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三旗:赵大年短篇小说选

本书包括:《五百里路呀》、《怪圈儿》、《活鱼》、《西三旗》等21篇小说和一篇报告文学。

作家 赵大年 分類 二次元 | 20萬字 | 55章
默认卷(ZC) §第一节 艾雨秋雅士与跳蚤之研究
    半年前,在一次座谈会上我发了点儿议论,说刚看到一本新书《满族现代文学家艺术家传略》,收集了包括老舍、程砚秋、侯宝林、英若诚在内的一百多位名家小传,看来,满族文艺家可不算少,堪称人材济济。但是,我们这个满族,在自然科学领域里的专家学者就很少。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发言被登在杂志上,不久我便接到读者的电话,很客气地斥了我一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可甭信口开河!您他妈的怎么就敢一口咬定,说满族的科学家少呢?我介绍几位不出名的,您敢去采访吗?”

    甭打听,斥我的人肯定是位旗人或旗人的后裔,因为他骂人也客客气气,“他妈的”前边还冠以“您”,这是十足的京油子腔调。

    在一次满族新春联欢会上,爱新觉罗·溥杰先生说了个小掌故:“清末民初,旗人纷纷改汉姓,譬如爱新觉罗氏族的,许多就改为姓艾或姓罗的了。”

    这次给我打电话的读者朋友,就介绍了三位脾气古怪的姓艾和姓罗的科学家。登门拜访之后,乃得此文。题目原拟:满族三怪。后来觉得稍欠文采,便改为:艾罗三绝。但须声明,从前有一种西药叫“艾罗补脑汁”,那个“艾罗”是舶来语,与我说的“艾罗”风马牛不相及,完全的两码事儿。不过,假若我的这篇小说也能补脑的话,那倒是意外的收获了。

    据传闻,当今的小说,内容庞杂,手法各异。有注重伦理道德的,有强调娱乐性的,有输出知识的,也有谁都看不懂或曰成心让人看不懂的。好在文无定法,小说又不是学说,更不是红头文件,怎么写都行,无可厚非。本文自有“绝活儿”,不信,请往下看。

    我第一个拜访的研究员艾先生,是位发誓终身研究跳蚤的专家。这真教人笑掉大牙。他虽然有博士头衔,但知识结构过于狭窄,实在是位“窄士”,出于礼貌,我只好称他为雅士。当然又区别于“雅皮士”罗。

    谁都知道,跳蚤这鬼东西非常讨厌,咬人特别刺痒,与蚊子、臭虫又有不同,穷凶极恶,一咬就是一溜大红疙瘩。这细如芥子的吸血鬼,用放大镜看它就更是丑陋,长得难看极了,无法形容。可是洋人还唱什么《跳蚤之歌》,真的,我亲自在北京音乐厅欣赏过这支怪歌,赞美跳蚤钻进了皇后和嫔妃的衣裙里,肆无忌惮地施暴,不分场合不问对象地乱咬,在皇宫举行盛典的肃穆时刻撒着欢儿咬,咬得后妃们龇牙咧嘴,却不敢当着众臣“翻箱倒柜”去捉拿,那歌词儿便是:“哈哈,跳蚤!”莫名其妙!

    这是我进门就对艾雅士说的开场白,用调侃之口吻,向他表示敝人对跳蚤和《跳蚤之歌》也有点儿研究。

    研究员艾雅士是位秃顶的矮胖子,广东人称之为“肥佬”的那类形象,戴金丝眼镜,抽雪茄烟,颇有学者风度,又有点儿像那位演唱《跳蚤之歌》的意大利歌唱家。见面笑眯眯,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向我夸耀他献身科学的伟大志趣:“甭瞧这玩艺儿小,大有大的难处,小有小的道行。献身科研嘛,论课题,越是冷门越稀罕。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我对这小生灵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着了魔!喂,您老弟了解跳蚤码?”

    我当然了解跳蚤啦!别说人,我家的大黄猫都了解跳蚤。猫身上要是长了跳蚤,它都知道恨,恨得牙痒痒,采用“以牙还牙”的方式进行战斗,把尖尖牙齿伸进黄毛里边去挨排儿细咬,笃笃笃,咬出响儿来。还用后腿儿使劲弹,啪啪啪,快节奏。然后四脚支起来抖落毛,噗噗噗,妄图凭借离心力的原理把跳蚤甩掉。每逢看到大黄猫的这一系列举动,连我那最爱猫的女儿都不敢抱它了,而是赶紧冲一盆肥皂水加硼酸给猫咪洗澡。“您怎么敢说我他妈的不了解跳蚤!”

    敝人与艾雅士争吵起来,“太瞧不起人啦!我他妈的堂堂中国作家,连跳蚤都不了解吗?那还能写小说?真是岂有此理!”

    我越嚷,他越笑,摇头晃脑双手乱摆,认定我是个跳蚤学科的门外汉。逼得我使出了“杀手锏”——道出我与跳蚤的一段战斗经历。

    我住“牛棚”的时候,为了躲避跳蚤之夜袭,确曾挖空心思,发明创造,把全身脱得一丝不挂,钻进一条撕开口的夹被里去睡觉,用裤腰带在脖颈上扎紧这只睡袋口儿。清早一摸,请“牛棚”难友一瞧,脖子上还是被咬出一圈儿绯红的大疙瘩,而且连成了线,有如玫瑰色的宝石项链儿,甭花钱,就刺激了专政组长的革命警惕性,立刻召集“左派”们研究这是不是赵某人妄图顽抗到底,自绝于人民的痕迹和罪证?是不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许多“打手”在我脖子上摸来摸去,恰似替我挠痒痒,憋不住笑,“哈哈,跳蚤!”

    我怎么不了解跳蚤哩!跟跳蚤打交道,你艾雅士的经历比我更丰富么?“解放”之后我被下放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别的收获不大,倒是常听农民哥儿们骂瓜娃儿,如说“你小子是裤裆里的跳蚤”,那就必定是个最讨厌的坏小子。这骂词儿实在生动又形象,一听就可产生丰富的联想,可以顿时起鸡皮疙瘩,所以印象深刻,一直记到了今天,作为插队的纪念品。唉,跳蚤既然是如此可恶而且恶心巴拉的,艾雨秋先生,您研究什么不好哇,干嘛偏偏要研究它呢?凭这也能当博士?

    我发问:“您不缺吃不缺穿,有文凭有职称,有时间有科研经费,还有一只可爱的铁饭碗,研究什么不行哩?原子弹、卫星、导弹、空对空、地对空、地对地、空对地,名堂多得很!要不然就研究电脑、程控、硬件、软件……唔,我明白啦,您是不是为了研究跳蚤的生活习性和孵化过程,以便有的放矢,给它制造一种天敌,杀之于虮子状态?或者发明一种比666更毒的777毒药,彻底灭绝可恶的跳蚤,以解除人类包括大黄猫和大灰鼠对于跳蚤之恐惧呢?”

    他摇摇头,直冲我笑,大概是笑我目光短浅,功利主义思想严重吧。

    我一共问过他三五次,或者三五一十五次,或者按照上级规定“凡数字一律使用阿拉伯字码书写”的35次,他才被迫也用实用主义的方程式开导了我。

    原来他主要是研究跳蚤的大腿。哈,您瞧,跳蚤是真正的世界跳高冠军哩!朱建华跳二米三九,只不过是自身高度的一倍半,就创下了世界纪录。那么,如果我们放弃人类的偏见,凭良心说话,跳蚤一蹦三尺高,是它自身的几千倍呢?“您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邀请跳蚤参加汉城奥运会的想法,也不是用人类与蚤类做比较。”他说,我只是想,跳蚤的弹跳力为什么这般强?这个动物世界的现象难道对人类就没有一丁点儿启发么?古巴女排的主攻手路易斯为啥跳得高?跳起来还能在空中停留那么几分之一秒,然后挥拳一击,落地开花或日扣球如“钉地板”,连郎平和杨锡兰双人拦网都拦不住,害得中国的排球专家们夜以继日去研究对策,可是为什么不研究一下跳蚤呢?

    听他一席话,我略有所悟,没曾想艾雅士却发了火:“说我研究跳蚤大腿,这还是泛泛之谈,其实我只研究它的膝关节!这是一种多么光滑紧凑坚韧精密而又能承受巨大爆发力的天才结构啊!我真要相信上帝了,造物者是如何设计的?力学原理是否有重大突破?您们写小说编戏剧的作家们不是专门爱讲结构么?如果我们各种机器的联结点,什么转向节、球状节、绞节、万向节等等,都能够从仿生学的知识领域里得到某种启迪,那该多好!飞机不是从鸟儿那里受到启示,潜艇不是从鱼儿那里学会沉浮的吗?我们如果设计出一种跳蚤膝关节式的机器零件,那不是很有实用价值么?如果协和医院能制造出跳蚤式的人造膝关节,给残疾人换上,让他们比朱建华和路易斯还跳得高,那不是很有趣吗?您这位功利主义者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啦,艾雨秋博士!我刚要告辞,他把门堵住,冷笑着继续发火:“全世界的人口去年已经超过五十亿了,难道只有我这么一个傻瓜立志终生研究跳蚤都不允许么?一个,还嫌多了么?还要卡掉我一半时间去陪你们打麻将吗?或者再浪费四分之一的时间去走后门拉关系请评论家写吹捧文章以达到获奖的目的吗?不是说宏观控制、微观搞活嘛。哈,五十亿分之一,是人类的微观,跳蚤大腿上的一个膝关节,更是微观里的微观,不用显微镜还看不见哩。为什么不准我在这微微观的小天地里来一丁点儿自由自主我行我素?难道只有我的研究成果帮助朱建华跳过了两米五十的时候,你们才肯给我艾博士发奖金?要是朱建华永远跳不过两米五十又怎么办?那就说明我的研究毫无价值是不是?您说您听明白啦,我可不敢相信。我自己还没研究明白哩!——人世间不明白的事比明白了的事儿多一万倍!是不是?哈哈,跳蚤!”

    这是我拜访的头一位怪杰。有趣的是,艾博士也觉得我是个怪人——不理解不同情他终生研究跳蚤的志愿。

    握别时,艾雨秋博士凄然一笑:“别说人类不了解跳蚤啦,就是你我同胞之间又相互了解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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