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旗:赵大年短篇小说选

本书包括:《五百里路呀》、《怪圈儿》、《活鱼》、《西三旗》等21篇小说和一篇报告文学。

作家 赵大年 分類 二次元 | 20萬字 | 55章
默认卷(ZC) §第一节 上篇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生之中少有乐趣。

    他与我共用一张绘图桌,少说也有二十年了。每当我在桌面上,当然是桌角上啦,钉了几枚图钉,他都要小心翼翼地起下来,在手心里攥一会儿,藏到我再也找不着的地方。然后就把他自己花钱买的一卷透明胶纸带,成心留在绘图桌的小抽屉里。这用意是明显的,是让我用胶纸带粘图纸,而不要用图钉,免得把桌面钉坏。还有,如果我粗心地在小抽屉里落下了铅笔、橡皮、三角板之类的文具,他就不再使用这个小抽屉了,而且还悄悄地替我把每一支铅笔都削得尖尖的……这些无言的小动作,只有他和我知道。正是由于这些细微小事,才引起了我对他的某种兴趣。

    在同一个农机研究所里共事二十多年,我极少发现他会笑。也许他根本就不会说说笑笑,连别人成心开他的玩笑,他都听不懂。工余饭后,他独自在小树林里遛个弯,就缩回单身宿舍,洗洗衣服,翻译一点儿英文或俄文的技术资料,直到眼皮打架,上床睡觉。除了这些,他个人生活中还有些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回想起来,“文革”中两派群众激烈辩论的场合,从未见过他的身影。现在,打倒“四人帮”三年多了,电影、小说、球赛等文体活动日渐丰富,他也从不问津。除了工作,就是散步、洗衣服、搞点翻译。唉,这个枯燥的人!

    最近,研究所提拔了一批工程师,有他,也有我。这可是二十年来第一次授予职称呀,许多科技人员脸上增添了笑容,彼此以张工、李工相称,而他呢?依然故我,毫无欢笑。也许他心眼里高兴,不善于表露罢了。这是我的揣度。我这种猜测多少有点儿根据,因为他是个公认的“内向人”。此中有个小笑话:“文革”当中,常开会,把大伙儿开腻了,纷纷溜号,所以工宣队长要点名。他的名字叫芮向仁。工宣队长不认识这个芮字,读成了内,他不肯答应,惹得队长发了脾气,大声呵斥,“知识分子真是酸溜溜的,明明姓内,还非要加上个草字头不可!耍什么花招?”大家憋不住地笑了,芮向仁也苦笑了一下。谁说他不会笑?苦笑也是笑嘛。从此以后,同志们就成心叫他“内向人”。而北呀,也确确实实是个内向的人。

    当了工程师之后,大家就称他为内工。他也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应承了。其实,这内工二字毫无贬意,他学业功底很厚,又从不炫耀自己,岂不是一种“内功”么。

    一天,司机小陈开车,把我和李工、内工送到了怀柔县他部的深山区,调查山地农机具的使用情况,住在个小小旅店里。晚上,小陈掏出一副扑克牌,要玩一会儿。可是内工不会打扑克。小陈央告着:

    “不会桥牌,打百分也行啊!怎么,您连抓王八也不会吗?”

    内工一个劲地摇头。我们三缺一,胡乱玩了一阵子,索然无味,就收了摊儿。

    “内工,您会玩啥呢?”小陈不甘心地问。

    “我……玩?……我不会。”

    小陈不满意这种笼统的答复,就举出不少例子,一项一项地问:“下象棋?围棋?弹琴?唱歌?打球?游泳?看小说……?”

    内工一一摇头。忽然,他眼睛一亮:“从前,我父亲逼着我读过《文心雕龙》!”

    李工笑了:“那可不是小说!”

    我也跟着敲边鼓:“令尊大人用错了药,这本书一定倒了你的胃口!”

    内工的眼神又变得灰朦朦的了:“可能,反正我也没看懂。”

    芮向仁刚刚四十五岁,由于身体虚弱,白发过早地长满了双鬓。他常年伏案制图,胸脯凹了进去,背也有点驼了,细密的鱼尾纹布满眼角,望上去象个年近花甲的老夫子。当年,他曾经是清华园里一名绝顶聪明的高材生。十七岁就考上了大学,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农机研究所当技术员,没想到如今身体垮成了这般模样。我熟知他每天走上四楼绘图室时都喘着气擦汗的样子。无论冬夏,他一上楼准出虚汗……他患了什么病吗?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他常去医院拔牙,前两年已经换成了满口假牙。有天大清早儿,我到单身宿舍去叫他一起下乡,猛然看见他摘掉假牙和深度近视眼镜正在洗脸的相貌,哎呀呀,我真的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撞见了一位老太婆。我痛心地询问他为何衰老得这么早?他什么话也没说。

    在山区小小的旅店里,司机小陈玩不成扑克牌,已经蒙头先睡了。李工是出名的夜猫子,刚九点钟,无法上床,就抽着烟看《红与黑》。那电灯泡最大不过25瓦,黄乎乎的,我不愿挤到跟前去看书,就只能跟这位不会说笑的内工聊天了。其实,他连聊天也不会。

    “你真的没看过小说?……不识字的农民还听人说书哩。”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谁知道他是啥意思。

    “三言二拍,五才子,总看过吧?”

    “什么五才子?”

    “《红楼梦》,《西厢记》,《封神榜》……”没等我说完,他就频频摇手,不愿我再往下说了。

    “无论如何,《西游记》总是看过的吧?……喏,孙悟空大闹天宫,一个筋头十万八千里!连这也不知道,还算个大学生吗!”

    “听说有个孙猴子。可我没看过《西游记》。也不相信一个跟头能翻那么远……没有科学根据。”

    我感到震惊了。望着他疲倦的面容,连聊天也难以继续下去。但我还是想探索一下他的内心世界,又问:“难道你从来就不玩?我是说娱乐。除了工作之外,你就一点儿乐趣也没有吗?……就算现在不爱玩,年轻的时候也不会唱一支歌吗?”

    他若有所思:“我五音不全。”

    “懂啦,耳音不准。”

    我再也没话可说了,只好洗脚上床。

    深夜,芮向仁突然坐起来,凑到我的耳边,郑重其事地相告:“想起来了!我上小学的时候,玩过弹球!你别笑,是真的,那种小玻璃球儿,有透明的,有带花的,我弹得很准哩……后来,上了初中,我还喜欢另一种玩意儿。就是把英文单词写在小纸片上,很多小纸片儿,有点像扑克牌,也是硬纸的,就是比牌小得多,装在衣兜里,上学和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掏出来,一张一张地背单词儿。先是放在左边兜里,一张一张往外掏,背了之后就塞进右边兜里去,很有趣的呀!原先左边的衣兜儿是鼓的,走完几条小胡同,右边的衣兜就变成鼓鼓的啦……谁说我从来就不会玩?只可惜这种玩意儿没个名称,也不能跟别人一块玩。”

    经过这次聊天之后,我下决心再也不跟他聊天了。但是,“内向人”也是人哪!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吧?一丁点儿喜怒哀乐都没有的人,大概并不存在吧!我怀着某种好奇心,进一步观察他了。

    有一天,内工主动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讲得十分开心,眉开眼笑。原来,是他在西郊菜区发现了一台秋菜播种机,这台机器有个部件叫“空心橡皮镇轧辊”,那设计过程中有了使他大感兴趣的事儿。

    “播种秋菜——大萝卜、大白菜的时候,正是咱北京地区的雨季。菜田土壤含水量很高,很黏。播种机的镇轧辊总是粘土,哈,把刚播下去的菜籽儿又粘跑啦!哈哈,任何金属的辊子,表面光洁度再高也克服不了这个难题儿。可是,有个农村的小媳妇想出了个好办法,她发现马车的胶皮轱辘不粘土——不是不粘,而是胶皮轱辘有弹性,转动的过程中反复变形,粘了一层土,胶皮一变形,土就自动脱落了!哈哈哈,这个小媳妇真有心眼儿,提了个合理化建议,技术员就做成了空心橡胶镇轧辊。难题儿就解决啦!这些农民真是发明家!哈哈哈哈!”

    自此之后,我对内工改变了看法。谁说他没有乐趣哩?原来他的乐趣在这里呀!可是,当他把故事向我们反复讲过多次之后,我又有点儿替他难过了——这居然是他唯一的乐趣啊!

    七十年代最后一个冬天,我们研究所开了一次欢送会,欢送内工调到华北一个油田的施工队去工作。这哪儿是欢送呀,简直是“哭送”!老芮在会上哭了,我们也流了泪。

    事情很简单,却令人心酸。原来是国庆节期间,村里正忙着使用播种机抢种秋分麦,领导上有意照顾芮向仁,便派他下乡去了解机播小麦的情况,顺便回家住几天,与妻儿老小团聚,还可以每天发给他三毛钱下乡补助。可是下乡回来之后,老芮提出了调动工作的申请。

    内工要求改行,调出北京,这消息一传出来,便在我们这个知识分子成堆的研究所里引起了许多议论,也可以说是形形色色的零星回忆:芮向仁的家在京郊平谷县农村,在深山沟沟里。他妻子是个民办小学教员,带着两个孩子,长期与丈夫分居。老芮的父母都六十多了,虽然参加劳动,却挣不了多少工分。一家六口,主要靠他夫妻二人每月总共八十四元的工资过活,捉襟见肘,所以老芮每月只给自己留下十六元生活费,其余的全都寄回家。

    “这十六块钱,怎么安排衣食住行?”

    在研究室里,在宿舍、食堂、楼道里,大家都在算这笔细帐。

    “这得用电子计算机才能求出最佳方案!”

    “除了吃饭、穿衣,买点牙粉、肥皂,当然不能再买烟、酒、茶……”

    “也不能买电影票,更别买小说。”

    “二十年哪,他月月都拿自己的面票跟别人换粗粮票,为的是每吃一个窝窝头就比白面馒头节省两分钱……”

    “没错!二十年哪,他吃的副食基本上是咸菜。”

    “他只有两双鞋:一双棉鞋,一双塑料凉鞋——一年两大季,脱了棉鞋换凉鞋,脱了凉鞋换棉鞋。他自己说过,这叫做‘不配套’!”

    “可惜呀,研究所的领导并没有注意过……”

    “调到油田去,就好了吗?”

    “这次,他回家,遇见了一个本家兄弟,在油田施工队当队长,说是油田很缺技术人员,只要他肯去,不但可以把老婆也调到一起,而且每月还有三十六元外勤补助,干得好,年底还有百十块钱的奖金哩!”

    “要是真的,我也想去!”

    “别凑热闹啦,你也走,我也走,这研究所还办不办?”

    应该承认,我们研究所是个“清水衙门”。从所长到大家,谁也舍不得内工走,可我们也没法资助他这每月三十六元的津贴啊!我们这事业单位不准发奖金,只能年底发一个带奖字的搪瓷杯子,我们每人都得过三只奖杯了,凑起来足够开个茶馆!我们更无力将她妻子调到一块来。

    能说的话,会下都说过了。开欢送会,却是鸦雀无声。我们只能流着眼泪“欢送”他走!以使他不再一天三顿儿吃咸菜……

    芮向仁却哭着说:“我是学农机专业的,我最喜欢的工作就是设计新的农机具……我将失掉自己唯一的乐趣了!”

    写于1980年春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
无广告、全部免费!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