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租来的通用皮卡停在威廉王子县离匡提科镇最近的一家中餐馆外,以谌倚坐在驾驶座上,取出手机,凝视屏幕上微笑着的连默。 她到美国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参加技术交流培训已整整一个月,繁忙紧张的学习之余,像其他学员一样,她获准在周末外出并和家人通话。 上一周视频通话时,她看起来晒得黑了,人也仿佛瘦了些,但显得很有精神,画面与声音总有延迟,令一切既近又远。 她说***特区天气时雨时晴,樱花盛开,令她想起浦江的春天;培训项目密集紧凑,模拟案件现场情况错综复杂,每个人都需全力以赴,才能令严格的教官满意;每个周末参加培训的学员们一起外出到最近的一家中餐馆吃饭,放松紧绷的神经,简直就是节日…… 她像发现全新世界的孩子,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晓得闪闪发亮的眼睛泄露了她的秘密。 即便这一个月的分离使他觉得寂寞难耐,相思成灾,以谌也不由得因她眼里的明光而露出微笑。 “工厂施工进度怎样?”她倾身靠近屏幕,语气里透着关心。 她身后有人扬声催促她:“连,快来!一起吃饭!” 她后仰朝声源方向挥手:“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连默回首向他,黑色长发转动之际在身后扬起落下,如同羽毛落在以谌心间。 那一刻,以谌忽然决定将自己即将赴美参**际生物医学技术展览会的消息暂时向她保密。 而此时此刻,他从展会所在城市搭乘飞机到巴尔的摩,马不停蹄驱车一个半小时,来到连默所在的威廉王子县,只为远远地,看她一眼。 傍晚的风里飘来零星的樱花花瓣,远远有车驶进餐厅门口的停车场,车门打开,陆续有人自车上跳下来,说笑着走进亮着霓虹招牌的中餐馆。 以谌手臂半支在降下来的车窗 上,注视连默从雪佛兰特拉弗斯宽敞的车内钻出来,轻盈得仿佛一头小鹿。 在她之后,司机绕过车头,走到她身边。 金发男子背影高大魁梧,将颀长纤瘦的连默衬得格外娇小。男子微微侧身低头,像是迁就她的身高,不知在讲些什么,连默偶尔点头回应,两人并肩走进餐馆。 隔着餐馆干净透彻的玻璃窗,以谌能看见他们一行人选择一张靠窗的长桌,六人分成两排相对而坐,连默和另一名女学员坐在一起,金发壮男坐在她右侧,左臂伸长,搭在连默身后的椅背上,以一种占有和保护的姿态,凝视聆听。 连默一无所觉,与女同伴头挨着头交谈,间或与其他学员讨论,气氛热烈融洽和谐。 自认一向遇事冷静自持的以谌,哪怕儿时父母对他说家中将要新增一位家庭成员,抑或弟弟以诺交友不慎遭人陷害成为命案疑凶,他都不曾像这一刻,心脏猛然收紧,如同野兽警觉到其他雄性同类对他属地的入侵。 有短暂瞬间,以谌想效仿母亲至爱的偶像剧情节,冲进餐馆,不管不顾,一把拽起连默的手,将她从那热烈的讨论中带走。然而这念头旋即被连默脸上全神贯注的认真表情驱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以谌伏在方向盘上,轻笑起来。 他自觉自己和守护无价珍宝的巨龙殊无二致,生怕有人觊觎他的财宝,可是他更愿意看见连默脸上毫无保留、发自肺腑的笑容。 以谌在车中静静望着餐馆明净落地窗内的连默起身,高大金发男子体贴地替她披上风衣,一行人走出中餐馆。他突然推开车门,跳下皮卡,朝站在餐馆门廊上与同伴们细语的连默轻唤:“默默!” 声音低沉得仿佛耳语,被春风一吹,便散逸在夜色里。 彼端连默微怔,停下交谈,循声望来,带着些许疑惑,随即喜悦染上她的眼角眉梢。 哪怕相隔数十步 距离,以谌都能捕捉得到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以谌!”连默朝他挥手。 以谌听见她笑着对同伴说:“是我先生,抱歉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老威廉喝一杯了。” 同伴们闻言七嘴八舌地调侃: “小连你真结婚了?!” “原来你戴的真是婚戒,不是装饰啊!” “年轻人就是浪漫啊!去去去,快去吧,别磨蹭!” 以谌注视连默微笑着同他们告别,轻快地向他跑来。 她的长发在身后左右摇摆,每一步都似踩在他的心尖上,令他悸动不已。 她乘着晚风,跑到他面前:“嘿,信以谌!” 以谌伸出双手,揪住她风衣左右前襟,将她拉近:“嘿,连默!” “你怎么来了?”她双眼微弯,里头满满都是欢喜,“上午视频连线时你还……” 她恍然顿悟:“那时你已经到了。” 以谌吻了吻她的额角,放开她,伸手拉开皮卡副驾驶侧车门:“答对一题,加十分。” 连默跳上皮卡,带着些不自觉的娇嗔:“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 又迭声关心他的工作:“是否会影响你的日程安排?制药厂不用你坐镇?” 以谌坐回驾驶座:“建厂的事全权交给厂长操心,我正好到波士顿参加生物制药展,了解国际最新生物制药信息,顺便想给你个惊喜。” 他语气幽微:“不料你课外时间节目丰富,吃饭之余还有金发壮男陪王伴驾。” 连默先是一愣,旋即笑得靠在他身上,双肩耸动:“那只是和我们同批前来交流学习的——” 她话不及说完,以谌已扳过她肩膀,吻上她的嘴唇。 直吻得两人都有些喘息,以谌才放开连默柔软的唇瓣,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地主,带我这个第一次来的游客逛一逛如何?” 地主微赧:“我对周边环境也不熟悉。” 她只在交流学员报道日在学院负责接待他们的联络员带 领下,与其他同伴走马观花式地参观过联邦调查局国家学院和法医实验室以及周边生活设施,接下来就是安排得满满的课程,全英语现场式教学使得每个学员结束一天学习后,在进餐休息之余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体能训练强度大得惊人,”她的手与他的十指交缠,仿佛抱怨,可语气听起来却带着一点点笑意,“市局曹法医四十岁了,人到中年,微微发福,一分钟仰卧起坐应付自如,三百米冲刺跑就有些力不从心。” “你吃不吃得消?”以谌握紧她的手。 “我爆发力尚可,耐力不足。”连默清晰认识自己的长处与不足,“一点五英里耐力跑是我的死穴。” 以谌想象她扎着马尾辫奔跑的样子,怜惜地抬起她的手在手背上轻吻:“加油!坚持到底,就是胜利!” 连默被他哄孩子似的语气逗笑:“嗯!现在每天和其他学员们早起组队晨跑,希望交流结束时能顺利通过体能测试。” 她的笑容令以谌满心欢喜。 “教学方面,有什么收获?” “前天心理测评专家带我们一组学员前往还原的案发现场,让我们用学到的犯罪心理学知识分析见到的每一处细节。”连默正颜,“二十年前的悬案,曾数次搬上银幕,警方至今未能破案。教授一直鼓励我们用不同角度观察现场,并再三强调世界上不存在天衣无缝的犯罪,随着科学技术手段进步,悬案终有一日会水落石出……” 她声音渐渐低微,以谌心知她难免又想起父母遇害一事,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然后发动引擎:“听说附近有一个公园,开车上去,能俯瞰整个县城,请允许我这游客权充导游,带你去欣赏夜景。” “好。”连默靠在以谌肩膀上,虽然前路未知,可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天涯海角也愿意去。 以谌驱车,沿着卫星导航指示,缓缓沿着公园车道 ,驶向高处。 车辆两旁遍植弗吉尼亚栎树,树枝伸展,树叶浓密,将窄窄长长的坡路变成一条浓荫隧道。 “当地人说,秋天时这些树叶红黄相间,色彩斑斓,远远望来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以谌放慢车速,“以后我们秋天再来。” 连默半扒在降下来的车窗上,有些着迷地望着两旁树冠遮天蔽日的高大栎树:“你知道吗?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英法在海上展开激烈战斗,其时建造战舰所使用的木材就是这种弗吉尼亚栎。现代人很难想象相当厚度的栎木制成的船板能抵挡得住当时最先进的前膛炮发射出的炮弹……” “那你一定会愿意去斯德哥尔摩斯堪森岛上的瓦萨沉船博物馆看个究竟……” 以谌转头望了一眼连默,微微分神。她的侧脸在被树荫遮挡的夜色天光里形成一道优美的剪影,她的眼睛在说起典故时熠熠生辉,声音里似带着魔力,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皮卡开到坡道尽头,浓荫遮蔽的小道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开阔的平台两侧种着两株樱花,满树樱花盛放。 夜风拂过,花枝轻颤,浅淡如烟的粉色花瓣扑簌簌随风飘落,像极了一场雪。 以谌将车停在樱花树下,他取过羊绒毛毯披肩,把他和连默一道裹在里头,同连默并肩坐在皮卡的后车斗上。 夜空繁星无数,头顶落英如雪,眼前是没有摩天大楼、灯光如练的县城夜景,远处波多马克河在月色下闪着粼粼波光,缓缓流向下游,空气中有些微雨后的湿意。 他伸出手,轻轻摘去一片落在连默头顶的樱花花瓣,顺势抽走她用以束发的发夹,黑色长发散落如水,缠绕在他指尖。 “真美!”连默靠在以谌身上,望着眼前风景,低声感叹。 以谌垂睫凝视她,只觉得万千星光都不及她眼底的微笑。 他侧首亲吻她的头顶:“是,真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