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清楚又如何?改变不了最终结果。”祝惜实话实说,“蛇妖吃人为实,即便她对旁人无恨意,也会处以最低惩罚:刑期十年。就算你想弄明白事情全部经过,她愿意说吗?” 何止不愿意,根本理都不理人。展冰绿无言,可她不知案件具体为何,怎么写陈词? 看展冰绿不说话,祝惜知道她不打算放弃。他摇摇头,总得受点挫折才能成长。 心中有事,展冰绿回到家练字亦无法集中精神。想着一套套说服蛇妖女子的说词,心里却很明白根本不会管用。妖与人不一样,她不了解妖,如何能撬开蛇妖女子的嘴。 妖……大耗子和小耗子不在,没办法听取意见。展冰绿脑海里想起大牢里那个…… 次日,展冰绿来到牢中。今日不是周丽值班,她松一口气,脸能保住。 “我找前些天关进来的有孕蛇妖谈话,烦请你带路。”展冰绿客客气气说。 两个男性狱卒值班,其中一个有礼引路。展冰绿边记路边问:“请问牢里那么多牢房,那么多犯人,你们怎么分辨他们?未知名姓,你们又怎知我要见的妖是谁?” “大人刚到我们这吧,你有所不知。”狱卒笑笑,“妖的名字有特殊含义,尤其真名,所以不会轻易透露。一般只对亲密关系说,但凡妖告之名字,代表认可你。因此案件陈词上多写原形,比如蛇妖,不妨碍记录。大人想找谁,像刚才那样说特点就成,我们能找到。” 原来如此。展冰绿深知自己对这个世界知道得还不够深:“人和妖的孩子会被排挤吗?” “人和妖所生为半妖。”狱卒很有耐心解释,“半妖不公开,有时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不会受到排挤。半妖有两种出路,不觉醒妖族血脉,做个平凡人安安稳稳过一生。一旦觉醒妖族血脉,无法再变回人。不过妖族对半妖十分抵触,发生过不少残杀事件。” 蛇妖的孩子养在守卫军看来没问题,不会遭受排挤,又能得到很好的教育。除了没父母,生存环境很好。狱卒把展冰绿带到一间牢房前,行礼告辞。展冰绿站在原地,四处看看。 待完全看不见狱卒,展冰绿悄悄往里走。和蛇妖谈话前,她得寻求点帮助。 确定没人看见,展冰绿清清嗓子,鼓起勇气刷亮符箓。她扯开笑:“公子你好,我是昨天认错地的文书。思来想去,我应当同你道个歉。抱歉把你认错成别人,真的对不起。” 展冰绿盯着牢房等待,里面毫无动静。走到这一步,只能厚着脸皮继续上。她弱弱道:“公子,事情不能全怪我。牢房全长一样,我认错很正常。而且当时你并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我认错了,所以才会把你当成那个有身孕的妖。真的很抱歉,请公子原谅我的冒失。” 低低的轻笑声传来,展冰绿疑惑瞪牢门。她说的话究竟哪里好笑? “你一弱女子,胆子不小。打着道歉的借口,实则有事相求。”男子淡笑,“说吧。” 展冰绿大喜过望,虽然被看穿小心思有那么一丢丢尴尬,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展冰绿将蛇妖的事简单说了说,最后真诚问:“我该怎么让她开口说清来龙去脉?” 牢房里安静许久,而后传来男子略微冰冷的声音:“你知道我是谁吗?” 关在牢里的不都是妖吗?展冰绿摇头,发现对方看不见才回答:“不知道。” 知不知道是谁和求助有关系吗?展冰绿不是很明白。等了很久也没听到回应,展冰绿猜测对方大概不愿意帮忙。同为妖,肯定站在同胞那边,她理解。看来只能慢慢磨…… 就在展冰绿准备关掉符箓离开时,牢里响起淡淡的话语:“妖性难除,你与其苦口婆心劝她,不如说说那个男人的惨状。以后别太相信陌生人,妖更不可以,以免惹祸上身。” “谢谢。”展冰绿本想问更多,随后作罢。人不能得寸进尺,对方愿意指点已帮大忙。 展冰绿关掉符箓,来到蛇妖的牢房前。妖性难除吗?妖的本性是什么…… 点亮符箓,展冰绿开口:“姑娘,我是之前找你谈话的文书。我去看过你丈夫,他拒绝抚养孩子,已签字画押留下凭证。孩子出生后将由守卫军养育,请你放心。” 蛇妖毫无反应。展冰绿深吸一口气:“赵公子很痛苦。大夫把过脉,他不仅子孙根断了再无可能延续香火,还身中妖毒。从今以后他将缠绵病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他该受的。”蛇妖笑了,笑得极为高兴,“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非找罪受。” 展冰绿不懂蛇妖的执着:“姑娘,你是妖。赵公子年老色衰时,你依旧风华正茂。你有很多很多时间享受,为什么非纠缠一个人?若他深情专一倒也罢了。我完全看不出他爱你,他不爱了,你就放手。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下一个更好。何必非和他牵扯,苦了自己。” 沉默,蛇妖轻轻道:“你尚未尝过爱情的滋味吧?所以理智,天真。” “我……”展冰绿无言以对,她确实还没尝过爱情的苦。所以没资格劝别人吗? “不是我招惹他,是他招惹的我。”蛇妖垂眸,想起过往,“我们相识在雨天,他为我撑伞。我身为妖,本不愿与人过多接触。吸收日月精华修炼,哪个妖不是为了飞升成仙。是他一次次靠过来,一次次甜言蜜语,一次次山盟海誓缠住了我。我信了他,嫁给他。” 展冰绿抿唇,或许当时的赵公子真心爱蛇妖。只是人心易变,他再也不是当年的他。 蛇妖勾起嘲讽的笑:“明明我更貌美,有能力帮他更多。可他还是看上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女人,一个只知道窝在男人怀里笑的女人。我帮他打理家业,他在和女人嬉笑。” 或许正因蛇妖才貌出众,赵公子心中渐渐不平衡。男人总喜欢把自己当天的小女人。 “讽刺的是她一个连妾都不算的女人,居然比我先有身孕。”蛇妖轻抚肚子,眼神狠辣,“抢我的,抢我孩子的,真以为我会让她如愿?做梦!我不杀她,我要让痛苦的活着。” 恨意使蛇妖当着赵公子和那个女人的面化成一条巨蟒,活生生吞掉他们的孩子。女人被吓得尖叫,赵公子腿软尿了裤子。蛇妖变回人形微微一笑,招惹了她,还想好过? 守卫军很快赶到抓捕,蛇妖没有反抗。届时的赵公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那个女人眼神惊恐躲在角落,貌似疯了。蛇妖岂容女人疯,施法让女人日日夜夜回想最痛苦的时刻。 “他发过誓,一旦负我,我做什么都可以。”蛇妖眼眸露出一丝悲伤,“人好似不在乎誓言,随口便来。可我们妖立了誓,天道在看,必须遵守。他起了因,拉第三个人入我们的局,有了我们现在的果。我们皆有错,所以都受到惩罚。我孽障在身,再无可能飞升成仙。” 无法成仙的妖,迟早有天人五衰的一天。这才是蛇妖造下杀孽的果,悲惨的果。 三个人全受到惩罚,赵公子违背誓言,下半生缠绵病榻,生不如死。那个女人想抢赵公子,抢赵家的产业,此后日日夜夜眼看着亲子惨死。疯不能疯,死没勇气死。 蛇妖被关十年,与亲子分别十年。在遥远的将来迎来天人五衰,修行尽毁。 如此遭遇的妖在这个世界不计其数,展冰绿伸手欲关闭符箓,想到什么说:“孩子长在守卫军,我会向上申请每年让你们母子见面。起码不能让你缺席他的成长。” “谢谢。”蛇妖眼角落下一滴泪,若不动心,便不会自食其果,“我叫……” 在关闭符箓的最后一刻,展冰绿听见蛇妖的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让人感受到曾在山间逍遥的雀跃。天下之大,明明随处可去,却被拉入因果中,遭受劫难。 自此案件前因后果基本明朗,展冰绿握着笔却迟迟下不了手。蛇妖不是第一个,也必定不是最后一个因爱毁掉修行的妖。她抬头看书架上堆满的案卷,这样的妖太多太多。 “案件已查明,你还动不了笔?”祝惜敲一下展冰绿的头,“少想些乱七八糟的。” “老师,不如你来写吧。”展冰绿对自己没信心,“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我可能写不好结案陈词。看看前辈们写的案卷,寥寥几笔可见功底。我比不上,比不了。” “没人让你同他们比。”祝惜帮忙研磨,“结案陈词不是考状元,不用花团锦簇,只求简单明了。你和蛇妖谈过,你最了解她的心情。除了你,这桩案子谁也写不好结案陈词。” 祝惜拿笔沾墨递去。看着毛笔,展冰绿下定决心接过。也许她功底不够,文笔不好。但她了解蛇妖心情,是最适合写结案陈词的人。人和妖到底该互相伤害,还是互相成全。 笔触纸,展冰绿一字一句书写。追仙历一千零九十九年,茫天城赵府公子娶蛇妖…… 他们曾经相爱,到彼此憎恨,最后两败俱伤。爱情多久消弥?明明有缘相遇,然而走着走着越来越远。人一生不过百年,妖寿命漫长。本该更加珍惜在一起的时光,却将短暂的时间用在伤害对方上。我爱你变成我爱过你,我恨你成为我永远恨你,他们的爱成了孽缘。 若重来一次,他们还会选择恨吗?展冰绿不知道,唯有记下案件供后人评价。 本站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