暇时演练,违者砍掉双脚,影响了民间的蹴鞠游戏。另一方面,蹴鞠比赛看重的是个人蹴鞠技艺的高超和玄妙,并不讲求团结比赛。简单来说,谁能把皮球颠得好,玩得好,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两队人以进球数来分输赢。 到最后,青楼楚馆中的□□以蹴鞠为噱头吸引客流,让蹴鞠渐渐和下流扯到一块儿,为时人所不齿,那又是另一方面的缘由了。 每个少年儿郎都向往能拥有一身高超武艺、骑射本领,但武艺需要先天的身体素质和后天的勤学苦练,没有七八年的坚持,学不出什么气候。而想学骑射,更是难上加难,不说一般人家供养不起,就算供养得起,也没有那个精力去学,唯有世家大族的贵公子们才有机会演练骑射。 可蹴鞠就简单多了,它平易近人,不管男女老少,贫穷富贵,南北中西,出身贵贱,只要是手脚健全的老百姓,一只皮球,一块空地,三五个伙伴,就能玩上一整天。 老朱家认为蹴鞠会让军队里的士兵们怠惰,其实是多虑了。 李绮节盯住李子恒的双眼:“如果以后常常有比赛,需要大哥为我们李家争光,大哥会留下来吗?“ 李子恒握着筷子的右手抖了一下,一筷子鸡丝啪啪掉在汤面碗里,溅起几滴油汁。 见李子恒不再嚷嚷着要去投军,李家嫡支那边的族老也消停了,李乙松口气之余,愈发想快些为李绮节再订一门亲事。 他怕李绮节的主意越来越大,以后嫁人生子,不肯听长辈的安排,也要按着她的心意来,或是任意妄为,犯下什么大逆不道的恶行……到那时,想再管教这个女儿,只怕为时已晚。 世人能善待回头的浪子,可古往今来,还从没听说哪个女子失德之后仍旧被族人接纳。 李乙膝下拢共只有一儿一女,大儿子注定不能光宗耀祖,只要他能老实持家,李乙便无所求。至于唯一的闺女李绮节,李乙希望她能早日找个好归宿,老老实实相夫教子,而不是在外抛头露面。 嫡支的李大郎还算厚道,因为双方有过约定,又在契书上签了字,对外便没说起杨天保和李绮节退婚的事。加上杨天佑特意安排的小童们四处宣扬杨、李两家的少年儿郎切磋比赛如何的精彩纷呈,场面如何的热闹分光,和那些看过比赛的老百姓们自发的宣传八卦,蹴鞠比赛成了县里的大新闻,至于比赛的原因,反而没人去关心。 第二日,竟然还有一位书生特意为比赛撰写了一篇文章,说书生们并不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窝囊废,字里行间,都对场上的少年儿郎们推崇备至,夸赞他们是少年英才。其文采之飞扬,用字之珠玑,让观者看过文章后,无不热血沸腾,恨不能立刻抄起皮球到外边颠两下。 上过场的少年们看过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后,都觉得面上有光,愈发不好意思提起比赛的最初缘由。 “简直是胡闹!“ 葫芦巷的孟家,孟举人把一份手抄的纸札摔在书案上:“堂堂书生,不晓得潜心研究文章,撩起衣袍和人比斗蹴鞠,丢尽读书人的脸面,还恬不知耻地写文称颂?“ 他冷笑一声:“不知所谓。“ 目光扫过在窗下专心临摹字帖的少年,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四郎,你以后离间壁的李大郎远一些!那些人,只会污了你的名声。“ 孟云晖放下兼毫笔,轻扫袍袖,站起身,恭敬道:“父亲放心,孩儿晓得。“ ☆、第47章 县里四处流传着那篇书生撰写的品评蹴鞠比赛的文章时, 没有人知道, 原稿此刻正在李绮节手中。 初稿是孟云晖写的, 李绮节替他润色了一下。老百姓们大多不识字,想要鼓动他们,不需要长篇大论, 只要大量使用气势磅礴的排比和口号就行,再扯上强身健体、为族争光什么的, 效果更好。 孟云晖的初稿其实文采更好,被李绮节修改之后, 看起来更有号召力了,但难免少了几分厚重。 李绮节没有丢弃原稿, 托人把初稿重新誊抄了一份,用的是最不容易被人查出来的书面字体,然后把抄好的纸笺收入一封拜帖之中。 宝珠在一旁磨墨,见李绮节收拾好,放下墨锭, 接过拜帖,在上面夹了一张红签纸, 然后放到红木多宝格的最上面一层。 李绮节挽起袖子,从罗柜抽屉里翻出一锭二两三分的银块,掷到李子恒面前:“这是给孟四哥的润笔费。“ 李子恒捧着银块,有些犯难,“我送过一次,孟四不肯收钱啊。他们那些读书人, 啧啧,讲究真多,我才开口,还没说到钱字呢,他就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