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咎

第49章
    “明天要去南城,就不打扰家里了,我去蹭一顿饭,晚上找个宾馆就好。”

    “南城?”沈明天扭过头,问:“哥,你也去么?”

    沈既拾点点头:“嗯。”

    “怪不得你让我找表舅妈的联系方式……你们要去见表舅妈?”

    沈明天一头雾水,到现在为止不论从自己哥哥嘴里,还是温让嘴里,得到的信息全都七零八碎,他十分好奇,又不敢多问,怕惹人厌烦,内心好比有三只猫在抓挠,一会儿看看沈既拾一会儿又看看温让,片刻也安宁不下来。

    沈既拾依然只说一句“到家了再说”,把他的脑袋又推回去。

    温让看着他们兄弟俩,轻轻笑。

    出租车在沈明天一路的紧催慢催下刹到小区门口,温让走进旁边的小超市买了些水果牛奶做见面礼,老板认出沈既拾,亲切的冲他打招呼:“老大放假啦?带朋友回来玩儿?”沈既拾笑着答应。温让付钱的时候就站在原地打量,这小区很有年代感,楼层都是低矮老旧的样式,跟自家的老房子比起来也算得上有过之无不及。

    沈既拾对他说过自己的家境,父母是农民出身,沈父现在做运输工作,沈母是家庭主妇,培养着两个上大学的儿子,小儿子还是比较吃钱的艺术生,家庭境况并不能算得上轻松。

    “走吧。”

    他拎着东西从超市出来,沈明天帮他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嘴里还叽咕着“买什么东西呀”。

    温让发现沈既拾越接近家门,整个人的气息就越低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温让却能感觉到他为自己竖起了一道屏障,将自然的情绪全都压抑下去。

    竟然和家里的关系紧绷成这样。

    温让想了想,问沈明天:“叔叔阿姨都在家么?”

    “我爸不在,他得今天下午才能到家,跑货去了。”沈明天脚步一拐,迈进一栋楼里:“温让哥,直接上四楼。”

    温让又去观察沈既拾,情绪似乎松弛了一些。

    果然跟父亲的关系十分糟糕。

    楼里没有电梯,老户型,楼梯又高且窄,三人手里都有重物,四层搂也爬得呼哧带喘,终于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炒菜的油烟声从门缝里隐隐溢出来,沈明天“啪啪”拍门,喊:“妈!我们回来了!”

    门内由远及近应着一声“来了!”,沈母拧开门锁,厨房里的声音瞬间明晰得涌出来,包裹着一张最最普通平凡的,家庭妇女的脸。

    温让露出温和的笑容,礼貌得微微躬身:“阿姨,打扰了。”

    她留着一头没什么款型的短发,耳后与脖颈相接的位置有些凌乱翘起,皮肤泛黑,颧骨发红,眼角鱼尾纹很深,穿着普通的线衣和棉袄,搓着围裙的双手皮肤粗糙,沈既拾喊了声“妈”,向沈母介绍温让:“这是我朋友,叫温让。”沈母“哎”一声答应着,很想好好看看一年未见的儿子,又顾及着陌生的客人,脸上的表情便显得局促木讷。

    “快进来吧,快进来。”沈母找出拖鞋让几人换,接过他们手里的东西放在墙角,家里空间狭窄,突然多出来的物件儿让她有些手忙脚乱:“累了吧,快坐下歇歇,明天去倒茶,来家里玩儿怎么还买东西……”

    家里的格局也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构造,狭小的两室一厅,卫生间与厨房对着门儿,阳台上有洗衣机“嗡嗡”的响声,客厅被餐桌与沙发占满,各个位置都东西摞东西,显得十分狭促拥挤,但是能看出地板是刚清扫拖过的,瓷砖上覆盖着拖把抹过的水痕。

    乱。乱到让人觉得压抑。

    “你放着吧妈,”沈既拾把自己和温让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对沈母说:“等会儿我来收拾,温让不住家里。”

    “不住家里?”沈母的眼睛在儿子与客人之间来回逡巡,努力的热情着:“被子都是晒好的,能睡下的。”

    “谢谢阿姨,我是因为还有事要去南城,就不在家里叨扰了。”温让接过沈明天从厨房端出来的滚烫茶水,说了句玩笑话来消解讷然的气氛:“我就来蹭一顿饭。”

    沈母笑笑,往厨房去:“饿了吧?我再做个汤咱们就开饭。”

    “真不好意思,麻烦您了。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下,就一个汤。”沈母赶快迈了两步,到了厨房门口又忍不住回头问:“既拾不是说来玩儿的么?去南城做什么?”

    沈明天忍了一路,现在终于有机会正式插嘴,赶紧应和着母亲:“对啊温让哥,你要去南城找人?亲戚么?”

    劣质茶叶在一次性纸杯里上下漂浮,蹿起一股股白花花的雾气,虚虚缈缈看不真切。

    温让吹了吹杯口的烟气,说:“找我弟弟。”

    第042章

    如果说做老师这个行业,除了擅于与人磨嘴皮子之外还有什么职业优势的话,大概就是擅于察言观色。

    从一个眼神儿,一个语气之间的起伏变换,判断学生是不是在说谎。

    即使对方是中年人也同样适用于这个道理。

    温让是个心思很细的人,他不爱表现,更爱观察。每当与一个陌生人开始打交道,他不由自主的便从各个当事人都不易察觉的细微末节去分析这个人的一切,他的言行习惯、性格内在,很多东西都通过渗透的信息表露出来。

    沈母是个没想法,没优势,不会表达,嘴笨且木讷的家庭妇女。

    可是这些浮于表面,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底下,温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对劲。

    一般人听说别人家十七年前丢过一个孩子,现在摸着线索在到处寻找,应该会流露出什么样的反应?

    惊愕。好奇。同情。想要详细询问细节。

    温让寻找弟弟的十七年,看过无数张这样的脸庞,这是一般人的第一反应,就像此时正听他说话的沈明天一样,带这些不可置信,仿佛在听一台电视剧。然而沈母的反应……这平庸的中年妇女却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明明也是惊愕与好奇的,明明神色中也是写满不可置信的,可这些情绪间又掺杂着什么,总之就不是那么纯粹。

    “那你这回去南城,是知道他被卖给谁家了么?”

    “你能找到么?”

    “找不到怎么办?”

    “找到了就带他回家么?”

    沈母颠来倒去问着这几个问题。

    温让在心里思忖,南城与N市相邻,沈家在南城又有一门远亲,怕不是沈母听说过些风言风语?

    他来一趟沈家也就是抱着能不能侥幸得到些许消息的想法,便直接开口问道:“阿姨,我听既拾说咱们家在南城有亲戚,您听说过什么么?”

    沈母不停夹着碗里的一根菜,夹起来又放下去:“谁家里有这样的事,都想瞒着,传也不会传到我们家来。”

    一直闷头吃饭的沈既拾在这时候抬起了头:“妈,明天我跟温让一起去趟南城,找表舅妈问问。”

    沈明天急忙拢住一直微微张开回不来神儿的嘴,跟着说:“我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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