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通知的过程中是枯燥的,乏味的,但却并不忐忑。 毕竟,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 从电车走下,陈怀宣站在站台上,抬头看了一眼碧蓝的天。 万里无云,干净清澈。 广阔而又包容。 这就是天啊! 传说中孕育万物主宰一切的所在。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得想到了感生帝的传说。 如果人世间真的存在这种事情的话,那么,与他有所感的家伙,又会是谁? 一边走着,一边想,耳畔突然传来了门房老人的声响。 “小宣,小宣!” “嗯?怎么了?老伯。” 老人站在门房外,没有回应,反而先前后左右到处看看。 见四下无人,他才靠了过来,还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最近,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 “嗯?”陈怀宣摇了摇头,疑惑道︰“没有,怎么了?” 老人拿着陶瓷缸子,说话也是神神秘秘的︰“上午有两个警察过来找你,还寻着街坊到处问你的事儿呢。” “哦?”陈怀宣笑了笑,大概明白了什么。 “那,问您了吗?” “呃,问了、问了。” “您怎么回答的?” “我……” 老伯眨了眨眼睛,片刻之后,满是皱纹的脸似乎稍稍有些红了。 “没犯事就赶紧滚……小兔崽子!” 大概是恼羞成怒了! 陈怀宣叹了口气。 他其实能猜到,老伯可能将他卖了个底朝天。 甚至连当初他买报纸的事情也和那些“警察”说了个遍。 毕竟是个话多的。 而且,当初他订购报纸不找报亭,大概也有着一层“痕迹存在”的考虑。 当然了,老伯肯定能从那些“警察”嘴里听出什么风向,陈怀宣若是有什么问题的话,人老成精的他大概率不会和陈怀宣在这里探寻口风。 不过,“警察”嘛,说不定是假的。 但也是好消息。 这说明,花岗岩三十六号的背景审核,可能早就已经开始了。 “您好好休息。” “走走走——”老伯开始赶人。 陈怀宣没有穷追不舍,继续刺激老伯,他转身笑着离开。 不过,进入门洞时,却突然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低沉犬吠声。 好像是在犬类动物在撕咬着什么。 疾步进入门洞。 陈怀宣看到生活区的榕树下,一头皮毛杂乱、瘦骨嶙峋的恶犬,正按着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不断撕扯着。 陈怀宣凝神望去,惊鸿一瞥下,看到那团黑竟然有肉色从破布中显露了出来。 小脚! 陈怀宣瞳孔收缩。 “喂——” 他一边大吼,一边飞奔而去,临至近前,用力一脚揣向了恶犬。 瘦弱的恶犬躲闪不及,被一脚踹得滚落至花坛旁。 身子踉跄了几下,恶犬没有站稳,明显是被踹狠了。 “诶……哪来的疯狗?” 门房里的老人也听到了动静,看到了恶犬之后,拎起门洞旁的一根棍子,一路小跑过来驱赶野狗。 恶犬嘴里滴着鲜血和粘液,静静地盯着面前不断驱赶的一老一少。 在棍棒的威胁下,它低声吼叫了几下,然后一瘸一拐灰溜溜的跑了! “谁家的小孩?” 这时候,老伯好像才发现了什么。 陈怀宣也回过头。 一个娇小的身影坐在草地上。 头发像鸡窝一样,烂糟糟的。 发质枯黄,很多地方都已经打结了。 眼睛清澈透亮,明显没有被恶犬吓到的慌乱,有的只是纯碎的好奇。 小脸乌漆嘛黑的,分不清性别,身子穿着宽大不合身的麻衣服饰,明显是大人的衣物随便套上去的。 “小孩儿,你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你?”门房老人弯腰询问。 陈怀宣也蹲了下来,想要检查着小孩的伤势。 小孩傻傻的,根本没有抵抗。 不过,一番检查过后,除了发现这瘦小的身影很脏之外,身上却罕见没有发现什么血淋淋的痕迹。 就连身上的皮肤都没有破上哪怕一块。 “小孩,别怕,告诉爷爷,你是谁家的?”老人仍然在焦急的询问着。 小孩不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睛,盯着陈怀宣止不住的看。 好像他脸上有花儿一样。 “不会和那条狗一样,也是流浪的吧?”老人看着小孩儿的装扮,忍不住挠了挠本就稀疏的头。 见小孩在看自己,陈怀宣想了想,也尝试着开口问着︰“小朋友,你住在这里吗?” 小孩仍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看。 “不会是个哑巴吧?”面对这种情况,老伯似乎有些急躁。 一老一少,外加一个小孩,在榕树旁干瞪眼儿。 “怎么办?”陈怀宣看向老人。 “我……”后者眼神下意识有些退缩,但想了想,却依然咬了咬牙︰“先把他带到门房里,我去上楼一家家问问,看有没有认识的。” 虽然咸池公寓的街坊们,有一些家庭不是什么善茬,但帮人找孩子的家,这种善事应该不会遇到那种不讲道理的家伙吧? 老伯的心中如此想着。 …… …… 第二天凌晨,陈怀宣照例早起去学堂。 毕竟还没有毕业,虽然距离毕业也不过只剩下十几天的样子,但课程还是要上的。 有始有终,方得始终。 “那边,应该有眉目了吧?” 阿光看似询问,其实是在有意在提醒。 陈怀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我有数。” “嗯。” 阿光一边喝着粥,一边夹着水煮青菜,继续吃着带来的午饭,一副食不言寝不语的样子。 二人饱食后,陈怀宣掏出了两枚果子。 “这是?”阿光挑了挑眉。 “你说的,水果不是生活的必需品。”陈怀宣学着他的口吻挑了挑眉︰“但是,有时候枯燥的生活,也需要一些新奇地点缀。” 阿光︰“……” 下午两点,一位已经不参与授课的老教务罕见地来到了葵医堂。 这是仁智学堂的前辈,且向来对阿光关爱有加。 阿光在这位教务那儿,大概是属于关门弟子的待遇。 陈怀宣的那封介绍信就是这位老教务写的。 若是没有这封介绍信,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参与那场考试的机会。 老教务年纪不小了,只是背着手到处看了看,与教习教务们聊了聊,又和阿光絮叨了几句。 最后离开前,才递给了陈怀宣一份牛皮纸。 “面试通知书。” 下面落款,是花岗岩三十六号。 陈怀宣瞳孔微缩。 终于,还是来了! “回去好好准备下,这个地方,可不是那么好进的,也不是那么好呆的。” 听着老教务离开前意味深长的话,陈怀宣陷入了沉思。 阿光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 “好。” 第一次提前离开学堂,体验了一下早退的待遇。 不过,回到咸池公寓,门房里的老伯却又拦住了他。 “小宣,你的信。” “谢谢。” 接过信笺,陈怀宣有些诧异。 谁会寄信给他? 打开信封,当看到里面熟悉的文字,陈怀宣眉头舒展。 竟是那位远在京都的舅舅。 舅舅在信中说,这么着急来信,是因为差点忘了,陈怀宣即将毕业的事情。 舅舅在信中嘱咐到,让他学堂毕业后不要着急找工作,他的工作会由他亲自来安排。 大概率会让陈怀宣去京都发展。 “但我早已经选好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啊!” 陈怀宣叹了口气。 “年纪轻轻,叹什么气啊。”老伯扇着蒲扇,坐在了门房前的木椅上︰“又是你舅舅寄来的?” 陈怀宣从小就生活在这座公寓里,老伯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嗯,说不定也看过那位舅舅? “您见过他?” “怎么没见过!” 陈怀宣提起了兴趣︰“那在您印象中,我那位舅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老伯意味深长,掰着手指头数着︰“入赘、远走、忘本、绝嗣、欺祖忘宗,一个野心勃勃的王八蛋!” 陈怀宣︰“……” 和他妈说的一模一样。 “不会是?” “对,就是你妈说的。” 陈怀宣哭笑不得︰“我问的是您。” “反正那王八蛋不是什么好人。” 一提到这个,老伯似乎气的够呛︰“俗话说长姐如母。你妈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他带大,让你们老陈家这根独苗不至于夭折,但却没想到做了无用功,为别人养了儿子。” “为了权势,这个王八蛋不仅入赘,甚至还欺祖忘宗改了姓!现在我都还记得,你妈那段时间天天红肿着眼睛,身子骨日渐消瘦,饿的当时的你是哇哇直叫……” 嗯,这种事情,没人和陈怀宣说,他自然不清楚。 毕竟,那时候他还没满周岁。 不过听起来也怪不得老娘总是骂。 毕竟是老娘带大的嘛。 心里说不定当成了半个儿子。 陈怀宣甚至能想到,如果有一天他入赘改姓,他娘说不定会气的从灵柩中爬出来掐死他! 其实入赘也没啥,但舅舅错就错在不该改姓氏。 属实破人底线了! “唉……” “别在我这儿唉声叹气的,我听着就烦!”老伯拼命的扇扇子,甚至还厌恶的看了陈怀宣一眼︰“当初你舅舅也是那个熊样,年纪不大,总装老成!” 陈怀宣︰“……” 招谁惹谁了。 外甥像舅,不正常吗? “那个,伯伯。”陈怀宣只能转移话题︰“昨天那个小孩的家,最后找到了吗?” “什么小孩?” “就是昨天被狗咬的。” “公寓又不让养狗,说什么胡话呢?快滚。别在这儿消遣我老头子。” 陈怀宣皱了皱眉。 因为他突然觉得,眼前老伯样子,似乎不像是装的。 “您……” “咦?哪来的野狗?” 老人突然灵巧的抄起了门口挑水的木棍。 因为门洞内,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踉跄的跑过。 陈怀宣眯了眯眸子。 是昨天那只。 他也跟了上去。 生活区的榕树下,野狗踉跄的助跑,将坐在树下的瘦小身影猛然扑到,并且仿佛闻到了什么气味一样,不断在那小身影身上猛嗅! 陈怀宣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 “死狗!还敢咬人!!” 老伯吐了口唾沫,双手握着木棍,一副老当益壮的模样,大喊着举棍砸向野狗。 棍棒落下,本就一瘸一拐的野狗躲闪不及,被打倒了腰上,当时就发出了凄厉的叫声。 “呜呜——” 野狗龇着牙,一边呜咽,一边恶狠狠地瞪了老人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树下的小孩儿,最终躲躲闪闪的,一瘸一拐的跑开了。 “算这畜生跑得快!要不然打死了炖狗肉!”老人气呼呼的,然后突然瞪大了眼睛︰“咦?谁家的小孩?” 陈怀宣︰“……” 看着老伯不似作伪的模样,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您没见过这个小孩?” “废话,我怎么会见过,又不是我生的!”老人吹胡子瞪眼︰“诶,小孩,你哪儿的?” 小孩不说话,也不搭理他,只是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陈怀宣直看。 不知怎的,一个小孩子的眼神,却看的陈怀宣心里发毛。 老人忍着耐心询问,许久之后,大概是没辙了。 “算了,我一家家去问吧,看看谁认识这孩子!” 看着老伯抱起了瘦小的身影噔噔噔的离开。 陈怀宣若有所思。 他站在生活区的榕树下,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老一小两道身影走上楼梯。 敲门声、询问声、赔笑声、以及某户泼辣的叫骂声……某些熟悉的声音再次在陈怀宣的耳旁出现。 他昨天虽然早早的回了房间,但有些声音的确是隔着屋子听到过的。 毕竟公寓的隔音并不好。 眼下,某种场景好像再次发生了一遍。 包括这些街坊们,好像都忘记了……昨天那个小孩儿? 时间流逝,夜幕降临。 直到陈怀宣看着疲惫的老伯,抱着小孩,敲门进入了西栋四层的一个房间。 站在楼下,远远看着斜上方的门牌编号,陈怀宣忍不住瞳孔收缩。 【肆伍壹】。 他瞪大眸子,眼眸中精光流转,死死盯着【肆伍壹】关闭的房门。 “怎么会是【肆伍壹】?” 这时候,他才恍惚地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不断溢出死气的【肆伍壹】,竟然已经停止了某些异常的挥发。 陈怀宣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耳旁的杂声似乎都停止了。 就连心跳都静不可闻。 “嘎吱——” 许久,【肆伍壹】的房门被推开。 陈怀宣下意识退了一步。 但好在,出现的并不是什么毒蛇猛兽,而是面色和蔼的门房老伯。 他不由得松了口气。 房门被关闭。 小孩不见了身影,老伯却神色如常的下了楼。 “咦?小宣?怎么还不上去?” 陈怀宣仔细打量着眼前老人,但下意识中却警惕的拉开了一些距离︰“老伯,那小孩呢?” “什么小孩?”老伯古怪的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 陈怀宣深吸了口气,强笑着︰“那没事了。您早点睡。” “什么和什么啊?”老人挠了挠头︰“有毛病?虚头巴脑的,年纪轻轻的,夜观什么天象啊!” 看着老伯晃悠悠离去的身影,陈怀宣收回目光,又深深看了一眼楼上那看似平常的门。 本站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