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的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未来却牢牢地记住了他们,使他们在各种不同语言的报刊的 夹缝里,以笑料的方式获得永生。qishenpack.com 很多人喜欢说这样一句话:“不知道的事就不要说。”这似乎是谨慎和谦虚的质,而且 还时常被认为是一些成功的标志。在发表看法时小心翼翼固然很好,问题是人们如何判断知 道与不知道?事实上很少有人会对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大加议论,人们习惯於在自己知道的事 物上发表不知道的看法,并且乐此不疲。这是不是知识带来的自信? 我有一位朋友,年轻时在大学学习西方哲学,现在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有一个十分有 趣的看法,有一天他告诉我,他说:“我的大脑就像是一口池塘,别人的书就像是一块石 子;石子扔进池塘激起的是水波,而不会激起石子。”最后他这样说:“因此别人的知识在 我脑子里装得再多,也是别人的,不会是我的。” 他的原话是用来抵挡当时老师的批评,在大学时他是一个不喜欢读书的学生,现在重温 他的看法时,除了有趣之外,也会使不少人信服,但是不能去经受太多的反驳。 这位朋友的话倒是指出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些轻易发表看法的人,很可能经常将别人的 知识误解成是自己的,将过去的知识误解成未来的。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出现了层出不穷的 笑话。 有一些聪明的看法,当它们被发表时,常常是绕过了看法。就像那位希腊人,他让命运 的看法来代替生活的看法;还有艾萨克.辛格的哥哥,尽管这位失败的作家没有能够证明 “只有事实不会陈旧过时”,但是他的弟弟,那位对哥哥很可能是随口说出的话坚信不已的 艾萨克.辛格,却向我们提供了成功的范例。辛格的作品确实如此。 对他们而言,真正的“看法”又是甚么呢?当别人选择道路的时候,他们选择的似乎是 路口,那些交叉的或者是十字的路口。他们在否定“看法”的时候,其实也选择了“看 法”。这一点谁都知道,因为要做到真正的没有看法是不可能的。既然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同 样可以行走,一个具备了理解的人如何能够放弃判断? 是不是说,真正的“看法”是无法确定的,或者说“看法”应该是内心深处迟疑不决的 活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看法就是沉默。可是所有的人都在发出声音,包括希腊人、辛格 的哥哥,当然也有蒙田。 与别人不同的是,蒙田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怀疑主义的立场,他们似乎相信“任何一 个命题的对面,都存在着另外一个命题”。 另外一些人也相信这个立场。在去年,也就是1996年,有一位琼斯小姐荣获了美国俄 亥俄州一个私人基金会设立的“贞洁奖”,获奖理由十分简单,就是这位琼斯小姐的年龄和 她处女膜的年龄一样,都是38岁。琼斯小姐走上领奖台时这样说:“我领取的绝不是甚么 『处女奖』,我天生厌恶男人,敌视男人,所以我今年38岁了,还没有被破坏处女膜。应 该说,这5万美元是我获得的敌视男人奖。”这个由那些精力过剩的男人设立的奖,本来应 该奖给这个性乱时代的贞洁处女,结果却落到了他们最大的敌人手中,琼斯小姐要消灭性的 存在。这是致命的打击,因为对那些好事的男人来说,没有性肯定比性乱更糟糕。有意思的 是,他们竟然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 由此可见,我们生活中的看法已经是无奇不有。既然两个完全对立的看法都可以荣辱与 共,其他的看法自然也应该得到它们的身分证。 米兰.昆德拉在他的《笑忘书》里,让一位哲学教授说出这样一句话:“自詹姆斯.乔 伊斯以来,我们已经知道我们生活的最伟大的冒险在於冒险的不存在……”这句话很受欢 迎,并且成为了一部法文小说的卷首题词。这句话所表达的看法和它的句式一样圆滑,它的 优点是能够让反对它的人不知所措,同样也让赞成它的人不知所措。如果摹仿那位哲学教授 的话,就可以这么说:这句话所表达的最重要的看法在於看法的不存在。 几年以后,米兰.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里旧话重提,他说:“……这不过是一些 精巧的混帐话。当年,70年代,我在周围到处听到这些,补缀着结构主义和精神分析残渣 的大学圈里的扯淡。” 还有这样的一些看法,它们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指出甚么,也不是为说服甚么,仅仅只是 为了乐趣,有时候就像是游戏。在博尔赫斯的一个短篇故事《特隆.乌尔巴尔,奥尔比 斯.特蒂乌斯》里,述者和他的朋友从寻找一句名言的出处开始,最后进入了一个幻想的世 界。那句引导他们的名言是这样的:“镜子与交媾都是污秽的,因为它们同样使人口数目增 加。” 这句出自乌尔巴尔一位祭师之口的名言,显然带有宗教的暗示,在它的后面似乎还矗立 着禁忌的柱子。然而当这句话时过境迁之后,作为语句的独立性也浮现了出来。现在,当我 们放弃它所有的背景,单纯地看待它时,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这句话里奇妙的乐趣所深深吸 引,从而忘记了它的看法是否合理。所以对很多看法,我们都不能以斤斤计较的方式去对 待。 因为“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而且“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这些年来,我始终 信任这样的话,并且视自己为他们中的一员。我知道一个作家需要甚么,就像但丁所说: “我喜欢怀疑不亚於肯定。” 我已经有15年的写作历史,我知道这并不长久,我要说的是写作会改变一个人,尤其 是擅长虚构述的人。作家长时期的写作,会使自己变得越来越软弱、胆小和犹豫不决;那些 被认为应该克服的缺点在我这里常常是应有尽有,而人们颂扬的刚毅、果断和英勇无畏则只 能在我虚构的笔下出现。思维的训练将我一步一步地推到了深深的怀疑之中,从而使我逐渐 地失去理性的能力,使我的思想变得害羞和不敢说话;而另一方面的能力却是茁壮成长,我 能够准确地知道一粒钮扣掉到地上时的声响和它滚动的姿态,而且对我来说,它比死去一位 总统重要得多。 最后,我要说的是作为一个作家的看法。因此,我想继续谈一谈博尔赫斯,在他那篇迷 人的故事《永生》里,有一个“流利自如地说几种语言;说法语时很快转换成英语,又转成 叫人捉摸不透的萨洛尼卡的西班牙语和澳门的葡萄牙语”的人,这个乾瘦憔悴的人在这个世 上已经生活了很多个世纪。在很多个世纪之前,他在沙漠里历经艰辛,找到了一条使人超越 死亡的秘密河流和岸边的永生者的城市(其实是穴居人的废墟)。 博尔赫斯在小说里这样写:“我一连好几天没有找到水,毒辣的太阳,乾渴和对乾渴的 恐惧使日子长得难以忍受。”这个句子为甚么令人赞叹,就是因为在“乾渴”的后面,博尔 赫斯告诉我们还有更可怕的“对乾渴的恐惧”。 我相信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看法。 我为什么要结婚 我决定去看望两个朋友的时候,正和母亲一起整理新家的厨房,我的父亲在他 的书房里一声一声地叫我,要我去帮他整理那一大堆发黄的书籍。我是他们唯一的 儿子,厨房需要我,书房也需要我,他们两个人都需要我,可是我只有一个人,我 说: “你们拿一把菜刀把我劈成两半吧。” 我的母亲说:“你把这一箱不用的餐具放上去。” 我的父亲在书房里说:“你来帮我移动一下书柜。” 我嘴里说着:“你们拿一把菜刀把我劈成两半吧”,先替母亲把不用的餐具放 了上去,又帮着父亲移动书柜。移完书柜,我就属于父亲了。他拉住我,要我把他 整理好的书籍一排一排地放到书架上。我的母亲在厨房里叫我了,要我把刚才放上 去的那一箱不用的餐具再搬下来,她发现有一把每天都要用的勺子找不着了,她说 会不会放在那一箱不用的餐具里面,而这时候父亲又把一叠书籍递给了我,我说: “你们拿一把菜刀把我劈成两半吧。” 然后我发现他们谁也没有把我这句话听进去,我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到头来 只有我一个人听进去了。这时候我打算离开了,我心想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我们 从原先那个家搬到这个新的家里来,都有一个星期了,我每天都在这里整理、整理 的,满屋子都是油漆味和灰尘在扬起来。我才二十四岁,可我这一个星期过得像个 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一样,我不能和自己的青春分开得太久了,于是我就站到厨房和 书房的中间,我对我的父母说: “我不能帮你们了,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这句话他们听进去了,我的父亲站到了书房门口,他问: “什么事?” 我说:“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我一下子还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我只能这么含糊其词地说。我父亲向前走了一 步,跨出了他的书房,他继续问: “什么事这么重要?” 我挥了挥手,继续含糊其词地说:“反正很重要。” 这时我母亲说:“你是想溜掉吧?” 然后我母亲对我父亲说:“他是想溜掉。他从小就会来这一手,他每次吃完饭 就要上厕所,一去就是一两个小时,为什么?就是为了逃避洗碗。” 我说:“这和上厕所没有关系。” 我父亲笑着说:“你告诉我,你有什么事?你去找谁?” 我一下子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在我母亲这时候糊涂了,她忘了刚才自己的 话,她脱口说道: “他会去找谁?除了沈天祥、王飞、陈力庆、林孟这几个人,还会有谁?” 我就顺水推舟地说:“我还真是要去找林孟。” “找他干什么?”我父亲没有糊涂,他继续穷追不舍。 我就随口说起来:“林孟结婚了,他的妻子叫萍萍……” “他们三年前就结婚了。”我父亲说。 “是的,”我说,“问题是三年来他们一直很好,可是现在出事了……” “什么事?”我父亲问。 “什么事?”我想了想说,“还不是夫妻之间的那些事……” “夫妻之间的什么事?”我父亲仍然没有放过我,这时我母亲出来说话了,她 说: “还不是吵架的事。” “就是吵架了。”我立刻说。 “他们夫妻之间吵架,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父亲说着抓住了我的袖管,要把 我往书房里拉,我拒绝进父亲的书房,我说: “他们打起来了……” 我父亲松开了手,和我的母亲一起看着我,这时候我突然才华横溢了,我滔滔 不绝地说了起来: “先是林孟打了萍萍一记耳光,萍萍扑过去在林孟的胳膊上咬了一大口,把林 孟的衣服都咬破了,衣服里面的肉肯定也倒楣了,萍萍的那两颗虎牙比刺刀还锋利, 她那一口咬上去,足足咬了三分钟,把林孟疼得杀猪似地叫了三分钟,三分钟以后 林孟对着萍萍一拳再加上一脚,拳头打在萍萍的脸上,脚踢在萍萍的腿上,萍萍疼 得扑在沙发上十来分钟说不出话来,接下去萍萍完全是个泼妇了,她抓住什么就往 林孟扔去,萍萍那样子像是疯了,这时林孟反而有些害怕了,萍萍将一把椅子砸在 林孟腰上时,其实不怎么疼,林孟装出一付疼得昏过去的样子,手捂着腰倒在沙发 上,他以为这样一来萍萍就会心疼他了,就会住手了,就会过来抱住他哭,谁知道 萍萍趁着林孟闭上眼睛的时候,拿着一个烟灰缸就往他头上砸了下去,这次林孟真 的昏了过去……” 最后我对目瞪口呆的父母说:“作为林孟的朋友,我这时候应该去看看他吧?” 然后我走在了街上,就这样我要去看望我的这两个朋友,我在五岁的时候就认 识了其中的一个,七岁的时候认识了另一个,他们两个人都比我大上四岁,三年前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送给他们一条毛毯,在春天和秋天的时候,他们就是盖着我送 的毛毯睡觉,所以他们在睡觉之前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我来,他们会说: “快有一个月没有见到谁谁谁了……” 我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他们