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城墓园。

    江禾裕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江奶奶的墓碑。

    他对她最后的记忆，是那天她突然晕倒，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奶奶，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江禾裕看着墓碑上早已褪色的照片，江奶奶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仍然能从上面的轮廓看出她紧皱的眉头，像是一位一直愁容满面的老妇人。

    她的身后事办得仓促且简单，是江禾裕的小姨王蕾临时操办的。

    当时她赶着带江禾裕去办一系列更改监护人和出国的事宜，对她来说，替江奶奶负责身后事，已是仁至义尽。

    毕竟在王蕾看来，自己亲姐姐王芙的死，都是江家逼的。

    一开始江禾裕不是很清楚王蕾为什么这么恨江家，在他看来，因他记事很早的缘故，他只记得自己两岁多开始，他就几乎每天都要承受王芙的情绪失控和一顿打骂。

    他本能地感到害怕和无措，却也下意识想要依赖她，但每次王芙看到他委屈的神情时，她的情绪更加崩溃了。

    慢慢的江禾裕学会在王芙突然情绪失控打他时一动不动，也不敢表现出什么表情，因为他知道，如果表现出害怕和难受，王芙只会更加崩溃，进而伤害她自己。

    江禾裕不想看到他妈妈自己打她自己的模样，小小的他觉得被打太痛了，他不想让妈妈痛。

    好在每次都有江奶奶发现不对及时把江禾裕带走，她抱着江禾裕缩在房间里，无声地哭泣。

    有时候外面会传来王芙把屋子里东西砸烂的声音，祖孙俩都吓一跳，江奶奶一边安抚江禾裕一边说道：“小九，别怕，你妈妈只是生病了，她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恨她，要恨就恨你爸，恨江家，是我们对不起她……”

    每当这个时候，江禾裕就会问，“爸爸，在哪？”江奶奶听完，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却一语不发。

    后来有一天，王芙变得特别正常，那个周末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又把江禾裕的衣服洗了晒干叠好，把他的屋子收拾好，还带他和江奶奶一起去桂城最大的百货中心玩。

    那天她像在弥补什么遗憾一样，给江禾裕添置了许多衣服鞋子和玩具还有学习用品，她甚至还主动给江奶奶也添置了一身行头。

    江奶奶抱着江禾裕跟在她身后，想要阻止她越买越多的行为，王芙却突然喊了她一句“妈”。

    “妈，你就让我买吧。”王芙笑吟吟地看着她，看起来再正常不过，江奶奶怔怔的，上次王芙喊她妈时，还是她刚嫁过来那会。

    江奶奶没再拦着她，心里却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天之后，江禾裕就再也见不到王芙了。

    那天幼儿园放学，江奶奶像平时一样接他，但一路上沉默不已，回到家后家里也安安静静的，江禾裕觉得有些不对，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他的妈妈。

    “奶奶，我妈妈呢？”

    江奶奶摸着他的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江禾裕这才看清，江奶奶的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哭过。

    “她跟你爸爸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了。”

    江禾裕看着还是小孩，但可能是经历的事情比较多，他说，“他们都死了，对吗？”

    江奶奶一怔，眼泪再次滑了出来。

    从那以后祖孙俩相依为命，随着时间流走，江禾裕逐渐长大，他曾经问过江奶奶关于父母的事情，但江奶奶也不愿说太多。

    一直到江禾裕被他的小姨王蕾接走，在她口中，江禾裕才知道了完整的经过。

    他的父亲江伟杰虽然是小地方出生，读书时却因超高的智商而一路顺利保送进高等院校，加上外表看起来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大学时与海外归来做交流生的王芙好上了。

    两人很快产生爱情的火花，王芙为了他，放弃回国外的机会，甚至和反对他们在一起的王家断绝来往，加上当时已经怀孕，便很快下嫁给江伟杰。

    但江伟杰一直住在研究生宿舍，江家经济不好，买不起房，王芙怀孕了很不方便，江伟杰便让她回桂城老家待产，两人暂时分隔两地。

    但没想到的是，王芙怀孕后期，江伟杰竟然在这个时候和导师女儿好上了。王芙一气之下带着江奶奶跑回学校堵人，去后才发现两人开车去自驾游，王芙气到早产。

    没想到醒来后接到江伟杰和别的女人在自驾游路上发生交通意外当场去世的消息，王芙立刻哈哈大笑，可随后又哭了，产后情绪起伏过大，导致再度晕眩，再次醒来之后，她人就有些不正常了。

    王芙的娘家人自王芙不听劝以来，就和她断绝来往，想让她尝到苦头后自己找回来，却没想到王芙疯了，一听到他们的消息还反应得更严重，王家人更不想认了。

    只有王蕾还记挂着她这个姐姐，可是王芙一看到她就受刺激，王蕾只好不再出现。

    可等她再次接到江家电话时，她才知道王芙竟然跳桥自杀了。

    那一刻王蕾对江家恨之入骨，甚至对江禾裕也恨屋及乌，她那次去桂城只带走了姐姐的骨灰，对姐姐留下来的这个小不点不闻不问。

    但后来江奶奶打电话跟她说，她活不了太长时间了，请她照顾江禾裕时，她还是动摇了，亲自回去接走了当时已经13岁的少年，带着他远渡异国。

    她对江禾裕的感情也很复杂，这十年间她给他吃给他住，供他上学长大成人，她却始终对他保持冷淡的关系。

    她不敢靠他太近，一旦他站在她面前，她就忍不住想起姐姐曾经遭受的经历。

    她知道一切与他无关，可她不是圣人，她没办法做到完全释怀。

    自从知道前因后果，这十年间王蕾除提供必要的物质生活外，其他对江禾裕不闻不问的行为，江禾裕也并未产生什么情绪。

    他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见，也知道自己不该奢求什么，他明白国外始终不是他的家，但即使他回来，他也不知道他的家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