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的兵器库,向来是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的。 早在随易笙前往武器库前,宋安就已经在心里大致盘算好。 软鞭欣长柔韧,出手则有巨大冲击力,但很难给敌人留下致命伤,况没有几年的勤奋练习,恐怕是很难掌握这种灵活性较大的武器。 长枪锋利灵便,其使用之法极其精湛,故被称为“百兵之王”,但自己的身材比较矮小,枪法也极难掌握,恐怕还没用枪往别人身上刺一下,便轻易被夺走武器。 至于大刀阔斧什么的,完全不在宋安的考虑范围之内。 比较适合自己的,可能就只有可进可退的剑了。 轻短可刺,修长可攻,作为“百兵之君”的剑,即使没有绝对精湛的剑术,也可以成为大杀四方的利器。 可是这一理论在宋安随易笙进入清潇阁的地下暗阁后,就变得有些遑遑难以成立了。 “这里,有正常的刀剑吗?”宋安皱着眉掂量着手中奇形怪状的铁块,有些难以置信。 整个兵器库即使是在这般照不进光亮的陋室,经夜明珠的轻微照射,也霎时反射出刺眼的光泽。但仅只是这样,宋安也能在这样差强人意的光线下看出,这里的武器根本没有一件是与自己脑中的常理相符合的。 易笙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宋安手里的兵器:“花雕锤,适合离卦的人使用。” 宋安随手将锤子放在一边就要往前走,却冷不丁被一条胳膊拦住了去路。 “你往后退。”易笙两根修长的手指圈成一个圆圈,唇形姣好的淡唇,冲着那圆圈轻轻巧巧地一吹。 只是一刹那,刚刚还漆黑一片的兵库一瞬间像是点亮了无数盏明烛,不,更甚一步说,就像有一轮红日高高挂在整个房间的上空,亮的简直让人无所遁形,也让猝不及防的宋安下意识合上眼。 整个兵器库有如一间藏有无数珍奇的藏宝阁,光是在微弱光线下反射出的星星寒光便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畏惧感,更遑论现在,被这样正大光明地照得明明白白。金光闪闪的墙壁从上至下,高有数十丈,顺着光源的方向向上,无数形状迥异,各有千秋,闪着尖锐光亮的兵器被悉数挂在墙上。 宋安勉强眯着眼睛顺着墙往上看,但越是向上,明晃晃的刀光晃得眼花缭乱的她更是几乎要两眼发晕。易笙却是驾轻就熟地信步走到一处,回首时侧漏一丝运筹帷幄的睿利:“跟上来。” 一眼望去,这阁中并未设有任何旋梯扶栏,宋安却眼睁睁地看见本就像是随时可乘风而去的缥缈仙人,抬起圆头云靴的脚,就这样一步一步向着天际飞升而去。 但当片刻后适应了蛰眼的光照,宋安便看清易笙脚下正踏着一条条欣长延伸的木板,向着高处走去确也像是御风升仙。 向着周围瞧瞧,果见圆柱的房阁角落插着一根薄薄的木板。因是与墙壁按照凹凸结合的方式雕凿而成,嵌套在房间的凹孔处就像是凭空从墙壁冒出的一般。 无数木梯盘旋着蜿蜒而上,螺旋状的延伸至每一个武器面前,但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扶栏。 宋安踌躇着一脚踏上木梯,手下意识地想要往栏杆的方向上摸,却平白无故地落了个空。宋安想到自己的恐高症,脚下一滞。 易笙用手牵住宽大的水色袖襟,从墙上取下一把精巧的带链星月弯刀,回头却看到还在墙角杵着不动的宋安。半晌,还是微微叹着气,单脚轻踏高耸的旋梯,就这样从木梯上跳下。 一个平沙落雁,翩若惊鸿的水色花蝶不带一丝尘埃地静静下落,广袖在风中高高鼓起,下一刻,便单脚着地,云淡风轻地落在宋安面前。 易笙还未落下的青丝散在睫羽前,他冲着宋安伸出带有白银软甲的手。 宋安看着面前软甲泛光的手,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开。 “不用。” 易笙的脸由青变白,在一瞬间便闪过无数难以言喻的情感。却也只是呆愣着没有缩回手,看着宋安转眼之间再没有一丝迟疑地踩着高耸入云的阶梯,“噔噔噔”地一步步向上攀爬。 易笙突然觉得心中的那杯茶有些无可奈何的泛凉。 但已无法挽回了。 一一一一宋安认认真真地审视着每一把路过的兵器,但哪怕她看得再认真,再有模有样地拿在手中掂量一分,也无法掩盖她有些焦躁的神情。 这些形形色色的兵器,她根本一件都不认识。 易笙看着宋安有些暴躁地将闪着寒光的兵器放回去,却没来由地有些心痒,想笑。 哪怕她已经与以前不一样了,自己仍是在下意识地找着。 找着她身上残存的纯真憨态。 “玖泓方戟叉,以易守难攻闻名,比较适于可以应用草木之术的人……” 募然响起清亮纯宏的嗓音,似是云破出开的暖阳。 宋安侧过头,看着身旁隔着两步之遥的易笙,他却正面对着面前的另一样兵器,并没有看她。 宋安开了开口,却终是没有说什么,转过头接着向上走。 就这样,两人隔着几步之遥,每每宋安端详某样兵器的时候,易笙轻快俊佻的阐释便如期而至。就像是无心之举,是率性而为的胡言乱语,而并非为了宋安特意说的。 宋安却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初来时,这逍遥的谪仙便顶着那张祸国容颜,毫不留情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将自己按在床上。可如今自己从鬼门关里过了一遭,他却再没有对着自己有哪怕一点严词厉色。 就这样隔着两步之遥,宋安却觉得,他离自己更近了一步。 但宋安仍然想笑。 笑他的小心翼翼,笑自己的软弱无力。笑自己,竟还是需要他人的帮助,就连在选兵器这种小事上,也没有例外。 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易笙看着宋安从一点点的浅笑,到渐渐抑制不住呜咽的边笑边哭,到最后轻轻蹲下的嚎啕大哭。心都揪成了一片。 他自认从未有过愧疚之心,却在面对宋安珠帘般下落的泪眼时,猛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愧责,夹杂着丝丝的心痛。 但他没有办法上前一步。 他们之间,看似隔着三步阶梯,实则,却已经隔了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