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年的时间,以四境街为中心,城北的外商商号如雨后春笋一般扩散开来,整条可供六车并行的四境街也愈发热闹繁华,随处可见服饰各异的异族人来往。 一直到十几年年之前,突厥进犯大宣,接连夺走大宣十八座城池,入境的突厥商人才渐渐减少。但四境街上有不少世代居住大宣的胡人,因此这些年来这儿仍有一些突厥人的住所店铺。 方临渊赶到四境街时,路上已是一派车水马龙的热闹了。 街市上有巡逻的十六卫,见到方临渊时纷纷朝他行礼问好。方临渊走上前去,随便一问,便问出了李承安的去向。 果真,昨夜他回府之后,兵部尚书府上便几乎彻夜灯火通明。今日一早,李承安便到了十六卫戍司,领着不少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四境街。 “方才属下们路过,看李副指挥使就在绿绮楼附近。” 说到绿绮楼,那卫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补充道:“将军放心,副指挥使从不是当值时乱来的人。” 方临渊的目光扫过他,朝着街对面的不远处看了一眼。 四境街旁的巷子中,远远便可见那儿矗立着一座四层高的绣楼,门匾与窗棂上缠绕着柔软的彩绸,门前鲜花簇拥,靡丽的歌舞声隔着一条街轻柔似水,都要流淌到他们面前了。 那是四境街上最大的一座青楼,里头有不少胡人歌舞姬,在上京城里是出了名的。 “他倒是敢。” 方临渊笑了一声,冲他们点了点头,便转身朝着绿绮楼去了。 他是不怕李承安乱来的。但若李承安敢让他发现有些微懈怠,那他今晚就被抓回十六卫抽鞭子,一鞭都不会少。 —— 李承安停在绿绮楼前,在心里骂娘。 他眼睛底下一片熬出来的乌青,走路时还有些别扭,是昨天被绊马索摔出来的。 他爹昨日对他一阵耳提面命,就连那个软柿子似的侧室都数落了他两句,像是他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我早说了我不想干。”李承安烦躁地说道。“明天我就递了辞呈上去,以后别管我了。” 结果他爹连打带骂地说他混账。 家中鸡飞狗跳地吵了一夜,最后以他被他爹赶出府门告终。 “你去查,多带些人,但凡有人阻拦,你只管亮十六卫的令牌。”李扶说道。“周边的衙门我都打好了招呼,搜查令也全给你备好了,就算出了什么乱子也自有人去平。安平侯命你去查案,是给你改过的机会,你切记不可掉以轻心。” 李承安才不管什么乱子。 他烦他爹次次安排,转身走得头也不回。 而李扶在他身后直摇头,命令旁侧的两个门客道:“跟上他。” 李承安便浩浩荡荡地带着十六卫的番兵,一直查到了绿绮楼。 这一路而来也算顺利,他每查完一处,只管拿出舆图把那儿勾画掉。至于搜查的结果与记录,有他父亲身侧那些比狐狸还精的门客,不必他花大功夫。 绿绮楼前是一片用彩绸围起的小院,院里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在院里饮酒作乐的客人。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将绿绮楼围起来,李承安便率先带了几个人进门。 刚进院中,便看见楼前那个满头金玉的老鸨正被几个胡人围着。 那一众胡人高大强壮的,身上穿着动物皮毛缝成的衣袍,李承安远远地就闻到他们身上的膻味,熏鼻子得很。 他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拿手抵了抵鼻子,走上前去。 那几个胡人正围着老鸨大声地说着什么,那老鸨一副左右为难的模样,却像是拿他们没办法。 那几个胡人渐没了耐心,开始伸手推搡着要进去,旁边围拢着的几个绿绮楼的几个家丁忙上前阻拦,最前头的那个却被胡人一把搡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叽里咕噜一阵突厥语的争吵,听得李承安脑袋疼。 “喂!干什么呢!”他大声道。 那几个胡人回头,面色不善地看向他。 李承安本就心情不好,理都没理他们几个,径自走上前去,朝老鸨亮出了自己的令牌:“十六卫查案,所有人在原地不许走动,你,跟我过来。” 那老鸨连忙上前:“军爷,我们这是合法经营的,衙门的文书都齐全。” “废什么话。”李承安不耐烦道。 他跨过小桥,正要率先走到楼里去坐下,喝杯茶等着两个门客带十六卫搜查,却被那几个胡人拦住了去路。 几个人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为首的那个大声朝他说了一串话,却是突厥话,李承安一个字都没听懂。 但语气凶恶,一听就不是好话。 “说的什么鸟语。”他烦躁道。“讲人话。” 却见那突厥人直勾勾地盯着他,半天挤出一句蹩脚的汉语:“滚开!” 说着,推了他一把。 李承安双眼一瞪。 这突厥蛮子敢骂他?!他都已经这么倒霉了,还有突厥人送上前来骂他?! 李承安面色一冷,也不跟他废话了。 “来人。”他说道。“把这几个拿下。” 且不管这几个突厥蛮子是真胆大还是不认得他,今天不在十六卫的监牢里杀他们几天威风,李承安的李字倒过来写。 跟他在身后的那一队卫兵立刻应是,上前便要捉拿这几人。 却不料这些突厥蛮子非但不怕,竟推搡着跟十六卫的士兵厮打起来。绿绮楼前的院子小巧别致,四下又是树又是水的,一时间乱成一团。 李承安在推搡中被撞了好几下,还不知是谁的手肘重重捅了一下他的腰侧。 他疼得抽气,心里直骂晦气,向后退着便要退出去些。 “这几人,袭击十六卫钦差,抓回去统统先关他三个月再说。”朝外退时,他还不忘高声命令道。 却在他话音刚落之时,混乱的人群里忽然闪过了一丝银光。 下一刻,为首的那个突厥蛮子竟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锃亮的匕首,冲出人群,直朝着他的面门而来。 周遭纠缠的人群谁也没反应过来,李承安后退一步,却被桥边的假山石绊住了腿脚。 李承安当即吓得愣在原地,眼看着那把匕首携着劲风,在那突厥人狰狞的面孔和震耳的嘶吼声里,直冲着他面门而来。 要死了。 李承安脑袋里只木然地剩下这一个念头。 却在这时,他面前一花,像是有神迹降临。 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踏着水中嶙峋的太湖石,飞身而来。 下一刻,匕首停在了他眼前三寸的位置。 李承安倏然转过眼去,看见的便是方临渊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头、以至于让人心生嫉妒的侧脸。 他的手只伸在他面前,径直握住了那把匕首的刀刃。 鲜血顺着银亮的到与方临渊雪白的手指,汩汩地流淌下来。 —— 方临渊的齿根都咬得酸麻了。 剧痛从手心里传来,锋利的匕首几乎要割断他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