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捂着眼睛不语,听闻白萧乐的话后,他怔楞般都忘了喊疼。 “喂,你说不说?”白萧乐等了半晌,兴致顿减。 算了,反正总归有办法恢复记忆,只是早晚的问题,况且,逼迫他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还未可知。 指尖搭在掖在腰间匕首上,他摩挲了半晌,思索从哪里下手,突然道:“你也是魔族?” 不知触到了黑衣人哪一根神经,恶狠狠瞪他,全然不管右眼汩汩下流的血。 “都是你们那村子害得,所有人竟然顷刻之间……变成了魔!”他仿佛陷入某种可怕的回忆,捂着伤眼的手缓缓搭在刀仞上,一点点握紧,锋利的薄刃顷刻间划开了掌心、五指。 “大家都在痛苦地厮杀,大火烧起蔓延整个村庄,我们去追一个魔人,竟然到最后只我一人活着……”他眼睛流出涔涔血泪,苦着脸喘息抽泣,身体颤抖不停,只握着刀刃的手割得极深。 “为什么……”突然,他像是发现绿洲水源不过海市蜃楼即将濒死的干尸,回光返照的抽搐,“为什么……你没有变,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开始明明也是同我一样的!你怎么不是魔?说!”一声大吼破了音。 白萧乐静静听着他的怒吼,半晌哼笑道:“想知道?” “快说!” “你死了随意找个知晓我事的人问问不就得了。”他歪头一笑,眼角余光见寒光袭来,笑意凌然,闪身躲过,岂料只听闷哼怪声,另一边半边血刃穿了一只眼球,捅向他后腰。 白萧乐眼眸微眯,对此人此举倒是有些讶异,瞬时反手抽刀格挡,不瞧着背后,也如直视一般,手腕一转,抬脚便踢向他胸口,几下哒哒落地声被“嘭”的声音掩盖,灰尘飞扬间,他一手摸了摸身后衣裳,是干的,没见到污血。 而他身后尘埃中卧着几节断指和染血刀刃。 “差点又弄脏洛姐姐送的衣服了……”少年喃喃自语,倏地,眼一转,沉着脸直视前面。 尘土散尽,露出半边倒塌压断的树木,空无一人,那黑衣人竟然转瞬之间不见了…… 他可不觉得那一脚,那人能这么短时间就离开,难不成还有第三人? “你抢了我要杀之人。”白萧乐淡淡道。 一个不辨男女之声远远传来,缥缈在林子中,“果然有趣,白萧乐你若想杀他,回乐峰,我等你。” 说着轻笑如夜枭在森幽的树林渐渐远去。 白萧乐低头不语,行了几步,突然,回转身蹲下,捻起地上一根雪白纤毛,眨了眨眼思索良久。最后,手里一燃,毛发枯黑卷曲消失。 “原来如此……” 他自语笑道:“那我们便去回乐峰好了!” * 夜间,虫鸣叽咕,落梅峰月华如银。 花乔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烦意乱。云丝锦被,远比山洞枯草软上万倍,可第一晚沾着枕头就失了眠。 一旦安静,她反而心慌得难受,脑袋里翻来覆去是咀嚼与少年的回忆,如品味酸甜苦辣。 “以后也不知该怎么办……” 披衣起身,踱出卧室。 花乔乔院子里一方山石压在草坪植被上,一株桃花已谢了春花,结出一颗颗硕大的桃子。 她一点脚,越到山石上坐下,在桃树顶上睃巡,选了一个大粉桃,拿衣袖擦了擦,“咔嚓”声咬着桃茫然看着夜色下的落梅峰。 很快她发现了一件乐事,只要不畏脏,躺在山石上,嗑桃子、看星月,伴着虫曲如眠,闲意快哉。恰好她就是不在意小节之人,也想这么做。 是以,若有人经过,便会疑惑,好好一个石头上怎么会不断有光溜溜的、啃的干干净净的桃核扔下来,可怜的桃树在一朝便越发奉献自己,变得光秃秃起来。 花乔乔扔下桃核,期待几年后长出成片的夭夭桃花。 花肃道:“你在做什么?” 花乔乔乍一听是花肃的声音,一惊之下,半块桃子就不上不下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花乔乔吐出桃核,红着脸问:“哥哥,你这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 剑峰和落梅峰虽然离得近,但特意大晚上窜门,搞什么? “乔儿,你与我来。”花肃见她先发制人,抢了自己的问题,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走。 “哥哥,什么事啊?”她见花肃走得不急不缓,并没有答话的意思,拢了拢外衣裹紧,越下便追着花肃而去。 迈出小院,走至林中,花乔乔率先道:“哥哥,我们是去师尊那里么?” 这条路只能是通往花乔乔师尊清莲圣尊的所在。 清莲圣尊喜静,花乔乔回来的时候并没有特意去拜见他,在记忆中自己也就幼时喜欢在他身旁走来走去,引起关注似的,也做了很多引人发笑的事,这或许也是其他明泰宗弟子没有瞧见过地花师姐。 毕竟,花乔乔这个师尊于她来说,如师如父,五岁起便带她在身边,虽无血脉联系,但是胜似亲人。 花肃道:“我正好有事要与圣尊说,你既然睡不熟,便与我一道去吧。” 还没想好怎么与师尊开口说第一句话,以及说什么、该如何说的花乔乔只能心内后悔,早知不如早点睡了,果然做夜猫子没好事等着她。 紧张、不安,强打起万分精神。 天池凉风铺面,缘岸的梅树下,展眼望去,搜寻一下,一点白团隐入眼帘。 像是听到了声音,那白团舒展双翅,在月华下渡上银色,天池中睡莲清香淡雅,小白是镇守在这里的仙鹤,同花乔乔一样无所事事,瞧了他们一眼,便扑棱下翅膀继续委顿睡眠。 花乔乔满眼满心羡慕不已,望了他一眼,走了许久,师云意的竹屋近在眼前。 花肃只轻扣一下竹门,门便自己缓缓开了。 烛火一亮,暖黄的温度照亮了黑黢黢的小屋。 “进来吧。” 清淡如云烟飘过不留痕的声音传来,花乔乔慢了一步,随着花肃的脚步踏入竹屋。 花肃道:“拜见圣尊。” 花乔乔闷声道:“见过师尊。” 花肃见她在自己身后,转眼看了她一眼,她一笑,花肃倒没有说什么。 师云意淡淡道:“乔儿,既然来了,躲在你哥哥身后作甚?不来见见为师么?” 花乔乔抓了抓自己的衣衫,慢悠悠晃出来,瞧了瞧师尊,比记忆中的还要俊美无俦,只不过此时脸上表情皆是淡淡的,连头发丝都让人不敢亵渎。 她笑了笑,如往常一般,倾了一杯茶递过去,道:“师尊,这一次就别罚我了好么?我那时候都已经没事了,哥哥也太大惊小怪了,尤龙秘境有什么去不得的,我不是还好好的么?“ “哦?”师云意似笑非笑瞧了她一眼。 花乔乔顿时止了话,发现自己的确不该骄傲,但一想到九不负说的话,便急道:“师尊,徒儿知道错了。只是这一次,是任性过了头,下次、没有下次了!师尊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尊,便饶了徒儿这一次吧。” “贫嘴,若我不饶你,那还当不起这天下最好的师尊了?”他笑意盈盈品了口茶。 花乔乔顿时冷汗一冒,这简直是送命题。 赶忙摇头,道:“无论师尊如何,都是乔乔心中最好最善良的师尊。” 师云意哼笑一声,花乔乔只觉得一阵灵风轻柔推着她的腰,一眨眼,她便落到了一张铺了软垫的木凳上稳稳坐着,眼前是师云意淡淡睨了她一眼,轻轻一笑,道:“慌什么,坐会儿。” 这句话相当于,就是在说,有他在,怕什么。 花乔乔心满意足,她给自己和花肃倒了杯茶,放在桌上另一个位置,道:“哥哥,坐下喝茶。” 花肃闻言,看向师云意,见他微颔首,便拱手坐了。 花肃道:“这次去尤龙秘境,未能找到圣尊要的果子,是我无能。敢问圣尊可有其他东西代替?” 果子?花乔乔见慢悠悠品着茶的师云意想了想,原来哥哥不是去寻夕渊剑的,而是去寻什么果子? 花乔乔:“什么果子啊?” 花肃怔了下,望向师云意,显然是没有打算自己回答她的问题。 一个果子,至于瞒着不告诉么? 花乔乔心内如猫抓痒,也不由得望着师云意,从小哥哥便不会瞒着他,竟然因为一个小小果子,犹豫不决? 他不说,师尊应该会说吧? 师云意被两人这么一瞧,照样淡定地喝着茶,半晌才看着小徒弟笑道:“乔乔好运,已经见过他了。也得到了他的点东西。” 话音刚落,花乔乔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花肃便站起来到她身边,清冷的脸有些动容,低声道:“乔儿,你拿到月兰果了?” “啊?”花乔乔怔了怔,看了看一反常色的花肃和依旧淡定喝茶,且笑着睨过来的师尊,她只得点点头道:“若说是月兰果,我的确取到了一枚。” 但,这不是直接喂给白萧乐吃了呀,而且,她看了眼明显喜色的花肃,心想:哥哥,还是当着你的面喂的。 “那你吃了没?”花肃道,语气有些急迫。 “吃……”吃了一点点,算么? 她想了想,脸色发红,咳了声,将花肃推回去,劝道:“哥哥,月兰果这虽然珍贵,但我们要平常心,得失乃天注定,一个月兰果怎么能让你这么失态呢。” 眼睛直愣愣的,话都变多了…… 花肃一下子站起来,道:“这是你的命,对我来说,怎么能说不珍贵?” “啊”花乔乔张着嘴,她又一次讶异了,她觉得今天晚上跟开玩笑似的,一波接着一波重磅消息如潮水般向她拍来。 花肃道:“乔儿,所以果子呢,吃了吗?” “……没吃。”花乔乔顿了下,快刀斩乱麻飞速道。 “果子呢?”花肃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压抑的沉闷,花乔乔眼眸闪了闪,沉默半晌道:“不小心弄丢了。” 她不能让哥哥知道是白萧乐吃下的,若是如此,怕以后会更加法麻烦了。 说完,也不敢看花肃,只是低垂着头,望着茶杯中缕缕升腾的烟气,她觉得寒冷的利害。 半晌,花肃哑声说了两个字,桌上的衣袖也滑落在身侧,感觉整个人孤零零的,“……丢了?” 花乔乔闭了闭眼,低声应道:“……嗯。” 见气氛凝滞,师云意放下茶盅,笑道:“肃儿不必着急,现在也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看着花乔乔,道:“况且我说乔儿运气好,便是她得了那人的东西,也未必不能延缓,容我们寻其他办法。” 花乔乔连忙点头,起身到花肃身旁拉着他袖子,晃了晃,轻声道:“是啊,哥哥。师尊说的对,虽然没了月兰果,但我的确拿到了月兰树的叶子,现在就在身体里呢。”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身体,道:“我现在觉得身体倍儿棒,通体舒畅,绝对没有什么性命之忧的事发生。” 花肃在她一番安慰之下,果然缓和了神色,摸了摸她的发顶,无奈道:“只是差着一步,我的乔儿自然会长命百岁的。” 若是放在凡世,长命百岁是祝贺,但在修士中,长修不知春秋变,这便是一句辱骂,百年转眼过。可对于她来说,这是一句祝福和兄长的希翼。 毕竟,月兰树也曾说过她虽然,但天生短命。 花乔乔愣了愣,起身抱住花肃,顿了顿,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花肃:“……” “就如你哥哥所言,长命百岁。”身后,师云意笑道。 “有师尊在,你想死都难。” 是啊,有一个活了千余年,放现代就是个千年老妖怪的师尊在,她这个小徒弟怎么能轻易死呢? 不过,她眼神黯了黯,若是白萧乐走了《上仙》的结局,现在这个笑意盈盈地安慰着他们的长者也会湮没在岁月长河中,不知所踪。 “对了,乔儿,你父亲为了请了假期,想来你哥哥应当是知道了。你便同他回趟家吧。” 他轻笑声,道:“此次,九宗主那里有我,你且放心便是,我也不会罚你抄书。” “真的么!?谢谢师尊!”花乔乔听见不抄书,简直乐得想出去绕着落梅峰跑三圈。 “嗯。”师云意见花乔乔开心地蹦跶,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