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书吏进来,道:“大人,那李家的苦主和杨家人都来了,仵作也到了,都在前面大堂里等着你呢!” 齐进思对书吏的话充耳不闻,还是呆呆地坐着。kuaiduxs.com 书吏又道:“思安县的罗县尉也到了,你要不要见见他?好像是他刚刚破了一个很棘手的案子,来呈交卷宗的。” 齐进思忽地回过神来,道:“什么?思安县的罗县尉,他破了什么案子?” 书吏道:“便是前几日思安县的沈大户,下乡收租,结果被人谋财害命的案子!” 齐进思啊地一声,他道:“那案子极是难破,不是只能不了了之么,怎地就把案子给破了?他怎么破的?快点让他进来,本官要好好问问!” 书吏道:“那前堂的案子,还要不要审了?” “这着什么急,本官还要好好想想才成!”齐进思挥手道:“速去速去,叫罗县尉进来!” 第三十六章 救救老夫 书吏答应一声,小跑着出去,片刻功夫便把罗县尉带了进来。齐进思是管司法的,正是罗县尉大上司,罗县尉进屋之后,立即行礼,道:“卑职……” 没等他说完客套话呢,齐进思迫不及待地道:“那案子你是怎么破的,快拿卷宗来!” 罗县尉这次来瓜州,就是为了报功,卷宗自然是随身携带的,赶紧拿出来呈给了齐进思。 罗县尉此时还不知齐进思大难临头,他笑着道:“沈大户的案子相当地复杂,但卑职想出了个好法子,只不过用了一天时间就找出了那凶手,一顿板子下去,当天夜里他就招了,我家县尊不敢怠慢,这便让卑职把卷宗给齐大人送来。” 齐进思嗯嗯几声,打开卷宗看了起来,不大会儿功夫便看完了,这卷宗呈给他,无非就是让他批复,再由他交往林州,给思安县讨个采头的,要放在以前,他提笔就批了,又不花他一文本钱,他向来是不会多问半句的。 可今天不成,齐进思放下卷宗,老脸挤得旬一朵花儿似的,冲罗县尉笑道:“老罗,以前还真没看出,你倒是很有破案的天赋啊,这案子破得巧妙,就算是报到京城刑部,那也是会得尚书大人的夸赞的!” 罗县尉大喜,他可不正有这样的心思么,他连忙奉承道:“这都是我家县尊的功劳,更是齐大人平日里教导有方,卑职哪有半点儿功劳,只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苦劳而已。” 齐进思道:“你却不要谦虚,该是你的功劳,本官就一定会为你报,必让你得到嘉奖,就凭这案子破得如此巧妙,说不定不用多久之后,本官这个司法曹的位子就要换你坐了!” 罗县尉惊喜交加,听这话的意思,难不成齐老头儿致仕之后,这司法曹的位子会让自己接手?这不太可能把,这官升得未免太快了,自己又没有啥过硬的关系,不会便宜自己吧!他立时就有了期盼,心里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齐进思道:“我这里有个案子,你来给参详参详,如果能破了案,那我一起为你上报请功,本官离致仕之日不久了,你还是很有希望的!” 他空口白牙的许了句承诺,把罗县尉的积极性激发出来,便把杨家大姐的案子说了一遍。 罗县尉听完了叙述,脸也绿了,他就是管抓人办案的,这种谋杀亲夫的案子,风险性有多大,他岂有不知之理,这明摆着是齐进思没办法了,估计着是要背黑锅了,所以才让他想办法,要是一个弄不好,这黑锅没准就得背到他的脑袋上,他一个小小县尉,如何承担得起啊! 罗县尉脸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琢磨着要不要说实话,说是杨泽给出的主意,可如说了出来,自己的功劳难免就小了,也有些对不起杨泽,万一齐进思找杨泽给出主意,那不是让杨泽也为难了么! 齐进思看罗县尉的脸色,就知道他不肯出力,一时之间,他气往上冲,再也压不住火气了,冷声道:“老罗,那么难的案子,你都破了,现在这案子又有什么难破的,看你的样子,是不想要这份功劳了?” 罗县尉硬着头皮道:“其实沈大户这案子,也不是卑职想出来的办法,是听别人说的,卑职只是照着去做罢了!” 接着他便把杨泽说了出来,他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人家杨泽好心帮了自己,结果自己还给杨泽找了麻烦,他只能希望齐进思找不到杨泽了。 齐进思听了杨泽之名,忽地一愣,韩盘的病谁都治不好,却被一个叫杨泽的人给治好了,这是瓜州的大事,他岂有不知之理,官场之上无秘密,他不但知道杨泽得了韩盘和向成卫的赏识,还知道马登高送了杨泽一座大宅,那座大宅在哪儿他都知道! 齐进思呼地站起身,道:“这话你怎么不早说,害本官浪费了这许多的时间。”他大步出了公事房,叫道:“来人啊,随本官去找杨泽!” 要求人办事,那当然得亲自出马了,在齐进思的心里,杨泽可不是和罗县尉一个档次的,杨泽可是韩盘和向成卫的人,是很需要表示一下敬意的! 罗县尉赶紧叫道:“齐大人,那杨泽在哪里,只消你说一声,卑职去找便是……”大呼小叫地跟着齐进思跑出了衙门。 门外等着看审案的百姓足有好几百,杨家大姐的案子昨天被齐进思乱审一通,消息当天就传遍了瓜州城,今天又要再审,看热闹的百姓比昨天还多。 可百姓们左等右等,齐大老爷就是不升堂,有不少百姓都不想等了,回家该干嘛干嘛去。忽然,有百姓叫道:“那不是齐大老爷吗,他这是干什么去?” 百姓们一起转头,就见二门那里,齐进思老当益壮,精神矍铄,大步流星,就如棒小伙似的,从二门里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官吏。 百姓们这就纳闷儿了,李杨两家还在堂上等着呢,怎么这齐司法竟然不升堂,反而跑出了衙门,他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齐进思是官,百姓是民,就算百姓们心里有疑惑,可也总不能喊一嗓子:“嘿,老齐,干嘛去,现在可是上班时间,你不升堂,这是要上哪儿遛弯儿去?” 可百姓们嘴上不能问,脚底下却能走啊,不少闲得发慌的百姓立即就跟了上去,八卦精神爆发,非要看看齐进思这是要去哪儿! 齐进思心里着急,也顾不得一群人在后面跟着了,他快步走出大半条街,毕竟年纪大了,累得呼哧带喘的,他停下脚步,让手下抬了顶轿子,他坐进轿子里,接着往城东赶。 罗县尉在后面跟着,心里奇怪,这是要去哪儿啊,看方向不会是出城吧?后面的百姓也都奇怪,难不成齐大老爷审案子审出郁闷来了,想要出城去遛遛,寻找一下审案的灵感? 齐进思直往东城赶,过不多时,便到了杨泽的大宅子外。 齐进思下了轿子,看着那乌黑的大门,心中感慨,几年前,他看中过这座大宅子,想从马登高手里买过来,可又舍不得多花钱,不肯给市价,马登高又求不着他啥,自然不肯吃这亏,两人还因为这事儿闹红过脸,但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现在这座大宅子却成了杨泽的了,而且还一文钱没花,白得的。 齐进思心想:“人和人真是没法比啊,这杨泽救了韩刺史的命,结果转眼间就成了瓜州官场的大红人了,马登高还巴巴的送他宅子!” 后面跟来的百姓却叫道:“齐大人,你走错门了,这不是杨家,杨家在对面呢,再说杨家也没人,都在堂上等着你呢!” 杨哲老汉家也住在这片,百姓们还以为齐进思是来找杨哲老汉的,可杨哲老汉现在还等着衙门里,等着这位齐大老爷过堂呢! 齐进思不理百姓起哄,他亲自到了门前,正要抬手敲门,大门却吱呀一声找开了,门里面露出一个半大小子来! 这半大小子正是木根,他听到外面有声音,便开门看看,结果一开门就看到齐进思了! 木根看到齐进思,吓了一跳,又看到门口那一大群的人,更感奇怪,他回头叫道:“少东家,昨天在衙门里审案的那个糊……那位胡老爷来了!”他本来想喊糊涂官,幸亏还没笨到家,临时改口,改成了胡老爷。 齐进思满面含笑,道:“这位小哥,本官可不姓胡,本官姓齐!” 杨泽正在屋里给父母写信,听到喊声,走出房来,奇道:“胡老爷?是哪位胡老爷,是来找我看病的吗?” 齐进思抬步就进了院子,笑道:“非也非也,本官不是找小杨先生看病的……啊,不不不,是来找小杨先生你看病的,本官得了心病,非小杨先生不能治也!” 杨泽啊了声,心想:“什么意思,得了心病,这人是谁啊?”他见对方是个当官的,便拱手施礼,问道:“恕学生眼拙,敢问老大人如何称呼!” 齐进思道:“本官齐进思,乃是本州的司法!”他来到跟前,拉住杨泽,道:“来来来,小杨先生,咱们进屋说话!” 杨泽不明所以然,可他看到后面跟进来的罗县尉了,心想:“这不是上次那个被我支招的人么!啊,明白了,这位齐司法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不能破的案子,所以来找我帮忙的吧!” 他只好跟着齐进思往屋子里走,齐进思边走边问:“小杨先生,那沈大户的案子,可是你给罗县尉出的主意?” 杨泽回头看了眼罗县尉,见他没有跟上来,冲自己一脸的讪笑,他只好对齐进思道:“是有这么回事,怎么,这案子没破?” 齐进思顿时松了口气,是杨泽出的主意就好,他道:“破了,破了,只一天功夫就把案子给破了!” 杨泽奇道:“那还找学生为何?”难不成是来谢谢我的,可就算要谢我,也不必齐进思这种位份的人亲自登门吧! 他二人进了屋子,齐进思把房门关好,回过身来,看着杨泽,忽然间,他双腿一曲,扑通一声就给杨泽跪下了,口中道:“小杨先生,还请你救救老夫啊!” 第三十七章 案件重演 杨泽大吃一惊,莫说齐进思是本州的司法,就算没有这个官身,可一个白胡子老人给他跪下,他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他赶紧去扶齐进思,叫道:“齐大人,这是为何,这可使不得啊,折杀学生了!” 可齐进思任杨泽怎么使劲扶他,他也不起来,他还来上倔劲儿了。齐进思道:“要是小杨先生不答应,那老夫就不起来了,就这么一直跪着!” 杨泽见扶不起来了他,哭笑不得之际,干脆他也给齐进思跪下了,道:“那我也给齐大人跪下了,咱们一起跪着,谁也不欠谁的,这总行了吧!” “难不成小杨先生不肯救老夫一命?小杨先生宅心仁厚,对别人都好,可怎对老夫如此心狠?”齐进思还耍上赖了,他现在要求杨泽救命,什么脸皮不脸皮,面子不面子的,统统不要了,反正门关着呢,别人也看不见。 杨泽苦着脸道:“齐大人,你还没说是什么事呢,让学生怎么答应啊!万一你说的事情,学生办不到,那可不是学生不肯帮忙啊!” 齐进思眼睛一亮,道:“那就是小杨先生答应帮忙了?那好那好,咱们坐下说话,说实话,这么个跪法,我这老腰可也真要受不了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坐到了椅上。 杨泽问道:“到底何事,让齐大人这般为难?” 齐进思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但是京中公主的事情,还有女皇忌谋杀亲夫的这些事,他却没有说,一来这是皇室的忌讳,当臣子的不好说,二来他怕说出来,把杨泽吓住,反而不敢给他想主意了。 杨泽听罢,奇道:“虽是人命案子,但似乎并不难破,可为何齐大人如此为难啊?”想了想,他又道:“可是其中关系到了某些隐私,不能公开说出来的?” 齐进思一挑大拇指,道:“小杨先生果然聪明,这案子确实牵扯了贵人的隐私,而且那贵人还不太讲理。而且这案子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是越级上告,这种情况在前朝那可是官场大忌,可在本朝却是司空见惯,现在又闹得沸沸扬扬,想捂都捂不住了,现在老夫既怕李家再上告,也怕杨家不服也要上告,万一他们横下一条心,跑去京城告御状,那可是要连累好大一群官员的啊!” 杨泽点了点头,越级上告在哪个朝代都是忌讳,别说古代了,就是现代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涉及到哪位贵人的陷私,看那杨哲老汉的样子,也不像是认识哪位大人物啊! 齐进思道:“小杨先生,你看这案子如何断,才能让原告和被告两家都满意,不在越级上告呢?” 杨泽呵呵两声,心想:“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人命官司,哪可能有两方都满意的结果,就算让一方满意都难!” 他道:“以学生浅见,与其想着怎么能让两方都满意,不至于再上告,那还不如将此案还原重演,审出原委,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没必要想得太多,更没必要想得太复杂,做到问心无愧就行了呗!” 齐进思在官场,想的总是怎么保住官位,如果能升官更好,算不上大官僚,可小官僚却是绝对的,他和韩盘向成卫等人的想法并没有什么区别,只关心自己的官位,却不怎么关心百姓,在惯性思维之下,他对于这个案子该怎么断,还是这么想的,可杨泽一句话却提醒了他,让他跳出了圈子,心中豁然开朗! 齐进思先是一愣,随后一拍大腿,道:“对啊,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反正老夫的这官也就能再干三个月了,我还怕什么怕,只要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这回老夫就当一把清官!” 杨泽也是一愣,赶情儿,照这话的意思,这位齐大人连一把清官都没当过啊! 齐进思想了想,问道:“案子还原重演,这是怎么回事?老夫的记忆当中,似乎……似乎没有这种审案的方法啊,还请小杨先生明示!” 杨泽道:“还原重演,就是让案件重新再发生一遍,从案子发生之前,到发生之后,就像演戏一样,第二次发生出来,以此来判断是怎么回事,那位被告的杨家大姐是否被冤枉了。” 齐进思哦了声,皱了皱眉头,道:“那要是被告故意演错了,该怎么办?一般来讲,被告为了不被判刑,总是要说谎的。” “总会有蛛丝马迹可供判断的,就算案件重演效果不大,可也总好过我们坐在这里发愁!”杨泽安慰道。 齐进思想想也对,光发愁也不是个事儿,不管案件重演好不好使,总得试试再说。 两人出了屋子,守在外面的罗县尉见齐进思不像刚才那一副要死要活的架势了,便知杨泽定是给他出了主意,心中暗叹,这少年真是了不起,一定是给齐老官出了什么高招,只是不知这高招是什么,自己定要好好学学才成。 院外等着看热闹的百姓见里面的人出来了,纷纷叫道:“齐大人,咋这么久才出来,你微服私访,访出啥来了?” “齐大人,下次微服私访,记得别穿官服!” 齐进思此时心情稍稍好转,他不理百姓们的起哄,反而端起了架子,大声道:“让开道路,本官要回衙门审案了!” 可他说完这句之后,又感底气不足,回过头对杨泽道:“小杨先生,不如咱们同坐一轿,路上再商量一下细节吧!” “那是当然,细节一定要处理好才行!”有轿子坐,杨泽自然答应。 两人上了轿子,后面跟着罗县尉和木根,又有成群的围观群众,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返回了刺史衙门。 堂上,李家和杨家的人还都等着,这两天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过了两年一样,熬日子一样地过着,不过才一晚功夫,杨哲老汉夫妇就苍老了许多,而他们对面的李家众人,也是如此,李桩更是头发全白,眼睛里充满了红丝,疲惫不堪。 终于等到了齐进思升堂,杨家和李家众人再次跪到了堂上,随着差役们齐声呼喝威武,齐进思从屏风后面转出,坐到了案后的大椅上。 杨泽没有跟出来,到现在为止,他还只是一个医所里的医生,大堂之上可没有他的地方,他只能等在屏风后面,听齐进思审案。 齐进思啪地一拍惊堂木了,喝道:“将人犯李杨氏带上堂来,还有把李大郎的尸首抬上堂来,仵作可曾来到?” 差役们立即忙乎起来,过不多时,杨家大姐被带上堂来,李大郎的尸首也被抬了上来,仵作也等在一旁。 李大郎的尸首一被抬上来,堂上立时一片痛哭之声,李桩老夫妇泪流满面,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的伤痛可想而知,李家的两个儿子也痛哭起来。 杨家大姐见丈夫的尸首被抬上来,更是大哭不止,不但伤心丈夫暴死,也伤心自己被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