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咎

第73章
    就像现在,他每分每秒都在思念温让,他想知道温让如何了,经受了那么大的打击,他还好么?自己把哭泣的他丢在酒店,除了冰冷的饺子与决绝的背影什么都没留给他,他一个人怎么支撑回家?回家了又要怎么向家里交代?他与温让从相识到相绝的每个细节都增添了繁育的功能,不断在他脑海里分化演裂,侵吞着他头颅里每一处空白,所有的思考都被替换上“温让”的名字,日复一日,自虐般噬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他照旧能云淡风轻地问沈明天想吃什么,然后做出一摞精致的鸡蛋饼。

    我和温让之间的僵局,就这样无法打破了么?

    温曛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沈明天像个老道一样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影——鬼片儿,他一向对这种片子又爱又恨,每每都被吓成怂鸡,又欲罢不能。

    沈既拾的手机被压在靠垫底下,响起来的时候正好电影里扑出来一只女鬼,沈明天吓得头皮一炸,差点儿把嘴里的饼吐出来,手忙脚乱边翻手机边冲着厨房喊:“哥!电话!”

    沈既拾正在揭饼,头也不回地问:“谁的?”

    “外地的。”沈明天看看,回答:“A市。”

    那是温让的城市。兄弟俩一时间都沉默了。

    沈明天把手机送到沈既拾手里,端起鸡蛋饼就跑回沙发上继续看电影,把音量调大,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消息,比如温家人要来找他哥哥,比如他哥哥要回到温家去。

    沈既拾关上火,滑下接听键:“喂?”

    “你好,”对面的女孩子声音有些急促,她很紧张,沈既拾立马听出来这是温曛的声音,果不其然,她说:“是小沈哥哥么?我是温曛。”

    一种奇妙的情愫在跨越省市的信号中漫延开来,沈既拾想到他第一次去温让家时就是温曛的生日,他摸了摸温曛的头,被她以戒备的神色躲开,当时涌起的奇妙感觉在现在才得到答案——这是他的妹妹,跟他流着同源的血。

    “是我,”沈既拾把声音放得柔和,轻声问:“温曛,有事么?”

    温曛的声音顷刻就绕了哭腔:“你来看看我哥吧,他快不行了。”

    沈既拾手里的锅铲“咣当”掉了地。

    温曛足用了两分钟才跟沈既拾解释清楚“快不行了”指的是精神状态,而不是生理机能,她话语不停,迅速将温让回到家以后从持续高烧到车祸受伤,再到刚才的崩溃出柜,全部说给沈既拾听。

    “小沈哥哥……或者我该直接喊你小哥哥了。我到现在都不喜欢你。”她抽噎着,语气里充斥着浓郁的委屈和难过:“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不喜欢,说不出来原因,我看到你就心烦。”

    沈既拾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可是我哥喜欢你。”

    温曛哭得更汹涌了,她慌慌张张擦拭着滚了满脸的眼泪,咬着嘴唇压抑自己的哽咽,呜呜噜噜,颠三倒四地说:“我哥说他不能再弄丢你一次了,他给爸妈磕头,脸都被打肿了,他胳膊还打着石膏,他太可怜了,他要被自己折磨死了,真的太可怜了。”

    “这段时间我哥每天都攥着手机看着你的号码,就是不愿意打电话给你,他都瘦脱相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你想怎么处置你们的关系,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回家。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来看看他吧,除了你,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求求你了。”

    “不管你是小沈哥哥还是小哥哥,我哥都不能没有你了。你再不来,他就要疯了。”

    沈明天久久听不到沈既拾的声音,也不见他从厨房出来,他蹑手蹑脚下了沙发,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看到沈既拾双手撑着灶台,一动不动。

    他小声喊:“哥?”

    沈既拾回过头。

    “……你怎么哭了?”

    第058章

    这一夜没有一个人安然入眠。

    沈明天要送沈既拾去机场,被沈既拾拦了下来,天不早了,他一个人再从机场回来不安全。

    他看着他哥动作利索地套上大衣和围巾,只拿着手机钱包就要出门,心慌得不行,跟在沈既拾屁股后面转圈,急促地问:“哥你现在就走,不等爸妈回来么?你还没吃东西,温让哥怎么了?明天去不行么?”

    沈既拾像往常一样拍拍他的头,垂着睫毛认真地看了这个弟弟一会儿,叮嘱他:“爸妈过会儿就该回来了,我会给他们打个电话。你自己在家别乱跑,没吃饱的话就点外卖。”手机“嗡”一声进来消息,沈既拾看了一眼,开始穿鞋往外走。1

    “叫得车到了,我走了。”

    沈明天慌里慌张摸钥匙:“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在家呆着吧。”

    等他走下两阶楼梯,沈明天忍不住又喊住他:“哥!”

    沈既拾回头看他,听他问自己:“你还回来么?”

    “当然。”他冲沈明天微笑,“这次一定不会忘记给你带好吃的。”

    沈既拾一头扎进黑夜里,出发前往温让所在的地方。与此同时,温让躺在距他千里之外的A市人民医院,往嘴里缓慢送着温曛为他买回来的粥。

    勉强逼自己喝下去半碗,温让抽出纸巾擦擦嘴,对温曛说:“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不等他话音落地,温曛一皱眉:“不行。”

    温让无奈笑道:“我又不是腿断了,不用陪着。你今天也累了,回家休息吧。”

    “回家肯定死气沉沉的,妈不定哭成什么样儿了。”

    温曛垂着脑袋小声嘟囔,温让看着她头顶的发旋轻声说:“那你更该回家陪陪她。”

    温让的这句话,结合着眼下乱成一锅粥的家庭情况,使温曛陡然滋生出一腔急躁的责任感——不止她受伤的哥哥,家里还有一对儿父母需要照顾,现在不是任性向着谁的时候,而是必须要解决问题。

    “……哥,那你怎么办?不然我让裴四哥来陪你?”

    “别折腾了,他那个脾气跟个二踢脚一样,过来炸一炸,我不用睡了。”温让赶她:“快回去吧,趁还不太晚。”

    温曛千叮咛万嘱咐,一步三回头,终于任重而道远地离开了病房。

    吊瓶里的水渐到尽头,护士来拔针的时候一脸贼眉鼠眼的探究神色,刚才这间病房里的闹剧已经在他们口中传开了,即使只捕捉到“同性恋”、“兄弟”等只言片语,也够这群每日周旋与病人与家属之间的医护们大肆窃窃一通。

    温让对这无礼的窥视毫无反应,他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

    望着窗子躺了一会儿,他披衣下床,漫无目的地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抽了根烟。大概是白天时天气好,云薄,夜空里罕见的闪着几颗星子,被口鼻中喷出的雾气染得雾腾腾。

    再回到病房,温父竟然来了,正站在窗前低头划手机,大概是想给温让打电话问问人在哪儿。

    温让赶紧走进去,招呼道:“爸?你怎么来了,温曛到家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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