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响着的还是公爵训斥部属的声音,搅得他不得安宁。伯爵只能扭头看去,他的封君正气急败坏地怒吼着: “就知道冲,就知道冲!先公爵无畏者约翰,在尼科波利斯鲁莽了一波,才几年哪?忘啦!” 利尼伯爵又看了眼对面,正巧,老公爵当年的战友,布锡考特元帅的旗子正插在对面呢。要这么算的话,自己也是西吉斯蒙德陛下的侄孙,尼科波利斯之败的三大责任人,他们的后代都在这凑齐了。 “……被巴耶济德折断的骑枪,还挂在第戎城堡上,天天地盯着你们呐!” “大人。”利尼伯爵踢了下马腹,走到公爵身边,“我们准备好了。” 勃艮第公爵立马停止训斥:“好,去把那群莽夫接应回来吧。” 伯爵转身便走,公爵却催马追上他:“让,我想了下,法国人的队列很紧凑,你一会接战的时候,应该让外线的骑兵骑矛向中间偏移五厘米。” 伯爵堵着耳朵,猛地用马刺一踢马腹,飞奔而出,他的部属也都呼啸着奔驰而去,只留下公爵在原地怅然慨叹:“还是部队太差了,不能胜任我精妙的指挥呀。” 小步前驱数百米后,伯爵将长枪落下。 新一批的骑兵们齐声咆哮,将前方的溃兵都左右震散,清出一片原野,如林的骑矛随即架起,战马加速,朝前方一路直驰。 利尼伯爵一马当先。 法军的骑兵都悍不畏死地顶上来,卫护他们的圣女,撞开一片铁锈味的血雨。而在这血雨中,伯爵透阵而出,直指他一早选定的对手。 “让·德·卢森堡!”他高呼着自报姓名。 “让娜……”少女忽一迟疑,只是明媚一笑,举旗上前。 砰地一声,枪旗相击,不相上下的冲力迫得他们的战马各自错开一步,擦身而过。 胜算来了。伯爵想,这姑娘底子不错,但恐怕没有多少骑战经验…… 他顺手一甩长枪,枪头轻轻地划开一匹法军战马的罩衣,恰到好处地割断它的动脉,骑兵翻身坠马。 而我的枪术,是在叔公那边,跟着库曼人和半人马学来的,和西欧的大不相同,她绝对没有见过。伯爵自信地想道,以骑士的决斗方式,就算是拉海尔我也有机会挑落他。 他们各自兜了半个圈子,又转回来,预备下一回合的厮杀。 可少女却眺望着她的本阵,遗憾地吐了吐舌:“抱歉,卢森堡大人,有人叫我啦。” “一起上!”她朝左右喊道,骑士的报名声如雨后春笋般响起。 “让·德·梅斯!” “让·德·奥龙!” “让·波东·德·桑特拉伊。” 让·德·卢森堡一下子看见十几个让四面八方地扑来,他不愧是周游诸国的勇将,见识非凡,当机立断地使出了兵法上的绝招。 走为上计。 虽然没能击败那个姑娘,但利尼伯爵将诸多军官引过来,同样也达成了他的战术目的——阻滞法军的攻势。 少了这些军官的指挥,法军的追击顿时变得混乱了些,而利尼伯爵的属下一番混战,终于将战线分开,结阵而退,勃艮第军的下一波援兵也快到了。 伯爵也正在此时,狼狈不堪地脱出战团,举着枪招呼士兵回撤。 “下次再分胜负,阿玛涅克派的姑娘!”他抱着头喊道。两军便各自结束接触,法军迅速地打扫了战场。 贞德意犹未尽地驰回本阵,问道:“布兰度先生,怎么突然叫我回来?” “因为不能再打了。”布兰度面容凝重。 在右翼高歌猛进的时候,布兰度也去了解了其他两面的情况。 左翼只有二十余人阵亡,中军甚至更少。而右翼……若不是这些勃艮第老爷兵突然脑溢血,白给了几百人,似乎也不会有多少死伤。 贝德福德不是来打仗的。他立即做出判断,那尖耳朵是想把我们拖在这里。 本来是很拙劣的掩饰,摄政公的战法就是结硬阵打呆仗,放在奥尔良的时候,一个小时就会被试出底细。 但如今的法军并没有那时的拼劲,就顺水推舟地打起了意大利人的仗:他们在战场上老乡相遇时,可以玩上一天的才艺展示。 勃艮第的无谋冲锋,正好盖住了这拙劣表演的最后一个破绽! “拉法……”本能地,他想找老元帅参谋,可那老家伙偏偏不在。 “勒曼格尔大人,您要是有什么想商量的,可以找我。”吉尔·德·莱遣来的传令官倒是自信满满。 “您是?” “安德烈·德·拉瓦尔。”传令官谦卑地躬身。 唔,未来的法国元帅,为百年战争画上句号之人,倒是可以试试。布兰度点头,还得找个机会提醒吉尔一下,你的这位表叔将来会看上你女儿,要不是因为翁婿元帅的美谈,他还真不一定能记住这人。 “那你说说,伪摄政在作何打算?”布兰度便把他抓来,充作参谋。 “我没看到法斯托夫的旗帜,是否在等他迂回到位?”安德烈尝试着说道。 布兰度稍一思索,点头:“可能有道理,他们在正面带着充数的民夫,这才不敢肉搏,实际上已经派了一支精锐,跟随法斯托夫迂回。” 但他又摇头了:“但没有威胁,巴黎盆地里没处隐蔽,法斯托夫不可能逃过我军斥候的追索。” 安德烈又道:“那假如,英国人还有多的兵力,足够他们拉一个大包围圈呢?”如果包围圈大一些,便可以从法军视线外从容迂回。 “也不……”布兰度想了想,暂不否决,“唔,先讨论一下,他们这得抽调多少人力?五千,一万?尖耳朵哪还有……这样的手笔……” 他的脸色渐渐地冷下来,安德烈见了他的反应,也彻底明白过来。 “羊皮兵?他招安了羊皮兵?” “那还用说!”布兰度咬着指头,“我们对阵的,可不是什么将军元帅……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位无冕的国王啊。” 贝德福德公爵,虽然同等资源上肯定比不上那些宿将,可身为统治者,他最大的特权就是…… 为了胜利,可以不惜资源。 等贞德撤回来的时候,远方的斥候终于侦知了消息: 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人,穿着杂乱无章的装备,举着英国人的旗帜,正兜着一大道弧线,朝他们包围过来。 这也就算了,大不了依托着塞纳河一缩,守到天黑。只要入夜,那些招安过来的盗匪就反过来成了英军的负累。 可麻烦的是,法军后方的营地似乎也发现了敌情,这就真的没法再打下去了。 “梯次撤退,阿朗松先撤,然后是布萨克,你回去通知吉尔关注左翼情况,适时撤退,我和圣女殿后。” 安德烈却低下头,请求道:“不,阁下,回去传报消息,任何人都能胜任,而我却想向你祈求一个任务。” “给我两百个骑兵,我去给那些荼毒乡野的盗匪一点教训。” 布兰度看着拉瓦尔家的次子,慨然应允。这大约能拖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弥足珍贵。 拉海尔也奔回来:“布兰度,情况拉海尔都明白了,但不能这么退。” “说说方案。”布兰度从善如流。 “拉海尔去左翼,等布萨克开撤的空当,英国佬肯定要追,那边都是他们的二流杂兵,正好打一个反击。” “立刻去办。” 预备队如水般泼出,而法军也像磨坊一样,旋转着,开启了后撤的进程。 法军或许有所犹疑,但看到布兰度和贞德的旗帜还顶在最前面,他们都保持着阵型,依着各自的指挥行动。 左翼直面的英军果然开始追击,但拉海尔何等样人?法兰西铁蹄滚滚,直犁出一道血河,于是中军开始后撤的时候,贝德福德亲领的英军也收敛了许多。 “我陪你们在这。”吉尔坚持留下,带着一百个卫士一同断后,贞德赶他不走,布兰度便感激地收了。 为了鼓舞士气,他没来由地笑起来。 贞德便配合地问他:“布兰度,你为何发笑?” 布兰度扬鞭道:“我单笑那菲利普无谋,贝德福德短智,他们拼尽全力攒起大军,今日却一无所获,又招安许多累赘,不待开春必定粮财两空,明年哪里还能抵挡我们一击呢?” 这显然是实话,因为吉尔也诚实地附和:“倒不如说,只要成功撤退,就是我们法兰西的大获全胜!” 众将官快活地笑了,可猝然间,一个人影砸了过来,尘灰中,一行战马都惊恐地人立而起。 那是柯若,老骑士敏捷地翻身而起,左腿上却血流不止,一道伤口深可见骨。 另一个黑影在尘埃中走动,用着古怪的腔调:“看来,值得警惕的人都在这里了。” 55.亚巴顿阎罗妖 ========================= “你以为你是什么玩意,龙吗!” 久远的回忆里,一句骂声清晰地响起。 一位士兵,尚不能称他为安伯·洛塞尔,双手反剪,跪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 右边的同伴原本也在哭,但噗地一声,伴着利器入肉的声音,哭泣止歇,他口鼻里涌出汩汩的血,顺着被践踏的野草,流到士兵眼前。 “蠢货!蠢货!布锡考特你个垃圾,指挥不了下属就别他妈上啊!”看不见的人继续骂着。 士兵在心里诅咒,明明同样打了败仗,自己这样的平民就要被当场处死,而贵族们还能有说有笑。即使是被混沌侵蚀的怪物,也会在这上面恪守战争的秩序。 太可笑了。 他只能哭。 “人家是什么,他是勃艮第公爵的继承人!你呢?安托瓦内特大姐在家里省吃俭用,全都成了你的赎金!” 脖子上感到一丝寒意,士兵猜想,大概是自己的最后时刻了。 亲人都死在瘟疫和英国人手里,独自己不明不白地活着,不明不白地加入十字军,又不明不白地死在欧洲的边缘。 到此为止了……吗? 他猛地发狠,脑门磕在泥里,被碎石割开了皮肉,大声地喊:“我是贵族,求求你,我是贵族!” 行刑者迟疑了一瞬,模糊地咕哝了一声。 噗地一下,他左手边的同伴也被戳死,他还隐约听到死者的嘲笑声:“没用的。” 继而,一名面色漆黑,军官打扮的混沌怪物走来,把他拽起,用生硬的法语问他:“你,贵族?封地?” 封地?士兵结巴着,可无论如何也编不出一个合适的地名。眼看着怪物摇头,绝望不能自抑地将他浸没,像开春时阿尔卑斯山融下的雪水。 “洛塞尔。”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他是洛塞尔的男爵,安……伯·德·洛塞尔。” 怪物迟疑了一阵,又点了点头,把他松开:“苏丹,命令,不杀贵族。” 士兵感激地转过脸,看见一个双手被缚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呐!”另一个俘虏狠踢了那人一脚,“你有这善心,怎么不在开打之前多替他们考虑?你勾引王后的时候,还有皮桑女士,那个女诗人,你不都说的一套一套的吗?噢我知道了,我可怜的元帅,上帝把我们的情感和智慧置于心中,只是在你身上往下偏移了几十厘米。这倒也不错,我们法国男人都是用下面思考,而您果然成了我们中最优秀的!” “吉贝……”布锡考特虚弱地祈求他住嘴。 士兵莫名地笑了。不是为了庆祝自己逃离了死亡,就是突然觉得,自己还活着,能听到这么有趣的对话。 真好啊。 “洛塞尔大人,我就这么称呼你吧。”布锡考特朝他眨眼,“这位是吉尔贝·德·拉法耶特,我最唠叨的一位朋友。” “呸。”拉法耶特啐了一口,“那是睿智。” “克里……您叫我安伯就好。”士兵感激万分,诚惶诚恐。 “无论是什么吧……”布锡考特扬了扬头,他们便随着押送者的步伐向前,边走边说,“安伯,吉贝刚刚可能说了些,不应该宣扬的大话,事涉一些尊贵女士的名誉……” “我都听到了。”士兵诚实地说。 拉法耶特扑哧地笑了:“你救了个比你还笨的家伙,我明白了,你是为了让自己在幸存者名单里,智力排名提高一位,对不对?” “但我会把今天的话都带进坟墓的,阁下。”士兵继续说道。 “蠢货磁铁,我明白了,布锡考特,你就是个蠢货磁铁!”拉法耶特还嚷嚷着,布锡考特严厉地瞪了他一眼,他立时噤声。 “我喜欢你的态度,安伯。”元帅道,“但你的做法太蠢了,我一定要惩罚你。” 他想了想:“这样吧,在我们回去之前,你的腌猪肉都归我了。” 士兵连忙点头。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在混沌属地里是不常见到腌猪肉的。 这是三十三年前的九月二十五日,尼科波利斯的荒野里,安伯·洛塞尔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天。 他再睁开眼时,眼前已是塞纳河上打着旋的秋叶。 “您都记下来了吗?”绿盾骑士团的大团长结束了回忆,笑眯眯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